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課
《我被召喚到魔界成爲家庭教師!?》 · 鷲宮だいじん · 2萬 字
1
兩輛四輪車廂大型馬車穿過城門後,太陽王國首都勒夫雷市的象徵——大聖堂的雙塔便完全遮蓋了我們的視野。
「好棒——!好大哦——!」
聖堂前的大馬路上,除了貴族、神職人員及商人之外,也零星可見帶着弟子的工匠們。雖然魔界首都阿格拉市也很熱鬧,但是這裏更加熱鬧。由於民房的外觀被統一成白色的牆壁與藍色的石板瓦屋頂,因此與充滿各種色彩的魔界相比,這座都城給人條理井然的印象。
「吶吶尤金,路上的人都沒有長角耶!」
莎菲爾將身子探出車窗外大叫着,周圍的人以驚異的眼神看着她。
「好了好了莎菲爾,這樣子很危險,快坐進來。那麼大聲是會嚇到別人的哦。」
就算不管這點,在人界裏,人們對魔族的歧視依然非常強,我希望在舞會開始前能儘量不引人注目。這纔是我的真心話。
「話說回來,人界比我想像中的還近呢。才半天就到了耶。」
「這都是多虧了設置在大交易路入口的傳送關門哦。」
其實有更簡單的方法,就是藉着宮廷魔術師的飛翔魔法一口氣飛過來。但是戰爭結束後,魔界與人界簽定的和平條約裏規定:基於防禦上的理由,禁止以飛翔魔法在人界與魔界之間來去。所以我們纔會特地搭馬車過來。
「對了,我們今天要住在這裏嗎?」
「是啊。雖然舞會會場,空中庭園離這裏有二十公里遠,可是那邊沒有能住宿的地方,所以我們已經事先在城裏預約好飯店了。」
「飯店!呵呵呵!感覺起來好興奮哦!」
莎菲爾因我的話而激動地臉現紅暈。
如果能繼續保持這種狀態,平安無事地去參加舞會就好了……
車伕將車身打橫停在飯店正前方後,我們終於從漫長的旅程中解放,雙腳得以站立於地面上。
「好氣派的飯店哦!雖然不到魔王宮的程度,不過魔界裏可沒有這麼大的飯店呢!」
我們很快地前往服務檯辦理入住手續。卡涅莉安向路過的侍者說道:
「啊,那邊的小哥,我有點渴,有沒有飲料可以喝呢?」
沒想到侍者露出困惑的表情,呆住了。
可是修車師傅以抱歉的表情搖頭拒絕了我的請求。
「沒那回事,我覺得很棒哦。」
「這可糟了,尤金大人。車軸斷得這麼徹底,完全沒辦法用了啊。」
從剛纔起,我胸口就小鹿亂撞得極爲厲害,不知道心臟有沒有辦法撐到回房間的時候。
話說回來,在我們忙東忙西的情況下,時間已經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再這樣下去,真的會趕不上舞會。
「她是公主。師傅。」
「尤金大人,不能借其他馬車赴宴嗎?」
「急速生長!」
「我老實說吧。這些馬車很明顯和我們這邊工會做的東西不同。這樣的話,光是有沒有大小差不多的車軸都不能確定呢。就算運氣好,有尺寸剛好的車軸,可是從現在開始準備,最快也要兩三個小時才能換好。」
在抱起艾姆珞德時,我發現她身上傳來微微的柑橘系香味。
「怎、怎麼回事?」
「這可不行啊。過來吧,我抱你進飯店。」
「兩三個小時嗎……?」
「就連馬車的規格都那麼囉唆了,走路更是不在討論範圍之內哦。光是鞋子上沾到泥巴,守門人就不會讓我們進去了吧。」
「嗯?咦?」
「不,那是不行的……在人界的常識裏,說到夜宴,就是要搭乘有家紋的四輪車廂馬車前去。如果搭乘租或借的馬車前去,別說變成笑話,甚至會嚇到別人,以爲發生什麼不尋常的大事。」
「咦?呃,哦……?」
不僅馬車的車軸被折斷,連車伕們也因魔法或某種原因而睡死了。而且被破壞的馬車不只一輛,對方極爲周到地把兩輛馬車的前後車軸都打斷了。
「終於要正式上場了呢,莎菲爾。」
我們慌忙搖着兩名車伕,幸好他們很快地就醒轉過來。據他們的說法,正當他們做好準備打算出發時,被什麼人從身後以睡眠魔法偷襲,所以失去了意識。
「爲、爲什麼?」
「……話說回來~~小尤,馬車還沒來嗎~~?」
「嗯……」
我記得白天時和車伕說好了,讓馬車事先在玄關前等我們。可是現在朝大門口看去,完全不見馬車的蹤影。是出了什麼差錯而耽擱了嗎?
雖然馬車車程只有半天左右,但是對平時少有機會外出的公主們而言,確實是相當的負擔吧。就算身體因此不舒服也不奇怪。
「對不起,我不能借車子給你們。」
「…………真是好馬車,做出這些車子的人手藝相當不俗啊。」
「嗚噫~~還真嚴格啊。」
也許是睡到一半被叫醒之故,修車師傅看來有點不太高興。不過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
「哦、哦哦!真是好主意!亞美提詩特,你馬上試試吧!」
這是平常總是嚴肅認真的艾姆珞德的,嶄新的一面。
「喵啊?」
「不過,這還真過分啊,車軸整個斷了。」
「嗯。總之我們先去找服務檯,請他們幫忙叫這附近技術高明的師傅過來修理吧。」
「如果你說不要,那我就要用強的抱你囉?」
「尤哥哥,這樣子很不妙吧……?」
卡涅莉安見過的人類只有會說魔界語的我和葛勞席爾特男爵而已,因此不清楚其實魔界語在人界說不通的事實吧。看來她對於第一次聽到的太陽語產生了少許的文化衝擊。
就在這時,亞美提詩特怯怯地開口:
「Verzeihung,können Sie einmal mehr sagen?」
2
「哎呀~~難道沒有什麼好方法嗎~~」
艾姆珞德煩惱了一會兒,發現我不打算改變心意,終於看開似的抬起沉重的身體。
艾姆珞德將身子移動到門邊後,緊緊摟住我的頸子。
我很快地把事情的原委告訴那師傅,請他前往停車場。
「我去停車場看一下。」
平時總是冷靜沉穩的艾姆珞德臉上難得出現動搖的神色。不過就算她那麼說,繼續待在馬車裏只會讓身體更加不舒服而已。
「咦?馬車?這麼說來還真的沒看到呢……」
「咦?這麼說來,艾姆珞德呢?」
「就是這兩輛馬車。」
她說了「喵啊」?
我向公主們說完,隻身前往飯店的停車場。
「等等,這、這怎麼回事……」
「在人界說魔界語,一般人是聽不懂的。我會幫你們溝通,所以有事時就來找我做通譯吧。」
亞美提詩特靜靜地走到馬車前,將雙手伸向地面。
師傅的聲音裏透着不甘心。
就連白天時興奮不已的莎菲爾,此時也難掩緊張的神情。
「抱…………咦咦?您您您您在說什麼啊?尤金大人!淑女怎能讓男士抱着呢……!」
我迅速地把住宿卡上的資料填寫完,把行李交給卡涅莉安處理,一個人跑回馬車所在之處。
「很、很奇怪嗎?」
「那個,老師……」
「如果我以蔓藤補強斷掉的車軸,說不定可以撐到空中庭園……」
仔細一看,艾姆珞德臉上的妝也比平時更加精緻,就連眼鏡都換成翠綠色的粗框鏡架。看來就算是她,也爲了來人界這件事努力打扮了一番。
「哦,卡捏莉安,我來幫你吧。Konnteich etwas zu trinken haben?」
看來就算在專家眼中,魔界的馬車也是相當精良的。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這些馬車可是魔族裏千中挑、萬中選的優秀工匠去人界留學後,以習得的技術嘔心瀝血製作出來的傑作。那繁複的工藝,就算放在人界,肯定也是最頂級的馬車。
「其實啊,今天白天時,工會上頭的人過來通知說,只有今天晚上,禁止任何出借馬車或買賣馬車的行爲。本來我還在想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命令,不過看現在這個樣子,就算我再笨,也大概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就是啊,你說的沒錯……」
我們換上了宴會用的衣裳,幹勁十足地在飯店大廳集合。莎菲爾自然也盛裝打扮過了,她穿的是伊歐俐特夫人縫製的純白禮服。
每當這種時候,艾姆珞德總是會簡單地爲妹妹們做說明,可是現在,重要的解說要角卻不見蹤影。
卡涅莉安瞪大眼睛向我問道。
站在從魔界搭乘過來的馬車前,我驚得呆住了。
在城市的燈火消失、普通老百姓已然熟睡的時刻裏,貴族們紛紛換上禮服,搭着奢華的馬車出門。夜宴的舞臺——空中庭園,是高聳於距離勒夫雷市二十公里遠的森林中的巨大宮殿。今晚,裝飾得金碧輝煌的貴族馬車也陸陸續續地以宮殿爲目標,有如撲火的飛蛾般地在路上奔馳。
「唔,那不然尤哥哥,走路過去的話呢?」
我朝車廂裏面問道。就算在微暗中,也能清楚地看出艾姆珞德臉色很不好。她以痛苦的聲音回道:
「尤金大人,事態發展到這種地步,您要不要乾脆和莎菲爾兩人直接騎馬過去呢?」
「艾姆珞德,難道說你搽了香水嗎?」
艾姆珞德滿面飛紅,以手指纏着自己的頭髮:
「Jawohl,Gnaediger Herr.」
「那、那我們走吧。要抓緊哦……嘿咻。」
「啊,對了,艾姆姐姐說她暈車,所以留在馬車裏休息哦。」
「艾姆珞德,你還好嗎?」
「咦,是這樣嗎?」
「……那個,師傅,可以向你們借幾輛馬車嗎?」
兩三個小時過去後,別說遲到,連舞會都結束了。
「唔…………嗯,這個點子雖然不錯,不過做起來果然還是有點困難呢。我們本來的打算是在夜宴開始的三十分鐘前抵達會場,可是就算現在馬上出發,不全力奔馳的話還是會趕不上開場。可是前往空中庭園的道路沒有經過鋪築,而且舞會用禮服的裙襬非常長,高速奔馳下不論如何都會把衣服弄髒。再加上夜路昏暗,還有不小心摔倒的風險。要是穿着髒掉的禮服參加舞會,莎菲爾馬上會變成笑柄的。」
「咦?呃,嗯……搽了一點點。」
「想找我做的工作是啥?」
「尤、尤金大人。我、我要稍微在這裏休息一下,您先和其他人進房吧。」
就算因此出現大騷動,也總比缺席夜宴好。
「啥?他在說什麼啊?」
「好、好吧。那麼尤金大人,麻煩您了。」
居然卑鄙到這種地步。王國就這麼想挑起與魔界之間的戰爭,甚至不惜使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嗎?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雖然我對艾姆珞德是那麼說的,可是現在除了借替代用馬車,好像也有沒其他方法了。
因擔心而隨後跟來的公主們,在見到這光景後也都無言了。
師傅看着馬車,將手抵在下巴,沉默了下來。
看了看時鐘,已經比預定的時間晚十五分鐘了。宮廷舞會是在晚上十點開始,在約三十分鐘前抵達會場是應有的禮儀。雖然目前時間還算充裕,可是拖得太晚還是不免讓人擔心。
「嗚嗚……」
「怎、怎麼這樣……」
「而且那還是順利的情況。如果連懸架什麼的部分都壞了,以我們的技術,就算修到早上也沒辦法確定是不是能修好……」
她平時很容易被外表豔麗的安布珥遮掩光芒,但是像這樣與她身體緊貼着,就能明白她身材意外地相當豐滿。
等了一陣子後,一名體格強健的中年男性與侍者一起出現在大廳。
問題在於馬車。
「吶,尤金,有沒有別的辦法啊?再一個小時舞會就要開始了哦?」
「這招還真嚇唬人啊。小姑娘,你是何方神聖啊?」
接着她的頭髮發出紫光,茶色的蔓藤開始從馬車下方扭動伸展起來。不一會兒,蔓藤就牢牢纏住斷折的車軸、撐起馬車。
被亞美提詩特聚集過來的蔓藤,轉瞬間讓馬車恢復到幾乎完好如初的狀態。
「呼,完成了……」
「太厲害了!亞美提詩特!馬上讓車子動起來看看吧!」
兩名車伕在我的指示下輕輕揮鞭。
「如何?」
「……那個,我想十分鐘之內是沒問題的,可是超過十分鐘的話……」
「是,這樣啊……」
「這個魔法,沒辦法一直使用……」
飯店離空中庭園的距離約二十公里。就算以時速二十公里趕路,也得花上一小時才能抵達。雖然很遺憾,可是看來魔法似乎沒辦法撐那麼久。
「可惡!連最後的手段都沒了!」
我想像着缺席夜宴後將會發生的事,覺得全身如入冰窖。
王國多半會把我們的缺席解釋成魔界沒有與人界和睦相處的意思,將此作爲冠冕堂皇的開戰名義吧。回到魔界的公主們,也一定會因此而抬不起頭。就連迪亞曼陛下,搞不好也有被扯下王座的可能性。要是事情演變成那樣,魔界就……
對於無計可施而垂頭喪氣的我,琉比以擔心的表情說道:
「吶吶,大哥哥、大哥哥,你是不是想讓馬車去哪裏?」
「嗯?哦,是這樣沒錯。琉比你有什麼好點子嗎?」
我半開玩笑地向年幼的女孩問道,沒想到琉比嘻嘻一笑,挺胸回道:
「點子的話,琉比有哦!」
「咦?」
「吶吶,大哥哥,你覺得這樣做好不好……嘰嘰咕咕嘰嘰咕咕。」
「這……咦…………?不不,沒想到還有這招!琉比,真的行嗎?」
如果是我剛去魔界時的那個莎菲爾,應該是不行的吧。
「……我怎麼了嗎?」
葛勞席爾特男爵用力地朝我伸手,我也緊緊地回握。接着我以打了強心劑般的心情重新看向兩人。
「不論太陽王國或魔界都是我的重要客戶。爲了踏出人類與魔族攜手共存的第一步,請您一定要讓今晚的宴會成功。」
「拜會太陽王伉儷?」
穿過門,眼前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和莎菲爾在公主們溫暖的聲援與目送下,打開了決戰之門。
「很順利呢,大哥哥!」
「那、那種事情我當然知道啊。」
毫無必要地裝出貴公子姿態的勇者大人讓公主們個個癡迷不已。
「尤金,太陽王室可是葛勞席爾特爵士經營的古幣買賣生意的大客戶哦。」
「唷,是尤金啊?你來得真晚。」
「大哥哥,姐姐,加油!」
「那我們走了哦。」
假如是白天,「龍在天上飛耶!」應該會引發這樣的大混亂吧,幸好現在是深夜,不需要擔這個心。
3
意料之外的話讓我不由得歪頭疑問。勇者大人代替男爵回答我的問題:
「那兩輛有家紋的四人乘坐四輪車廂馬車,該不會是魔王家的馬車吧……?」
天花板上垂吊着無數的水晶燈,將室內照耀得光輝燦爛。四處林立的鏡子反射着燈火,彷彿整個建築物都會發光似的。
可惡!真是一羣齷齪小人!
爲了預防她陷入那種情況,我考慮着,到底該不該據實回答。
「是的,勇者大人……!」
「勇者大人!」
「正是如此。我一面經營金融業務,一面活用相關知識做了起古幣生意。喜愛收集古幣的路德維希國王,在我前往魔界的很久之前便一直相當照顧我的生意了。」
「莎菲爾,你還好嗎?」
這位就是勇者王阿德勒。
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一定會保護莎菲爾到底的。
她今天也一如往常地以銀色緞帶綁住頭髮,穿着白色的男裝。腰帶帶扣與肩章等飾品全都統一爲銀製品,外套上的複雜卷草紋也是以美麗的銀線繡成。比起身經百戰的勇士,那身打扮更適合說是白銀的貴公子。從剛纔起,經過她身邊的貴婦們全都對她投以熱烈的視線,那也是當然的。
勇者大人朝莎菲爾伸手。莎菲爾不知爲何地雙頰飛紅,以陶醉的眼神握住勇者大人的手。還是老樣子,勇者大人總是極受女性歡迎。
「加油哦~~兩人都加油~~」
「咦?你說有、有什麼關係……因爲是在說我壞話,當然和我們有關係不是嗎?」
「果、果然是這樣……」
我不經意地看向勇者大人的腰間,驀地喫了一驚。
「男爵,您是什麼時候來的?」
可是,隨着淑女訓練課程的進行,與我一起克服了許多事情的莎菲爾,一定能接受我說的話,並繼續前進。
「什麼…………?那是真的嗎,勇者大人?」
「哎呀,這位女士是?」
「是的,勇者大人……」
我朝莎菲爾使了使眼色。察覺到我的意思,莎菲爾靜靜地走到勇者大人面前,露出優雅的笑容。
「是啊,都是琉比的功勞!」
見到因琉比的提議而驚訝無比的我,公主們眼中再次燃起希望。
「他們應該是認爲,光挑魔界毛病不足以作爲發動戰爭的藉口吧。所以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就算裝成意外也好,只要把公主殺了,不只王國方面,就連魔界也不得不採取動作。這樣一來就能夠確實地發動戰爭了。」
「聽好了,尤金。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一定要保護好莎菲爾公主。她現在是決定人類與魔族未來的關鍵少女。」
「尤金大人,希望您平安無事。莎菲爾也要小心。」
「勇者大人,這位是莎菲爾殿下。」
「結果您還是去觀光了嘛!」
事到如今你在說什麼啊?彷彿是這種意思的口吻。但我想說的並不是這種表面的事情。
「這是你前往魔界的期間,我祕密潛入這國家調查得來的情報,十之八九不會有錯。對了,我要先說清楚,我不是爲了觀光來的哦!」
陸續從馬車下來的公主們發現勇者大人在場,趕緊向她致意。
我說了名字後,莎菲爾雙腿交叉地行了一個深深的屈膝禮。動作優雅大方,令人懷念起摔倒露出底褲的那些日子。
「昨天就來了。我想事先拜會一下太陽王伉儷。」
真可怕,在攸關世界命運的日子來臨之前,竟然連觀光旅行都已經完成了。
不管再怎麼強勢,莎菲爾依舊是公主。是如假包換、生長在莊嚴華麗的宮殿裏的深閨大小姐。對於被人說壞話、被看不起這類的情況,沒有免疫力也是正常的。
見到出現在大門口的兩輛四人乘坐四輪車廂馬車,參與夜宴的賓客們發出驚訝的聲音。
如我所料,我們在會場內完全是八方受敵的壯態。此起彼落的竊竊私語讓莎菲爾露出不安的表情,緊緊握住我的手。
反正莎菲爾聽不懂那些人們的話,只要我說「沒那回事」,謊言就會變成她不得不接受的事實。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和你說。看樣子,這次的事情背後,似乎有什麼黑幕在操縱路德維希國王。」
略爲捲曲的白金色髮絲、緊實修長的身材、高挺的鼻樑,邊緣鑲着長長睫毛的茶褐色眼睛燦然生輝。
「真的嗎?琉比最喜歡大哥哥了!」
「……老師,莎菲爾姐姐大人,別逞強哦。」
各位!謝謝你們!
「莎菲爾,你聽好。他們說我們是髒兮兮的怪物。」
「咦?這麼說來,勇者大人您今天帶的是『草剃劍』呢。」
雖然已是深夜,可是建築物裏燈火通明,到處響着男男女女的歡笑聲。
「還有,那邊的小姐們,全都是魔界的公主吧?」
「……尤金,那些人是不是在說我的壞話?」
「讓各位我見猶憐的公主在馬車裏等着,可會有辱國王的名聲呢。今晚已經在旁邊的離宮準備好小姐們的休息室了,在舞會結束前,請各位在那兒等候吧。」
「聲音太大了,尤金。聽好了,你可千萬不能大意哦。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王國打算趁着這場舞會挑魔界的毛病,好當成發動戰爭的藉口。如果讓那些傢伙得到最終魔法,這個世界就完了。要記好,你們肩負着整個世界的命運。」
我揉着縮在腿上坐着的琉比的頭,身穿紅色禮服的少女發出「嗯〜」的可愛聲音。
「我聽過傳聞,沒想到他們真的會來呢……」
「還有另一件重要的情報。敵人的目的恐怕是——莎菲爾公主的命。」
草剃劍是勇者大人討伐魔王時使用的,傳說中的聖劍。既然勇者大人會佩帶就連在領地的城裏也很少拿出來的這把神劍,表示果然連她都察覺到今晚的舞會上將有進退維谷的事態發生。
葛勞席爾特男爵低調地站在勇者大人旁邊。他原本就顯老態,現在與勇者大人並肩而立,灰色的頭髮看起來就更加憔悴了。
空中庭園是以巨大圓柱撐起好幾個樓層的超特級大型宮殿。宮殿的模樣正如其名,每個樓層都有優雅豔麗的庭園,二樓中央的大廳是挑高五層、規模宏大的巨大空間。爲了維護庭園,還採用了極爲先進的技術——以水車爲動力的「機械」從十公里外的河川取水。因此空中庭園可說是顯示太陽王國國威用的指標性建築。
「你在說什麼啊?是在美麗公主們的圍繞下快活地度過了十天吧?我還覺得你該感謝我呢!」
「哼,怪物還談什麼初次亮相……」
原來如此。以借貸行業爲生的話,對古幣造詣自然也會變深。想得到把這門本事與商業結合在一起,不愧是精明的葛勞席爾特一族。
入口處,四、五人高、上了金漆的巨大鐵柵欄門前,泛起了一陣輕微的「哦哦!」喧譁聲。
「辛苦您了,尤金閣下。」
把戲說穿了就是:這兩輛馬車,其實是由變身成巨大火龍的琉比從天上運到空中庭園附近的。接着我們再裝成從勒夫雷市行駛過來的樣子,駕着馬車來到庭園入口處。
琉比緊抓着我說道。其他公主們溫柔地微笑注視着她。
「舞會結束後,我會帶你去糕餅店,買一大堆點心給你喫哦。」
對於新客人的登場,貴族們一齊轉頭注視着我們。看樣子,因爲描繪在馬車上的家紋,我們是魔界王家的事情已經傳得衆所周知了。
莎菲爾臉上的血色漸漸退去。
可是,今後她即將步入的世界是波濤洶湧的兇險大海。即使現在騙了她,她還是會被接二連三襲來的巨浪給淹沒,最後溺死。
對於勇者大人的說明,男爵有些羞澀地道:
可是,正是因此,我才希望她現在能好好地面對現實。
下馬車時,我發現了一道熟悉的人影。我立刻叫道:
「哦哦,那就是魔界的……好討厭呀,髒兮兮的魔族竟然有臉參加舞會。」
巨大的樓閣「空中庭園」,聳立在月色照耀下的森林一隅。
「勇者大人,真是承蒙您爲了自己方便,把我丟到魔界去呢……!」
仔細想想,騙她「沒那回事哦」是很簡單。
女性們全都穿着過度裝飾的豪華禮服,已經不知到底是人在走路還是衣服在走路了。她們都是身材凹凸有致的肉感體型,嬌小纖細的莎菲爾和那些女性一比,完全像個小孩。
「咦?莎菲爾的?」
「嗯,我聽說過了。真是名不虛傳的美人呢。幸會、幸會。」
「觀光頂多只是順便的。」
雖然已年近三十,可是就算跟別人說這個人只有十來歲,不認識的人八成也會相信。勇者大人就是「如此美貌的女性」。
如果是平時的莎菲爾,她會強勢地說「那又怎麼樣?」並無視那些人,可是今晚她還是難掩不安之色。
我舉手向公主們道別,她們回過神,跑過來圍住我和莎菲爾:
真是驚人地厚顏無恥。不愧是勇者大人,臉皮之厚也是傳說等級。而且,有些部分我還無法反駁,真是不太甘心……
正好這時候,莎菲爾終於整理好儀容,走下馬車。
既然不知道對方會使出什麼手段,就只好搶在事情發生前先把黑幕找出來,以阻止對方的野心。
「我會期待聽你們說在會場上發生的故事的!」
「莎菲爾,那些人確實在說你壞話,這是事實。可是,那和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對於完全失去信心,消沉地垂下頭的莎菲爾,我強勢地說道:
「那我問你。別人說你很壞,你就會突然變成壞人嗎?或者反過來說,因爲別人說你很好,你就會一下子變成善良的大好人嗎?」
「沒、沒那種事……」
「是吧?就算被別人說壞話或者說好話,你本身也不會有任何改變。現在你該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對他人展現出最棒的自己。這就是我說的『和我們有什麼關係』的意思。」
「……可是,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會在意別人的評價啊。」
我很明白她的心情。他人的評價是很重要的。完全不在乎別人的想法是個大問題。但是,也不能忘記他人評價不是一切。
「吶,莎菲爾,別人的評價是什麼呢?」
「咦……?」
「例如說,在我這種鄉下小老百姓的眼裏,都城裏的宰相是很了不起的大官。可是,難道我們記得一百年前某個國家都城裏的宰相名字嗎?」
「……唔,嗯,幾乎不知道……」
「是吧?雖然我們很在意自己在小團體中的名聲與榮譽,可是那種東西,只要稍微拉開點距離觀看,不論是哪個地方的榮譽或誰的名聲,馬上就會被遺忘了……不過,也不是所有的東西全都會消失。也是有絕對不會消失的東西在的。」
「……那東西,是什麼?」
「爲了衆人而做的事,在一百年、二百年,甚至一千年後,都可以爲人們帶來幸福。那就是『不會消失』的東西哦。所以啊,莎菲爾,比起他人的評價,我們真正該在意的是,自己能爲人們帶來多少幸福,不是嗎?我是這麼想的……唔,這全都只是轉述勇者大人的話而已啦。」
由於最後坦白了真相,收尾得不是很漂亮。不過事實就是這樣,所以也沒辦法。
「還有就是……唔,在說完那些話後,再說這些是有點畫蛇添足啦……」
「什麼……?」
其實我是很不想說的。但是這些話,是現在的我非說不可的話。
「咳,咳。那、那我要說了哦。就是,那個——雖然這個會場裏有好幾百名女性,可是美貌勝過你的,一個人也沒有哦。我的公主。」
我一股腦兒地告白出我真正的感想,莎菲爾羞得連胸口都泛紅了,她仰望着我:
「真、真的嗎……?」
見到她那個模樣,「果然莎菲爾毫無疑問是最可愛的。」我更加強烈地如此認爲了。
4
「她說我去魔界當家庭教師,應該很辛苦吧。」
被國王催促着,我以魔界語向莎菲爾說道:
把國王的迂迴邀請反將一軍,可說是起死回生的一步棋。
就是說,假如拒絕國王的邀請,那麼整件事就會被解釋成魔界沒有與太陽王國交好的意思,成爲發動戰爭的藉口。反過來,假如順從地接受了國王的邀請,則會導致魔界羣情激憤,結果還是進入戰爭狀態。
「……小人不勝惶恐。」
幸好莎菲爾似乎沒有受傷。如果因爲被撞倒而扭到腳,就無法在重要的初次亮相舞會上跳舞了。
王后拖着長到難以置信的裙襬站在我們面前,以優雅的口吻向我說道:
被運送餐點的侍者撞到的莎菲爾則跌坐在一旁。
我一面側眼看着興奮不已的莎菲爾,一面以虛脫般的心情摩擦着自己的胃。
站在一旁不經意地聽着我們對話的賓客們發現異狀,紛紛停下談笑,周圍變得一片寂靜。恐怕他們也察覺到,現在是決定歷史大局的關鍵時刻吧。
那位國王正無比殷勤地向經過自己眼前的女性們一一寒暄。這就是太陽王國式的風流嗎?看來國王貪花好色的傳聞是真的。
雖然如此,不過也許有人會認爲這提議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好機會。
我們在侍者的帶領下來到初次亮相者專用的休息室。那裏有許多與莎菲爾同年紀的貴族千金,她們個個神情緊張、無法冷靜,無意義地走來走去。
王后以絲質扇子掩着嘴,皺着眉如此說道:
即使再怎麼考慮,不論對這個問題回答「我願意」或「我拒絕」,在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時間點上,我們就已經被將死了,是必殺的一步棋。
「您就是千里迢迢遠赴魔界擔任家庭教師的尤金先生嗎?」
我狠狠瞪着撞到莎菲爾的侍者。
一時之間,國王傻傻地張着嘴。
四周的人們全都屏息嚥唾地看着她的反應。
「不了不了,公主啊,您可饒了朕吧!您那麼做的話,朕可是會被王后責罵的!」
「是……啊。」
「Merci,votre majeste. J’ime un gateau.」
噹啷!
終於來到歷史的分歧點了。接下來,在我說話的瞬間,命運的齒輪應該會把世界帶往該前進的方向吧。那樣一來,不論是誰都再也無法制止洪流了。
血液於瞬間衝上我腦部。要問爲什麼的話,就是那句話並非單純邀請莎菲爾來城裏當女官的意思。
「哦——很體貼的人嘛,真是意外。」
「不知道。也許是對魔界的飲食文化感興趣吧?」
「那還真是辛苦呢。」
莎菲爾走在大理石階梯上,以天真無邪的笑容向我問道:
「咦?」
無比安靜的大廳,我的聲音迴盪在其中。
「兄弟啊,朕詢問的對象並不是你,而是公主。你快點把朕的邀請翻譯給公主聽吧。」
「是的話就好了……」
「看來您的年紀雖輕,卻是個足智多謀的小姐呢。您所愛的男士一定會相當辛勞哦。但辛勞說不定也是一種情趣吧。」
倘若爲了迴避戰火而把公主送給好色禽獸的事在魔界傳開,鷹派魔族肯定不會坐視不管的。
國王突然捧腹大笑起來。四周也開始傳出輕笑聲。
路德維希王滔滔不絕地說着言不及義的場面話,接着稍微彎腰輕吻了一下莎菲爾的手。雖然他做的事在社交場合裏不是什麼不自然的行爲,可是卻有種好笑的感覺,到底是爲什麼呢?
可是就在這時。
走入正面玄關,迎面出現了巨大的階梯,靠裏面的樓梯轉角處剛好成爲一個廳堂,路德維希王正在那兒殷勤地與入場的女客人一一寒暄致意。
「國王他果然記得我說的話呢!」
而且,原本可以風風光光嫁入公爵家、成爲公爵夫人的公主,被其他國家的國王奪走貞操、成爲愛人之一,這種事無可避免地一定會引發強烈的反彈。社會輿論將急速向右傾斜,到頭來還是會引發戰爭吧。
「陛下,公主年紀尚輕,而且是在與這個國家大相徑庭的文化中長大的。若任職於宮廷必定會犯下種種大小過錯,懇請陛下三思。」
「吶,尤金,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陛下,公主是這麼說的。
可是,那種看法只能說是短視近利。
她說了什麼?人們的視線如此問着我。
我將國王的話翻譯給莎菲爾聽,莎菲爾露出了有點困惑、又有點害羞的表情。
「……什麼問題?」
事到如今,我終於發現這是國王設下的陷阱。
『謝謝您,陛下。那麼我去請求王后的許可吧』。」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真是這真是,由魔界前來的公主啊,您是多麼地可愛呀。像您這麼惹人憐愛的美麗小姐能夠光臨此處,今晚的宴會將比平時更加蓬蓽生輝了呢。」
銀製托盤發出巨大的噪音,掉落在地上。
「那是,王后殿下……!」
集宮中衆人注目於一身,纔剛滿十六歲的稚嫩少女,漾起小小的笑容,朗聲說道:
畢竟莎菲爾是爲了迴避與太陽王國的戰爭纔來赴宴的。假如莎菲爾成爲國王的情人,那麼達成目標的可能性就會飛躍性地提升。
路德維希王會讓臣屬於他的貴族住在他的王宮裏。因此,在王的城裏工作,也就等於與國王同居在一起生活。
「怎麼了?你在猶豫什麼?」
莎菲爾雙眼發亮,朝着放着蛋糕的桌子跑去。
「啊!莎菲爾!危險!」
「Ma belle dame,quelle nourriture est-ce que vousaimez?」
彷彿宣揚那外號似的,他身上穿着可說是「奢華」兩字具體展現的衣裳。絲織的塔夫綢發出深藍色的光澤,與以金線繡成的太陽家紋呈鮮明的對比。腳上穿着飾有紅色緞帶的高跟鞋,頭上搖晃着高到必需仰望的假髮。
「我回說『我喜歡蛋糕』,所以等一下他們說不定會爲我準備好喫的蛋糕呢!」
唔,如果問我辛不辛苦,事實上是真的很辛苦沒錯,和王后說的一樣。但是另一方面,我卻有種不太舒坦的感覺。
就算送上蛋糕,我八成也完全沒心情喫吧。
聽了我的話,莎菲爾一臉驚訝,以不可思議的表情仰頭看着國王。
由於魔界沒有向第一次見面的女性求愛的習慣,莎菲爾會驚訝也不是沒有道理的。可是,見到她那種羞怯的模樣,我不知爲何無法抑制心裏的焦躁感。
不能無視國王的存在,我和莎菲爾一起排在長長隊伍的最後面。等了數分鐘後,總算輪到我們上前了。國王露出驚訝的表情,恭謹地牽起莎菲爾的手。
「………………啊?」
5
周遭連一點喘息聲都聽不到。
「是、是的,殿下。」
簡單來說,國王那句話意思就是「來當我的小妾吧」。
「吶!尤金!你看你看,是蛋糕耶!」
莎菲爾發現氣氛有異,不安地仰望着我。
「沒事的,莎菲爾。」
路德維希王的年紀大概比我稍微年長一點。剛親政時是二十出頭,因此現在頂多快三十歲或三十出頭吧。
但是……
但是國王完全不在乎我的想法似的,若無其事地說出了更加震撼性的話:
特別是與路德維希王有關的傳聞。我聽說他會把自己喜歡的女性寢室配置在他的寢室附近,每天晚上透過密道沉浸在荒淫的遊戲裏。把莎菲爾送到那種地方做事,她的純潔應該不到一晚就會消失了吧。
「公主啊,您意下如何呢?想不想來朕的城裏仕宦呢?」
從緊張感中解放的莎菲爾以鬆了口氣的表情向我問道:
這些女孩能與莎菲爾同席,肯定是王族或公爵家的女兒。照理說她們從小就被大人帶着參加過無數次這類活動,應該早就很熟悉這環境了纔對。但是碰上初次亮相,果然還是會緊張吧。
銀製的餐盤上擺放着馬卡龍和巧克力酒糖之類的點心,此外一個個小蛋糕也多彩多姿:妝點了紅色草莓的水果蛋糕、黃色的芒果慕絲、上面擠滿了白色鮮奶油的閃電泡芙……等等,色彩鮮豔、賞心悅目。
我按下想落荒而逃的心情,硬是擠出笑容激勵着莎菲爾。
我撫胸鬆了一口氣,向國王告辭,與莎菲爾一起上了二樓。
0;對才十六歲的少女……這個淫魔……!1;
「吶,尤金,那個人應該是王后吧?她說了什麼?」
路德維希十四世,別名「路德維希奢侈王」。
我慎重地遣辭措意,不失禮地、迂迴地拒絕國王。
也許是爲了緩和小姐們的緊張,休息室裏備有簡單的餐點供人站着食用。見到其中一項食物,莎菲爾露出興奮的神情。
聽了我的回答,王后優雅地微笑道:「好好享受今晚的舞會吧。」接着轉過身,無聲地走出了休息室。
接着——
「剛纔的事啊,爲什麼國王會突然問我『你喜歡的食物是什麼』呢?」
我回答道:
那些人對於戰後的和平條約裏被硬逼着簽下的兩項要求,也就是:每年的軍事歲出預算的上限只能壓在一般預算的百分之一以下、以及現在也依然嚴重壓迫魔界財政的鉅額賠款,對這兩者感到相當強烈不滿。
如果能維持目前這樣,不出任何問題就好了……
這時,房間深處傳來一陣喧譁。吵嚷之聲像拂過葉片的陣風似的,漸漸朝我們這邊接近。最後,初次亮相的人們朝左右讓開,一名穿着極盡奢華的禮服的女性出現在我們面前。
簡單來說,就是反過來利用在宮廷工作的表面理由,謙稱以莎菲爾現在的能力尚無法勝任要職,以這樣的理由來鄭重地拒絕國王。
緊張的氣氛一掃而空,不知該算安心或失望的喧囂再次滿布於大廳之內。
到底有哪個世界的愛人會去拜訪正妻,對正妻說「我是你老公的新外遇對象,請多指教」的呢?
聽到周圍女性的驚呼,我趕緊當場跪下。身旁的莎菲爾也學着我,一起屈膝蹲下。
「好痛哦~~~~」
「莎菲爾!你還好嗎?」
「對、對不起,大人!都是因爲我不專心看路!」
侍者滿臉歉意地向我們道歉。可是在我看來,他的模樣簡直是無恥。因爲我見到的場面是:他是看準了時間,故意在會撞到莎菲爾的時機走出來的。
「幸好我家小姐沒受傷,所以這次就算了,以後要小心點啊。要是我家小姐身體有什麼閃失,我就唯你是問。」
「是、是!我會銘記在心的。」
再怎麼責怪侍者也沒用。是誰指使他那麼做的,可說是昭然若揭。
侍者因爲沒有受到想像中嚴重的責罵而鬆了一口氣,以逃命般的速度離開了休息室。
可是,就在我伸手想把跌坐地上的莎菲爾拉起時。
「莎、莎菲爾……?」
「?怎麼了?尤金?」
我看着她的禮服,說不出話。
「你、你胸口……」
「咦?……啊、啊啊!」
禮服的胸口部分,沾染了大片的污漬。
四周那些初次亮相者看着我們,嗤嗤竊笑了起來。
她們應該打從一開始就發現這件事了吧。所有人都一副看好戲似的態度,令人嫌惡地扭曲着嘴角嘲笑我們的模樣。
「這是,糖漿嗎……」
是那個侍者乾的好事嗎?如果早點發現的話,我絕不會那麼簡單就放他回去。
「怎、怎麼辦?尤金……」
莎菲爾一臉快哭的樣子仰望着我。
的確,這是個大危機。習慣上,初次亮相者都是穿着純白的衣裳跳舞。假如穿着胸前有大片污漬的禮服參加舞會,肯定會變成奇恥大辱。
整個大廳被爆笑聲席捲。
我覺得聽到有什麼物體落地的聲音,一名客人彎身看着桌下,大叫道:
可是當我爲莎菲爾拉開椅子,讓她坐下之後,國王突然使了使眼色,收到指示的傭人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
這次的餐宴,莎菲爾是主要賓客,因此被安排坐在國王左手邊的座位。國王的右邊是勇者大人,再過去是瑪麗亞王后,這幾人的席次就是這種感覺。由於我必需爲莎菲爾通譯,所以是站在她身旁。
等了一陣子之後,傭人帶着我們從休息室的小沙龍前往餐廳。
對於我的話,王后冷冷地笑着回應:
「各位!請聽我說!魔族是絕對不會做出暗殺那種卑鄙下流的行爲的!」
我像溺水者想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環視周圍。可是,這裏雖然頂着空中庭園的響亮名號,放眼望去卻連半朵白色的花都沒看到。對方八成早已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準備白花了吧。
莎菲爾坐下的瞬間,我和她對上了視線。我做出「幹得好!」的表情慰勞她,一旁的勇者大人也露出相當滿意的神情。
雖然我只能遠望,不過還是能一目瞭然地明白刀柄上的花紋就是魔王陛下的家紋。
正前方的長桌上,身爲宴會主辦人的路德維希大王與女主人瑪麗亞王后隔着一個座位比鄰而坐。被國王伉儷夾在中間的位子上,坐着主客之一——勇者大人。
「莎、莎菲爾?」
「各位!」
……被算計了。如此周全的陷阱,已經無法開脫了。
我因她的話而驚訝地四處張望,但果然沒看到任何地方有什麼白色的花。
傭人以恭謹的動作打開左右兩扇門板,並肩而坐的國家要人們映入我們眼中。
——掉髒污之前,就被莎菲爾狠狠揍下去了。
「尤金先生,既然您如此說了,就讓我們看看證據吧?就算再怎麼堆砌詞句,拿不出證據的話是沒有人能接受的哦?」
一言以蔽之,這是島國與大陸之間的文化差異。在大陸,由於許多國家的國土相鄰,因此戰火頻仍,在進餐時暗殺要人的事從古至今一直沒少過。因此在大陸,人們爲了表明自己沒有殺意,雙手放在桌上用餐成了標準禮儀。
「「「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心覺不妙,可是也無法離席去提醒她。我拼命地對勇者大人打手勢,請她幫我提醒莎菲爾。
「……這裏應該可以吧?」
他一定是沒料到我們能沒事人般地出現在餐宴上吧。
莎菲爾拼命壓抑着不安,看着我。
莎菲爾將手指抵在脣上制止我說話,接着不知想什麼地,突然解開了綁在自己頭髮上的鍛帶。她從背後伸出蜘蛛腳,俐落地以八隻腳折起緞帶。
咚!
我一時半刻猜不出她的意圖,只能呆呆地看着她做事。不過在緞帶逐漸折出形狀後,我終於明白了她的想法。
「瑪麗亞陛下,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剛纔我已經確認過了,她身上確實沒有帶着刀子或其他兇器。」
(嗯?這香氣是……1;
部下們慌忙掃視着桌面。
6
但在衆人的鬨堂笑聲中,我以冷靜的口吻向他們問道:
「啊?別說笑了!我可是公主殿下的通譯哦?讓我坐在遠離殿下的位子,到底在想什麼啊!」
其他初次亮相者以半是羨慕、半是不甘心的表情看着那白色的胸花。
「呵呵呵呵呵。尤金先生,我很明白您對公主的忠誠之心,但是那可無法作爲公主沒有暗殺企圖的證據哦!」
這事之後沒多久,與莎菲爾同樣以初次亮相者身分出席宴會的貴族名門小姐們,在男伴的護送下出現在門口,接受衆人溫馨的掌聲,被迎入廳裏。
賓客們嘩地吵嚷起來。
「尤金,不必擔心,公主的通譯由我來就行了。你去坐在安排好的位子上吧。」
侍者急忙趕來確認桌底下的東西,接着竟然在莎菲爾腳邊發現一把短刀。
「……做得還真徹底啊,混帳!」
倘若事情發展成那樣,「這是對魔王家的侮辱!」魔界的鷹派一定會大爲憤慨而失去理性的判斷力吧。不過話說回來,要是突然缺席舞會,不論原因爲何,終究會變成被王國挑毛病的口實。
可是仔細一看,飯廳裏以那種方法喝湯的,除了莎菲爾之外別無他人。其他所有人都把左手放在餐桌上。
相反地,我所居住的島國或魔界,殺戮之氣沒那麼濃厚,因此把手肘靠在桌上,或是把手放在餐桌上被認爲是不禮貌的行爲。雖然我也曾把這些事作爲知識告訴莎菲爾,但因爲在魔王宮時都是將左手放在腿上進食,也許是基於緊張,莎菲爾不小心恢復成平時的習慣了。
有那麼一瞬,我覺得在極近之處聞到了有印象的香味。我陡然停下動作。我記得,沒多久前曾經聞過同樣的香氣。這種甘橘系的,微甜又清爽的香氣,確實是在……
「莎菲爾公主,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我一直在意着莎菲爾的情況,沒心情喫東西。不過她還有勇者大人從旁協助,因此似乎沒出什麼大錯地與周圍交談着。
「咦?咦?確實直到剛纔,還在王后殿下的……」
待她們全部坐好後,司儀開始朗讀初次亮相者們的介紹文,並讓她們做簡單的致意。我提心吊膽地看着,不過莎菲爾沉穩地起身,以流暢的動作做出了曲膝禮。
王后從侍者手上接過短刀,將刀柄處的花紋展現給勇者大人看。
王后溫柔地笑着,以不容辯解的聲音向莎菲爾問道。
如此這般地,我們總算能夠平安無事地進入下一階段。
餐宴和樂地進行了一陣子,可是在喝第二道湯時,我因爲見到莎菲爾的動作而背上直冒冷汗。
對於我的問題,就連王后都露出驚呆的表情:
「至少,要是這裏有白色的花,就可以插在胸前掩飾污漬了……」
「真是有趣的笑話啊。那麼就讓我們看看那證據吧。」
………………
「是、是……」
「噓!」
「過來一下!」
我急忙拿起湯匙,以湯柄沾湯代替筆在餐巾上寫了幾行魔界文字。接着我猛然站起,盡我所能地放聲大喊:
接受招待的賓客們全都喫驚地將視線集中在我身上。我確認衆人全都看向我之後,以誇張的動作開始說道:
王后眯着眼睛,以扇子掩嘴說道。
「尤金大人,今天也爲您準備了座位,請往這邊請。」
總之,爲了讓胸口的污漬變淡,我從口袋中拿出手帕,按在禮服胸口處,想幫忙擦——
「雖然您這麼說,可是,阿德勒大人,請您看看這把刀的刀柄部分。」
「好的。那我就儘快讓大家看證據吧。各位!證據在此!請看!看着我的眼睛!」
「這花紋,不就是那位有名的漆黑王使用的家紋嗎?以如此繁複的技巧雕刻出來的紋樣,以人類的手藝是無法重現的。」
見我們發生爭執,勇者大人察顏觀色地打圓場道:
「——吶,尤金。只要有白色的花就可以了嗎?」
莎菲爾雙手護着自己胸口,眼中帶淚、雙肩起伏不已地激動喘氣。這樣一來就沒辦法幫她擦掉髒污了。
之所以會覺得全身血液倒流,是因爲莎菲爾在喝湯時,左手一直放在腿上的緣故。
「可是,席次就是這樣……」
完全想不到胸花底下有一大片污漬。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啊莎菲爾!」
以前我曾經被她腳尖射出的帶有黏性的蜘蛛絲捆住身體過。現在她就是用那種蜘蛛絲代替膠水,把緞帶黏成花朵。
王后搖着絲質扇子,滿臉笑容地說道:
我們裝成什麼都不知道似的,靜靜穿梭在大廳中的許多圓桌之間,朝着長桌的指定座位前進。
「你在碰哪裏啊笨蛋————!」「嗚咕啊!」
莎菲爾胸前,以緞帶折成的白色胸花相當亮眼。彷彿從一開始就屬於禮服的一部分似的,造形就是那麼契合。
「咦?有白花嗎?」
莎菲爾突然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跑出休息室。
「莎菲爾,我沒看到白——」
「原來如此,確實如陛下所言。那麼就請大家看看證據吧。」
「是這樣嗎?那麼容我再向大家請教一次。相反地,莎菲爾殿下想暗殺國王陛下的證據,到底又在哪裏呢?」
大廳安靜了一瞬,接着——
我以男伴的身分牽着莎菲爾的手走入廳內,路德維希大王閃過驚訝的神色。
「證據不就是放這裏的……」
無視滿肚子疑惑的我,她朝着人不多的走廊不停前進,等走到無人之處時,嗖地繞到柱子的暗處。
「哦…………?」
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她做的,是白花。
「如何!您們覺得我這雙眼睛像是會說謊的樣子嗎!」
配合着王后的發言,周圍泛起嗤嗤的輕笑聲。可是我完全不因那些人的反應而動搖,光明正大地挺着胸說道:
那動作乍看之下沒有什麼特別之處。那樣的做法在魔界或我所居住的島國都是正確的禮儀。
勇者大人見狀立即起身爲莎菲爾的無辜做辯護:
等到所有初次亮相者都致意完畢,衆人在路德維希大王的口號下一齊乾杯、開始用餐。
「…………?」
所有人一齊把視線放在我雙眼上。
動搖的莎菲爾眼角帶淚地看着我求救。得幫她做點什麼纔行。就在我見到她那模樣,想要起身過去幫她時。
幾分鐘後,我們若無其事地回到休息室。
「是兇器!有刀子掉在地上!」
對氣息極爲敏感的勇者大人立刻發現我的暗示,不過就在她準備對莎菲爾開口,事情已經發生了。
「對了!」
「咦?…………刀子在哪?」
她說到一半,皺起纖細的柳眉。
餐桌上出現短暫的混亂。
直到剛纔爲止還放在王后面前的那把刀,在不知不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只能說令人費解。
「哦?怎麼了呢殿下?您不是說要讓小人拜見公主殿下暗殺國王陛下的證據嗎?」
「哼……那邊的人,你知道剛纔放在這裏的刀子跑到哪兒去了嗎?」
「微、微臣不知……」
王后終於開始焦急起來,以略顯動搖的聲音問起賓客們:
「有人知道放在這兒的刀子的下落嗎?」
但是不論她怎麼問,還是沒有任何人舉手。
「該、該不會是,被公主或阿德勒王拿走了吧……?」
王后不小心把心裏的懷疑說出口,勇者大人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瑪麗亞殿下,就算您是王后,這些話也未免言之太過了。如果我有什麼動作,一定逃不過您或大王陛下的眼睛。而莎菲爾殿下是坐在大王陛下的另一側。即使如此,您還是認爲我等可疑的話,那麼我也要反過來照着王后殿下說的,請您提示出懷疑我等的證據。」
就連王后也無法反駁消滅了魔王的勇者大人做出的譴責,只好沉默下來。
得到勇者大人援護射擊的我趁勝追擊地說道:
「如何呢?瑪麗亞殿下。假如沒有證據,所有人都不能接受。殿下的金玉良言確實是真知灼見,就連這位阿德勒也只能又敬又佩地接受了。」
「的,的確是這樣呢。確實是這樣……不,可是……」
「嗯嗯,倘若沒有證據可作爲提示,那麼就如殿下所說,公主是無辜的。小人如此理解,應該沒有錯吧?」
王后忙碌地以扇子煽着自己的臉。
這時,路德維希王充滿威嚴地開口了:
「夠了。正如勇者王閣下與尤金閣下所言,沒有證據的話無法怪罪公主。別再提煞風景的事了,讓我們繼續進行餐宴吧。」
也許是察覺再追究下去也沒有意義,國王數落着自己妻子,爲爭論畫上句號。
「尤金,你在幹嘛?」
「各位,到此爲止吧。」
幸好我們住宿的飯店裏設有旱廁,不過那是接待外國客人的高級飯店纔會有的設備,是極少數的例外。包含公共設施在內,一般的建築物裏沒有廁所是人界的常識。因此,像現在這樣參加舞會時,習慣上大家都是悄悄到戶外解決問題。
「什、什麼事啊……」
「總之我帶你去找適合的地點,要跟好哦,莎菲爾。」
「哎呀~~小尤,這些難道是小莎菲爾的蜘蛛絲嗎~~」
兩人的手臂不經意地碰在一起,莎菲爾肩膀因此一顫。我轉頭看向她,輕輕踏出一步。
「嗚~~~~!」
說到這裏,我發現自己犯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失誤。
「是誰!」
「不對。雖然我是很努力沒錯,但要是沒有你,我一定會在半途受挫就放棄了。」
莎菲爾難得如此謙虛地說話。聽得見從身旁傳來的輕軟呼吸聲。
我猛地朝小樹叢的方向大叫,可是莎菲爾似乎被其他事情吸走了注意力,完全不像察覺危險的樣子。
我恐懼不已地用力點頭,莎菲爾哼了一聲後消失在小樹叢後方。
「沒有什麼沒辦法啦!你是家庭教師對吧?快點想辦法啊。」
再這樣下去會出大事的!
同時,莎菲爾的慘叫聲響遍了整座宮殿。
這聲音,是安布珥嗎?
難道說,莎菲爾被狙擊了?
「那是因爲你很努力啊。」
多虧了她搽着與昨晚我公主抱她時同樣的香水,我才能立刻察覺她人在這裏。
「小尤~~怎麼啦~~?」
7
當我以別腳演技吸引人們注意力時,艾姆珞德趁機把手覆在刀子上。由於她的肌膚具有光學迷彩效果,因此只要反射出沒有刀子的桌面,就能讓所有人一下子全都看不到刀子了。如此這般地,我們成功地偷偷拿走了刀子。
「有、有人想殺我……?」
冰涼的感覺從我背上竄過。就在這時。
勇者大人制止了公主們,將手放在劍柄上,看着宮殿的方向。
這是非常難以解釋的情況。
啊?
我一面讓亞美提詩特幫我解開蜘蛛絲,一面說明剛纔的情況。莎菲爾聽着聽着,臉色發白了起來。
由於太過不妙,我猶豫着到底該不該說,可是不論如何,那都不是能沉默矇混過去的事。我下定決心,把那個事實告訴了莎菲爾。
我立刻喊道,安布珥、亞美提詩特與勇者大人三人從樹林的另一頭現身。
0;謝謝你,艾姆珞德。如果沒有你冒險潛入這裏,事情就一發不可收拾了……1;
「其實這個建築物裏………………沒有廁所。」
「吶、吶,我想上廁所……」
「嗯?你有沒有聽到噴嚏聲從沒人的地方傳來?」
「公主,方纔我們多所失禮,還見海涵。來來,再這樣下去我國自豪的湯品就要涼了,快點趁熱喫吧。」
「哈嚏!」
雖然我似乎感受得到身後傳來忸怩害臊的氣息,不過我只希望她能快點穿上衣服,免得感冒了。
「沒辦法啊。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嘛。」
我們走出前庭。幸運的是,四周沒有任何人影。旁邊正好種了一些樹,其中還有能遮住周圍視線的小株楓樹。說不定就是考慮到解手問題,所以庭園景觀纔會設計成這樣吧。
「好,這裏的話應該沒問題。莎菲爾,你快點速戰速決吧。我在那邊的樹下等你,結束時再跟我——嗚哇!」
「家庭教師和廁所沒關係吧?還是你想忍到舞會結束纔回飯店上呢?」
「——莎菲爾,對不起。關於參加這場夜宴時要注意的事項,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忘了跟你說。」
我身旁的賓客神情訝異地向我問道。
「因、因爲!喫完飯後吹到冷風,就突然很想……0;扭來扭去1;」
「……吶,尤金,我之所以有辦法來到這裏,都是多虧了你。」
「在這種時候,小莎菲爾在那邊的樹叢裏做什麼呢~~?」
在宮殿前庭仰望着撒了銀砂般的天幕,莎菲爾自語道。
可愛的噴嚏聲從我身後傳來。
受到姐妹們的訓斥,莎菲爾消沉地垂下頭。
這種焦臭味,我記得自己在小時候聞過無數次。那是在戰場上,除了血腥味外最常聞到的臭味……沒錯,這是硝煙的臭味。
「怎、怎麼了……?」
我以湯匙柄寫在餐巾上的作戰計劃是這樣的:
「…………原來如此。請多保重啊。」
「是、是……」
我話還沒說完,莎菲爾就從背後冒出蜘蛛腳,放出白色的蜘蛛絲把我緊緊纏在附近的樹幹上了。
「那那那那那是那個,因、因爲我想看一下星星……!」
我的雙眼瞬間縮成兩個點。
我全身無力地重重坐回椅子上。
這已經是魔王大人會說的話了。
「老師,你又性騷擾了……」
我等着莎菲爾回來,等了一會兒後,突然聽見了小樹枝折斷般的啪嚓聲。
我緊張地繃着身體,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叫道。
「沒、不……哈嚏!是我在打噴嚏啦。在用餐時這樣,我真是太失禮了。」
看樣子是度過這場危機了。正當我想也不想地朝椅背癱下時——
莎菲爾她們居住的魔界有許多幹淨的河流,水資源豐富,因此不論什麼建築物裏,一定會有潔淨的廁所。但是人界的水源經常處於枯竭狀態,所以幾乎不存在名爲廁所的設備。
「是、是這樣啊?說的也是呢。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帶你……啊!」
「可惡!」
我低頭向以懷疑的眼神看着我的鄰座客人道歉,以手帕擦着從額頭流下的冷汗。
「莎菲爾姐姐大人,現在不是做那種事的時候!」
「莎菲爾……」
就在氣氛正好時,莎菲爾突然向我說出了驚人的問題。
「呼~~~~!」
「爲什麼突然叫我出來?」
「咦?但那聽起來像女性的聲音呢。」
「啊哈哈哈哈。」
「那、那是因爲……我、我剛好聲音變尖啦。哈嚏!哎呀,真是太丟臉了。」
沒人回答。但是毫無疑問,我正前方的黑暗中有什麼人的氣息。
「對、對不起……」
「咦?沒事是什麼意思?」
「尤金……」
莎菲爾恨恨地說道,不過果然還是無法忍下去了,她不情不願地跟在我身後走着。我不知道她打算怎麼報復我,但還是等度過這個危機後再問吧。
說穿了,就是變透明的艾姆珞德潛入了這個會場。
「對不起,拜託你馬上過來這邊!」
國王若無其事地提起料理的話題,緩和了現場緊張的氣氛。從他的對應可以看出,這位路德維希王絕非等閒的公子哥兒。
「好漂亮的星空啊。」
「莎菲爾!你沒事吧!」
熟悉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真真真真是難以置信!怎麼會這麼不衛生不道德不知羞恥啊!」
「聽好了,你給我乖乖待在那裏等着!我先說清楚,要是你敢從那裏移動半步,我就會讓人類嚐到前所未有的痛苦與恐怖!」
「你說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再一次拿出餐巾,寫下「謝謝」幾字,若無其事地擺放成可以從身後看到那些字的狀態。
幸好在這時,上完廁所的莎菲爾從小樹叢的另一頭回來了。
這時,一股焦臭味忽然鑽進了我鼻子裏。
趁着休息時間,「要不要去外頭透透氣?」我在莎菲爾的邀約下,與她並肩眺望着在夜空流動的白色銀河。
「………………回去之後你給我記住。」
莎菲爾淚眼汪汪地,一張臉漲得通紅,緊緊捏着裙襬不住地扭動。
「莎菲爾!危險啊!」
話才說完,勇者大人便俐落地一翻披風,如疾風般奔馳而去了。我目送着她的背影,感受着某種真相不明的不祥預感。
「初次亮相舞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尤金,你帶着莎菲爾公主回到大廳裏。我去追那個可疑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