第三幕

第一場

莎菲爾和卡涅莉安生硬的聲音迴響在大廳裏。

「你爲什麼、在這種地方……」

「我是住在、這座森林裏的……」

兩人手上都拿着全新的劇本。

第一天，我們進行的是「讀劇」的練習。

可是，該怎麼說呢，好生硬。和放了一個星期沒洗的盤子上的飯粒一樣硬，硬到一不小心就會刺傷手指的程度。不但聲調沒有抑揚頓挫，甚至連聲音都幾乎出不來。

「吶～～小尤，這樣的『讀劇』沒有問題嗎～～？」

一旁的安布珥冷汗直流地向我問道。

「嗯，練習舞臺劇時，第一件事是坐着念臺詞，藉此加深對劇情或角色心情的理解程度，這就是『讀劇』……」

「我還以爲～～練習時站着比出動作或是走來走去呢～～」

「那個叫『排練』，是讀劇的下一個階段。」

所謂的「排練」，必需在練習時意識到不同場面中與其他角色間的距離差異，以及舞臺上的

位置、身體和視線的方向等等，因此沒先做好某種程度的讀劇就直接排練，很容易產生混亂。

「照這種速度，來得及嗎～～」

「唔——根據我從圖書館借來的書上的說法，讀劇、排練以及最後的彩排各要十天左右，老實說，進度相當趕……」

順帶一提，最後的彩排是把整齣戲從頭演到結束，到那個地步的話，就和正式公演十分接近了。

而且有問題的不只莎菲爾和卡涅莉安而已。

例如亞美提詩特。

「…………我、我、我是和他一起做武者修行的、的、的人。」

「「「「「「啊～～～～」」」」」」

拍手的人是艾格·瑪琳大人。

「很可……」

「……幹、幹嘛啦///」

「尤金先生，看來我太瞧得起這些孩子了。」

艾格·瑪琳大人的表情和剛開始練習時完全不同，變得無比嚴肅。

她說着，把迪亞曼陛下拖到大廳外頭。

「那就儘快開始吧。大家先躺在地板上。」

「很可……？///」

尤金！你冷靜點！

「……離家出走什麼的，爸爸絕對不會答應的哦！拜託你不啦不要離開家裏好不好嘛小沙菲爾！嗚哇——嗚哇嗚哇（號哭）」

「因爲我素魔女，不掄什摸藥都調自的粗來哦。」

她今天穿着綠松色的襯衫，頭髮綁成馬尾。唔——還是一樣美麗呢。這位大人到底幾歲了呢？

迪亞曼陛下摟着莎菲爾的腳踝放聲大哭，公主們頭上全是黑直線。這已經不是說錯臺詞的等級了。

「是的。我們平常呼吸時肩膀會上下起伏，可是那種呼吸方式沒辦法穩定地控制聲音。想發出優質的聲音，就必需學會所謂的『腹式呼吸』，也就是利用腹肌和橫隔膜發聲的呼吸方法纔行。」

正好這時，大廳深處傳來啪、啪的拍手聲。

咬字不清啊咬字不清……不過很可愛就是了。

說實話，莎菲爾也非常可愛。纖細的手腳、小巧的胸部。具有高度活動力的海藍色襯衫與充滿女孩兒味的可愛髮型所產生的不協調感，讓人非常難以抗拒。

「是、是這樣……啊。」

被蜘、蜘蛛腳揍了……而且是左右各一拳……

迪亞曼陛下的那聲大喝，正是完全的黑暗。

莎菲爾滿臉通紅，忸忸怩怩、自下而上地看着我。

沒有袖子也沒有領子的薄綿襯衫、高到大腿最上方的短褲。雖然不及泳裝誇張，但是露出肌膚的程度也幾乎和內衣差不多了。

「我我我纔不是爲了尤金特地換穿新衣服的！是因爲以前的那件太小了所以才重做的啦！」

念着臺詞的她們似乎也開始覺得「這樣不行」吧，整個大廳的氣氛變得愈來愈沉重。

完全相反的是亞美提詩特。她把長長的頭髮分成左右兩邊綁成雙馬尾，身材還是一樣纖細，單手就能抓滿她的手臂似的。

二、三！

第二場

「是啊尤哥哥～～莎菲爾還特地穿了新的運動服來呢，你的反應也太不給面子了～～」

視野被完全遮蔽時，連稍微動一下都無法做到。烙印在靈魂中的最原始恐懼會束縛四肢，讓人像被釘在空氣中似地完全動彈不得。

「尤金是大笨蛋——————————！」

「就、就是嘛。尤金你真是太沒禮貌了。」

「噗！咕！」

完全的黑暗。曾經體會過嗎？

「很？」

迪亞曼陛下說話的瞬間，大廳的空氣有如天打雷劈般撼動了起來。

「過來一下好嗎，老公……」

看着那光景，我不由自主地抱着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莎菲爾露出期待什麼似的表情。嗚！這、這模樣實在很……

「這些孩子完全沒有基礎！必需對她們做基礎訓練纔行啊，尤金先生！要從基礎！徹底重來！讓我們來對她們做基礎訓練吧！」

「爸爸大人要工作，所以請假！」

「咦咦！你、你們……怎麼穿成這個樣子……？」

可惡！被那樣的眼神看着，我當然會心蒙評評跳個不停啊！

我坦白地說着感想，艾姆珞德推了推眼鏡道：

「很可以做爲人界設計運動服裝時的參考——」

「咦？是這樣嗎？」

接下來應該輪到莎菲爾念臺詞纔對，可是連她都被魔王陛下的驚人威勢嚇到，完全說不出話。真不愧是迪亞曼陛下。我纔剛那麼想……

等一下！迪亞曼陛下啊啊啊！臺詞不是這樣的啊啊啊啊！

「這是運動服！媽媽大人說，今天要穿成這樣集合！」

或者例如琉比。

可是對方是魔界的公主，是必需肩負魔界未來的女孩，完全不是我這種底層小衙役配得上的對象。

我想就算是兔子，也得戴上助聽器才聽得到她說什麼吧。

「0;盯～～～～～～1;」

唔，希望不會變成新的問題來源……

唔——今後究竟會變成什麼樣呢？再這樣下去肯定會來不及的，得想想辦法、想些對策纔行我苦惱了一會兒後，修理完老公的艾格·瑪琳大人回到大廳。

這麼一說，確實是非常具有機能性與合理性的服裝。綿布材質容易吸汗，而且裁短的袖子和褲管也方便讓身體盡情活動。

「正因爲沒時間了所以才更該做哦，尤金先生。緊急時基本纔是最重要的，不管在工作或演戲方面都一樣。」

「對、對了，迪亞曼陛下呢……？」

「這、這樣很傷腦筋呢，艾格·瑪琳大人……」

「那和躺在地上有什麼關係呢？」

莎菲爾插腰撥着頭髮說道。

「呵呵，這個嘛，尤金先生，因爲我想稍微做一下基礎訓練呀。」

「是啊……三十天感覺好像很長，但是換個說法就是最多隻能再練習三十次。今天練過一次之後，只剩二十九次可以練習……」

「基礎訓練……嗎？」

「好了好了，玩鬧就到此爲止吧！」

呼！聽到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要是在這種情況下混入迪亞曼陛下，我應該會被戳瞎雙眼吧。

嗚嗚……可是不能說啊。因爲我是家庭教師嘛。

「啊…………啊、啊……」

「——父親大人，我要離家出走，和他結婚。」

「很……」

「好、好的……」

「哎呀呀～～小尤你真是沒膽量～～」

「躺下來嗎……？母親大人？」

她穿着奶油色襯衫和檸檬黃的短褲，頭上戴着只有前方有帽緣、造形奇特的帽子。不管怎麼看都很像從事特殊行業的女性。而且原本設計得很寬鬆的運動服，只有她穿起來繃得特別緊。因爲每次都這樣，已經有種樣式化的美感了。

身爲長女的安布珥表現得頗有模有樣，但是坐在她身邊的艾姆珞德則害羞地低着頭，完全不與其他人眼神相對。

「啊，艾格·瑪琳大人……」

聽了艾格·瑪琳大人的話，莎菲爾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說什麼！」

隔天，我一打開大廳的門就不由得驚叫出聲。

不行了，理智已經……

「是……」

運、運動服……？那是什麼東西啊！

而且，安布珥的服裝果然最接近擦邊球。

「嗯，原來如此，是這樣啊。真抱歉，是我太大驚小怪了。」

不能踢開迪亞曼陛下的莎菲爾臉上滿是困擾的神色，艾格·瑪琳大人默默起身，

「可是離公演已經沒有多少天了，有時間從基礎開始嗎……」

這時莎菲爾突然0;不知爲何臉頰微紅地1;哼了一聲站在我面前。

「話說回來，這還真是奇待的服裝呢……」

我手指發顫地指着她們，琉比咻地舉手答道：

「尤哥哥你真是～～～～」

「呃，艾格·瑪琳大人？爲什麼您要大家今天穿運動服呢……？」

嗚、嗚！

「咦……？您的，意思是……？」

艾格·瑪琳大人緊握拳頭，氣勢洶洶地吶喊。

「大家都躺下了。那麼數到三之後發聲看看。」

就連艾格·瑪琳大人的臉色似乎也變難看了。

那個人就是迪亞曼陛下。

「尤金大人，這是記載於古代文書中，名爲『運動服』的舊世界傳統服裝。魔界從以前起就習慣在運動時換上這種服裝。」

「是的，那是劇團的演員們曾經告訴我的訓練方法。你不認爲那是目前我們最需要做的事嗎？」

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有人突然發揮了壓倒性的演技。

「據說在躺着時，我們會下意識地改成腹式呼吸法。首先我要你們的身體想起腹式呼吸的動作。」

您完全把演戲和現實搞混啦啊啊啊！

原來如此。因爲所以，大家很快地全躺下來了。

「哦～～」

這就是魔王。迪亞曼漆黑王。

哦哦！果然感覺和平常完全不一樣呢！原來如此，我確實感受到基礎訓練有多重要了。

雖然我這麼想……

「唔——……」

艾格·瑪琳大人似乎不怎麼滿意。

「怎麼了呢？艾格·瑪琳大人……？」

「聲音的飽滿度還是不夠呢。」

「飽滿度……？」

老實說，我分不出有什麼不同。不過既然是欣賞過許多舞臺劇、見多識廣的艾格·瑪琳大人，一定能感受到我無法體會的細微差異吧。

「既然如此，就只能做那個了。」

「那個……是什麼呢？」

艾格·瑪琳大人笑眯眯地說道：

「是仰臥起坐哦，尤金先生❤」

第三場

「聽好了，各位。想發出飽滿的聲音，說話時就必需使用腹部的肌肉。大家和旁邊的人一組，開始做仰臥起坐吧。」

艾格·瑪琳大人一聲號令，公主們各自和身邊的姊妹兩兩一組。

正當我思考着自己該做什麼時——

「啊，尤金先生，請你和艾姆珞德一組。」

艾格·瑪琳大人突然說道。我反射性地與艾姆珞德面面相覷。

「我和，艾姆珞德，一組嗎？」

「呃，母親大人？爲什麼我必需和尤金大人……？」

我在她身旁蹲下，想辦法鼓勵她。

「艾格·瑪琳大人！就是這個！」

「……這個嘛，琉比應該是急着把話說出來，所以纔會變得口齒不清吧。如果留心一點，說得慢一點，我想就沒問題了。」

「艾格·瑪琳大人，請問有什麼事呢？」

她藉着手臂向前揮動的餘勁，勉強坐了起來。

「嗚～～～～嗯！」

「嗚呣嗚呣嗚呣嗚呣嗚呣————」

「哎呀，做得很好嘛，琉比好棒哦。來，要好好謝謝大哥哥哦。」

「哎呀，這想法不錯呢。來琉比，這次試着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吧。」

「好！紅～～～～鯉～～～～魚～～～～……」

「亞、亞美提詩特，你在幹嘛？快點做啊，已經開始了哦？」

聽到這話，艾姆珞德表情一僵。

「咦？什麼？」

騙人的吧啊啊啊？

「哈哈，沒什麼啦——這是因爲琉比很努力的關係嘛。」

幸好火焰只燒焦了外套袖子而已，可是琉比卻因爲惹艾格·瑪琳大人生氣而變得非常沮喪。

「恐怕是因爲你的魔眼害你下意識地閃避與他人做視線的接觸吧，可是就演員來說那是致命的缺點，必需想辦法克服纔行。」

我一面感受着聚光透鏡般的視線，一面朝着艾格·瑪琳大人跑去。

「咦？……什麼意思呢？」

轟！

確認公主們都做好準備動作後，艾格·瑪琳大人發號施令道：

做完仰臥起坐的琉比臉上充滿困擾之色地站在綁着馬尾的魔王后身旁。

啊！糟、糟了！我不小心說了對髮型的感想！

「抱歉，艾姆珞德！艾格·瑪琳大人在叫我了！」

「呵呵呵，很簡單。」

「那個，尤金大人……您剛纔說的是真心話嗎？」

「…………不行了。」

順便一提，今天的艾姆珞德把頭髮分別紮在雙耳旁邊，那是年幼的小女孩常綁的，略帶活潑感的髮型，專門術語似乎叫做「孖辮」。不過，生性認真的艾姆珞德把頭髮綁成那樣，造成的反差讓她看起來異常可愛。

「尤金先生，那邊已經可以了，請過來這邊幫忙！」

「那就開始了哦。把手放在腦後……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既然是第一次，所以把手擺在前面也沒關係。」

咬字確實變得很清楚，可是公演時用這種速度說話，就算演幾十個小時也沒辦法把戲演完。

咦？這氣氛是怎麼回事？進展的方向是不是有點奇怪？

正當我下意識地想抱住頭時，琉比突然鼻子發癢了起來。

如此這般地，被湊成一組的我和艾姆珞德，渾身發抖地開始進行仰臥起坐的準備。

「該怎麼辦呢？尤金先生。」

「我們很樂意做的，母親大人。」

另一頭的琉比則是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連續做着仰臥起坐。

「呶哈哈哈哈！琉比你好厲害哦！完全無視指令哩！」

「紅以魚芋玉雨以嗚呣嗚呣嗚。」

我是很想對她說「辛苦你了」，可是該怎麼說呢，這有如嬌吟般的喘氣聲。帶着溼度的氣息吹在我臉上，讓我產生一種奇妙的悖德感。再加上她把上半身靠在大腿上，臉也因此離我極近。

艾姆珞德點頭。

「咦？哦，哦哦，很可愛哦。」

「哦，尤金先生，你能過來真是太好了。我想矯正這孩子咬字不清的情況，不知道你有沒有什麼好點子呢？」

聽了我的話，艾姆珞德松下雙肩力道似地呼了一口氣。

也太慢了吧！

我彷佛得到臺階可下似地急忙起身：

我們這組旁邊的莎菲爾看着由她壓腳，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亞美提詩特，有些困擾地道：

「……莎菲爾姊姊大人……我已經，用盡全力了……」

「咦？」

「艾姆珞德，你在說臺詞時總是低着頭哦。」

「咬字不清，是嗎？」

對於我們的疑問，艾格·瑪琳大人答道：

「是的。我在教這孩子魔界式的咬字練習，可是琉比，你說說看。『紅鯉魚與綠鯉魚與驢』。」

嗚！

以及，幫她壓腳的卡涅莉安。不對啦，重點是在那裏嗎？

「因爲和其他姊妹們比起來，我的外表很樸素，這讓我沒什麼自信……所以我纔不喜歡和別人目光相對。可是多虧了尤金大人，讓我多一點信心了。」

「知道了！紅—鯉—魚—與—綠—鯉—魚—與—驢—」

「咦？0;髮型1;很可愛的部分？」

「每次坐起來時，你都要和尤金先生眼神相對，這就是你的基礎練習。」

我摸着她的頭，貓毛般柔軟的髮絲纏在手指上，感覺很舒服。

「啊……尤金大人……」

「嗚呣。」

「「咦咦？」」

吸氣～～轟轟轟轟轟！

不過，我看到剛纔的琉比後腦中靈光一閃。

「當、當然是真心的啊。沒必要在那種事上說謊吧。」

「尤、尤金先生！」

公主們全都發出「嗚——嗯！」的呻吟。但儘管嘴上出聲，可是平常少有機會活動身體的公主們大多挺不起身體。

但是下一瞬間，艾格·瑪琳大人的瞳孔倏地變成垂直的銳利直線。我倆見狀反射動作地閉上嘴。艾姆珞德應該和我想到了同樣的場面。沒錯，就是變身成大海龍，蹂躪大地的艾格·瑪琳大人的英姿。

幾乎沒一個字唸對……

「0;盯～～～～～～1;」

「嗚哇好燙啊！」

琉比抱住我的腰，把額頭抵在我身上磨蹭。

艾姆珞德滿面飛紅，忸忸怩怩地玩弄着頭髮。

「確、確實如您所說的……可是母親大人，那和仰臥起坐有什麼關係呢？」

由我壓腳的艾姆珞德則是……

「謝謝大哥哥！」

「不不我們沒有任何不滿，艾格·瑪琳大人。」

「尤金大人，您覺得呢？」

就算問我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哇，可是我也不能不回答艾格·瑪琳大人的問題。

雖然速度還是偏慢，而且火焰時不時地漏出，不過多練幾次之後應該很快就會開始進步了。

「呃、那個，尤金大人？我是在問說我有直視您的眼睛……嗎？」

「哦哦，嗯，有有有！確實有直視眼睛哦！」

她說完，以與剛纔相比略帶熱度的眼神看着我。

不是啊，因爲你連動都沒有動一下哦？這樣的肌力能維持生命的基本活動嗎？

「琉比，就是這樣哦。你用想噴火的感覺說剛纔的繞口令試試。」

這時候，在另一頭指導其他公主的艾格·瑪琳大人朝我揮手道：

「是……這樣嗎……」

「喵啊？」

就在琉比張大嘴打噴嚏時，火焰從她喉嚨深處猛地竄出。

「請您看一下。來，琉比，像剛纔那樣噴火看看？」

「紅～～～～鯉～～～～…………哈……哈……哈、哈嘍！」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總算平順了呼吸，艾姆珞德抬起頭，開始凝視我的眼睛。

我走到她們身邊，亞美提詩特頭上花兒萎縮，毫無生氣地答道：

艾格·瑪琳大人眼中發出妖異的光芒。

「哎呀？你們有什麼不滿嗎……？」

「其實，我之所以不擅長和別人對上眼睛，不單純是魔眼的緣故。」

鮮紅的火焰從張大的口中噴出。

每次坐起來時都要四目相對，到底算哪門子的處罰遊戲啊？不但艾姆珞德會很不好意思，連我都會很難爲情啊。

艾姆珞德和琉比總算勉強克服了障礙，問題是亞美提詩特。

「咦耶？」

「怎麼了？你們兩個。」

我朝她的方向看去，亞美提詩特已經完全放棄練習，躺成大字狀呆呆看着天花板。她身旁的莎菲爾也以同樣茫然的眼神望着大廳的牆壁。

「好，『一』！」

「亞美提詩特，別放棄得這麼快嘛，而且莎菲爾也會幫你啊。來，再加點油吧？」

「…………」

沒有回應。我有一種像是在跟死人說話的感覺。

看不下去的莎菲爾不着痕跡地幫她緩頰。

「吶，尤金。亞美提詩特從小就被教導不可以大叫，所以沒辦法大聲說話啦。」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就算再怎麼鍛鍊腹肌，只要沒跨越精神上的障礙，還是很難朗朗說出臺詞吧。

我抱頭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卡涅莉安突然撲到我背上。

「欸嘿嘿～～尤哥哥你在幹什麼？」

「卡、卡涅莉安！」

「等一下！你幹嘛趁亂抱着尤金啊！」

莎菲爾突然生起氣來。

不過聽到卡涅莉安的聲音，讓我忽然想到，這女孩說話時總是很有活力，說不定她有什麼讓亞美提詩特克服障礙的好點子。

「吶，卡涅莉安，亞美提詩特沒辦法大聲說話，你有沒有什麼改善這點的好方法呢？」

「呶呀？能大聲說話的方法？」

被我一問，卡涅莉安露出惡作劇般的奸笑。

「你有什麼好點子嗎？」

「也不是沒有啦～～」

呶呵呵。卡涅莉安發出讓人覺得不太妙的笑聲，一面朝仰躺在地的亞美提詩特說道：

「吶吶亞美提詩特，你這個角度，胸部會被尤哥哥看光光哦？」

「「咦？」」

「哦哦，原來如此啊……………………」

這孩子說不定比我更適合當家庭教師呢。

「吶，莎菲爾，你的臺詞分量和卡涅莉安差不多，不過已經全部記住了對吧？有沒有什麼背臺詞時的祕訣可以教卡涅莉安呢？」

可是——

好可憐，聽得我都快哭了。

「那個～～和想喫肉可是沒錢的人～～把肉醬湯淋在飯上忍耐是一樣的～～」

「你怎麼了？安布珥！」

「嗯？哦哦，是艾姆珞德啊？怎麼了？」

雖然看起來那個樣子，不過莎菲爾意外地是很伶俐的女孩。不但跳舞和裁縫都很拿手，也早早就記住了所有臺詞，很會掌握要領。

「這個嘛～～應該是毅力吧？」

不過問題最大的三人總算都克服她們的難關了，而安布珥從一開始就沒什麼問題，確實能算成功吧……

領口的纖細鎖骨呈現着美麗的曲線，被薄軟衣物覆蓋的輕微起伏不由分說地刺激着我的想象力。

「可是啊～～莎菲爾。」

「安布珥！」

「是的，我從莎菲爾那邊聽說了。這樣一來剩下的手段就只有一個了。」

「所以先在最容易想起來的詞句上面做標記，好好背熟。只要確實記住那些詞句，剩下的部分就會像順藤摸瓜一樣想起來了。」

亞美提詩特的臉從蒼白轉爲鐵青，接着又成爲淡桃紅色，變化之大令人目不暇給。最後她顫動着雙脣，從喉嚨深處擠出有如刮抓玻璃般的聲音。

基礎訓練發揮其價值，公主們已經可以說出清晰、容易聽懂的臺詞了。

在一旁看戲的卡涅莉安以雙手抱着後腦，一派輕鬆地道：

「咦……？唔——……還有就是，在每個重要場景印象深刻的臺詞上做標記吧。」

不不不，那完全是實力哦！

「喂！卡涅莉安！接下來換你了哦！」

就在我們對話時，安布珥猛地壓在我身上。甜香包圍着我，分量驚人的胸部緊貼在我身上。

儘管多少還是有點不安，總之已經越過了一道難關，我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就在那一瞬，我和莎菲爾的手同時按住她的嘴巴。

吹拂在我頸畔的，帶着溼度的紊亂喘息。粉紅色的舌頭鮮活地朝我的頸動脈逼近。

「那是以前我從圖書館借來的《輕鬆快樂學習魔法！～腦博士教你怎麼正確做睡眠學習》裏面提到的學習法。照書上的說法，睡眠纔是我們的記憶能力最能發揮到極限的時候。」

「吶～～一點點就好嘛～～只要一點點就好～～」

呼。

「………………偶然。」

「等、等一下！你笑什麼啦！」

這主意不錯呢卡涅莉安，這就是安布珥姊姊大人的基礎練習哦。」

喂卡涅莉安，雖然我懂你的心情，可是說出來是很沒禮貌的哦。

「你不是做得到嗎？而且剛纔還差點發出大叫聲呢。」

「不是我！是你會被罵哦！」

莎菲爾瞪着妹妹。

「嗚嗚……小、小尤……」

「我、我一想到有很多人類來～～……就突然很想吸血～～……」

「吶，不快點想辦法記住臺詞的話，可是會惹母親大人生氣的哦？」

我忽然發現安布珥正直勾勾地盯着我猛瞧。

這時，白色的絲線倏地從我身後飛射而來，纏住安布珥的腰。

「稍微～～只要五十公升就好了～～」

「呶呀？啊！『哦哦！多麼美麗的公主啊！』」

「安布珥姊姊大人！到此爲止了！」

「呶哈哈哈！莎菲爾說『毅力』？有夠好笑——！」

雖然發生了各種狀況，不過看來應該可以進入讀劇的階段了。

「……這樣算非常成功嗎？」

我一邊心想，一邊看向安布珥，接着心臟差點被嚇停。

我體重只有五十公斤再多一點點而已哦！

我朝手臂與肩膀的交界處看去，柔軟又微微隆起的胸大肌的另一頭，小巧玲瓏的乳房若隱若現地潛藏在襯衫的陰影之內。

只有卡涅莉安仍然記不住臺詞這點，讓人很傷腦筋。

聽她一說，我不由自主地低頭向下看。正如卡涅莉安說的，亞美提詩特雪白的腋下整個展露在襯衫的袖口之外。

雖然說因爲男主角臺詞繁多，記不住也算情有可原，但在這樣下去練習會一直沒有進展的。

上次差點被吸血，而且下場很慘烈。

這理由也太無聊了吧！

「這樣不是剛好嗎！就這樣把安姊姊綁着，讓她練習不喝血的忍耐力吧！」

當晚，我沐浴完畢正想回到自己房間，有人從後方叫住了我。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你在幹嘛啦尤金！差點就要變成慘劇了！」

「你有什麼好方法嗎？」

第四場

「我只要一看文章就會馬上睡着耶～～」

「咦？是我的錯嗎？」

朽木不可雕也！

原來如此，真了不起。

「這絲線是……莎菲爾！」

哦哦，我大概能懂莎菲爾的意思。比如不論怎樣都想不起喜歡的歌詞或旋律，突然不經意地聽到最開始的一小段，剩下的部分就能嘩地全部想起來了。應該和那種情況一樣吧。

「尤金先生，看來基礎訓練非常成功呢。」

經卡涅莉安一說，我們才終於發現亞美提詩特在沒有藉助任何人力量的情況下，自己挺起了上半身。

「不用緊張啦，莎菲爾！」

「慢着！我、我不行哦！」

「是啊，記憶這種東西，應該比我們以爲的更加深深留在腦中哦。可是如果沒有叫出那些記憶的契機，就很難想起來呢。」

「商量？該不會是她記不住臺詞的事吧？」

「哈啊、哈啊……只要舔一下，只要舔一下就好了～～」

「呀啊——嗚！」

「不對啊，你平常不是都有喝西紅柿汁忍耐嗎！」

「關於卡涅莉安的事，我想和您商量一下。」

「……等一下，亞美提詩特。」

「一點點也不行！」

飾演女主角的莎菲爾也是一臉困擾。

「尤金大人。」

「呵呵呵～～別那麼說嘛～～」

「啊哇哇哇……安、安布珥！」

「這主意不錯呢卡涅莉安，這就是安布珥姊姊大人的基礎訓練哦。」

我趕緊衝過去扶起她的肩膀。

事情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討厭啦～～小莎菲爾和小卡涅莉安，你們好壞心哦～～」

那是莎菲爾射出的蜘蛛絲，鈷藍色的蜘蛛腳在她背後發出美麗的光澤。

「那我不就什麼都沒剩了嗎！」

「哦，標記嗎？」

「什麼？」

「我說啊，莎菲爾，有毅力是很好沒錯，不過有沒有類似訣竅之類的東西呢？」

「不、不過，該怎麼辦……呃！」

「小尤～～只要在使節團的人來之前～～先填飽肚子就沒問題了哦～～」

………………咦？

呼！好危險啊！只差一點，我人生最後看到的景象就是無意間瞄到的學生胸部春光了！

「嗯？」

「啊嗯～～小沙菲爾，你好小氣唷！」

就連莎菲爾也失去回嘴的力氣，揉着太陽穴開始嘆氣。卡涅莉安不關己事似地笑着，再這樣下去會沒進度的。

「呶哈哈哈哈！不過你們看，亞美提詩特鍛鍊到腹肌了哦。」

不愧是博學多聞的艾姆珞德，這種時候果然她最可靠。

安布珥居然倒在地。

「是的，就是『睡眠學習』法。」

我興奮地問着，艾姆珞德嚴肅地說道：

在附近看着一切的艾格·瑪琳大人，輕輕把手放在我肩上。

這女生要不要緊啊？

像這種個性認真又純樸的女孩，最容易被年紀比自己小的喫軟飯男欺騙吧……因爲日常生活能力強，所以被賴着時無法拒絕，說不定比愛照顧人的大姊頭型女性更容易被騙。

「好，我們走吧，尤金大人。」

「咦？要去哪裏？」

「當然是卡涅莉安的寢室了。那孩子很早睡，現在應該已經睡得很沉了。」

「現、現在過去嗎？」

「當然，好事不多磨，來吧，尤金大人，快一點！」

艾姆珞德用力拉着我的手前進。

我做好無法善終的悲壯覺悟，倒退走路似地被她拖行在走廊上。

就如艾姆珞德說的，卡涅莉安已經睡得很沉了。她正抱着巨大的章魚布偶，發出可愛的鼻息。

「尤金大人，好了嗎？」

「咦？呃，好了……」

如果被問好還是不好，當然是一點也不好，可是現場的氣氛不允許我那麼說，我只好點頭同意她的話。

「那麼我來唸卡涅莉安的臺詞，尤金大人，請您念批註的部分。」

「…………是。」

幾分鐘後。

「——我是爲了做武者修行，跟隨騎士團來到這座森林的人。你又爲什麼在這種地方呢？」

「起身，伸出手。」

嗚～～嗚～～

是我的錯覺嗎？卡涅莉安不知爲何露出痛苦的表情。

啪！艾格·瑪琳大人一擊掌，公主們開始做起練習。

「好了各位，沒時間了，我們快點練習吧！」

如果能在地獄碰到那本學習法的作者，我一定要對他吐口水。

可是卡涅莉安完全不明白我的擔憂，天真無邪地跳起來抱住我。

「………………尤金大人？」

「住手！卡涅莉安！要脫就脫我的吧！」

卡涅莉安的觸手毫無滯礙地從領口與裙底滑進禮服底下。艾姆珞德的呼吸開始凌亂，汗珠從她火燙的身體滴落。

「吶，尤金先生，讓我們練習一下『無物體演技』如何？」

第五場

舞臺有如裁成四方形的巨大畫布，其前方是廣大的階梯式觀衆席。

「呀啊！你、你在做什麼！卡涅莉安！」

嗚～～嗚～～

接着我們鬥志高昂地開始排練起來。可是——

「卡、卡涅莉安！你快醒醒！快點把觸手放開啊！」

「沒錯。那是不使用任何小道具，只以肢體語言來表演日常生活動作的訓練方法。總之算是一種啞劇表演吧。因爲不能使用道具，所以更能磨練表現力。」

「從你們角度看，右邊是『左舞臺』、左邊是『右舞臺』。舞臺正前方的布幕非常重，掉下來的話會被壓死，大家要小心別站在布幕正下方哦。」

隨着臺詞的推進，卡涅莉安呻吟得愈來愈厲害了。

「吶吶尤哥哥你聽我說哦！我好棒哦！」

「尤金，對、對不起嘛～～不過要是你一開始就說清楚的話……」

唯一的缺點是音響，可是要求太多的話可是會遭天譴的。

就在這時，牀鋪突然高高隆起，八隻觸手從被子底下倏地竄出。

「慢着，怎、怎麼了嗎卡涅莉安？」

在這種時候？你們根本是故意的吧！

「早、早啊……卡涅莉安。」

「吶，艾姆珞德。」

「什～～麼～～？你連艾姆珞德姊姊大人都欺騙，想讓她做可疑的變態睡眠學習～～？」

「不必想得太難，總之先試看看再說，接下來同組的人互相出題表演，好，開始！」

這時，聽到吵鬧聲的莎菲爾穿着睡衣衝進房間裏。

「啊！尤哥哥！」

「好了我們繼續吧尤金大人。『倘若真是如此，我就必需在此斬殺你才』……咦？」

「這裏就是公演時預定使用的劇場嗎？」

「再說下去事情會變更復雜的艾姆珞德小姐請您閉嘴吧！」

「沒錯。這裏是梅蘭加爾宮，是大戰之前建造的魔界劇場，雖然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被使用了，可是從今天起我們要在這裏練習。」

唔——我真的很沒種呢。

「不要啊啊啊————！」

「是這樣啊——原來如此啊——」

「討厭啦！這孩子好像在脫我衣……慢着，別、別在尤金大人面前這麼做！住、住手呀！」

「啊！啊……嗯！」

難道說……睡眠學習生效了？

「不是不是！這是爲了救你——嗚哇！喂！你來真的嗎？卡涅莉安！住手！別扯我的腰帶——！」

「嗚！既然被看到這種羞恥的模樣，也只能叫尤金大人負責了……」

「啊！太好了莎菲爾！拜託你快點想辦法把卡涅莉安叫醒吧！」

「那個啊，我今天早晨一醒來，臺詞就已經全部記住了哦！很厲害吧？我該不會是天才吧！」

隔天——

我眺望着大理石造的劇場，不由自主地讚歎道：

就在這時，可說是慘劇元兇的卡涅莉安小跳步地朝我們跑來。

觸手彷佛具有自我意志似地靈活蠕動着，巧妙捲住我和艾姆珞德的身體。

「嗚～～嗚～～我就必需在此斬殺呼嚕呼嚕……」

「現、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

「向後退，把手放在腰邊的劍上。」

「「「咦…………？」」」

「怎麼會！你真的是魔界的公主嗎？」

聽了她的話，我們傻眼地面面相覷。

你意外地挺有精神嘛！

艾姆珞德反仰着身體，顫動不已。

「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聽不是嗎……」

是沒錯。

「不是啦——！艾姆珞德你也快說點什麼吧！」

「卡涅莉安的樣子看起來是不是有點怪怪的？我看還是到此爲止好了……」

「哦，好像很有趣呢。」

喂喂喂，你是來讓事情變得更復雜的嗎……

「尤金先生，你覺得如何呢？在觀衆席上看的感覺？」

「您在說什麼？尤金大人！」

「總覺得動作太小了，因爲觀衆席離舞臺很遠，所以大家看起來都像木棒一樣呆立不動。」

太、太莫名其妙了，爲什麼要把那麼危險的東西吊掛在上面……

「喂喂喂喂喂————！」

站在舞臺上的艾格·瑪琳大人面向站在觀衆席的我們說道：

「嗚哇！」

「這什麼妖言惑衆啊～～～～！」

「尤金大人，今晚要繼續嘗試嗎？」

「我可是會有一堆遺憾哦！」

「那麼我先來說明舞臺的構造。」

「無物體演技……是嗎？」

「你誤會了你誤會了！這是爲了讓卡涅莉安做睡眠學習所以……」

「倘若真是如此，我就必須在此——」

不妙。雖然我很想就這麼欣賞下去，可是那麼做的話我事後八成會被艾姆珞德射殺的。

看着滿臉困色的我，艾格·瑪琳大人幫忙出主意道。

我很想如此吶喊，可是那種話就算撕爛嘴也不能說，我只好乖乖點頭稱是。

「卡涅莉安！大半夜地你在吵什——尤金？艾姆珞德姊姊大人？」

雖然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總之，以我的榮譽負傷0;訂正，恥辱負傷1;爲交換，卡涅莉安似乎完全記住臺詞了。

劇本的批註上只寫了「仰望上空」或「朝左舞臺跑走退場」之類極爲簡潔的文字而已。如何根據這些批註把觀衆拉進劇中世界裏，就要看演員的功力了。

「啊！卡涅莉安的觸手滑進我內衣裏了！請、請您別看着我！尤金大人！」

「尤金～～～～…………」

「莎菲爾，我也有錯。爲了讓尤金大人負責，不小心就認真起來了……」

我拼命地叫着，可是卡涅莉安完全沒有清醒的意思。不只如此，她的觸手還蠕動得愈來愈有活力了。

「可是尤哥哥，我們都是照着劇本的批註在表演的哦。」

請勿做出在傷口倒鹽酸的行爲。

「給我洗好脖子領死吧！尤金！」

「……等一下，你在這種大半夜，和艾姆珞德姊姊大人在卡涅莉安的寢室裏做什麼？」

公主們已經完全熟悉臺詞了，從今天起終於要進入排練的階段。雖然目前的進度大致上都照着預定計劃進行，不過離公演只剩二十天，因此還是得專心練習纔行。

「唔——……」

梅蘭加爾宮是舊式劇場，是沒有屋頂的開放式舞臺，不過除此之外所有構造都和太陽王國的歌劇院幾乎相同。就算下雨，只要搬出巨大頂蓬擋雨就行了，不論天氣好壞都能毫無問題地表演。

艾姆珞德忽地回過神，以懷疑的目光看着我。

「啊啊，如果卡涅莉安是男的，目睹這場面的我就死而無憾了……！」

公主們對艾格·瑪琳大人的解說連連點頭。

「咦？什麼事呢？尤金大人。」

「輕學0;=《輕鬆快樂學習法！～腦博士教你怎麼正確做睡眠學習》的簡稱1;裏面有提到，剛開始做睡眠學習時，大腦會因爲暫時拒絕接受信息而發出呻吟，不過那正是睡眠學習展現效果的證據哦。」

我臉上包着繃帶走進練習室，沙菲爾尷尬地對我笑道：

梅蘭加爾宮的舞臺遠比之前練習用的魔王宮小沙龍或大廳寬敞，如果表演時沒有特別注意到這點，演技就會被劇場的規模所吞沒。

「噫！」

「總之先習慣再學。各位，可以和附近的人兩兩組成一對嗎？」

慘了，她完全睡呆了！

「聽好了，做這種訓練時最重要的就是，要儘量選擇和日常生活相關的主題。例如『在杯子裏倒水喝』或是『拿刀叉喫飯』之類的場面。」

公主們依艾格·瑪琳大人的指示，兩兩組成一對。

「喵啊？」

首先表演的是莎菲爾·卡涅莉安這組。

「我先出題！」

「求、求之不得！放馬過來吧！」

「那就～～莎菲爾脫下禮服換上睡衣的場面！」

「咦？做做做做不到啦！那種事！」

莎菲爾連忙紅着臉搖手拒絕。

可是聽到這題目的艾格·瑪琳大人卻出人意料地道：

「哎呀，卡涅莉安，這題目很好呢。脫衣服是非常普通的日常動作哦，重新確認、回想這個動作是很好的訓練呢。」

「太好了！吶莎菲爾，你加油吧！」

「嗚嗚～～～～」

莎菲爾眼角帶淚地瞪着卡涅莉安。

「吶，尤哥哥你也說點什麼吧！有尤哥哥的鼓勵，莎菲爾也會表演得比較起勁哦！」

「咦？我嗎？」

「母親大人不是也說了嗎！這是訓練，就放手做下去吧！」

「唔——……」

我站在莎菲爾身後，俯視着她那微泛薄紅的細白後頸。被體溫增溫過的空氣散發着柔和的氣味，揪緊了我的心臟。

「……莎菲爾，反正只是演戲而已。來吧，莎菲爾。可以讓我看看你寬衣解帶的場面嗎？」

又濃又長的睫毛微顫，少女的雙頰飛紅。

「求求你，把頭轉開……」

我對她的話大大嘆了一口氣。

「呃，是的，正如您所言……但是，爲什麼要提到預算請求呢？要是不快點把卡涅莉安追回來……」

卡涅莉安突然放聲大哭，從右舞臺跑走了。

「小尤？」

我做着深呼吸重新調整心情，再次看向卡涅莉安等人。這時舞臺上正好演到男主角卡涅莉安不顧母親艾格·瑪琳大人的勸說，執意離家出走的場面。

「唉呀，眼鏡起霧了呢，泡澡時得把眼鏡摘下來纔行呀。」

就在這時，艾姆珞德露出了想起什麼的表情，自言自語地說道：

腳尖踏上了浴室的地板，接着又因磁磚的冰冷而略將腳抽回。不愧是艾姆珞德，表演得如此細膩。

這麼說來，我剛抵達魔界時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女孩子哭着離開時，追上去可是男性的義務哦。」那時，爲了點化呆呆看着莎菲爾哭着跑走的我，艾格·瑪琳大人好像是這麼說的吧？真是的，我老是犯下同樣的錯誤。可是，明明狀況相似，爲什麼艾格·瑪琳大人這次不讓我「快點追上去」呢？

這小妮子從開始練習起就一直是這種調調。雖然現在已經記得住臺詞、也能穩定發聲了，可是不用心的態度還是沒變。離公演已經沒幾天可以練習了，再這樣下去連其他人的練習時間也會被她浪費掉的。

「卡涅莉安！」

「是啊～～？因爲小莎菲爾已經表演過寬衣解帶的場面了～～所以小艾姆珞德就從走進浴室開始表演吧～～？」

莎菲爾低着頭，側臉有如沾上朝露的花辦般柔嫩生輝。

「糟了！」的強烈後悔猛地貫穿我心臟。

安布珥邊說邊強硬地把艾姆珞德推上火線。

「啊？預、預算請求？」

接着……

我鼓勵似地，以沉靜的聲音催道：

糟了，焦躁的情緒說不定展露在臉上了。

「痛痛痛～～哦哦，沒事沒事！我只是踢到掉在地上的小道具而已。」

「我當然會生氣啊。你從剛纔起就演得很不認真不是嗎！」

另一方面，我旁邊的安布珥·艾姆珞德這組則……

「追着魔族公主跑又能怎麼樣呢！你太不知世事了！」

「纔沒幾天就變得如此截然不同。艾格·瑪琳大人所建議的無物體演技練習，果然很有效。」

「咦？哦、嗯嗯，我沒事。」

莎菲爾認命似地垂下眼簾，將手伸到背後，做出把綁住衣服用的束帶抽開般的動作。接着緩緩拉着袖子，模擬把袖子從手臂脫下的動作。

雖然如此，在觀衆前不會怯場頂多只是演員必需具備的最基本條件而已。問題是，該如何在不怯場的情況下做到動人心絃的演出這一點。

「從這表情看來，尤金先生對預算請求也沒什麼好回憶呢。」

等一下……呃！

「……小尤，你還好嗎～～？」

除了想做的部分之外，其他的事全丟給別人。沒想到艾格·瑪琳大人是這樣的人。

公主們全都驚訝地轉頭看向難得大吼的我。

就算被莎菲爾責備了，卡涅莉安還是以沒事人般的笑容矇混過去。

「……卡涅莉安，你給我差不多一點，認真練習好嗎？」

「哎呀哎呀，尤金先生，安撫這孩子的事就交給你了，反正你也已經很習慣了吧？」

而且這樣的演技接在艾格·瑪琳大人的精湛演出之後，落差感更是嚴重，直截了當地說，整場戲根本被卡涅莉安糟蹋了。

「大飽眼福了對吧！尤哥哥！」

艾姆珞德從左舞臺的翼幕後方出現，假裝打開浴室的拉門。她以單手擋在胸前，應該是在表現用浴巾遮住身體的動作吧。

接着，她走到浴池旁，以水瓢舀水沖洗身體。

「我很明白世間是怎麼回事！母親你纔是！一點也不明白我的心情！」

「反正浴室裏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沒問題吧……」

正當我這麼想時——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真不愧是艾格·瑪琳大人，情感真切動人，一點也不像外行人的演技。把對孩子不明白自己有多爲他着想的焦急心情演得絲絲入扣。

就聽到一聲慘叫。卡涅莉安在舞臺正中央摔倒了。

「咦？」

一旁等待上場的安布珥柔柔地問道。

「我、我做嗎？」

「怎、怎麼這樣……啊哇哇哇哇……」

第六場

「可是，人家會害羞……」

而且不只如此，她的臺詞與動作無一不散發出「雖然我嘴上說自己是在關心孩子，可是該不會，其實我只是因爲孩子不聽我的話，所以纔會感到生氣？」這種似有若無的恐懼感，以及「我的判斷真的能讓孩子幸福嗎？」的微小迷惘。

「……不行哦，莎菲爾，那樣就沒意義了不是嗎？」

接着是男主角卡涅莉安的響應。

不知不覺間，舞臺上居然只剩我和艾姆珞德兩人。

蹲下身子時，艾姆珞德雪白的大腿從裙底露了出來，我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緊閉的雙腿莫名地活色生香。當然，艾姆珞德的衣服穿得好好的，可是我有一種看到不該看的場面的感覺。

「等一下，卡涅莉安，那不是你上一場戲用的小道具嗎？東西要收好啦……」

我訝異地回頭，抓住我的是艾格·瑪琳大人。

離公演只剩大約兩星期，而且最後幾天應該還得忙着設置舞臺裝置以及準備表演之外的事。這麼一想，可以完整練習的次數大概只剩十次了，每次練習都必需全力以赴。

最後，莎菲爾捏住用來固定襯裙的腰帶，假裝拉開蝴蝶結。只要把這繩結解開，絲制襯裙就會和堅硬的裙襯一起掉在地上，如此一來覆莎菲爾身體的，就只剩下束腹和輕薄的襯衣而已了。我乾渴的喉嚨，因嚥下唾液而微微出聲。

幹嘛突然問這個？

雖然口氣一派悠閒，可是那雙眼睛卻彷佛看穿了我的心似的。

卡涅莉安的態度確實不值得誇獎，但是應該有其他的說法纔對。身爲那孩子的家庭教師，我的發言實在太輕率了……

不知不覺間，視線完全被莎菲爾的纖腰吸引住了。

我正慌忙想追上卡涅莉安，手卻被人緊緊捉住。

「嗚……嗚……嗚哇——————！」

咚！

「你哪裏認真了？在我看來你剛纔的臺詞完全沒有把心放在裏面！再這樣下去你只會拖累其他人而已！」

等一下，你剛剛是不是露出了極度邪惡的笑容？

莎菲爾尖叫着跌坐在地板上。

太輕淺了！

我趕緊朝四周看去，接着無言了。

站在我身旁的安布珥輕拉着我的衣服，可是我反而更加地意氣用事，把話講得愈來愈難聽。

「尤金先生，你知道什麼是『預算請求』嗎？」

這話由艾格·瑪琳大人來說，頗具份量。

「沒關係，快。」

終於將身體大致沖洗完後，艾姆珞德緩緩起身，抬起單腳準備跨過浴池邊緣。終於要入浴了。

艾格·瑪琳大人凝視着我問道：

「嗯，不過已經做得很好了不是嗎……」

艾姆珞德把手放在鏡架上，閃爍着翡翠色光芒的眼睛緩緩從鏡片後方現出蹤影。

「………………呿！」

「艾、艾格·瑪琳大人，請您放手！我必須快點去追卡涅莉安纔行！」

我站在左舞臺遠遠看着公主們的表演，大家的演技每天都在進步。

「是呀。雖然技術方面還不到火候，可是多少能鍛練在人前不會怯場的膽量。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膽識哦，尤金先生。」

「抱歉抱歉！呶哈哈哈哈！」

因爲所以，接下來要看的是艾姆珞德的入浴場景。

「誰、誰啊——？」

雖然她本人似乎不怎麼在意，可是我卻對她那種態度微感煩躁。離公演已經沒多少天了，卻被這種粗心大意的事連連打斷練習，寶貴的時間愈來愈不夠用了。

「哇啊！」

等我再次恢復意識時，已經是隔天早上了。

「我、我有在認真……演戲哦？」

就算離公演沒有多少時間，我還是不該說這些話。

「咦……？尤、尤哥哥，你在氣什麼啊？」

咦？

咦？這情況是？安布珥？艾格·瑪琳大人？

我想，不管哪個地方的組織團體都是一樣的。主計部門的傢伙們自己從來不承辦任何業務，卻總是以高高在上的態度檢視別人辛苦擬出來的企畫案，是羣非常不討人喜歡的傢伙們。雖然外交談判也很累人，不過預算請求也是會累積同樣壓力的工作。

有那麼一瞬，我彷彿聽到了衣物摩擦的聲音，雖然衣服沒有真的脫下，可是我卻被沙菲爾纖細裸體的幻覺禁錮了。

「我果然做不到啦——————————————！！！！」

「卡涅莉安！你還好嗎？」

「請等一下！」

接着，她的手終於要拉開腰帶的蝴蝶結時——

「請你回答。知道？還是不知道？」

「好了好了～～！快開始吧～～♪」

「知、知道。所謂的預算請求，就是在執行某種業務前，向掌管財務的主計部門主張此筆業務經費有多少必要性的談判行爲。」

面對艾格·瑪琳大人氣勢洶洶的質問，我不禁膽怯了起來。

「哎呀～～那麼小艾姆珞德就表演～～洗澡的場面如何～～這也是非常普通的日常生活動作哦～～0;奸笑1;」

「總之先聽我說下去吧，尤金先生。我啊，因爲是這樣的身分，所以年輕官員們經常來找我討預算哦。」

「是……」

「每當那種時候，我都是這麼告訴他們的：『既然如此，請讓我看看你有多認真吧』哦。」

「…………認真……嗎？」

好抽象的說法啊，我心想。如果是我被這麼說，應該會因爲不知道對方真意爲何而感到迷惘吧。

艾格·瑪琳大人看透我的迷惑似地，嘻嘻一笑後接着說道：

「吶，尤金先生，雖然辦理業務很重要，可是你不認爲，維持財政秩序也是同樣重要的事嗎？」

「唔，是那樣沒錯……」

「而且財政拮据的魔界更是如此哦。我想說的是——即使在這種財政拮据的情況下，仍然想申請預算，那麼企劃負責人就該展現出『他有多認真看待這件業務』。」

「是……」

我大概知道艾格·瑪琳大人想說什麼了。

業務與財政，原本就沒有什麼高下優劣之分。

以「救濟貧窮領民」這個業務爲例，業務本身是爲了救濟窮苦人民而企劃的；可是另一方面，財政則是站在可以出錢辦理這項業務的納稅人角度來考慮事情的。

這個例子中的「預算請求」就是：站在貧民立場考慮事情的人與站在納稅人角度考慮事情的人，雙方間的真刀真槍生死對決。業務和財政，該偏重哪一邊？正如艾格·瑪琳大人所說的，就是看哪邊比對方更認真，是以這點來決定的。

「——呵呵，看來你有點懂了呢。不過有趣的地方是，當我說完『讓我看看你有多認真』後，總是會出現突然大聲說話，或強詞奪理地打算用狡辯的方式駁倒我的人呢。那些人應該以爲大聲說話就等於強硬就等於認真吧？」

「……嗯，很多人都是那麼想的呢。」

不過就在這時，艾格·瑪琳大人的眼中忽然閃過刀般銳利的光芒：

「可是，我想看的『認真』並不是那種態度。」

她的氣勢讓我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那、那麼，艾格·瑪琳大人想法中的『認真』，究竟是什麼呢……？」

當時的我又餓又冷，哭着心想所有人應該已經全都忘記我了。沒想到勇者大人居然一個人前來找我。

「說不定……吧。」

「…………怎、怎麼會這樣……」

「是啊。不過我在想啊，男主角的心情說不定和那種情況差不多哦。」

現在的我一點也不瞭解卡涅莉安，在這種情況下自顧自地猛說自己的想法，應該無法改變任何現況吧。

做出覺悟的我，以豁出去的心情單刀直入地發問。

果然不可能那麼簡單就原諒我……

原本籠罩着陰霾的卡涅莉安臉上終於出現小小的笑容。

「其實我的雙親也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所以我其實也不是很懂。不過詩歌和小說裏常有『真正的愛情是爲對方着想』之類的句子對吧？但是我覺得那種話都是騙人的。因爲所謂的戀愛就是想一直和對方在一起，本質上就是一種以自私爲出發點的感情……」

我一邊說着，一邊想起小時候的事。

發聲練習是艾格·瑪琳大人提議的，無物體演技也是艾格·瑪琳大人從人界參考、轉用過來的。

「那、那不是……」

卡涅莉安以幾不可聞的聲音點頭承認我的說法。

「對不起！卡涅莉安！全都是我不好。其實我生氣的是幫不上大家忙的自己，可是卻遷怒在你身上，擅自說了傷害你的話，我要誠心誠意地對你道歉。」

「尤哥哥明明沒有演戲，爲什麼能懂這麼多呢？」

「………………」

「沒錯。那不是本來就該做的事嗎？爲什麼還要特別提出來說呢？可是啊，連那樣的努力都沒做，直接大小聲起來的人，雖然乍看之下是很盡力在做事，但其實只是單純在逃避麻煩的部分，從一開始就放棄顯示自己正當性的人哦。」

「那、那種事怎麼有辦法決定啊！」

我看着卡涅莉安的眼睛，緩緩點頭。

「…………只是一直低着頭而已。」

聽到腳步聲的卡涅莉安朝我看過來，接着又立刻垂眼低頭。看着那模樣，我心裏感到一陣刺痛。

「咦？什、什麼意思？」

「咦？」

「比如說，我們來假設一下。你面前有一座斷了的吊橋，吊橋上有兩個人，一個是你媽媽，一個是你情人。現在他們抓着的繩索已經快要斷了，只來得及救其中一個人。現在問題來了，如果是你，會選擇救誰呢？」

「接着，尤金先生，我也想看看你有多認真。雖然你剛剛大聲責罵卡涅莉安，可是你的認真，又是哪一種認真呢？」

珍珠般大的淚珠從她的眼中滑落。

原因我已經忘了，總之有一天我突然跑到城外，而且在森林裏迷了路。

卡涅莉安仍舊低頭不語，很遺憾地無法從她的表情推測我是否猜對了。

「要不要一起來想想看呢？我也讀過很多次劇本，所以覺得，說不定男主角的心情沒有那麼簡單哦。」

卡涅莉安一個人坐在休息廳的長椅上發呆。這裏和當初她跟莎菲爾吵架後，我安慰她的場所很像。

多年後，我的本質部分還是沒變，只是多少懂了該怎麼掩飾真心，多少學會了如何與他人建

「咦？」

立沒有衝突的人際關係的技巧。

第七場

「————！」

我如此回答後，艾格·瑪琳大人以溫柔的眼神點頭，放開了我的手。

可是卡涅莉安仍舊低着頭，什麼話都不說。

艾格·瑪琳大人說，想看看我有多認真。

「啊？爲、爲什麼！」

「卡涅莉安，雖然我來魔界才兩個月多一點，不過看着你，我有一種想法。」

「對啊！我當然沒辦法懂啊！男主角他明明有媽媽，可是卻丟下媽媽離家出走耶！那種事對我來說完全無法想象啊！」

掛在對面，還算新的擺鐘喈喈地發出規律的聲響。我仰望着天花板，繼續說道：

「男主角不是面臨了『留在媽媽身邊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和『追着魔族公主、和家人決裂』的二選一情況嗎？你不覺得那和吊橋的問題差不多嗎？」

爲什麼直到現在我都沒發現這一點呢？連如此明顯的煩惱都沒問過，一味地以自己的角度立場強迫卡涅莉安接受我的想法。這豈不是失去了身爲家庭教師的資格嗎？

剛被收養進城裏時，爲了讓勇者大人注意到我，我每天都在惡作劇、做着危險的事。

「是，那樣嗎……」

仔細想想，演技方面的事我一直依賴着艾格·瑪琳大人的協助。

結果，我不過是把「自己一無是處」的焦慮狠狠發泄在卡涅莉安身上而已。

問到這裏，卡涅莉安終於張口，小聲地道。

————？

「可、可是男主角選了情人不是嗎？他果然很沒心肝！」

「很簡單哦，就是多一點也好，追加更多能表示該業務必要性的客觀數據、舉出更多讓我同意放款的理由。」

「說不定就是你說的那樣吧。不過說真的，如果我是男主角的立場，我應該也會選情人吧。」

「………………」

像這樣單方面地低頭道歉，和那些大聲說話強迫對方接受自己意見的人根本沒有兩樣。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卡涅莉安明白我的想法呢？

接着，爲了明白她的想法，我又問了其他問題：

我以開玩笑的表情揮手說道。

「男主角……你演的角色？你不懂他的心情嗎？」

我瞬間無話可說。

「我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哦。」

我說完問題，卡涅莉安難得流露出怒氣：

「……把疑問和迷惘，表現給觀衆看？」

儘管卡涅莉安看來是那個樣子，但其實她是很純真的孩子。輕浮的口吻和不羈的態度，有部分是爲了緩和周圍氣氛而特地表演的。這麼一想，她應該是衆位公主中最會演戲的人才對。

「沒錯，你一直下意識地扮演着『卡涅莉安』這個角色。趁這個機會在舞臺上盡情展現原本的自己應該也很不錯吧。」

「一邊是默默地讓男主角離家的媽媽，另一邊是拚命叫着男主角名字的情人。這樣一想，男主角對她們的想法不是會不一樣嗎？」

說到這裏，我終於想起卡涅莉安的身世。

「那麼女主角又是如何呢？女主角被迫和男主角分開時，不顧旁人的眼光，一直叫着男主角的名字哦。說不定男主角就是基於那時候的吶喊，所以最後才決定要離家出走的呢。」

一開始我以爲那是因爲進度太趕的關係，但其實不然。我之所以感到焦慮，不是時間方面的問題，而是對自己的存在價值感到懷疑之故。我到底有沒有幫上大家的忙？這樣的焦慮一直苛責着我自己。

艾格·瑪琳大人笑眯眯地，像是對我發問似地微微歪頭說道。

「因爲，你不覺得媽媽在那種時候會說『不要管我，你快點自己逃走！』嗎？」

「你該不會，老是下意識地隱藏自己的真心呢？」

卡涅莉安彷佛變成母親的角色似地，低着頭默不作聲。

「咦？什麼？」

「我完全不懂男主角的心情啦！」

艾格·瑪琳大人出其不意地望進我眼中：

「吶，卡涅莉安，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

「尤哥哥，你好厲害喔。」

「……艾格·瑪琳大人，我這就去找卡涅莉安！」

「所以我在想，卡涅莉安，你絕對不是不會演戲的人，還不如說，應該是比任何人都更會演戲的孩子。」

「可是情人又會有什麼反應呢？情人應該會反射性地喊『救我！』對吧？因爲不想和自己喜歡的人分開，不是嗎？」

「…………呵呵呵。」

「……因爲，我不懂男主角的心情嘛。」

我轉頭看向卡涅莉安，她也同時猛地抬起頭：

「可是啊，男主角真的是那麼隨便就決定要離家出走的嗎？」

「……………………」

「嗯，嗶——地全部展現出來。」

出其不意的問題，讓卡涅莉安露出驚訝的表情。

卡涅莉安的母親在她年幼時就亡故了。對卡涅莉安來說，男主角那些差不多等於視母親於無物的任性言行，她肯定是完全無法理解的。

「可是，到底是爲什麼呢？我覺得你在練習時完全沒有發揮實力。難道說，你對這戲劇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可以的話，能不能告訴我是哪個部分呢……」

「是啊，仔細想想，媽媽若真心想把孩子帶回家，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嗎？可是媽媽卻沒有做，雖然她心裏很想把孩子帶回來。」

「吶，卡涅莉安，要不要更坦率地把自己的疑問和迷惘表現給觀衆看呢？」

「這麼說來，卡涅莉安，你還記得在男主角離家後，當媽媽看到他留下的信時是什麼反應嗎？」

所以，首先應該從瞭解她真正的心情開始做起。

燭臺的火焰搖曳着，發出嗶剝的聲音。

「嗯，是我還很小的時候，當時有這麼一件事……」

「……………………！」

「好了，尤金先生，女孩子哭着離開時，追上去可是男性的義務哦。」

「確實，就像你說的那樣，卡涅莉安。」

「展現，原本的自己……」

雖然如此，這出戏裏她表現出來的演技卻像拽氣皮球一樣沒勁。爲什麼卡涅莉安無法演好她在這出戏裏的角色呢……

「但是比我懂太多太多了，爲什麼？」

我在卡涅莉安身邊坐下後立刻用力低頭向她道歉：

「那時候……？」

「……爲什麼嗎？說不定是被那時候的事影響的吧。」

回顧這段日子，從開始練習這出戏起，我就一直很焦慮。

當然，我也被罵得狗血淋頭。

那時我明明可以老實地向勇者大人說對不起，可是我卻莫名地覺得異常憤怒。

『不關你的事！勇者大人又不是我的爸爸媽媽！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所以我向勇者大人如此頂嘴道。

而勇者大人是這麼回答的。

『喂，尤金，你身上穿的東西叫什麼？』

『叫什麼……不就是衣服嗎……』

『那是誰做的？你嗎？』

『……不是，是鎮上裁縫店的人做的。』

『是嗎……那麼你中午喫的飯是自己煮的嗎？』

『不，是廚師煮的。』

『只有廚師嗎？食材又是哪來的？是從大自然摘採的嗎？』

『……是域裏的人種的。』

『嗯，原來如此。那麼餐具呢？你覺得那些餐具從一開始就長成那樣了嗎？』

『……是鐵匠們打造的。』

『什麼嘛，你還挺明白事理的嘛。』

『…………勇者大人，您想說什麼？』

『喂，尤金，你覺得你有辦法一個人活在世界上嗎？』

『我不這麼認爲。所謂的人類，就是要和其他人產生關係才能活下去。

不只是你，裁縫師或鐵匠也都一樣，是多虧從前發明那些技術的人，還有把那些技術傳承到現在的人，他們才能製作出那麼精美的衣服和餐具。

卡涅莉安依偎在我懷中，聲音彷佛要滲進我雙臂似地低語着。

而且說起來你自己也是，如果不是有父母的存在，否則你根本沒辦法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對吧？而你父母同樣也必需靠着祖父母、曾祖父母的存在，才能誕生在世上。

「別擔心，我哪裏也不會去的哦。」

「對吧？可是他也不是獨立在世界外的個體，所以如果多加註意和他有關的角色們，說不定就能和男主角更加心靈相通呢。」

「是啊，不管在現實世界或戲劇裏，都沒有任何人能夠超脫在整個世界之外，所以一味注意自己演的角色，是沒辦法理解那個角色的真正心情的……這樣吧。」

「追着魔族公主跑又能怎麼樣呢！你太不知世事了！」

你要反抗我是無所謂，不過「我和你沒有關係」那種無聊的話，不要再給我說第二次。

我輕輕撫摸着她微亂的髮絲。

我們互相依靠在長椅上，直到燭臺火光漸漸變小。

「……是嗎？不過我只注意到男主角而已……」

「演戲也……一樣嗎？」

「勇者大人不是也說過嗎？雖然我和你不是真正的兄妹，不過比起親哥哥，我可是打算和你發生更多的牽扯哦。」

其他公主們也都因爲卡涅莉安的判若兩人而忘了呼吸。

卡涅莉安忽然從旁邊緊抱住我。

「尤哥哥……我覺得啊，如果你是真正的哥哥就好了……」

「喔喔……卡涅莉安？怎麼突然這樣？」

「…………尤哥哥。」

「……所以啊，卡涅莉安，我覺得演戲應該也和這差不多吧？」

接着艾格·瑪琳大人以慈愛的眼神遠望着朝我跑來的卡涅莉安，安靜地走入休息室。

也就是說，你這個人是基於無窮的過去與無垠的現在，所有事物息息相關地牽扯在一起才能誕生的。

「我很明白世間是怎麼回事！母親你纔是！一點也不明白我的心情！」

「…………好。」

隔天——

給我聽好了，尤金。就像你說的，我不是你爸媽，不過比起你父母，我可是打算和你發生更多的牽扯哦。

有那麼一瞬，艾格·瑪琳大人的臉上浮現被卡涅莉安的演技壓倒的神情。

「哦～～有這樣的事啊……」

練習告一個段落後，艾格·瑪琳大人與我錯身而過時，在我耳邊小聲說道：

「你的認真，我看到了。」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是和你沒有關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