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四章

《飄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學》 · 四季大雅 · 3.2萬 字

《飄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學》全一冊 四章插圖(1)
《飄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學》 · 全一冊 · 四章 · 第1張插圖

1

抵達京都車站時,大約是下午兩點。

我很訝異那是一棟天花板高得驚人的現代建築。原本我還擅自想像,可能會是東京車站那樣的歷史建築。一走出中央出口,汗水立刻湧了出來。聽說今天的最高氣溫是三十二度,雖然只比郡山市高了三度,但體感溫度卻遠超於此。因爲是盆地、又少風,實在悶熱得讓人難受。

「少年,你看起來就像快融成一灘爛泥了。」

愛因斯坦博士一臉清爽地說道。

「博士不覺得熱嗎?」

「對老夫來說,氣溫或溼度不過是數字罷了。就像人生遊戲裏的資產一樣。」

「原來如此。」我說道。人生遊戲的資產?

「不過,如果這裏沒土地,小兔子就沒辦法出來了呢。混凝土太硬了,牠們沒辦法『挖洞』。」

在層層堆疊的夏日積雨雲下,京都塔高高聳立着。我們瞥眼掃過京都塔,四處尋找地面裸露的地方,最後在一棵路樹旁蹲了下來。

——噗咚一聲,地面隆起,接着一對長長的耳朵探了出來。

那是一隻充滿活力的茶色斑點小兔子。牠一副「好消息!這是天大的好消息喔!」的模樣蹦蹦跳跳,然後把背轉向我們。牠背上揹着一個像茶筒般的東西。博士「啵」的一聲拔開蓋子,從裏面取出捲起來的地圖與照片。

「嗯——」博士沉吟道。「看來,你似乎又找到了『影子』呢。」

我猛然一驚。果然,剛纔那並不是普通的夢。我握緊右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那疼痛卻顯得有些遙遠。自從醒來之後,我一直有種尚未完全從夢中回來的感覺。

「宇良良川同學……已經被『觀測』到了嗎?」

「嗯,看來你來這裏果然是對的。她似乎掉落在京都的某處了。」

照片中的宇良良川同學赤着腳,姿勢毫無防備,彷彿將身體全權交給了重力一般。她的鞋子掉到哪去了?或許是她自己脫掉了吧。

接着,我們登上了京都塔的展望臺——在那裏,有三隻脖子上掛着雙筒望遠鏡的小兔子,正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宇良良川同學掉落在什麼地方?」

聽見博士詢問,小兔子們面面相覷,接着默契十足地一同望向東南方——稻荷山。

大約半小時後,我們抵達了位於那裏的伏見稻荷大社。從稻荷車站一出來,立刻就能看到正前方那座巨大的第一鳥居。我們穿過鳥居,沿着坡度平緩的石板參道前行。越過第二鳥居後,一座硃紅色的華麗樓門映入眼簾。那裏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我呆呆地抬頭望着夾在樓門兩側、如同狛犬般的一對狐狸雕像。

進入稻荷車站,橫越鐵道,隔着鐵網望見那朵蘑菇雲。接着我走下軌道,沿着鐵軌往北前行,然後度過橫跨鴨川運河的稻荷橋。那座橋原本應該有着鮮明的硃紅色欄杆,如今卻化爲一片漆黑。暗黑的運河中,零星散落着點點紅色。

於是我們就去抽了籤。博士抽到了「大吉」,開心地發出「呵呵呵!」的笑聲。我也打開了自己的籤。

「據說心裏一邊想着願望,一邊搬起這塊石頭,如果感覺比想像中輕,願望就能實現喔。」

『此籤所示,爲心中尚存迷惘之兆。行事須明辨是非,先定己志,否則恐失良機。』

「走吧,少年——」

「這個……跟我在夢裏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樣……」

「從這裏開始,你必須一個人前進了。」

「那麼,要怎麼說,才能把那種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的東西傳達出去呢?」

我們繼續朝山頂前進,來到了名爲「四之辻」的地方。

剛纔還人聲鼎沸的觀光客,此刻卻連個影子都不見了——

這景象,與我在夢中見過的畫面幾乎一模一樣。

隨着我們經過三之峯、間之峯、二之峯……小兔子們越來越多,彼此擠成一團,宛如一張活着的絨毯。看着博士毫無倦容地輕快前行,讓我產生了一種像是踩在電扶梯上的錯覺。

「唔嗯——」博士撫了撫鬍鬚,「你讀過《愛麗絲鏡中奇遇》嗎?」

——就在這時,一個點狀的火光兀自亮起。

不知從何處,傳來呼喚的聲音。

博士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回過神時,博士已站在社殿後方的火光之中——那裏是御冢。一對狛狐石像與石造鳥居,以及由多塊岩石疊成、風格粗獷的臺座上,供奉着三座繫有注連繩的石碑。在鳥居正對面的岩石臺座上,有一個形狀像水瓶縱切面、香爐般的容器。而火光,就在那裏。

撲通。胸口深處的心臟彷彿跳動了一下。

博士再次邁步前行。我又追問道:

距離我們離開「四之辻」還不到一小時。我看了一下智慧型手錶,時間明明纔剛過下午四點。天實在黑得太早了。

2

「那就像是用『語言之劍0;VerbalSword1;』去對抗『炸脖龍』(注:注16:炸脖龍:出自《愛麗絲鏡中奇遇》中著名的胡言亂語詩〈炸脖龍(Jabberwocky)〉是系列作中最著名的怪物。其名稱本身即是由多個單字揉合而成的虛構詞,故在此隱喻爲「由語言編造出的怪物」,用以象徵人類無法定義、名狀的情感。)一樣。面對『搞不清楚的怪物』,只能用『搞不清楚的劍0;VorpalSword1;』(注:注17:Vorpal Sword:出自《愛麗絲鏡中奇遇》,是傳說中打倒炸脖龍的神兵利器(常見譯名爲「沃帕爾之劍」或「斬首之劍」)。此處作者利用其與 「Verbal」(言詞的、口頭的)發音相近的特性進行雙關,隱喻人類試圖以「語言」作爲武器,透過「命名與定義」來消滅那些不可名狀的恐懼。)去打倒它。否則,不知不覺間,你自己反而會被怪物取而代之。語言從一開始,就潛藏着那樣的危險、那樣的毒性——就好像亞當與夏娃喫下的智慧之果,其實是顆毒蘋果一樣。」

「蛋頭先生」正坐在鳥居上。那是一顆長着手腳的巨大蛋形物體。他戴着一頂俏皮的小禮帽,身上穿着西裝並繫着蝴蝶結。這個蛋頭先生沒有臉,火光在平滑的蛋殼表面上,映照出圓潤的漸層。

這熱度明明已是盛夏,卻在我穿過一座又一座的硃紅色鳥居後,身體開始莫名地越發冰冷,周遭也隨之陷入一片死寂。也許是因爲蟬還沒開始鳴叫,又或許,是因爲我沒有心跳的緣故。

回過神來,蛋頭先生已經消失了。好像他從一開始就不曾存在過。

在那間有着巨大兔子的房間前,擺放燭臺的牆壁凹槽,正是這個形狀。而此刻,夢中那盞一模一樣、只是在銀盤上接了把手的素樸銀燭臺,就靜靜地放在那裏。

我顫抖着說。博士點了點頭。

下一瞬間,博士已站在我面前。他那濃密的鬍鬚與深刻的皺紋,在近距離下映出濃重的陰影。

博士邊說邊拿起燭臺。御冢四周被社殿與祠堂包圍,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麼進去的。博士繼續說道:

隨後,我們走進千本鳥居。正如其名,無數鳥居一座接一座排列成行,宛如一條赤紅色的隧道。我感到一陣暈眩般的不適。

在鮮紅的天空背景下,蘑菇雲黏稠而緩慢地翻湧升起。

不對勁……傍晚就已經很奇怪了,清晨就更不可能。

然而,石頭卻動也不動,彷彿生根了一般。

「媽媽……!」

所有建築全都化爲立體的影子。樓門成了一件既簡單又精巧的黑暗雕刻。我沿着被染成鮮紅的表參道,朝着黑色的鳥居與蘑菇雲的方向走下山。

回過神來時,博士已經穿過鳥居,在前方招手。那裏是奧社奉拜所前的「重輕石」。

一股強烈的既視感襲來。

「那個故事裏,出現過一個叫『蛋頭先生0;HumptyDumpty1;』的角色對吧?」

博士走在前頭,沿着逆時針方向的路徑開始下山。在火光的映照下,無數大小不一的鳥居,在硃紅色的光影中浮現又消失……

這次,我什麼也沒想,再一次用力——

「這裏是山頂的上社神蹟。」

我猛然一驚,轉頭望向京都市街所在的西方。那裏確實沒有太陽,陽光似乎是從東邊的山巒後方透出來的。更重要的是,吸入肺部的澄淨空氣,完全就是清晨纔有的質感。

我驚訝地轉頭,發現博士已輕鬆地把石頭舉了起來。

不久後,四周徹底暗了下來。不是從黃昏那一側,而是從黎明那一側,踏入了夜晚。夜氣冷冽,黑暗濃得像被潑上了墨汁。本該亮着的燈火,一盞也沒有。腳邊簇擁的小兔子們在月光的映照下,宛如夜晚的海面。

回過神來,四周已經空無一人。

我像被牽引似的踏上石階,穿過鳥居,看見了蜷伏在黑暗中的建築。

「乍看之下這很荒謬,但事實上,這不正是語言的本質嗎?言語就跟這個蛋頭一樣,你不會知道它的殼裏裝了什麼。根據打破它的人不同,流出來的東西也會截然不同。當你敲開『愛』這個詞時,掉出來的,或許是令人作嘔的東西,也可能是純淨而溫柔的事物……」

過橋之後的記憶變得很模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過來的,也不確定過了多久。蠟燭並沒有變短。然而,這裏是否真的存在着「時間」這種東西,我也無從得知。我在紅色的天空下,不知所措地四處走動,心中充滿恐懼。但我仍遵從博士的教誨,打從心底、強烈地尋覓、渴求着……

隨着腳步推進,不知爲何,我感覺到宇良良川同學的存在感變得越來越強烈。毫無疑問,她就在前方——

「不要過度相信語言啊,少年。」博士回答道。

身上的襯衫早已被汗水溼透。剛拆掉石膏的腳踝也開始隱隱作痛。照理說,應該要配合復健慢慢適應的,不該這麼快就粗暴對待它。

我猛然一驚,把手掌貼在胸前——然而,那裏早已感受不到任何生命跳動的跡象。

說完,博士將銀製燭臺遞到我手中。

我點了點頭。沿着坡道往下走了一小段後,回頭望去。博士正輕輕對我揮手。那羣小兔子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着赤紅而灼熱的光芒。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不……沒事。」

我們沿着逆時針方向攀登石階——

回過神時,天空已被染成一片詭譎不祥的暗紅。

『月盈月缺,缺而復盈,世間之理,原是明月一輪,映人心境。』

「宇良良川同學真的在這裏嗎?」

『一、失物:目前難尋,日後方現。』

我快步沿着來時的路折返,轉過街角。

一股寒意竄上背脊。沿途的御冢、供奉在那裏的無數小鳥居、風化斑駁的稻荷石像,忽然全都顯得詭譎起來。它們不再只是無機的物件,而像是帶着某種鮮活而不可思議的生命。

「你正在困惑,這究竟是夢,還是現實吧。」

「不需要什麼話語喔。」博士說道,往前走了幾步後,再度開口。「她需要的並不是那種東西。你自己其實也明白吧。」

「該怎麼做纔好——」我不由自主地問出口,「我該怎麼做,才能把宇良良川同學帶回來呢?我究竟該對她說些什麼纔好?」

濃重的黑暗逐漸逼近。我依靠着燭火的微光,沿着坡道往下走去。天空雖然赤紅,卻完全不帶任何明亮感。那是一種染成紅色的、異質的黑暗。

我急忙朝那個方向奔去。

但是——

「仔細看清楚,少年——那不是夕陽,而是朝霞喔。」

蛋頭先生突然止住了晃動的雙腳,彷彿在說「你好好想想吧」。然而,我卻怎麼也想不出答案。博士繼續說道:

「所謂的『愛』,到底是什麼呢?」

我沉默了。接着,我很自然地想到,她需要的——應該是「愛」。那個詞彙彷彿本來就存在於那裏,就像玄關的擺飾一樣稀鬆平常。

京都的市區沒有半點燈火,只像一片漆黑的影子,緊緊黏附在黑夜的底層。

——忽然,我猛地回頭。

「大家……都到哪裏去了呢?」

一對石燈籠前,博士站在右側,我站在左側,各自把手放在燈籠頂端的石頭上。我在心中想着宇良良川同學,然後用力一抬——

就在這時,一羣小兔子們從灌木叢中一躍而出。牠們在腳邊來回穿梭,蹦蹦跳跳地爬上石階,豎起耳朵等待着我們。

是時間在倒流嗎——?

「少年,這邊這邊——」

「要不要來占卜看看?」博士說道。

我含糊地點了點頭。

「這裏兩者都不是喔。」

『第十首 吉凶相半』

——回過神來時,我正徘徊在剪影般的街道中。

博士說着便高舉手中燭臺。

當我們回到四之辻,站在觀景臺上俯瞰時,我驚愕得瞪大了雙眼。

3

「我們正逐漸迷失在《愛麗絲夢遊仙境》裏了。」

我原本是不信占卜的,但不知爲何,此刻卻覺得意味深長。

這裏剛好位在套索結點般的位置,由此出發可以繞行山頂走上一圈。從觀景臺望去,京都市區的景緻一覽無遺。

「怎麼了嗎?少年?」

——火焰輕輕晃動。

「博士,不對勁……!」我氣喘吁吁地喊道,「天已經黑了。」

當我這麼問時,博士停下了腳步。

「在那個故事裏,他和愛麗絲討論過『非生日』這件事。」博士說道。蛋頭先生在半空中晃動着雙腳。「討論到最後,他說了一句『There』s glory for you!』,並主張這代表愛麗絲已經被他駁倒了。當愛麗絲反駁說『glory』並沒有他說的意思時,蛋頭先生便回答道:『當我使用一個詞的時候,那個詞就只代表我所選擇的意思。』——」

「你確實來到『這裏』了。循着那條仍勉強與宇良良川同學相連的細線,一路追來的……這或許可以說,是某種可能性的景象吧。最初的原子彈,原本是預定投在京都的。不過,在這裏,『時間並沒有意義』。那東西,曾經爆炸、終將爆炸,而此刻也依然正在爆炸着……」

石頭輕而易舉地被抬了起來。

那是極其悲傷的聲音。

穿着青蘋果色連身裙的小女孩,一邊哭着,一邊赤着腳在剪影般的街道上徘徊。她傾盡全身的力量,彷彿靈魂也在顫抖,不斷尋找着、呼喚着母親。

「媽媽……!」

在蘑菇雲升起的鮮紅天空下,一道不祥的影子長長地朝我這裏延伸而來。影子的頭部開了一個大洞。看起來就像一枚縫衣針的針頭,直直刺進她的雙腳。

我握起冒汗的手心,出聲呼喚。

「宇良良川同學——」

她回過頭來。

那是一雙宛如清澈冬日窗欞般的眼眸。

白皙柔軟的臉頰上,淚水滑落,映散着紅色的光。

我又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了。喉嚨彷彿被釘子狠狠釘住了一樣。

這時,博士的話語在我的耳際迴盪。

『不需要什麼話語喔。』

我緩緩地走近,牽起了她的手。那是一雙如柔軟白雪般的手。 她的眼睛帶着困惑,看向了我。

「一起回去吧。」

我拉住了她的手。

然而,她卻一動也不動。

儘管我加重力道——她依然牢牢定在原地。焦躁感不斷湧上,掌心不覺滲出汗水——

「……好痛。」

我有種感覺——牠是在叫我跟上。

『妳已經長大了,就算一個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我順着她的視線低頭一看,頓時倒抽了一口氣。宇良良川同學的雙腳又黑又髒,佈滿了傷痕。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她已經「不再飄浮了」。

「哇啊!」我驚呼出聲,慌忙將她推進脫衣間,提心吊膽地等着。直到聽見門後傳來淋浴的水聲,才終於放下心來。

接着,一座熟悉的橋映入眼簾。是稻荷橋。我拉着宇良良川同學跑過橋,接着前往稻荷大社,穿過那座巨大、漆黑的鳥居。三隻腳的烏鴉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我都記不清了。我只知道當我們回到四之辻,發現博士跟小兔子都不在後,我們兩人便沿着順時針方向進行了「御山巡禮」(注:注18:御山巡禮:伏見稻荷大社特有的參拜方式。從逆時針(進入神域)轉爲順時針(迴歸現世),在民俗學上具有從神域迴歸現實世界的象徵意義。)。

我冒着冷汗,側眼看向一旁還在發愣的宇良良川同學。

「……抱歉,本來是想說至少訂兩張單人牀的。」

「早點睡吧……宇良良川同學,妳可以先去洗澡。」

宇良良川同學正坐在青白色的光影之中。她坐在牀尾,正盯着電視看。詭異的是,從我這個角度,竟然能看見她腦袋後方的畫面。

『媽媽……』

影子一邊發出快要消散的哭聲,一邊沒入了影子的街道之中。

「京都。」

「……是女生。」

我在書桌前的椅子坐下,鬆了一口氣。真的好累。右腳踝隱隱作痛,整個身體像塞滿沙子的布袋,彷彿只要一放鬆,眼皮就會立刻合上。

『媽媽……』

「……跟朋友一起。」

一道細若遊絲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

「纔不會。」

手中傳來「噗滋、噗滋……」的觸感。

「抱歉,有些無法說明的隱情……」

「就算妳問我爲什麼……」

我出聲喊道,她茫然地點了點頭。當我背起她時,右腳踝傳來一陣刺痛。我皺起眉頭,咬牙邁開腳步。此刻在我背上的重量,已經不再如春天的薄霧般輕淡。而是屬於一個女孩切切實實、鮮活的重量。

4

聽到老爸的聲音,我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

『退出社團之後,我突然變得很閒,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有一天,我跑去看了一部其實也沒有那麼想看的電影。那是一部平庸又無聊的戰爭片。但從那天起,我每天、每天都在看各種戰爭片。我幾乎不睡覺,頂着黑眼圈熬一整夜,專看那些極度殘酷的片子——』

當我洗完澡回到房間時,宇良良川同學已經躺在牀上,發出規律的呼吸聲。她大概是像昏厥一樣,一下子就陷入了深睡吧。我輕輕替她拉好被子,接着把脫衣間的門完全關上,在那裏把頭髮吹乾,然後再回到牀邊。

「啊,我懂了,是要監護人同意對吧。」

在我們來到樓門前的廣場時,宇良良川同學忽然開口說道:

「……呃?這是雙人牀的房間耶?你現在是一個人?」

我回過頭,發現她既沒有看街燈,也沒有望向星光,而是怔怔地注視着介於兩者之間的黑暗。那對眼眸,宛如鑲嵌進去的玻璃珠一般。我心中湧起不安,再次牽起她的手,往稻荷山下走去。

「走吧,宇良良川同學。」

宇良良川同學睡在牀的一側——我鑽進了另一邊。我們之間彷彿隔着一道大峽谷般的鴻溝,她的體溫絲毫沒有傳遞過來——我是喜歡宇良良川同學的吧。在熄了燈的黑暗中,我如此想着。失去了心跳,連自己的戀慕之情似乎都變得模糊不清。

那是一種帶着異樣粗糙感的聲音。

我追着懸掛在紅色天空中、那道宛如黑色新月的身影跑去——

「呃……京都。」我回答。

說完,我跟她交換進入了浴室。排水孔附近,殘留着一點血跡。想到宇良良川同學腳底的疼痛,我便默默地用熱水將它沖走。

隨後「啪嘰——」一聲,伴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宇良良川同學猛然從地面上被扯離。我一把抱住她,鬆了一口氣——然而下一瞬間,背脊瞬間凍結。

「不客氣。要當個紳士啊,少年。」

睜開眼時,光影正在窗簾上明滅不定。

我嚇到抬頭一看,只見牠像屋脊的裝飾般,站在剪影般的屋頂上。

宇良良川同學的頭部中央,開了一個巨大的橢圓形洞口。在那不詳的肉體畫框中,正上演着一場殺戮。那是老舊的黑白戰爭電影——宇良良川同學過去說過的話在我腦中復甦:

宇良良川同學的影子,「仍然貼在地面上」。

看來,她對於失蹤那天之後的記憶幾乎全沒了。她的意識依然朦朧,應對起來也迷迷糊糊的。

我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低聲說道。聲音確實地從喉嚨發出,清晰地迴盪着。我低頭看了看智慧型手錶,時間顯示爲二十三點。

很快地,一股如暖泥般的睡意襲來。

我呆立在原地,好一會兒才猛然回神,拉起宇良良川同學的手,背對着蘑菇雲,像逃命似地狂奔。她就像個人偶一樣,任由我拖着跑。

「……爲什麼?」

「……好痛。」

接着,我把訂房資訊傳給他。

我的喉嚨深處不覺發出沉重的悶哼。「對不起……剛剛硬拖着妳……」

「京都!? 你也跑太遠了吧……」

「……這裏是哪裏?」

「……腳?」

「嗯……發生了很多事……然後,我今晚想住旅館……」

我慢慢撐起上半身——隨即渾身一顫。

她輕輕點了點頭——就這樣過了一分鐘左右。忽然,她就在我眼前,緩緩地開始脫下制服外套。

赤紅的光芒穿過牠的雙腳之間,形成羅馬數字的「Ⅲ」。牠「嘎——」地鳴叫了一聲,像是在呼喚什麼,接着張開黑色的翅膀飛了起來。

「給你添麻煩了,謝謝老爸。」

『媽媽……』

「妳可以先睡沒關係。」

『就算是假的也好……好希望有神明……』

所以,我好想知道。我好想了解宇良良川同學的心——非常迫切地。

——是三隻腳的烏鴉。

我再次從四之辻的觀景臺俯瞰下去,京都的街道耀眼得幾乎令人目眩。

『可是妳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裏,得振作起來纔行。』

宇良良川同學用微弱的聲音說道。我猛然一驚,反射性地鬆開了力道。接着,我咬緊牙關,再次用力拉住她的手。

她的腳底板開始一點一點地離開了地面。從宇良良川同學那雙眼睛的深處,黑暗正回望着我。我感覺到,有什麼地方出了致命的錯誤。可是,我的話語卻停不下來。就像撕開結痂的傷口,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中途停手。

她低聲說道。

「……腳。」

我放棄解釋,決定先找今晚的落腳處。我坐在石階上,用手機搜尋住宿,但幾乎都已經客滿——就在這時,我奇蹟似地找到一間只剩下最後空房的旅館。大概是臨時有人取消了吧。我立刻用老爸的名字訂了房。但問題是,高中生不能單獨入住,於是只好打電話給老爸——

但宇良良川同學沒有任何反應。

「男的?」

——那裏,有一個洞。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正一點一滴地凍結起來。我不明白那些話的意思。無論是戰爭、命運,還是神明,我從來沒有思考過這些事情。

『就算殘酷也沒關係……我想要擁有命運……』

「宇良良川同學,妳還好嗎……?」

一抵達飯店,我便帶着歉意說道:

「唔……」

「什麼……?」老爸似乎相當困惑。「這真的有點超出我預期了。你女朋友?」

「——回去吧!」

那聲音帶着一種詭異的迴音,彷彿是從深不見底的洞穴裏傳來的。

我們在黑暗中奔跑。

那道影子完全從她身上剝離,就這樣恍惚地佇立在柏油路上。

不知何時,宇良良川同學已從小女孩,恢復成了女高中生的模樣。

我一驚,立刻回頭看她。她低着頭,看不清表情。我這才發現自己握得太緊,她的手都變白了,於是反射性地趕緊鬆開。一陣短暫的沉默後……

『悲傷,只是過去的事而已——』

她隨即以一種奇怪的姿勢朝我倒來。我立刻瞪大了眼睛。她的雙腳彷彿被縫死在地面上,皮膚被拉扯得長長的。我想,或許她並不想回去,或許她打算永遠在這恐怖的紅色黑夜中徘徊——一想到這裏,我的理智立刻斷線,話語就這樣脫口而出。

「……你不會亂來吧?」

『好想生在有戰爭的時代啊……』

『被媽媽拋棄,妳一定很難過吧。』

我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僵在那裏。忽然,她開口說道。

「真拿你沒辦法……」老爸嘆了口氣,「那我就跟旅館說,是『雙胞胎兄妹入住』好了。」

大約十分鐘後,她出來了。身上穿着浴袍,用毛巾擦着頭髮。眼神依舊有些空洞,但看起來比剛纔稍微好了一點。

回過神來,周遭陸續點亮了燈火。是路燈的光。

『宇良良川同學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在黑暗中漫無目的地奔跑時,頭頂上傳來一聲烏鴉的啼叫。

——是那道影子。

「喂,一成?你現在在哪?」

「回來了……」

「不是女朋友。朋友……」

電話掛斷了。雖然平時覺得他是個不正經的臭和尚,沒想到其實是個相當可靠的父親。

——隱約間,我彷彿聽見遠處傳來了槍聲。

『媽媽……』

「宇良良川同學……」我喚了她一聲。

「——什麼事?」她回應道。

我猛然睜開眼,立刻被清晨的陽光刺得眯起了眼睛。我緩緩坐起身,正好與宇良良川同學對上視線。她已經換回制服,正用浴巾擦着頭髮。正當我陷入混亂而語塞時,她露出了像貓咪般疑惑的神情,隨即微微一笑:

「怎麼了?你剛剛是在說夢話嗎?」

「……啊,嗯……大概吧……」我這麼回答。

接着我注意到,她身上「沒有影子」。

——一個小時後,我們離開了飯店房間。時間是十點半。我們直接前往京都車站,搭上了新幹線。宇良良川同學一邊轉動脖子,一邊說:

「唔……總覺得肩膀好酸……」

「畢竟人的腦袋,可是足足有五公斤重喔。」

我這樣回答,同時心想,接下來她大概還會出現各種不適吧。隨後,我聯繫了飛機社的大家,告訴他們我已經平安把宇良良川同學帶回來了。

「宇良良川同學,妳還記得昨天的事嗎?」

我試着詢問,她先是「唔——」地沉吟了一會兒,接着說:

「我記得……我好像在一個很可怕的地方,是博士你把我帶回來的。」

「謝謝你。」她說道。我也回以微笑。

然而,我卻無法打從心底感到高興。一個疑問始終佔據着我的心頭。

我真的……有「好好地」把宇良良川同學帶回來嗎?

和來時一樣,我們經過東京轉車,在下午三點左右抵達了郡山車站。前一天的疲勞仍殘留着,我們兩個踏上月臺時,都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道大得離譜的喊叫聲。

「啊!是博士!」

我嚇得睡意全消。抬頭一看,一羣穿着翠扇高中制服的傢伙正大聲嚷着朝這裏衝過來。是飛機社的大家。他們蹺了課,特地跑來迎接我們。一羣人幾乎要把我們淹沒似的圍了上來,一邊亂七八糟地歡呼,一邊又跳又叫。小茉露握住了一臉驚訝的宇良良川同學的手,燦爛地笑着說:

「咦?什麼意思?妳是說……我喜歡妳?」

「我們去那邊坐坐——」

「因爲發生了很多事情嘛。」

5

「在試飛的時候,機體輕輕浮起來的那一瞬間,該怎麼說呢……我真的好感動。那種感覺和在無重力狀態下飛行完全不同,是一股甚至讓背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的顫慄感。我想,那大概不只是因爲『飛上天空』這件事讓我感動。而是當我退出社團,在那裏意志消沉、爲了吉他的F和絃而受挫的時候,大家正在這裏一直默默耕耘,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削着保麗龍、打磨着表面,用自己的雙手做出了這麼厲害的東西……」

她深吸了一口氣,接着說:

「不是嗎?」

「怎麼說呢……我們,好像真的可以飛了耶……」

「那麼,今後就開始恢復正式訓練吧——」

宇良良川同學深深地低下頭。一頭長長的黑髮順着重力垂了下來。 我依序看着大家的臉。每個人都露出了微笑,點頭示意。 我走到宇良良川同學面前,伸出手說道:

「我想……大概再也飆不起來了。」宇良良川同學說,「我有這種感覺。」

她抬起頭,睜大了眼睛,接着握住了我的手。

我一邊碎念,一邊把叉燒送進宇良良川同學嘴裏。

「博士,你等一下有空嗎?」

「我……」宇良良川同學低聲說道。接着,像是在摸索自己內心般,她繼續說下去。「老實說,一開始我並沒有那麼感興趣。只是順着情勢發展,加上不服輸的個性才拚命練習,根本不知道是爲了什麼而飛。直到現在,我也還是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飛。我想,大概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吧——」

我們低着頭,靜靜地聽着。她說得沒錯,我心想。飛行本來就沒有什麼意義。那種事,大家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了。

她已經不再飄浮了。而是穩穩地用雙腳站在地面上。

尤金把大家召集了過來。昨天才剛通過審覈、正式上線的羣衆募資,竟然已經募集到了將近三十萬日圓。我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近乎嘆息的聲音。隨後,我們帶着些微顫抖,看着支持者們留下的鼓勵留言——

「你不點拉麪嗎?」

「那之後,後遺症還好嗎?」

「別想靠拉麪逃避。」

「我們先專心把功率拉上來。體重之後再進行調整。」

我嗆到了。

「好——!」五十部拍了拍手,「開工吧,大家!」

「是嗎?也許吧。」

愛因斯坦博士與那些小兔子們,也都沒有再出現。

「辛苦了,宇良良川同學——」

「博士,你喜歡我對吧。」

「……總覺得,對這裏已經開始懷念起來了呢。」

當喜多方拉麪送上來後,宇良良川同學便像個雛鳥般地張開嘴:「啊——」

「不得了了,出大事啦!」

這下成了甕中之鱉了。我把筷子放在碗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下了頭。腦袋像是整個麻掉了一樣,完全想不到任何對策。

「事到如今,除了宇良良川同學,根本不可能考慮其他駕駛員了!對吧大家,我說得沒錯吧?」

我繼續吸面。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們並肩朝郡山車站走去。

「老實說……我其實不太想回來。」宇良良川同學低聲說,「總覺得是被強行拉回這個世界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到現在我還是覺得,自己好像『沒有真正回來』。現在的我沒有影子,說不定也是這個原因吧……」

我忍不住用雙手捂住了臉。太丟臉了。我彷彿全身只剩一條內褲,被丟在阿武隈川的河牀上那樣。接着,又是一陣沉默。

「白雪鳥號在設計時,就已經考慮到體重恢復的情況。」我說道。接着露出自己瘦了一圈的右腳踝。「我這邊還在復健中,正式比賽根本來不及。」

「不是那樣的,盤。重要的不是我們怎麼想,而是本人想怎麼做。」

她點了點頭,目光依然沒有看我,接着問道:

不是喜劇裏那種誇張噴出的版本,而是那種雖然低調、卻讓人痛苦萬分的嗆法。

「對不起。」

「所以,我也想靠自己的力量,全力以赴。爲了大家,也爲了我自己。明明是我害白雪鳥號損壞,卻還說這種話,我知道自己沒有這個資格……可是,拜託了,請讓我擔任駕駛。」

現在宇良良川同學的體重已經恢復,重點就放在 PWR(注:注19:PWR:即功率重量比(Power-to-WeightRatio)。指單位體重所能輸出的功率。對人力駕駛員而言,體重越輕且輸出的瓦數越高,此數值就越高;它是衡量人力飛行效率與爬坡能力的核心指標。),也就是每公斤體重所能輸出的瓦數。更輕、更強,這就是駕駛員必備的素質。

我們立刻幹勁十足地投入作業。

宇良良川同學拉着我,走進了THE MALL。目的地是美食街的拉麪店。雖然她正在減重,根本不可能喫,但我也沒打算吐槽。我們隔着小小的桌子對坐後,她開口說道。

「已經好很多了——」她別開視線回道。自從從京都回來後,她就很少正眼看我。「我沒有再頭暈,腳也慢慢使得出力氣了。」

『期待電視播出!加油!』

太好了。我鬆了一口氣。重力恢復的初期,很容易出現暈眩,肌肉也會局部流失。因此這段時間,我們一直讓她多攝取蛋白質並觀察狀況。

隨後又過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覺得的。我受不了這份沉默,於是逃進了拉麪裏。吸起麪條、喝湯、再吸起面——

以往我總是推着輪椅,所以現在對於宇良良川同學的身高,湧現出一種新鮮的驚訝。但同時也感到了些許壓迫感。因爲不知道她口中的「了結」究竟代表什麼,我心裏一直捏着把冷汗,擔心會不會突然演變成什麼決鬥之類的事。

「也才過了一個多月而已吧。」我反射性地回了一句,但隨即改口:「不過,這麼說來,確實有種說不上來的懷念感。」

6

「你沒事吧?」

接着,六天後的六月十九日——

明明是宇良良川同學自己問的,她卻在那邊眨着眼睛,看起來有些慌亂。我戰戰兢兢地問:

我終於死心地說出口。要是此刻心臟還在跳的話,孔明老師現在大概已經暴走了吧。

「那個……妳是怎麼發現的?」

「呵呵,好好喫。」

「其他人都沒有發現嗎?」宇良良川同學問道。

「謝謝大家……!」

「現在日圓貶成這樣,大家生活都很辛苦。老實說沒想到能募到這麼多……」

我們聚集在社團教室裏,圍着宇良良川同學。

「歡迎回來,小林檎!」

「原來是這樣啊……」

宇良良川同學歪着頭,像個可愛的女孩子那樣由下而上地望着我。那是個會讓人心跳漏一拍的動作。然而,實際上在我的胸口產生的,卻是一種接近「落空」的虛無感。

我在她進入組間休息時上前攀談,遞出運動飲料。她摘下耳機,說了聲謝謝後接了過去。

「嗯,有啊,怎麼了?」

「咦?妳要喫拉麪嗎?」

「……」

「說來也覺得不可思議……」宇良良川同學垂下長長的睫毛,「從那個可怕的地方回來的時候,我隱約記得,博士一直用力拉着我的手。那時候不知道爲什麼,我很清楚地意識到博士是喜歡我的。那感覺就像你站在阿武隈川(注:注20:阿武隈川:發源於福島縣,流經宮城縣注入太平洋的河川。全長約二三九公里,爲日本東北地區第二長的河川。)對岸,大聲向我告白一樣。」

我想,這一切肯定「還沒有結束」。某些東西依然處於錯誤的狀態。就像是在揉捏糖藝的途中,糖卻在詭異的形狀下冷卻凝固了一樣。那糖果,必須再次被加熱,必須完成某種形狀纔行。至於最後會變成鳥還是兔子,我也不知道。

而我的心跳,也依然沒有恢復。

心中隱約湧上一股「被赦免」的感覺。我們可以飛翔。即使世道艱難,即使飛行沒有任何意義,我們依然可以去實現這個夢想……

接着,她突然露出了認真的表情。我臉頰彷彿被什麼刺了一下,不由得稍微坐直了身子。該不會,她現在就要把那個「了結」做個了斷吧……

「……不行嗎?」

「我只要叉燒就好。」

宇良良川同學還顯得有些困惑。但不久後,像是微小火苗的熱度緩緩傳遞過來一般,她漸漸露出了微笑。接着,她的眼眶泛起點點淚光,小聲地說:

宇良良川同學,依然沒有影子。

『我是翠扇高中的校友,看了好懷念青春時代,全力支持!』

五十部輕勸道。說完,他轉向宇良良川同學。只見她抿緊嘴脣,低頭看着水泥地面。我們全都沉默着,等待她的回答。

大家都是單純地、拚命地在爲我們加油。

我一邊看着整體進度管理表,一邊瞥向宇良良川同學。她戴着降噪耳機,在社團教室的角落,默默地踩着健身腳踏車。她大概還在聽着那份「無聲」吧。

盤大聲說道。

「……我回來了。」

點完餐後,我想起了一個多月前的事。我就是在這個地方,中了孔明老師設下的陷阱,意識到自己對宇良良川同學的愛慕之心……

「……妳注意到了啊。」

宇良良川同學回來的隔天——

我猛然抬起頭。她的眼神,與其說是下定了決心,不如說是帶着一種迫切渴求着什麼的神情。她繼續說道。

「妳現在已經不是無重力狀態了吧……」

「呃、嗯……」

『我以前也很想參加鳥人大賽……白雪鳥號真的好帥!』

「唔……如果是那樣的話,該怎麼辦纔好?當初是因爲宇良良川同學會飄浮,我們才選她當駕駛員的……」 五十部說着,轉頭看向我。

「我們也都想看宇良良川同學飛翔的樣子。所以,請多指教了。」

「可是,我想飛。」

「來做個了結吧。」

歐油彈深深地「咻——」了一口氣說道。盤則感慨地小聲嘀咕。

「還真是任性呢。」

「……總覺得,妳今天是不是怪怪的?」

「是的……我喜歡妳……」

我回想起至今爲止的辛苦,眼眶忽然一熱。過去的我們,爲了製作飛機而在社團教室裏奔走的模樣,彷彿縮時攝影一般在腦海中浮現。

「除了小茉露之外,其他人都還沒察覺。看來這種事意外地不容易被注意到呢。」

接着,我下定了決心,把至今發生過的一切全都告訴了她。包括我的心跳消失這件事,還有她的影子從身上剝離時,那種「噗滋、噗滋」、令人作嘔的真實觸感——

「對不起,一直沒有說……總覺得,現在還是有點害怕開口談這個……」

「……嗯。」宇良良川同學只應了一聲,沉默了好一會兒。

隨後,她託着腮,在桌子底下用腳輕輕踢了我一下——又踢了一下。

那是一種帶點親暱的踢法。就像是在靜謐中悄悄敲響臥室房門那樣。然後她又嘆了口氣,微微眯起眼睛,專注卻又顯得有些空洞地看着我,開口說道:

「那我們要不要交往?」

7

就在這股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宇良良川同學成了我的女朋友。隨後,一個禮拜過去。

我站在堤防上,茫然地望着清晨的阿武隈川。太陽纔剛從山邊露出臉,朝霞色的水面反射着粼粼波光,但水底仍舊一片昏暗。

——情侶,到底是什麼呢?

我漫不經心地想着。

我確實很喜歡宇良良川同學,她大概也喜歡我。照理說,這樣的狀態應該是令人開心的纔對……

我想起了每晚都會夢見的景象。化作小矮人的我,手持燭臺,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着。那裏不存在時間。所以也可以說,夢裏的我此刻依然在迷途之中。

不久後,宇良良川同學騎着公路自行車回來了。

她剛完成了一趟沿着阿武隈川的「陸奧自行車道」往返路線,全長約三十公里。

「不到一個半小時,配速很好呢。」

「感覺狀況變好了。謝謝——」

她脫下安全帽,接過運動飲料喝了起來。雖然呼吸有些急促,但看起來還算遊刃有餘。我們並肩坐在河岸邊,一邊吸着清晨的空氣,一邊休息。

「我們,好像還沒有做過什麼『像情侶的事』吧。」

宇良良川同學忽然說道。我還有些恍神地回問:

只見她對着夕陽眯起眼,望着遠方的雲沉默許久,才幽幽地開口:

也是在那一天,我遇見了宇良良川同學的母親。

「你又沒有心跳,怎麼可能還會加速?」宇良良川同學回道。

於是我們便牽起了手。什麼特別的感覺也沒有。畢竟爲了扶住飄浮的她,過去我們已牽過無數次了。

我慢慢撐起上半身。

後設化的吻???

我正煩惱該怎麼辦時,她忽然用很快的語速說:

「我再去騎一圈好了。」

「我也說不太清楚……」她移開視線,微微皺起眉頭。「就好像王子從一開始就知道白雪公主一定會醒來,然後纔去親她那樣……」

「……」

——回到家後,我在一張 A4 的影印紙上,用鉛筆畫下了一條直直的縱線。

洞口的另一側,戰爭電影中的殺戮正不斷上演。

我不知從何處看着這一切。彷彿飄浮在青白光中的幽靈。我在心中強烈地想着:我不會讓妳就這樣,在還很漂亮的時候死去。憑藉那股意志的力量,緞帶開始動了。宇良良川同學試圖抗拒。兩股力量相互拉扯,緞帶於是旋轉、盤繞,描繪出美麗的幾何圖形,在牀上投下複雜的影子。戰爭仍在持續。

宇良良川同學揮了揮手,走進了與那名母親相同的屋子裏。

「無聲是最讓人安心的。」她說道。「總覺得如果不這麼做,身體的輪廓好像就會變得模糊崩解。尤其是跟博士交往之後,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睜開眼時,光影正在窗簾上明滅不定。

『當我使用一個詞的時候,那個詞就只代表我所選擇的意思。』

而她的頭上,赫然開了一個空洞。

「也是啦。」我點點頭。「這給妳。是上週的數據,數值有穩定上升呢。」

果然,真的不需要言語。我這麼想着。

蛋頭語:「夢想」、「青春」、「愛」、「喜悅」、「悲傷」、「神」、「正義」、「心」、「靈魂」。

宇良良川同學正坐在青白色的光影之中。她坐在牀尾,正盯着電視看。

然而,此刻出現在眼前的,只是一個疲憊不堪的普通人。

我們化成了兩條緞帶,緩緩地纏繞在一起。

在宇良良川同學的描述中,她的母親像是披着一層謎樣的黑暗,宛如童話故事裏的魔女。那樣的存在,想必也帶着「某種力量」。或許正是那種力量,才成爲失去影子的宇良良川同學,以及失去心跳的我,得以從「那一側回來」的契機。

「一起回去吧。」我伸出了手。

「咦?妳是在生氣嗎?」

白雪鳥號的調整雖然已進入最後階段,但越是追求完美,問題就越是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像是驅動系統的強度,或是左右機翼的平衡等等。

那語氣快得像是故意想讓人聽漏,但我卻偏偏聽得一清二楚。這下傷腦筋了。我該吻下去嗎?

8

而「蛋頭語」則會隨着使用者不同,內容產生巨大差異。

一種近乎焦慮與極度羞恥的感覺向我襲來,令我坐立難安。我當時肯定不該說出那些話的,在我還對語言一無所知的時候。正如愛因斯坦博士所言,那個時刻,語言確實是不必要的。

9

「……宇良良川同學。」

我不知道該爲這句話感到高興,還是感到悲哀。

『宇良良川同學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她穿着灰色的套裝,肩上揹着黑色的公事包,正打開家門準備進去。雖然穿着高跟鞋,但身材並不算高。雙眼黯淡無神,雙脣像死去的貝殼一般緊閉着。

隨着「鳥人大賽」節目組入校採訪,正式比賽的日子終於近了。

她的指尖開始崩解。像削落的蘋果皮一樣,一圈一圈地絲絲滑落。那變化瞬間擴散至全身,從手臂到肩膀,從肩膀到頭部與軀幹——而那內側,是空無一物的。我驚慌地想將她拉近。就在那時,我的身體也同樣開始崩解——

我們本就該像這樣共舞。

「那就……試試看吧。」

「……不行嗎?」她冷淡地回了一句。

「……」

「也不是不行……我只是在想,妳不會無聊嗎?」

某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問她:

空氣中,隱約飄散着夏日驟雨般的氣味。

那條線是爲了什麼而畫的,我自己也不清楚。就在這樣不明所以的狀態下,盯着它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愛因斯坦博士的話在我腦中浮現。

眼前的河水依舊滔滔不絕地流淌着。

「……我自己也不太懂。」

『言語就跟這個蛋頭一樣,你不會知道它的殼裏裝了什麼。根據打破它的人不同,流出來的東西也會截然不同。』

如同午後的自助洗衣店一般,帶着一種不可思議的純淨,以及舒適而慵懶的倦怠感。

另一方面,宇良良川同學始終在社團教室的角落,戴着降噪耳機,默默地踩着腳踏車踏板。隨着訓練推進,她看起來也越來越孤獨。就好像原本近在眼前的月亮,被她逐漸想起那真實的遙遠距離。

那裏確實有着一張清秀的臉。她的雙頰泛着像是被用力摩擦過的紅暈,淚水止不住地滑落。那是一種令人心碎的哭法。

「你不覺得……你剛剛想做的,是一個『後設化的吻』嗎?」她說。

宇良良川同學先是露出怯懦的神情,接着,輕輕地伸出右手——

忽然,宇良良川同學用悲傷的聲音說道:

『悲傷,只是過去的事而已——』

「像情侶的事?」

「嗯,謝啦——」

分隔「蛋頭語」與「愛麗絲語」的那條縱線,看起來扭曲變形了。我用橡皮擦將它抹去。世界與語言,本就不是能像這樣輕易劃分清楚的東西。

「我想,我大概是想在漂亮的狀態下死去吧。」

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怎麼說呢,反而有種失落的感覺。

愛麗絲語:「蘋果」、「獨角仙」、「杯子」、「高跟鞋」、「太陽」、「物理公式」。

於是我在那條縱線的右側寫下「愛麗絲語」,左側寫下「蛋頭語」,開始把詞語一一分開。就像用鑷子夾起螺絲,小心翼翼地分類一樣。

那聲低語,像是在落滿白雪的清晨,不曾被任何人聽見便悄然消散。

我們只是沉默地凝視着彼此。

——那一夜,我沉入了睡眠。那是一場極其深沉的睡眠。

飛機社的作業進度十分順利。

我本該連同影子,一起把宇良良川同學帶回來纔對。

當我仔細端詳時,逐漸察覺到「蛋頭語」所蘊含的危險性。讓人變得不正常的詞語,大多都屬於這一類。當然,這並非意指就沒有人會因爲「獨角仙」或「高跟鞋」而出問題。但若以某種粗暴而稚拙的方式敲碎蛋頭,裏頭就會流出「黏稠而駭人」的東西。

「愛麗絲語」是不管誰使用,意思都大致相同的詞語;

我呼喚她。她轉過頭來。

七月六日——我們在福島天空公園,成功完成了第一次正式試飛。

「嗯,好,加油。」

「……要不要試試看接吻?」

……後設化的吻?

「妳的Walkman裏,還是什麼歌都沒有嗎?」

「沒有啊。」宇良良川同學移開視線說道……她大概真的在生氣。

「例如……牽手?」

掌心裏,再次浮現出那時宇良良川同學的影子被剝離時,「噗滋、噗滋」的觸感,生動得令人不適。還有那時從我喉嚨吐出的,那些乾澀沙啞的話語。

她早已不再擁有任何力量,對我們而言也不再具有任何意義。就像是施展過一次魔法後便功成身退的媒介,又像午夜十二點過後的南瓜馬車——那是一個「已經結束的故事」。我在看見她的那一刻,就明白了這一點。

「……沒有心跳加速耶。」我老實說。

「啪」的一聲。雙頰的衝擊讓我驚得睜開了眼。宇良良川同學那張漂亮的臉蛋,就在眼前。她用雙手捧着我的臉,像是要探尋我眼底深處般地凝視着我。

『妳已經長大了,就算一個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我意識到,這裏是那晚與宇良良川同學投宿的京都飯店。我正在做着與那一夜完全相同的夢……不,不對。這裏與時間無關。此刻的我,正身處「那一夜」本身。

宇良良川同學再次跨上自行車,遠遠地騎走了。我望着她逐漸變小的背影,深深吐了一口氣。天空,已經完全亮了。

她有些粗魯地翻開那份用釘書機裝訂的報告。

「咦……?我完全聽不懂……」

我們彼此下意識地向對方靠攏,縮短了脣間的距離。在宇良良川同學泛紅的臉頰上,睫毛正輕微地顫動着。我閉上眼,黑暗隨之襲來。在那裏,依然找不到任何心跳。這讓我也漸漸變得無法理解自己的心情——

「那明天見了,博士——」

我看着「白雪鳥號」像是一朵新生的雲,從那條彷彿將兩朵積雨雲劈開、筆直延伸的跑道躍上青空,輕盈地飛舞。那一刻,我流下了眼淚。

對於這類事情,我一直以來都遲鈍得可怕。

我想,「是我親手」把她的影子扯下來的。

空蕩蕩的胸腔裏,言語浮現又消失,只留下魚兒打呵欠似地細微聲響。

10

「……那是什麼?」

校門掛起了【祝 飛機社 參加鳥人大賽】的巨幅垂掛布條,連不認識的學生擦肩而過時,也會開口幫我們加油。以加油團爲首,學校開始招募比賽當天的支援人力,美術社甚至主動提出要幫我們設計原創T恤。感覺整間學校突然間都動了起來。或許大家原本都不覺得我們真的能飛吧。

七月二十日進入暑假後,我們展開了最後衝刺。最後一次試飛也順利完成。我們從早到晚地忙着,希望儘可能將機體調整到完美。五十部每天都會做午餐帶便當來,「謝謝五十部媽媽~」、「誰是你媽媽啊!」——雖然他與盤仍照慣例地進行着這樣的對話,但臉上總帶着幾分喜悅。我想他本身多少還是帶點母性的吧。

宇良良川同學戴上耳機,將世界屏除在外,不要命地逼迫自己訓練。自從做了那個「共舞之夢」之後,「某種東西」開始發生了改變。那並不是單純的夢。而是確實發生在,並非此處的某個地方的真實事件。

我彷彿能看見,一股奇妙的緊張感正繃緊在眼前。就像走鋼索用的繩索,從一側的懸崖拉到另一側,在深不見底的深淵上方繃得筆直。宇良良川同學正握着長長的平衡杆,心無旁騖地走在那上頭。就算魔物般的狂風呼嘯而過,她也毫不在意。那種足以稱爲「鬼氣逼人」的模樣,甚至讓我感到背後一陣發寒。

接着,七月二十四日,正式比賽的前三天——

宇良良川同學主動要求進行最終達成度測試。目標是兩百瓦特輸出,持續兩小時。在大家的注視下,她開始踩起了健身腳踏車的踏板。表情雖然緊張,但仍顯得氣定神閒。我們也不可能一直站在旁邊替她加油,於是途中大家又回到各自的最後衝刺作業。

——當我猛然從埋頭進行的機翼調整中抬起頭時,竟已過了一小時。宇良良川同學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額頭上的汗水如瀑布般涔涔流下。我環顧四周,其他人也不時投去擔憂的視線——沒問題的。我在心裏這麼告訴自己。宇良良川同學真正厲害的地方,正是從這裏開始。她有着驚人的韌性。沒問題的……我再次埋首於作業之中。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剩下最後十分鐘時,大家全都圍到宇良良川同學身旁,像足球場上的加油團一樣,勾肩搭背地替她加油。

「宇良良川同學,加油——!」

最後,她咬緊牙關,成功地踩完了整整兩個小時。我們圍住已經虛脫的宇良良川同學,又跳又叫地歡呼着。

「哈哈……」她笑了笑,並和我輕輕擊了個掌。

「接下來,就只剩下祈禱能吹起好風了。」我說。

——白雪鳥號,完成了。

隔天早上,我們全員集合,將分解狀態的白雪鳥號裝上大型卡車。爲了讓它能平安抵達琵琶湖,同時又要效率地收納,我們利用了手工製作的束帶、木架與包材,整個過程花了不少心思。因爲在測試飛行時已經反覆做過好幾次,流程已相當熟練。話雖如此,還是花了將近兩小時,是一項相當粗重的體力活。

裝載完成後,我們便前往郡山車站。大約十點搭上東北新幹線,花了一個半小時抵達東京。接着轉乘東海道新幹線,坐了兩個多小時來到米原。我們的目的地「滋賀縣彥根市」,就在米原的隔壁站。到處都能看到吉祥物「彥根貓」的身影。從車站扛着行李走到住宿旅館大約耗時四十分鐘,辦理入住時已經超過下午三點了。算下來,這是一趟超過五小時的漫長旅程。

打開房間的窗簾,琵琶湖南岸正閃耀着湛藍的光芒。

「累死了……」我整個人倒在牀上。

腳踝的復健進度算是順利,但因爲走路時仍下意識地護着腳,身體還是出現了些微的不平衡。好想就這樣一路睡到明天早上……正當我這麼想着,傳來了敲門聲。

「大家說要去琵琶湖散步……」

來的是尤金和歐油彈。兩人都一臉憔悴,眼神彷彿在說:「那些傢伙體力也太好了吧?」我深有同感。就在我們三個拖着疲憊的身體前往大廳時,其他五人已經雀躍不已地在等待。

不過,當我們從附近的松原游泳場走出來,真正站在琵琶湖面前時,疲勞感瞬間煙消雲散。

雪姐始終笑咪咪地聽着。看起來是那麼地開心。所以我真的覺得好幸福,好想就這樣一直待下去。

『是嗎?』

那是地平線。

「我們說不定會飛得不錯喔。」尤金說道。

在那同樣既像一瞬、又像永恆的時間裏,我想起了那個已經失去的人。與「她」交談過的話語,變得無比懷念,緊緊壓迫着胸口——

然而,一陣酸楚漸漸湧上心頭。因爲雪姐完全不提自己的事。她的生命,從那一刻起就停滯了。她該說的話早已說完,已經沒有任何新的事物可以分享了。除了一件事以外——

宇良良川同學睜大了眼睛。那是一雙漂亮的眼睛。我接着說下去。

我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到了傍晚,我們參加了在彥根市民會館舉行的安全講習會。會中仔細確認了禁飛區等事項。當熒幕播出實際發生的墜機影片時,我能感覺到坐在身旁的宇良良川同學身體僵硬了一下。

「好美……」、「太厲害了……」、「真是了不起的結構設計啊……」

11

——半夜,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

「很害怕吧?你一個人,真的很努力了呢……」

猶豫了一會兒,隨後吹熄了蠟燭。

——結果,我們抽中了第三順位。太好了,我握緊拳頭小小地歡呼了一下。

機體組裝也很快完成,剩下的就是等待審查。從下午一點到五點之間會進行安全審查,沒有通過就無法參賽。這天天氣萬里無雲,是個典型的盛夏晴日,我們爲了避免機體受熱損傷,便替它蓋上了防護罩等待。

當小茉露正努力鼓勵着一臉不安的宇良良川同學時,男子組這邊卻是——

「……妳在害怕嗎?」

遙遠的地平線隨着接近而隆起,化作一座小山丘。那是座由灰色砂礫構成的山丘。當我爬上坡頂,在空洞的黑暗背景下,一顆美麗的藍色星球開始從棱線後方顯露。

我化作小矮人的模樣,靠着燭臺的火光,在黑暗中徘徊。這裏不存在時間,因此也可以說,一瞬即逝,或是永恆不變的時間,正在流逝。

雪姐注視着空蕩蕩的天空,反問道:

『若真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總有一天,必須放下那盞燈火。你得靜靜承受孤獨與不安,等待雙眼慢慢適應黑暗。』

我像那段日子一樣,抱着膝蓋,繼續說着。

「……是嗎……嗯……謝謝你。」宇良良川同學微微一笑,「我好多了,真的。」

「我發生了好多事。有開心的,也有痛苦的——」

「……因爲她沒有辦法原諒《穿長靴的貓》的主角能無條件被愛,但又同時有着無法對哭泣的孩子坐視不管的溫柔。那種充滿矛盾的感覺,我覺得很好……」

我和宇良良川同學對看,眨了眨眼,兩個人一起忍不住笑了出來。

「雪姐不見了以後,我變成了一個無聊的小學五年級生,每天都過得渾渾噩噩、心裏空空的,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只會發呆看着天空——」

淚水從緊閉的雙眼中不斷滾落。我終於想起來了。我曾經想成爲太空人。想成爲太空人,和她一起,前往我們曾一起仰望的那個月亮。不是空無一物的石頭,而是有着小兔子與金色大海,那個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

「雪姐——!」

她穿着飯店的睡衣,一臉尷尬地站在門口。

「……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

之後我回到房間稍微補了個眠。傍晚六點左右,大家一起到飯店餐廳喫了晚餐。近江牛確實很好喫,但睡意顯然更勝一籌。盤原本想大張旗鼓地辦場「前前夜祭」(注:注21:前前夜祭:指在正式活動前兩天晚上舉行的慶祝活動,是由「前夜祭」(活動前一晚的慶祝會)一詞類推而來的說法。),卻被大家一致拒絕,最後大夥兒就像軟癱的毛巾般沉沉睡去。

那是我最想知道、也最害怕的事。

『小兔子住在月亮的背面嗎?』

「雪姐,我……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沒錯。關於這件事,我早已痛切地體會到。我一邊望着地球,一邊想起了「她」。

「真帥氣啊……」我忍不住低聲喃道。

我中途離開去辦理選手登記,接着前往決定飛行順序的抽籤會。

我停下了腳步。

「沒想到,就在八月的某一天,我偶然打開電視,畫面裏出現了飛機。那是一架非常漂亮的飛機,在琵琶湖湛藍的水面上,像滑行一樣舒服地飛着。就在那一瞬間,我的後頸一陣發麻,起了雞皮疙瘩,眼睛再也離不開熒幕。不知不覺間,我握緊了拳頭,手心都留下了指甲痕。心臟跳得好快。在沒有雪姐的世界裏,我第一次感到這麼興奮——」

「博士,活着又是什麼感覺呢?」

隨後是勘查起飛平臺的時間。爲了方便起飛,跳臺設計成約三點五度的傾斜角,這反而給人一種隨時會滾落下去的恐懼感。

就在這時,某人的話語在腦中浮現出來。

接着,她忽然抱住了我。一股飯店洗髮精的甜香味撲鼻而來。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後也回抱了她。隔着睡衣薄薄的布料,我感覺得到她的心跳,還有肩膀與腰身纖細的輪廓。妳真的非常努力了呢……我在心裏這麼想。

『是啊。因爲我哪裏也去不了,但還是能去月亮的背面喔。』

那種孤獨感冰冷得令人窒息,甚至足以改變「孤獨」這個詞原本的意義。我已經想不起自己是誰,也想不起風的氣味。僅能在那燃燒的蠟燭散發出的微甜氣息中,隱約回想起一絲像是泥土餘味般的記憶。

「……嗯。結果就睡不着了。」

然而,某人微笑的嘴角偶爾會在黑暗中閃現,如強光般在我的眼簾深處烙下殘影,久久不散。好想見「她」——我的靈魂如此強烈地渴求着。

話語不斷湧出,怎麼也停不下來,我對雪姐滔滔不絕地訴說着。包括我有多麼渴望飛上天空,爲此一步一步踏實地學習,花了幾年掌握航空力學。還有爲了實現夢想,在高中成立了飛機社,也交到了志同道合的夥伴。大家雖然都很怪,卻都是很好的人。儘管飛機一直做不好,但每天都過得快樂得不得了……

『對啊。不管是鬼還是聖誕老人,他們都在月亮背面。那裏還有像熱奶油一樣的金色大海。我想,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應該也和看得見的東西一樣重要吧?』

就在這時,我睜開了眼睛。遙遠的彼方出現了一道光線。

我能鮮明地回想起一切。那時看見的光、從紗窗吹進來的晚風觸感,甚至是那個夏天的氣味——

「……宇良良川同學?怎麼了,這麼晚還過來?」

「不要取笑我啦。」

雪姐這麼說着,輕輕地笑了。

「我是認真的。」

她溫柔地撫摸着我的背。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就像回到兒時那樣,不停地哭着。這裏不存在時間,所以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哭個痛快。

「我完全聽不懂耶!你看,有時就是沒辦法用言語來形容對吧?」

我從牀上爬起來,打開房門。

「話是這麼說沒錯……」

「啊哇哇……小林檎,加油啊……!」

「嗚喔喔喔——!琵琶湖也太大了吧——!比豬苗代湖還大耶!」

「有很多事情,一旦用言語說出口,就會立刻變成假的。」

「好久不見了呢,博士——」

12

——她回去之後,我陷入了極其深沉的睡眠。

黑暗將我吞沒。我蜷縮着身體,靜靜地承受恐懼。某種刺耳的聲音逐漸高漲,逼近雙耳——原來是我的呼吸聲。不知不覺間,我正劇烈地瑟瑟發抖。無論閉眼還是睜眼,迎來的都是同樣的黑暗,但我還是閉上了眼睛。隨後,我緩緩地深呼吸,再次邁開步伐。

——山丘的頂端,坐着一個人。

我跌跌撞撞地,朝那裏奔跑了起來。

雪姐誇張地把眉毛一挑,擺出「我很認真」的表情。

「噗。」雪姐忍不住笑出聲,捧着肚子大笑起來。

「爲什麼會喜歡上她?」

「我們所有人都是一個團隊。宇良良川同學是白雪鳥號的心臟,誰也不能把妳切割出去。如果切開的話,是真的會流血的。換句話說,妳也是我們的心臟。沒有哪個人會去責怪自己的心臟吧。」

明明應該全都忘記了,卻不可思議地一一想了起來。

——雪姐,就在那裏。

那是一個散發着朦朧光芒、渾身雪白的女孩。

盤喊着一句理所當然的話衝了過去,像小狗一樣玩起水來。雖然覺得他很蠢,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真的太大了。大到讓人產生「這根本是海吧」的錯覺,甚至會因爲看見地平線另一端隱約浮現的山巒,以及聞不到海水氣味這件事,而感到一絲不對勁。

「她是個很寂寞……卻又很有趣的人。」

我把手輕輕放在她微微顫抖的纖細肩膀上,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待着。

今年「人力螺旋槳機組」與「滑翔機組」各有十六支隊伍出賽,合計三十二隊。順序當然是越早越好。盛夏的琵琶湖隨着太陽昇起,風向會轉爲從湖面吹向陸地,如此一來飛機被推回岸邊的可能性就會大大增加。

「宇良良川同學也已經很努力了啊。」

忽然間,「啪沙」一聲。比喬里正站在那裏。腳邊掉着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袋。他滿臉通紅地喊了聲「呀!」便捂住臉,咻的一聲消失——接着又冒出來,一臉抱歉地撿起袋子,然後再次消失。

正式比賽前一天——清晨四點,我送走了出門訓練的宇良良川同學,八點開始與大家一起作業。我們將卡車上的零件卸下,在湖畔進行組裝。以往總是在平地作業,換到坡地之後難度提升了不少。

松原正如其名,是一段長約一公里、由潔白沙灘與青松構成的美麗湖岸。而在其東端——也就是我們所在位置的對側,能看到爲比賽所設置的平臺,小小地矗立在那裏。當我們走進一看,才被它真正的巨大所震撼。水面上方約十公尺高、助跑距離十公尺——離岸恐怕將近一百公尺。一座水平的橋樑從岸邊筆直延伸,途中再以大約二十度的斜角,連接到最前端的起飛平臺。

她說道。從黑暗中走出的我,不再是小矮人的模樣,而是變成了小孩子的樣子。穿着短褲、像小學四年級的孩子那樣。在月球的重力下,眼淚緩慢地沿着圓滾滾的臉頰滑落。

「……是個怎樣的女孩呢?」

「哇啊……好高……!後天真的要從那裏起飛嗎……」

我們總算鬆了一口氣,又再次將機體拆解。放眼望去,還有不少隊伍仍在苦戰中。

我用那稚嫩得令人悲傷的聲音呼喊着,撲進了她的懷裏。

「雪姐,死掉……是什麼感覺?」

「大家都那麼努力了……要是我失敗了怎麼辦……」

一羣人完全沉醉在由鋼骨搭建而成的平臺結構之美中。我們以那座平臺爲背景拍了紀念照,稍微碰了碰湖水後,這一天便原地解散。明天爲了機體審查,早上八點就得開始行動,而宇良良川同學起牀的時間還會更早。後天比賽當天必須在四點左右起牀,因此明天也得在同一時間起來調整生理時鐘。考慮到還得進行輕量訓練,時間可以說是非常緊迫。當我正組裝着從攜車袋取出、一路扛來的公路自行車時,換上單車服的宇良良川同學就在一旁做起準備運動。組裝纔剛完成,她便跨上車座,颯爽地飛馳而去。

晚上八點是開幕式。因爲隔天清晨四點就得起牀,宇良良川同學爲了補眠,所以先回飯店休息沒有出席。大會委員長致詞、選手宣誓、歷屆精采片段回顧、藝人談話……氣氛相當熱烈。盤又一次提議辦前夜祭,但我們實在太累了,很快便解散。洗完澡後,曬傷的地方隱隱作痛。

接着是審查——順利通過。

『博士,你只看見了月亮的一半喔——』■■咯咯地笑着說。『不管你用望遠鏡多努力看,看到的永遠都是月亮的正面。』

「……妳是不是,心裏還在某個地方,把『自己』跟『大家』分開了?」

她坐在月球的山丘上,背對着地球,正溫柔地微笑着。

我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再也流不出淚水,取而代之的是湧上心頭的喜悅。我們並肩坐在月球的山丘上,沒完沒了地聊着天。

「死亡也是差不多的喔,我也不太清楚。」

我想,或許真的可以。事前準備的差異在這一階段就已經顯露出來了。雖然我們這一路走來跌跌撞撞、狀況百出,但機體的完成度確實已經達到一定水準。這同時也證明了,製造飛機真的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

我感到一陣害羞,臉大概紅透了,只能默默地點了點頭。雪姐伸手把我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我在被弄亂的髮絲底下,情緒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終於忍不住說:

「……我原本想救她的心。可是,我沒能做到。」

雪姐點了點頭。彷彿她什麼都知道一樣。接着,她露出溫柔的微笑說道:

「其實啊,誰都沒有辦法去拯救他人的心。心啊,永遠都是靠自己的力量,才能變成『沒事的』。你看那個——」

雪姐指向了地球。

就在那一瞬間,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本來不可能看見的——地球上的一隻烏鴉,映入了我的眼中。

而下一個瞬間,我已經變成了「那隻烏鴉」。

三隻腳的烏鴉——

化作烏鴉的我,停在深山林間的枝頭,從那兒俯瞰着地面。一隻雪白的小兔子正從灌木叢中探出頭來。

我振起黑色的雙翼。接着自在地飛越時間,朝遙遠的未來而去。在那裏,小兔子們變得非常聰明,在地面上蓋起房子居住。

「媽媽——有隻怪鳥耶——」

一隻小兔寶寶從紅色屋頂的木屋窗邊看着我這麼說。

「喂,不可以對祖先那樣說話啦——」一旁的小兔子媽媽說道。「我們兔子在很久很久以前是鳥類的同伴,可以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飛翔喔。所以現在纔會留下這個習慣,用『一羽、兩羽』(注:注22:一羽、兩羽:日文中計算鳥類的量詞爲「羽」,而兔子在傳統上也以「羽」作爲計算單位。關於此習慣的由來,一說是因爲兔子的長耳轉動時像鳥類的翅膀;另一說則是江戶時代僧侶爲了避開禁肉令,將兔子視爲鳥類的一種以方便食用,進而沿用至今。)來數兔子……」

「哇~~好帥喔!」

小兔寶寶興奮地哼哼噴着氣。從此以後,這孩子的夢想就是飛上天空。

小兔寶寶用妖怪胡蘿蔔的葉子做成機翼,從高高的懸崖上跳下去好幾次。有時還試着在許多瓢蟲身上繫上細繩,想跟着一起飛。但那些瓢蟲除了蚜蟲之外,似乎對別的事都沒什麼興趣。

時光飛逝,當小兔子們在晴空下「砰咚、砰咚」地搗着麻糬時,一隻鳥搖搖晃晃地飛了過來。那是一隻被稱作「洛克希德•伊萊克特拉」的巨大鐵鳥。它就那樣在山丘上迫降,接着,從駕駛艙裏走出了一名人類女性。

——是愛蜜莉亞•艾爾哈特。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明白——這是宇良良川同學所描繪的故事。此刻的我,化作三隻腳的烏鴉,在極其漫長的時間之中飛翔着,守望着她的心。

在一棵巨大的櫻花樹下,小兔子們爲愛蜜莉亞舉辦了歡迎派對。她痛快地喝下許多甜甜的胡蘿蔔酒。作爲回禮,她也拿出了藥草甜酒「班尼迪克汀」請大家喝。那可是高達四十度的烈酒,不小心喝過頭的小兔子,當場頭暈目眩地倒了下去。心情大好的她,隨即撥動吉他,唱起了歌。就這樣,「天空之心」傳承給了小兔子們。

轉眼之間,空蕩蕩的夜空開滿了五彩繽紛的火焰之花。菊花、牡丹、冠菊、花雷、飛遊星——在火藥的氣味之中,藏着一個又一個美麗的名字。咚咚的聲響猶如脈搏,帶着生命感在體內震盪。

原本空無一物的天空,此刻有無數的鐵鳥如同星辰般,正閃閃發光。

將昨天拆解的白雪鳥號再次重新組裝。主翼、螺旋槳、整流罩、驅動系統、電裝系統……不論結果是哭是笑,這真的是最後的調整了。整流罩上印着資助我們的學長公司標誌,尾翼上則寫着透過羣衆募資支持我們的、每一個人的名字。

我不顧一切地奔跑起來。沿着琵琶湖往北——前方,是一片沙灘。

「譁——!」的一聲,潮聲從遠方奔湧而來,轉瞬間便抵達了腳邊。那是一片宛如熱奶油般的金色大海。海水漫過了街道,映照着煙火,閃耀出極致鮮豔的色彩。

「媽——媽——!」

就在走回大家身邊的途中,我聽見了「嘎——」的一聲鳴叫。我猛然抬頭,看見在掛着比賽旗幟的旗竿頂端,那傢伙正佇立在那裏。

「抱歉,宇良良川同學,妳先回去吧!」

我回到了大家身邊。正巧就在那時,第二架飛機準備起飛。我們早已完成所有準備,便屏息地注視着這一切……

筆直的小路到了盡頭,我們爬上坡道,進入了櫻之丘。漫步在住宅區時,點綴在各處的夏日花名,接二連三地在記憶中復甦。我這才驚覺,原來自己竟然知曉這麼多美麗的名字。

我立刻沉浸其中,追逐着她的影子。白色連身裙輕盈地翻飛,黑色的影子靈巧地逃竄。笑聲迴盪在空無一人的深夜街道上。

隨着太陽昇高,萬里無雲的天空越來越藍。湖面開始吹起微弱、略偏東南的湖風。我們一邊祈禱風不要變強,一邊默默地持續作業。我們利用租來的發電機當電源,替主翼的膠膜進行熨燙。只要把皺褶徹底拉直,就能將空氣阻力壓到最低。我不禁想着,替孩子盛裝打扮、熨燙衣服,大概也是這樣的心情吧。雖然我並沒有這種經驗就是了。

小男孩滿臉淚水,用力點了點頭。我們決定幫他找媽媽,便牽起他的手,往觀衆席走去。大型熒幕上,正清楚映照出駕駛員拚命踩着踏板、神情痛苦的臉。駕駛艙裏有裝設攝影機與麥克風。

牠展開黑色的羽翼,飛了起來。

我握住了她的手。

回頭一看,一個小男孩正在哭泣。我們對看了一眼,隨即出聲詢問。

就在那一瞬間——四周已經變成了夜晚的鄉間小路。

「唔……」宇良良川同學發出一聲細微的低呼。

飛機衝破雲層,突破天際,一路飛向月亮。

沒有回應。陽光變得越來越強烈,湖水的氣味濃郁地升騰,風景的色彩也越發鮮明。我把那頂養樂多燕子的帽子戴在小男孩頭上。儘管冒着汗繞了觀衆席一圈,還是沒找到家長。

——然而,聚集而來的並不只有人類。大量的鴿子從松樹、帳篷、觀衆席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到處都是「咕咕、咕咕」的鳴叫聲。

「那頂帽子,送給他真的沒關係嗎?」宇良良川同學問道。

「你手上那頂拿得那麼寶貝的帽子是什麼?」她問。

「——啊!」盤大喊了一聲。

「愛因斯坦博士……你這段時間到底跑去哪裏了?我很擔心你耶。」

不久後,起飛的信號響起。第一架飛機躍上了天空。參賽者與觀衆一起爆出歡呼聲,我的背脊也泛起一陣雞皮疙瘩。

我這麼說道。從喉嚨裏發出的,是低沉的嗓音。雪姐露出了一絲帶着哀愁的微笑。

飛機不斷向前飛去,越來越小。狀況很順利,說不定會是一次長距離飛行。鴿子依舊悠哉地「咕咕」叫着——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雪姐,我以前很喜歡妳喔。」

我們揮手與他們道別。

「老夫本就是不存在的存在,用不着擔心啦。就只是去享受了一下假期而已……話說回來,少年,你做好覺悟了嗎?」

正如雪姐所說,每個人的心中都沉睡着一顆能讓自己變得「沒事的」種子!

是啊,我心想。其實我一點也不空虛貧乏啊。因爲我還能像這樣,真切地感受到美麗的事物是美麗的。

那是養樂多燕子的藍色球帽。我把它當作護身符帶了過來。

他說着,便摘下臉上那副酷炫的太陽眼鏡。我總算鬆了一口氣。

「我……得回到大家那裏去了……」

「大哥哥、大姐姐,謝謝你們——!」

「……我會全力以赴的。」

我,踩到了雪姐的影子。

飛機氣勢十足地衝向天空——

終於,我開口說道。雪姐露出了一抹略帶哀傷的微笑,向我伸出手。

「奇怪了,之前有發生過鴿子聚集成這樣的情況嗎?」

13

吞下的蘋果梗在喉頭,化作了「喉結0;Adam9;sapple1;」。

「覺悟?」

撲通——我感覺到,心臟在遙遠的某處猛烈跳動了一下。

大賽於六點半開始——在清晨的陽光中,加油團與一般觀衆陸續聚集。翠扇高中的同伴們也都到了。光是看見熟悉的面孔,心中便莫名感到一股安心。

「不可以忘記喔——」接着,她開口說道。「死去的人,並不是就這樣消失不見了。只要博士還思念着我,我就會一直待在你的身邊——」

「哇,好厲害、好厲害!」宇良良川同學興奮地蹦蹦跳跳。

一小時後,太陽昇起,朝霞將夜色驅趕至西方,同時將東方的天空與壯闊的湖面染上相同的色彩。接着,水平線從兩者的交界處,開始染上一層深邃的湛藍——

「這是我以前戴過的。我想讓小時候的自己,看看現在的樣子。」

宇良良川同學仔細地做着熱身,醫療檢查也順利通過。

正式比賽當天——我們清晨四點便起牀,開始最後的準備。

「這樣啊……畢竟,你的夢想終於要實現了呢……」

「嗯。」博士點了點頭,揮了揮右手。「那麼,回頭見了。」

「咦?喂!等一下!」

當我從漸漸淡去的影子上方抬起頭時,一朵碩大的花兒已在夜空盛放。

「真是抱歉……我只是去上個廁所,沒想到一個不注意就……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雪姐回過頭來,輕輕一笑。一股強烈的哀愁湧上心頭。就像彈珠從指縫間不停滾落,怎麼也止不住。每當經過路燈下,地面便會落下我們兩人的影子。光是看到雪姐擁有影子這件事,就讓我感到無以名狀的喜悅。

「喲,少年,你看起來精神不錯嘛。」

「DWARFS」。那是取自《白雪公主》的「七個小矮人」。圖案是一隻拿着十字鎬、模樣可愛的小兔子。第一次看到設計時,我還因爲那過於命中註定的巧合而驚訝得說不出話。「這是一種叫『荷蘭侏儒兔0;NetherlandDwarf1;』的品種喔。」負責設計的美術社女學生,對那起奇妙的事件一無所知,只是笑吟吟地這麼說。

我點了點頭,深吸了一口氣。

轟——!大氣,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我接過來,咬了一口。

宇良良川同學,果然一點也不空洞乏味。

隨後又過了一百年,繼承了小兔寶寶的夢想與「天空之心」的子孫們,終於造出了一架像樣的飛機。萬事具備。小兔子們戴上護目鏡,做出可愛的敬禮。

接着,在月球的山丘上,我看見了自己與雪姐並肩而坐的身影。

而我,也終於好好地向她道別了。

「你長大了呢。」雪姐說着,然後踮起腳尖,在我的額頭上留下輕輕一吻。

一名像是資深參賽者的人歪着頭納悶地說。

三隻腳的烏鴉——

「你怎麼了?走失了嗎?」

起飛信號響起。

「博士,由你來喊話吧。」盤說道。

我們勾起肩膀,圍成了一個圓。藍色的隊服背後,印着我們的隊名——

我變回了高中生的模樣,個頭已經超過了雪姐。

「沒關係。」我說。

「請問有人的小孩走丟了嗎——?」我在人羣中大聲呼喊。

『側風……飛機被吹偏了……!』

接着,牠們背對耀眼的朝陽,飛向天空,在空中閃閃發光。

「一起來圍個圈吧!」五十部高聲招呼。

「謝謝妳,雪姐……」

「走吧,我們兩個一起從這裏『逃脫』吧——!」

天空的花,與海上的花——雪姐在花火交織的縫隙中,露出淡淡的微笑。她不知從何處取出一顆青蘋果,緩緩遞了過來。蘋果在眨眼間熟透轉紅。

我流着淚,卻也微笑着——點了點頭。

我帶着無比滿足的心情,一直凝望着那片景象。

我也用黑色的雙翼拍擊着風,緊緊跟在後頭。

「啊啊——!」一聲近乎慘叫的聲音傳來。飛機落水了。看來是在試圖轉向的時候失去了平衡。

我拍了拍仍看得出神的宇良良川同學的背。

「嘎——!」我張開鳥喙,發出一聲快意的鳴叫。

下一瞬間,左翼啪的一聲折斷,飛機隨即墜入湖中。我們全都愣住了。救援立刻展開,所幸駕駛員似乎沒有大礙,大家才放下心來。

——就在這時,小男孩突然大喊了一聲「媽媽!」,隨後拔腿跑了出去。一名約莫四十歲的女性蹲下身,將他緊緊抱住。我們終於鬆了一口氣。

那隻三隻腳的烏鴉,輕巧地落在一頂草帽上。草帽底下是一名老人。他穿着一件白底粉紅花紋、十分花俏的夏威夷襯衫,搭配灰色短褲與夾腳拖。

「不客氣。」

我降落在人類的「我」的肩膀上。就在那一瞬間,意識回到了原本的歸宿,而那隻三隻腳的烏鴉,則振翅飛回了天空。

雪姐忽然從路燈的光圈中躍出。我踩着孩童般的輕快步伐追了上去。我想起了夏日祭典的那一天,我們用鋁熱反應完成「逃脫」,大笑尖叫着衝下坡道的那一天——

夏天的氣味充盈了整個鼻腔。漫長筆直的小路上,點點路燈不斷向遠方延伸。那正是宇良良川同學當初「卡住」,並赤着腳、像優雅的金魚一樣飄浮着的那條路。道路兩側是水田,水面映照着滿天星斗。微風拂過,濃郁的水澤氣息隨之擴散,那一路鋪展至夜空盡頭的銀河,也泛起了陣陣漣漪。

就在這樣的騷動之中,大賽轉眼間揭開了序幕。賽事全程進行直播,觀衆席與加油區也能透過大型熒幕即時觀看。我和宇良良川同學站在松樹蔭影下,在成羣鴿子的圍繞中,注視着第一支起飛的隊伍。

那是股酸楚得令人揪心的酸甜滋味。真的好喫到,讓人忍不住想掉眼淚。

GPS數據顯示,飛機的航道正因西風而偏離。

「不會不會,要乖乖的喔。」

「這是最後的考驗了。就差那麼一點,再加把勁吧。」

「博士,我們來玩踩影子吧——」

「……這三年來,我們就像是地底下的勞動者。飛上天空這種事,簡直是遙不可及的夢。我們連出口在哪裏都不知道,只能每天拚命挖洞。我從小就嚮往天空,知道這件事的五十部,爲了飛機社退出了足球社。最開始只有我們兩個人,手忙腳亂地亂試一通。後來,盤加入了。接着,夥伴一個一個地增加——尤金、比喬裏、歐油彈、小茉露,還有宇良良川同學。原本遙不可及的夢,因爲大家,一步一步變成了現實,最後,我們終於走到了這裏……」

我環視衆人的臉龐。每個人眼眶裏都泛着淚光。

「地底的勞動者們,也就是我們這羣小矮人——今天,就是我們飛翔的日子!」

「嗨——唷喔喔喔喔喔!!」我們齊聲吶喊。

14

我作爲對宇良良川同學下達指示的人,登上了引導船。

其他人站在起飛平臺上,俯瞰着閃耀着湛藍光芒的琵琶湖。此時此刻,他們應該正往宇良良川同學那身青蘋果色的運動服上噴灑冷卻噴霧。因爲駕駛艙內會變得像三溫暖一樣,防暑措施不可或缺。飲用水裏也加入了大量的冰塊。

『喂,無線電測試,無線電測試。』宇良良川同學傳來呼叫。

「無線電收訊清楚。」

接下來是一段讓人感到異樣漫長的沉默。我凝視着閃閃發光的水面,靜靜等待。

「螺旋槳,轉動——!」終於聽見了宇良良川同學的聲音。我的手心迅速滲出汗水。

「三、二、一——GO!」

白雪鳥號那龐大的機身,從起飛平臺衝了出去。

機體以彷彿要沉入水面的角度,如炮彈般墜落而下——

「拱」的一聲,機翼順着氣流彎曲出弧度,拉起了機頭。

我全身瞬間起了雞皮疙瘩。

「哇——!」一陣歡呼聲炸裂開來。

我聽見了大家的吶喊。

忍不住比了個勝利手勢。

白雪鳥號,漂亮地飛起來了。萬里無雲的天空、遠方的羣山、琵琶湖的水面——一切都是藍色的。在那片湛藍之中,一隻潔白而美麗的鳥兒,強而有力、暢快淋漓地振翅飛翔着——

『哇——!太好了,真的飛起來了、在飛耶!』

宇良良川同學撲進我懷裏,放聲大哭。

那是帶着哭腔、極其迫切的吶喊。或許是祈禱奏效了,風勢開始減弱。白雪鳥號往西方畫出一道巨大的弧線。湖面上,多艘船隻也畫出一道道白色弧線追趕。距離上造成了不小的損耗,這些繞路的里程是不會計入紀錄的。

『總覺得很難想像你拚命的樣子呢。』

還剩五分鐘,距離只差一點五公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啊啊啊啊啊!』

「宇良良川同學,加油!加油!」

宇良良川同學的情緒顯得異常高昂。

「衝啊!衝啊!衝啊——!」

我咬緊牙關,帶着撕心裂肺的覺悟下達指示。

螺旋槳也出現了脈動現象。也就是所謂的踩踏不均,如果不壓制這種現象繼續踩,效率就會大幅下降。飛行高度正不斷掉落……就在我以爲已經不行了的時候,機體彷彿在水面上彈跳了一下,勉強撐了回來。是翼地效應。當機翼極度接近水面時,升力會隨之增加。

「太好了,妳能飛起來。」

T恤像張滿的帆一樣鼓了起來。

唰——!的一聲。一陣風,猛然吹起。

『聽起來像狸貓敲肚皮的聲音!』

引導船濺起水花一路追趕。我的瀏海被風吹亂,夏天的陽光與帶着溼氣的空氣拍打在額頭上。我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智慧型手錶,脈搏依然沒有恢復跳動。然而,胸口深處卻一直有種激烈的悸動感,甚至到了讓人難以呼吸的地步。

「轟——」的一聲,機體又往下沉。映在水面的影子越來越近。

——蜂鳴器,響了。

『是嗎……那我也會很平靜地,全力去飛。因爲我討厭輸的感覺。』

那股視線搖動了松樹的梢頭,吹動了旗杆上的大賽旗幟,捲起了小男孩頭上那頂養樂多燕子隊的藍色球帽,在湖面激起層層漣漪,以驚人的速度掠過水麪,甚至超越了追逐的船隻。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這麼喊了。白雪鳥號不斷向東偏離航道。如果太靠近東岸,爲了安全起見,就只能刻意讓機體落水了。

竹生島越來越近了。在十八公里處浮着一個浮標,大角度繞過它再折返,就是「北迴航線」。如果就這樣連「南迴航線」也飛完,總計飛滿七十公里的話,就是完全制霸——就在這時,西北方向突然吹起一陣強風。

宇良良川同學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影子」,而我,也重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狸貓敲肚皮???

接着,視角又忽然移動了——

所謂的蜂鳴器,是指在十八公里處進行旋航的信號。在我和宇良良川同學一起看過影像的二○一一年大賽中,東北大學 Windnauts 以一八六八七•一二公尺的紀錄奪冠。只要飛到十八公里,奪冠就不再是夢。

「加油!加油!加油啊!」

突然間,宇良良川同學發出了慘叫。

鳥兒們朝着太陽飛去,逐漸消失不見。

整流罩粉碎四散,漂浮在水面上。

『博士,景色真的好漂亮喔——』宇良良川同學說。『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景色。能飛起來真是太好了,真的——!』

「踩下去!踩下去!拉起來!」

『啊——糟糕,被吹偏了!』

紀錄公佈了。

宇良良川同學在精疲力竭的狀態下被抱了起來,她一邊吸着氧氣,一邊被送上我所在的船。我將大浴巾披在她的肩上,緊緊抱住她。

白雪鳥號在最後一刻,看起來就像是再次奮力振翅了一次。

真的……真的飛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了。我從來沒想過,我們竟然能走到這一步。更沒想過,我會改變到這種程度。如果那時候我沒有骨折、如果沒有遇見宇良良川同學,我現在會變成什麼樣子?光是想像就覺得可怕。太好了。雖然也經歷了無數痛苦的事,但能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裏,真的太好了。

「應該是驅動系統!我想是驅動系統出問題了!」

宇良良川同學哭了。但飛機沒有墜落。她在這真正的最後關頭,仍然沒有放棄。

我緊緊抱着她,反覆地說着:謝謝妳、謝謝妳。

『我大概會很平靜地飛吧。不會大喊大叫,也不會懊悔。』

『我一定要飛到十八公里!我要讓蜂鳴器響起來!』

在那一瞬間,我大概看見了與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光景。

「加油!宇良良川同學,加油!」

我的思緒瞬間飛到異次元。一羣狸貓在狹窄的駕駛艙裏「碰咚碰咚」地跳舞——不,怎麼可能——就在這時,那個異樣的聲響,真的從無線電裏傳了出來。

我不顧一切地大喊着,沒有任何策略或勝算。忽然間,大約兩個月前,我和宇良良川同學的一段對話浮現在腦海。

不知爲何,我也看見了觀衆席的景象。學校的大家、五十部、盤、尤金、比喬裏、歐油彈、小茉露,全都流着眼淚替她加油。比喬裏現出了身形,歐油彈甚至把防毒面具一把扯下,混合著花粉症的影響,哭得滿臉鼻涕眼淚。

「不行!」我大喊,「高度已經到極限了!不能再降了!」

無線電傳來宇良良川同學痛苦的喘息聲。她大概正邊哭邊踩吧。早就超過極限了。可是,我還是無法說出「停下來」這句話。

我猛地睜開眼。

「奇怪的聲音?」

宇良良川同學穿着宛如玫瑰般鮮紅的禮服,仰躺在水面上。保麗龍碎片變成了白玫瑰,水面的閃光化作了玻璃碎屑。

『不行,方向舵沒反應!』

那是我曾在夢中見過的畫面。

剩下最後一分鐘!

宇良良川同學拚命地喊着,她的呼吸變得粗重,聽起來很痛苦,正頻繁地喝着水。

『咦?好像有奇怪的聲音——』宇良良川同學忽然說。

三隻腳的烏鴉,與無數的鴿子呼喚着風而來,將白雪鳥號託向空中。那是一段突如其來的、美麗的、恬靜得宛如永恆的時光。

『狀況超好!真的超舒服的!』

興奮的聲音從無線電裏傳來。我一邊看得出神,一邊連忙下達指示。

「冷靜一點!我們冷靜地飛!」

然而,距離極限已經不遠了。以目前的速度,至少還得再撐將近十五分鐘。此時此刻的一分鐘都顯得令人絕望、像黑洞般漫長。而那樣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嗯!我絕對……絕對要讓它響!』

剩下九分鐘!白雪鳥號貼着水面,像滑行般地飛着——

『啊啊啊啊啊!左腳也抽筋了啊啊啊啊啊!』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再一下就到了,宇良良川同學!」

玻璃的棺木已經破裂了——我這麼想。

智慧型手錶熒幕裏,孔明先生正大聲喊着:『這是戀愛!!』

白雪鳥號的下緣,幾乎擦過水麪,濺起了細小的水滴。狸貓敲肚皮般的聲音中,混雜着「啪、啪」的崩裂異音。一切早已破爛不堪、亂成一團,只剩下意志力在支撐着飛行。

「宇良良川同學,撐住!」

螺旋槳的轉速變慢,高度正以致命的速度下降。一切彷彿慢動作般,映入眼中。

我也止不住淚水。

「撐住!撐住啊!」

「很好,就照這樣!機首不要抬太高!」

「嗚哇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碰、碰、碰、碰咚、碰、碰、碰、碰咚、碰、碰、碰……」

我這麼說道。身體微微顫抖着。我忘了眨眼,每當閉上眼睛,烙印在視網膜上的機體殘像就會在黑暗中閃爍。睜開眼,白雪鳥號依然在無垠的天空中飛翔着。這是一段宛如奇蹟般的時刻。這個瞬間,是我們在許多人的幫助下,用自己的力量親手創造出來的——!

『唔哇!踏板突然變得好重!』

「好,讓它響吧!響完蜂鳴器就折返!」

有什麼東西,猛然湧上了心頭。

『嗯,收到!超舒服的!』

剩下三分鐘!

『嗚啊啊啊啊!右腳抽筋了啊啊啊啊!』

引導船濺起水花,緊緊跟在優雅飛行的白雪鳥號後方。幾乎沒有風,飛機以時速十七公里的速度平穩地前行着。

『一八○○○•六二 公尺』

剩下兩分鐘!

而下一瞬間——鴿子們化作了駕駛飛機的小兔子們。那些「鐵鳥」就像在與母鳥嬉戲一般,伴隨着白雪鳥號一同飛行,在閃耀的水面上掠過陣陣倒影。

這是什麼聲音……?我正這麼想着,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啪!」

接着,她展現出前長跑選手纔有的穩定踩踏節奏,飛行距離不斷拉長。三公里、六公里、九公里……這段舒服的飛行還在持續。讓人不禁覺得,彷彿能像雲朵一樣,永無止境地飛下去——

『哇啊——不要,我想再飛久一點!』

白雪鳥號的航向開始大幅往右偏移。

機體的高度微微下降。

『哇啊——超級、超級難踩!』

『好痛……好痛喔……!』

白雪鳥號在墜落與未墜落之間,搖搖晃晃地徘徊着。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雪姐的身影——那一次又一次,反覆縱身躍下的背影。

救援潛水員們接連躍入湖中——

「宇良良川同學,撐住,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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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飄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學 全一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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