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飄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學》 · 四季大雅 · 3.2萬 字

1
當她「往天空掉落」的現象暫時平息後,我們終於鬆了口氣,在拜殿前聊了起來。我坐在石階上,宇良良川同學則飄在半空中。她似乎不想讓外界知道自己會飄浮的事情。
「……說不定,我會被什麼邪惡科學家抓去當倉鼠研究耶。」
「是白老鼠吧。這世上應該沒什麼邪惡科學家啦……大概。」
「或是被放到網路上,被大家當成怪物圍觀。」
「嗯,那倒是很可能發生。」
「那我纔不要!」
「唔……」
總之,先試着增加重量吧。我拿了一顆大石頭給她抱着,結果她真的暫時落到了地上。
「喔~不錯耶。要不要就這樣生活算了?」
「我纔不要,超級丟臉的。至少換個可愛一點的東西吧。」
「那換成一隻巨大的白老鼠?」
在我們又瞎扯一輪時,她又開始慢慢飄起來。
「噫!石頭又完全沒用了!」
……看來,這情況得藉助飛機社夥伴們的智慧了。於是,我們決定趁着四下無人的深夜移動到學校,在社團教室躲到天亮,並在第一堂課開始前和大家開會。我隨即在羣組傳訊息召集所有人。至於那些已經睡着的成員,我打算清晨再打電話把他們吵醒。一切安排就緒後,我轉向宇良良川同學。
「那妳先在這裏等我,我回家換個制服就過來。」
「什麼~!不行不行,半夜的寺廟超級恐怖,我纔不要自己一個人!」
女高中生還真是有夠任性……沒辦法,我只好帶她一起回家。
這時,她有些吞吞吐吐地開口:
「……那個……你可以牽着我的手嗎?」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握住了她的手。
「不然這樣,弄個像軌道之類的東西讓她背在背上,讓配重塊可以在上面自行上下移動呢?或者是做成巨大的螺旋槳,用馬達帶動旋轉的機構感覺也很有趣。」
之後我們興奮得不得了,立刻展開討論。看來無重力區域的範圍,大概以身體爲中心,只有二十公分左右。這麼說來,我之前揹她的時候,確實有覺得身體變輕。那時我以爲是她體重過輕產生的錯覺,現在回想起來,我的上半身大概都浸在她的無重力範圍裏了。這時,盤忽然拍了一下手。
宇良良川同學略帶不好意思地接過,用雙手捧着喫下一口,隨即露出溫暖的笑容。
「不用好玩沒關係。」宇良良川同學大大鬆了口氣。「就用我閃到腰當藉口吧。還好還能勉強騙過……」
「不客氣。」五十部沉穩地笑着,「也有大家的份喔!」
「妳現在的狀態就像一直在搭車,應該沒那麼快好。」
「 話說回來,你們是怎麼一路到這裏的啊?」
之後我找來一條更長的繩子,用它把我們的腰綁在一起,再次出發。從我背上得到解脫的宇良良川同學就悠悠地、愉快地飄在我身旁。
「抱歉,我很快就回來。」我急急忙忙換好制服又回去。「妳還好嗎?」
於是,我將宇良良川同學安置在暗處,把安全繩綁在樹上,獨自去便利商店買了暈車藥。爲了避免被看出是高中生,我還把繡有校徽的制服外套脫掉。她喫下藥後,像是想保存體力的漂流者般,一言不發地懸浮在空中。大約過了一小時,她的情況才總算穩定下來。
——一個輪椅。
「一開始是我揹她,中途變成用安全繩把她和我綁在一起走過來的。」
「加配重行不通嗎……」歐油彈拿起瓦斯爐用的卡式瓦斯罐說道:「那麼噴射這種瓦斯讓她移動呢?像太空人那樣。」
無重力加上深夜遊蕩,真的會讓人亢奮到這種程度嗎……?
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古希臘的哲學家亞里斯多德。據說他曾認爲,大杜鵑其實是老鷹隨季節改變後的模樣;至於重力,他則相信世界由火、風、水、土四元素構成,凡是含有土元素的物質,都會因爲想「迴歸大地」而墜落。
「也太費力了吧……」
我在下方的動物浮雕中找到了小兔子,隨後抬起視線。在那些「腳踏實地的開拓者」身旁,宇良良川同學正輕飄飄地浮在那裏。
聽我這麼說後,五十部隨即看向宇良良川同學。她也點了點頭:
「人類是藉由整合視覺、前庭系統與體感資訊來——」
「畢竟我們整晚都在走路嘛。」
「推進力是由推進劑的質量與噴射速度產生的。假設宇良良川同學的體重是五十公斤,而卡式瓦斯罐裏的可用氣體只有兩百五十克,那質量就差了二百倍。依照動量守恆粗略估算,就算瓦斯罐能以暴風等級——每秒二十公尺的速度噴出全部氣體,她也只能獲得大約每秒十公分左右的速度。」
我們坐在「開拓者羣像」旁。那是爲紀念日本三大疏水之一的「安積疏水」而建的紀念碑。郡山市原本是貧瘠之地,明治時代動員了八十五萬人、花了三年,才把水從豬苗代湖引來。這段歷史由石塔、開拓者銅像與小水道象徵着。
五十部說着,拿出社團教室裏的瓦斯爐,再用自己帶的小煎鍋開始煎烤飯糰。抹上味噌後的香味瀰漫整個室內,引來陣陣歡呼。
「……呃,那個……雖然有點難以啓齒,但……我還拄着柺杖耶……」
「這樣完全不行嘛……還是去買高壓氮氣的鋼瓶來用?」
我隨即替她圓場。雖然她根本沒在走。
「…………」
我又抬頭仰望那座被路燈照亮的石塔頂端——郡山市的市鳥,大杜鵑的雕像。
「就覺得心情變得很亢奮嘛。」
「汪汪。」
「畢竟一旦鬧大,可能連能不能出賽都會是個問題。」
五十部反射性吐槽,衆人一陣爆笑。宇良良川同學也笑得很開心。
我說。用電話是絕對叫不醒她的。
「好好喫……謝謝你。」
我讓宇良良川同學抱着石頭,並點燃線香。煙霧像在石頭表面鋪上一層薄膜般停滯不散。看來她身上的無重力氣場,把石頭也給整個包住了。
「……感覺我好像一隻狗喔。」
「一般人哪會自己做火箭啦?」宇良良川同學插嘴吐槽。「頂多做個蘋果塔吧?」
「妳的意思是……想保持這副狀態生活下去,但又不要被周圍的人發現……?」
「說是這麼說啦……」盤交叉雙臂道:「這種事我們搞得定嗎?這不是應該找小兔子來處理嗎?……是說,小茉露跑哪去了?」
尤金說着,隨後從保健室抱來了「那個」。
2
「啊。」我不禁叫出聲。「確實很奇怪……我怎麼會沒發現呢……」
五十部撓着邋遢的胡碴這麼說道。那表情就像惡夢還沒結束似的。
她在空中尷尬地縮成一團,用膝蓋遮住半邊臉。
如此折騰一番後,我們總算抵達了位在中途的宇良良川同學家。那是一棟平凡的透天住宅。不過庭院完全沒整理,雜草叢生,還有一輛褪色的三輪車委身在雜草堆中。
或許正是因爲那些開拓者與宇良良川同學形成的對比,才讓我聯想到了這些。兩者之間,似乎存在着某種斷層——就像彼得•帕克和蜘蛛人之間,也存在着一道無法跨越的分界。
「喂喂~」宇良良川同學抗議道:「你們飛機社的壞毛病又發作了喔。」
光看形狀就知道,正常坐姿下,輪椅的下半部自然會落在無重力區域的外側。我們只要讓宇良良川同學坐上去,再用尼龍束帶把身體固定住,就能讓她穩定下來。接着再用配重做細調即可。
「……我有點不太舒服。」宇良良川同學突然開口將我的思緒打斷。「有點像暈車,頭也有點痛……」
「那我去去就回。」
「而且再說了,石頭爲什麼會浮起來?」
「哇——好厲害!」
「這樣的話,她只要整天邊走邊把石頭往上丟就好啦!」
到了早上七點,聚集在社團教室的飛機社成員們,看着在空中飄啊飄的宇良良川同學,臉上都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複雜表情。
一抵達玄關,我就用那條紅色繩子把宇良良川同學跟庭院裏的盆栽綁在一起。
「……妳是不是玩上癮了?」
「沒什麼,我們慢慢走吧。」
「誰是媽媽啦!」
「我以前做過火箭啊。」
尤金問道。他是個對小細節很敏感的人。明明是被我的電話突然叫醒,髮型卻能依舊保持完美。
「不這樣的話,內褲會被看光光的。」她說。
「不可能啦。太空人用的那套裝置,裝的可是十幾公斤重的冷卻高壓氮氣。」
我看了一下手錶,現在是凌晨四點。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博士你真的什麼都知道耶……」
「那是什麼?」
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傳來了比喬裏的聲音。看來他確實有好好跟着我們。
「……就是太空版的暈車。」
這時,「咕~」的一聲,傳來肚子叫的聲音。她臉頰立刻一紅。
之後,我們儘量挑了一條人煙稀少的路前往翠扇高中。捨棄走郡山車站前,再轉櫻花大道的坦路,而是改走從未走過的窄巷。
「不用搞那麼複雜啦,用那個不就好了?」
「你看你看,有沒有像蜘蛛人?」
五十部一臉無言地說。於是我接着提議:
「我早就想到會這樣,所以有準備喔。」
「剛纔往天空掉落的事,有點造成我的陰影……糟糕,我手心好像狂冒汗……抱歉。」
「到這裏都還在預料之中。」
歐油彈這麼吐槽,害我們整個笑翻。
隨後,我們示範了加重物時的情況。我從外頭找來一塊大概一公斤的石頭讓宇良良川同學拿着——她確實暫時落地了,只是很快又飄回空中。
「這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博士你沒有跟着浮起來?」
她解開安全繩,像在探索沉船的潛水員般,飄進黑漆漆的房子裏。不久,二樓的窗亮起燈光。窗戶隨即傳來「砰」的一聲——可能是撞到了。在無重力狀態下,換衣服大概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大約十分鐘後,她回來了。制服短裙底下,多套了一件學校指定的運動長褲。
「抱歉……謝謝你。」
途中經過開成山公園。算一算也走了一個多小時,便決定在那裏休息一下。
「我說了禁止引用維基百科!」
宇良良川同學默默把手縮了回去。結果我們兩個只是毫無意義地牽了一下手而已,氣氛瞬間變得超尷尬。即便如此,我還是揹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家裏走去。
「原來如此……可能是我剛剛玩過頭了。休息一下應該會好吧?」
「嗯……太普通了反而不好玩了~」歐油彈說。「但最實用的通常就是這種樸素的方案啊……」
接着我請她把手稍微離開石頭。石頭依然浮在半空。之後我又讓她再慢慢拉開一點距離。隨後,一個不可思議的現象發生了——那團像光暈的東西,竟然像史萊姆一樣,咕溜地從她的身體延伸出去,連接着石頭,整個拉長了起來。等距離拉開到差不多二十公分時,光暈便像被切斷般「唰」一下收了回去,石頭立刻墜到地面。我們忍不住同時發出介於尖叫與歡呼之間的聲音。
「小茉露大概還在睡吧。」
「……不然我們實驗看看吧。」
「喔喔喔喔!謝啦五十部媽媽~!」盤扯着嗓子大喊。
「喔,這點子不錯耶,很有男人的浪漫。只是說實在滿礙事的,直接在背上裝一對巨大的天使羽翼可能還比較快。」
「呃?怎麼這麼突然?」話一出口,我立即想到了原因。「啊——妳可能是『太空動暈』。」
「那會觸犯高壓氣體保安法,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使用的。不如選擇又大又吵的鼓風機可能還比較實際。」
我如此回答,並在白板上寫下了齊奧爾科夫斯基火箭方程式。
「如果你們能幫我的話,我就加入飛機社。」
第一節課是九點開始,八點五十分是導師時間。在那之前,我們必須想辦法解決。
「妳這樣會暴露身份喔,蜘蛛人。」
「喔~這習慣之後還挺輕鬆的嘛。」結果她話纔剛說完,人就像打結的風箏一樣開始瘋狂旋轉:「哇哇哇救命——!」
真是受不了……不過,十分鐘後她就完全上手了,開始在安全繩的範圍內穿梭自如,還在路樹與圍牆之間跳來跳去。她的運動神經果然很好。
3
我完全無法專心上課。宇良良川同學的無重力狀態,隨時都有可能被發現,一旦曝光肯定會引發騷動。再加上我只補了幾十分鐘的睡眠,精神完全撐不住,一不小心就打起瞌睡來。
在夢裏,我追着一隻拿着時鐘的小兔子跑——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那樣。後來我闖進了樹叢深處、一棟陌生房子的庭院。
那是個夏天。天氣熱得彷彿要融化一般。蟬鳴聲像透明的雨一樣傾瀉而下。
一株株雪白的繡球花盛開着。我匍匐地爬進它們的葉子底下。濃郁的青草味與泥土味充滿鼻腔。那裏蜷着一隻雪白的小兔子,我將牠抱了起來。接着我呼了口氣,擦去額頭的汗,又拍掉膝蓋上沾着的土。
就在這時,那個聲音從上方落了下來。
「你這是非法入侵喔——」
我猛地抬頭。那裏有個女孩,正單膝架在二樓的大窗框上坐着,帶着惡作劇似的笑容看着我。那是個美得驚人的女孩。彷彿染上了繡球花的色彩一般,一身都是白的——纖細而突出的肩膀、從白色連身裙下筆直伸出的雙腿,就連發絲也一樣。
「……抱歉,我的飛機迷路了。」
不知何時,我手中的小兔子已經變成了一架模型飛機。
而我也不知怎麼地,變回了穿着短褲的小學四年級生。面對比自己年長的姐姐,我顯得慌慌張張。她輕輕一笑,朝我伸出手來。
「那個,可以借我看看嗎?」
我猶豫了一下,接着把飛機丟了出去。只見它筆直地滑行,輕輕地飛向二樓的窗戶,正好落入她的手中。
「哇,做得好精細喔。」她睜大眼睛,眼神閃閃發亮,用食指轉動着橡皮筋動力的螺旋槳。「這是在哪裏買的?」
「我自己做的。」
「咦?好厲害!」她睜圓了眼睛。那是一雙情緒如實寫在眼底的雙眸。「你的手好巧。我還以爲是個打棒球的男生把球丟過來了呢。」
「我對棒球一點興趣都沒有。」
「可是你戴着棒球帽耶?」
那是一頂養樂多燕子的藍色帽子。家裏根本沒人看棒球,卻不知爲何放着這麼一頂。要說我對棒球瞭解多少,大概只知道吉祥物是一隻有點囂張的燕子而已。
「反正只要能遮紫外線就好。洗髮帽也行,我都沒差。」
「你一定沒用過洗髮帽吧。」
宇良良川同學在哭。
『愛蜜莉亞迫降在一座未知的島上。那座島住着能用音樂傳達彼此心意的人們——』
『她戴着耳機,帶着一抹憂鬱的神情,視線落在馬路上的白色虛線上。那表情帶着一種神祕感——彷彿占卜師正從那條虛線的裂縫裏,窺視到未來潛伏的悲傷陰影。』
「……嗯,喜歡。我讀繪本的時候,心情都會很放鬆。」
「然後,她突然停下腳步,完全不動了。就好像一瞬間變成了人偶一樣……我喊了她一聲『媽媽?』,她才慢慢地轉過頭來。媽媽那時候的表情,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接着她甩開我的手,就這麼一個人回家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又很害怕,只能一邊哭着一邊漫無目的地亂走……等我終於回到家時,天早就全黑了。媽媽在睡覺。連衣服都沒換,縮成一團躺在牀上。到了隔天早上,她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宇良良川同學似乎已完全習慣了輪椅,輕快地向前滑行。反而是我追得很喫力。在一段長下坡的盡頭,她停下來等我,開口問道:
「宇良良川同學!」
「……宇良良川同學?」
「哇——!」她驚呼出聲,整個人幾乎要從窗框探出去,眼看就要跟着掉下來。讓我看呆的不是飛機,而是她。那模樣,就像是第一次看見鳥兒的人所流露出的喜悅。她睜得大大的眼睛裏,盛滿了夏日的光。
「下坡時的速度其實也沒多快耶,爲什麼?」
「沒事的。」
「宇良良川同學!」
「啊!」我驚叫一聲,立刻打電話給宇良良川同學——卻怎麼也打不通。
我們又聚集在飛機社的社團教室。
「呃……我的夢是沒有那麼夢幻啦……」
就在這時,房門喀嚓一聲被打開了。
「夢?……那就不是我的專業了。」
「爲了不讓自己到處亂飄,最好把身體固定住會比較好。」
隨後我們很快就解散,最後變成由我送宇良良川同學回家。
「小時候媽媽買了很多本給我,每天睡前都會念給我聽。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就不念了……我想,大概是膩了吧。」
那是會「危及性命」的。
「哦~真有意思呢。」她笑着說,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又問:「那夢境也會受影響嗎?」
宇良良川同學露出了奇妙的表情。那是我見過的表情——和第一次在公車站看到她時一模一樣。
「我叫菊地一成。大家都叫我博士。」
我按了門鈴,但沒人回應,便直接進入院子,繞到屋後。周遭有水聲傳來。
「……膩了?」
「博士。」她像嘴裏含着糖果似的說道。「確實,你給人的感覺很像呢。我叫伊藤雪。冬天會從空中降下來的那種『雪』。」
「我覺得會喔~」一旁的小茉露插話說:「我感冒的時候也會夢到很奇怪的夢。像是金平糖做的大象,或是棉花糖獨角獸之類的。」
飛機落在了某個人的腳邊。那是一雙耐吉的運動鞋。那個人慢慢地彎身,把飛機拾了起來。宛如黑檀木般美麗的黑髮,在夏日的風中輕輕搖曳——
我追着飛機跑。胸口猛烈地跳動着。看到自己親手製作的東西能讓別人如此開心,我感到無比欣喜。但隨後,那份心情漸漸轉成了悲傷。
「那睡覺呢?」
4
「對不起,說了些奇怪的話……謝謝你救了我。」
剩自己一個人後,我才終於鬆了口氣,整個人癱軟下來。畢竟從昨晚開始就一直折騰到現在。不過,回想起來有點像出門遠足了一趟,意外地滿有趣的。我也趕快回家洗個澡就睡了吧。雖然還得裝上石膏防水套,想想就覺得麻煩。宇良良川同學應該也會很辛苦——
不知不覺間,我的掌心已經沁出了汗。她繼續說道:
相比之下,宇良良川同學的房間可以說是相當冷清。只有一張牀、一個書架、一張書桌和一個衣櫃。書桌旁放着一把木吉他。樸素的木製牀邊,擺着一隻黑貓布偶。我腦中浮現出「臨時住所」這個詞。彷彿她會在明天中午前退房,抱着吉他和黑貓,前往某個地方。
見我點了點頭,她便輕輕一擲。飛機隨即輕盈、優雅地飛了起來。
一隻詭異得發白的手掌,啪地貼在磨砂玻璃上。我嚇得往後一仰。那隻手像是在掙扎般扭動,接着打開了窗戶的月牙鎖。我立刻拉開窗戶,單腳一跳,把腹部撐上窗框。我看見了浴室裏的景象。飄浮在半空中的宇良良川同學,被透明的凝膠狀物包覆着。那是水。在無重力狀態下,水不會流走,而是會黏附在人體上。她「咕嚕」一聲吐出氣泡。
「那我喝東西怎麼辦?」
「辛苦了。有什麼狀況立刻聯絡我。」
「對不起。」宇良良川同學忽然說道。「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這時我才終於鬆了口氣。她的命,暫時是撿回來了。
「在太空裏都是喝袋裝飲料。」我回答。「有一種可以在無重力下使用的馬克杯,是利用毛細現象讓液體自己爬到杯口。像牛奶紙盒那種包裝,連『倒』這個動作都做不到,所以妳大概暫時只能用吸管喝了。」
「喂,你叫什麼名字?」
「沒被發現吧?」我問宇良良川同學。
「說起來,我好像也做了個怪夢。是有宇良良川同學出現的夢。」
我還是不太明白她爲什麼要哭。是不是該說點什麼安慰她一下呢?例如:『嘿,妳可能會覺得被看到裸體很尷尬,但別在意啦,我只把女孩子當成裝滿大便的袋子來看——』
隨後,我們陷入了一段長久的沉默。她似乎也漸漸冷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我想着,或許聊點輕鬆的話題能讓她心情舒坦些,便開口問道:
「啊,我也夢到博士了,是小時候的博士。」
「意外地還算順利。」她回答道,「雖然也有幾個驚險瞬間。像是上課時不小心睡着了,醒來才發現筆黏在額頭上。」
宇良良川同學的房間在二樓,位於東南角。旁邊還有一扇相似的門,那一間看起來像是雜亂的儲藏室。
「……這是愛蜜莉亞•艾爾哈特吧。」
我想,這一定是在描寫愛蜜莉亞把「天空之心」傳達出去的場景吧。而住在那座島上的並不是人類,而是小兔子們。看着那幅畫,我不由得露出微笑。也在這一刻真切地體會到,這個房間裏確實住着一個女孩子。就像在不起眼的紙箱角落,發現了一顆水潤飽滿的紅蘋果。
就這樣,我們一路解決各種疑問,也一邊討論無重力生活時需要注意的事情。
「我可以試着讓它飛看看嗎?」
我在心底某個角落明白——這是一場夢。是我第一次遇見雪姐那一天的夢。我知道這段幸福邂逅,將會迎來悲傷的結局。
「因爲體重變輕,往下坡的力量也隨之減弱,空氣阻力相對來說就變大了。就跟羽毛慢慢落地的原理一樣。」
她沒有再多說下去。我坐在地上,無意識地搓揉着手掌,視線卻沒有真正落在上頭。我抬頭看向宇良良川同學。她再次背對着我。在夕陽中輕輕飄浮的身影,看起來就像一顆被削到一半的蘋果,帶着一股說不出的哀傷。
——砰!
我失去平衡,整個人頭朝下摔進去,背部重重着地,水從鼻子灌進來,嗆得我連連咳嗽。我狼狽不堪地拉住她的手臂,試圖把水撥開——但這根本沒用,就像不可能只移開一部分的海水一樣。水立刻又黏了回來。我立刻關掉蓮蓬頭,連滾帶爬地逃出浴室,從架子上抓起所有浴巾,一股腦地往她身上蓋去。我跪在地上,拚命地讓毛巾吸水——
「話說回來,原子筆在無重力狀態下是不是寫不出字啊?」
我用盡全力沿着原路折返。腦中不斷閃過最糟糕的想像。
「原來如此。」宇良良川同學點了點頭。
我用力拍打窗戶,裏頭卻毫無反應,只好高高舉起柺杖——
我們相視而笑。
史上第一位成功完成女性單獨橫越大西洋飛行的飛行員。我想起剛和宇良良川同學相遇時,曾經聊過的那段對話。
5
「喔~那應該是無重力的關係。平常血液會被拉往下半身,再靠小腿的肌肉幫浦送回全身,但現在可能都跑到臉上去了……妳果然很在意嗎?」
我微微一笑。沉默了片刻後,她接着說:
宇良良川同學忽然問道。我翻找了一下記憶。
不行,這太糟了……
就在那一聲呼喚中,我醒了過來。
我的身體瞬間僵住。
「對,膩了。」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冷得像塊石頭。「四歲那年,我和媽媽牽着手,一起從幼稚園走回家。我們的影子,在黃昏的紅光中被拉得很長。她還在跟我聊着,晚餐要喫什麼這類稀鬆平常的小事。接着,她突然提議要不要換條路回家,就帶我走進一條狹窄的小巷。那裏感覺很陰森,我就緊緊貼着媽媽走。」
女孩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很可愛,感覺很孩子氣。連身爲孩子的我都這麼覺得。肩膀上的力氣似乎慢慢鬆了下來。
書櫃裏放着許多繪本。既有經典款,也有一些不太熟悉的海外作家的作品。文字書很少,看起來只是隨手買了幾本流行書而已。我自己其實沒什麼讀繪本的記憶,比起來,我更喜歡《交通工具圖鑑》那類的書。
……氣氛尷尬到不行。
『笨蛋!你該擔心的不是辛不辛苦吧!』
我一邊呼喊她的名字,一邊拍打她的臉頰,仍是沒有反應。就在我心想必須進行心肺復甦時,她突然「噗」地吐出水來——但水依然因爲無重力而停滯在空中。我立刻把乾毛巾塞到她嘴邊吸水,她「嘔」了一聲,接着開始咳嗽。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其他人也跟着歡呼,盤和尤金甚至擊了個掌。
我一時答不上來。昨晚熬夜的疲勞在此時反撲,腦袋根本沒辦法思考。
「這麼說來確實是。能在太空寫字的筆,我記得是利用了氮氣加壓的原理。」
「總覺得我的臉腫腫的。」
這名字,彷彿隨時都會融化消失。
「沒有哪個女生會因爲自己臉腫而開心吧。」
「妳喜歡繪本嗎?」
這時,我注意到書桌上有一盒色彩鮮豔的粉彩。旁邊還有一幅畫到一半的畫。那是幅色調溫暖、非常可愛的畫作。一名戴着護目鏡與飛行帽、身着褐色夾克並圍着綠色圍巾的女性,正彈奏着吉他。而一羣豎起耳朵的小兔子,在一旁專注地聽着。
我走出大門時,她微微一笑,輕輕地朝我揮了揮手。我也向她揮手告別。
這是我第一次從門口走進女孩子的房間。因爲以往,我都是從窗戶偷偷進去的。那間屬於雪姐的房間,充滿着少女感的夢幻裝飾。印有植物圖樣的蒂芬妮藍壁紙、帶着荷葉邊的蕾絲窗簾、打開蓋子就會唱歌的小鳥音樂盒……那些全都是她母親替她買的。爲了將她幸福地囚禁在此。
宇良良川同學大概是想再多說些什麼,卻說不出口,最後只是低聲重複了一句:「……她對我膩了。」
她輕飄飄地進到房間裏,失落地踢了一下牆壁,在牀鋪上方停下來。接着,她撿起那隻黑貓布偶緊緊抱在懷中,背對着我,在空中縮成一團。她那還沒完全乾透的頭髮,呈現出一種溼潤的烏鴉羽毛色澤。她不停地擦着臉,大概是因爲眼淚在無重力中無法順利流下來吧。我就像根木棒似的一直站着,最後實在難受便坐到了地上。
「哈哈,那還真巧。看來我們都累壞了。」
「宇良良川同學!」
在無重力狀態下,是不能洗澡的。
白天看到的宇良良川同學家,其實挺有特色的。紅色屋頂、白色牆壁,看起來就像童話故事裏會出現的房子。我把輪椅推到玄關前,她向我道謝後說:
「接下來我自己想辦法就好。今天真的好累~想趕快洗洗睡了。」
那天放學後——
她睜大了眼睛。
「……博士?」
「不客氣。」
「我想,我之後大概還會麻煩到你。」
「麻煩幾次都沒關係。」
她隨即露出怪不好意思的笑容說道:
「聽起來好像在求婚喔。」
「這只是公事上的聯絡而已。」
「那算什麼啦。」
她抱着肚子笑了起來,我也被她逗笑了。
之後,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便起身準備離開。
「妳應該很累了吧,不用送我沒關係。」
「嗯,謝謝你。今天一天發生了太多事,真的有點累了……」
我走出房間,回頭一看,宇良良川同學露出了有點害羞的微笑。我也向她回以一笑,隨後關上房門,走下樓梯,在玄關穿好鞋子,踏出屋外。
天空已經染成一片深紅。像是用筆豪邁劃下的兩道線條般的雲相互交錯,投下複雜的陰影。一股說不上來的情緒卡在胸口,讓人無法平靜。心中的熒幕上,浮現的是那個在黃昏迷宮般的小巷裏,哭着徘徊的、年幼的宇良良川同學。
就在這時,「嘎」的一聲鳴叫響起。
我回過頭,嚇了一跳。
大量的烏鴉聚集在一起,把宇良良川同學家的紅色屋頂染成一片漆黑。
我注意到,其中有一隻烏鴉,正直直地盯着我看。
一股冰冷的感覺竄過背脊。
那隻烏鴉,有三隻腳。
因爲夕陽逆光的關係,那身影看起來就像一幅剪影。紅色的光從那三隻腳之間穿過,清楚地勾勒出羅馬數字的「Ⅲ」。
「看!我完全不會頭暈耶!」
「不是吧,怎麼看都比較像從醫院回來吧?我們一個坐輪椅,一個拄柺杖耶。」
我匆匆準備完後就出門。天氣格外清爽宜人。
6
「對,花粉症之類的。」歐油彈點頭附和。
話才說完,一隻麻雀就停在了宇良良川同學的食指上。
她很快就投降。熒幕顯示兩百瓦,接着立刻掉到一百八十瓦。
「什麼!居然那麼遠!」
「不要~我纔不想禿頭。」
「啊。」
「人體真的設計得很厲害啊……雖然漏洞也是不少。」
「我也不記得自己變成巢了啊……」
「唉……」她嘆了口氣。「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洗好的衣服一樣。說不定我以前對衣服們都太殘忍了。」
一定是我看錯了吧——我這麼告訴自己。
過了一會兒,宇良良川同學也來了。鳥已經不見了,牠們似乎就是這樣,心血來潮地聚過來又心血來潮地散掉。她解開固定在輪椅上的安全帶,輕輕地飄了起來。
「早安。沒有啦,昨天一下子就睡着了。不過身體還是有點沒力……而且臉也腫腫的,心情就更差了……」
我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第一次看到她飄浮起來的時候,有隻黃鶯就在她頭頂上鳴叫;昨天,烏鴉又聚集在她家紅色的屋頂上。
宇良良川同學說了聲「OK」,開始慢慢地踩起踏板。瓦數立刻飆到八十。
這時,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比喬裏開口說:
「我們原本可是計劃持續輸出兩百四十瓦,撐兩個小時以上的喔。真正厲害的隊伍,甚至能長時間飛行,遠達七十公里呢。」
「假設這是一架飛機,什麼都不做的話,自然會因重力而掉下來。那爲什麼能飛呢?是因爲機翼會產生一種向上的力,叫作『升力』。這個力來自於機翼上下方空氣流速的差異。上方氣壓較低,就會把機翼往上託。」
「畢竟光訓練就花了兩年多啊。」
「……看來真的得輪到浴室暖風機出場了。」
「OK,第一次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既然問題出在沒有對流,那隻要製造出對流就好了吧。像是用冷氣或空調設備之類的。所以洗完頭之後,直接開浴室暖風機就行了。這應該是最理想的解法。」
語畢,她隨即像個花式滑冰選手一樣,以驚人的速度旋轉起來。我跟五十部不禁對看了一眼,他整個人愣住,嘴巴微微張開。接着她又突然停了下來。
我一邊說着一邊轉頭看向她,隨即嚇了一跳。一隻麻雀正停在她的頭頂上。與其說是停着,不如說是已經完全放鬆下來了。牠閉着眼睛,身體像麻糬一樣扁扁地塌着,慢吞吞地整理羽毛。我正覺得哪裏怪怪的時候,又多了一隻。回過神來,已經變成三隻,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我打開玄關的門,她坐在輪椅上出來了。和昨天一樣,裙子底下穿着運動褲。她用膝蓋上的毛毯把這份突兀感遮了起來。
「那是多有利?」
一早醒來,我立刻撲向枕邊的手機。沒有未接來電讓我鬆了口氣。看來宇良良川同學平安無事,順利度過了一晚。
「洗衣服不需要講情面啦。」
「痛痛痛……這條帶子綁久了就會磨到……」
接着我搭上公車,經過郡山車站,在宇良良川同學家附近下車,前去接她一起上學。她家停車場已經空了。我按了門鈴,過了一會兒纔有人回應。
『來做實驗吧!』
放學後,我人才剛到社團教室,盤就紅着眼衝了過來。
「原來如此。」宇良良川同學說道。「那要怎麼樣才能把頭髮弄乾呢?」
「難怪一直找不到替代人選。」
人類的平衡感是由內耳的三半規管所負責,而在那根部附着的「耳石」鈣質顆粒,則是用來感應重力與加速度的。一旦進入無重力狀態,這些耳石就會因爲飄浮而功能失常,就像之前宇良良川同學那樣,引發所謂的「太空動暈」。身體爲了平復這種狀況,會自動降低內耳功能的靈敏度,轉而嘗試用視覺資訊來遞補平衡感。
「……」
「你們看一下我這……」
「啊。」
宇良良川同學一邊喘氣,一邊發出乾笑。
「那就先從七十瓦開始吧。」
宇良良川同學一下子加快速度。踏板咻咻地轉動,熒幕上的瓦數也跟着往上跳。不愧是前長跑選手,踩踏的力道和節奏都很漂亮,但下一秒——
麻雀們「啾啾啾」地叫着,看起來心情很好。
下個瞬間,烏鴉們同時振翅飛起,消失在漸暗的天空之中。
頭髮吹不幹……?這麼一說,我也想起昨天宇良良川同學的頭髮一直都沒幹的事。我和她並肩前往學校,陷入了沉思。
「呀——!」
7
博士又用力地按了一下「無重力」開關,整個人「啪」的一聲摔回地面。他趕忙拍拍屁股站起身,吐了吐舌頭,試圖掩飾剛纔的尷尬。
「那再試着衝到兩百四十瓦看看?」
「維基百科?那不是很棒嗎?麻煩講詳細一點。」
愛因斯坦博士拿出一個裝着藍色液體的水槽。接着,他把一根玻璃管插了進去,液麪便順着管內「咻」地往上爬,最後停住了。
「這個好累!」
接着我把鳥的事情也跟大家說了。獲得的反應只有「喔~哇……真的假的……」這樣的程度。
既然都用到白板了,我就順勢向宇良良川同學解釋人力飛機的原理。我刻意不用維基百科那種死板的說法,省去了白努利定律和力矩之類的專業術語。
大家先是一驚,接着全體把視線集中到我身上。
「你乾脆去做永久除毛不就好了。」
「門是向外推的,在無重力狀態下很難開,可以幫我一下嗎?」
她雖然嚇了一跳,卻又忍不住湊近臉去瞧,接着露出一個柔軟的笑容。
雖然我本來就不討厭這種按部就班的事,但要說完全不辛苦也是騙人的。每天幾乎都在肌肉痠痛,甚至痛到哪天不痛反而會不安。
他露出有點害羞的表情,然後「咻」地一下消失了。不知爲何,那畫面讓人想到怨靈放下執念、成佛昇天的感覺。接着宇良良川同學移動到牆邊。
就在下一個瞬間,停在她頭上的麻雀們同時拉了屎。
博士舉起手,猛地按下標着「無重力」字樣的巨大紅色按鈕。下一瞬間,博士整個人飄了起來,藍色的液體也一路爬升,直衝到玻璃管的頂端。
「我還以爲你們會更驚訝一點。」
「……好像,還滿可愛的。」
「哇,比喬裏,謝謝你!」
「這是什麼啦~」她縮着脖子,一臉害怕。
「像是花粉症之類的。」尤金接話。
「我可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變成了神祕電波塔耶……」
我在白板上畫起圖來,一邊解說。
「太誇張了,這根本可以挑戰世界紀錄了吧!」
不過,宇良良川同學似乎還是有點摸不着頭緒,於是我們決定讓她實際體驗一下,請她坐上設在社團教室角落的健身腳踏車。那是一臺躺式腳踏車,使用時上半身會後仰,所以即使在無重力狀態下也沒有問題。
「我有點對你改觀了呢。」宇良良川同學微微一笑。
「嗯嗯。」她點頭回應,看來理解得很快,讓人鬆了口氣。
「兩百四十根本踩不出來吧?」
我和那隻三腳烏鴉對望着,三腳對三腳,時間像是停滯了一般。
「超輕鬆的啦~」她笑咪咪地說。
「非常有利。」我這麼說着,從揹包裏拿出筆電,打開還在設計階段的 Excel 資料。裏頭列着迎角、展弦比、升力係數等各種參數。目前的全機重量是九十八公斤,所需功率是兩百四十瓦。我把原本設定的目標體重五十五公斤扣掉,改成全機重量四十三公斤重新輸入,結果立刻顯示所需功率約爲七十瓦。飛機社的成員們頓時沸騰起來。
「……確實。」
「……我可以用維基百科的方式來解釋嗎?」
『這就是「毛細管現象」!這個高度,是由「表面張力」、「管壁的潤溼性」以及「液體的密度」所決定的。液體被往上拉的力量,會一直上升到與重力彼此平衡爲止。也就是說——如果重力消失了的話……』
「妳好像迪士尼公主喔。」我說。
『同樣的現象也會發生在頭髮之間,讓它變得非常、非常容易被弄溼。而且因爲沒有熱造成的空氣對流,水分也就更不容易幹掉!』
「……妳是不是發出了會把鳥吸引過來的神祕電波啊……?」
我走到洗手間時,老爸正在剃頭。想洗臉卻被他擋着,真礙事。
「聽說鳥類是靠感知磁場來辨識回巢方向的喔。」
「所以說,現在的宇良良川同學不管怎麼轉圈都不會有問題。應該啦。」
「喔喔喔~」不知爲何響起了一陣掌聲。歐油彈發出「咻——」的一聲說道:
「這是怎麼回事,博士!你跟宇良良川同學怎麼一副早上纔回家的樣子!? 」
五十部這麼說道。人的喜好真是各式各樣,我心想。
「對了,爲什麼我用吹風機吹頭髮,怎麼吹都吹不幹啊?」
「也就是說,要飛起來就一定得往前移動。負責讓飛機前進的,是螺旋槳產生的『推力』,而在這個過程中,反方向所受到的力則叫作『阻力』。對飛機來說,最重要的就是這四種力。而機體越重,就需要越大的升力,所以體重越輕就越有利。」
她這才發現,下意識地揮手想把牠們趕走。麻雀們卻像在玩跳繩似的,輕鬆閃過,又回到她的頭上繼續嘰嘰喳喳,看起來玩得很開心。
「那個……如果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妳加個緩衝墊……」
「最近真的發生太多怪事了啦~」小茉露用着軟軟的語調說。
宇良良川同學說。
結果我們從第二節課纔開始上課。畢竟不只花時間烘乾頭髮,連洗頭時也得格外小心,避免再次發生溺水意外。
她露出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聳了聳肩,接着話鋒一轉:
「早安……妳是不是沒睡好?」
「臉這種東西有什麼好在意的?」還有頭髮也是。
「話說,妳身高跟體重是多少?」
「……嗯?」
她的臉頰明顯抽了一下。糟了。我這纔想起來,不該問女生體重的。
「不是不是,抱歉,這是爲了重新改動飛機的設計需要用到……!」
「喔……」她皺了皺眉頭,「身高一百六十八,體重……大概五十四吧?」
「回答得有點含糊耶。」
「去年春天退出社團後我就長胖了一點。畢竟長跑追求成績,體脂率自然也會掉下來。不過以一般人來說我還算瘦,所以就想說算了。」
她一邊說,一邊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原來如此……那先以目標體重五十公斤來算,四倍就是兩百瓦,先朝能維持兩小時這個目標來吧。」
「什麼——!!」宇良良川同學睜大眼睛。「七十瓦不就夠了嗎!? 」
「因爲正式上場時,妳也不一定還在飄浮啊。不管怎樣,都得做好即使不在無重力下也能飛的準備。而且老實說,無重力有點太作弊了。我們還是想公平地飛。只要用無重力補足我原本應該能做到、卻被現實限制住的那一點飛行表現就好。接下來我會重新檢討設計,必要的話,也會考慮加配重。」
「唔……好噁心……」
「……嗯……也許妳會覺得很難理解,不過……」
「不是那樣啦,我是真的很不舒服……感覺快吐了,還頭暈……」
她的臉色一片慘白,呼吸也異常急促,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纔好。
「沒事吧!看起來有點像貧血的症狀……」
小茉露說道。聽她這麼一說,我立刻想到一件事。
「可能是『太空貧血』。」
「太空貧血!? 」盤大喊。「那是什麼鬼東西啊!? 」
「進入無重力狀態後,血液會往頭部集中,進而刺激到頸動脈的血壓感測器。這會導致身體開始排出水分,使血液變得濃稠,而爲了讓血液恢復流動性,紅血球就會被破壞。」
「果然變了吧~交女朋友啦?」
「雙手拍掌會有聲音,那單手拍掌又會有什麼聲音呢?」
掛在牆上的液晶電視正播放着《快打旋風》的遊戲畫面。一對黑白雙胞胎的小兔子坐在綠色沙發上,身下墊着像大番茄般的靠枕,啪啪啪地按着手把。後方的廚房似乎是用巨大樹幹挖空做成的,天花板與地板都能清楚瞧見年輪的痕跡。另一隻繫着圍裙的小兔子,正用爐竈烤着一整根胡蘿蔔製成的「派」。
我脫下襪子,走進屋內。左手邊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樓梯。
接着我穿過客廳,打開一扇門,眼前是一條筆直延伸的長廊。潔白無瑕、異常漫長的走廊,一直延伸到消失點,彷彿融進了光裏。左側牆壁整齊排列着無數扇門;與之平行的右側牆面,則是一排窗戶,不知爲何看不見外頭的景色,只有白亮的光源源不絕地透進來。從某個遙遠的地方,隱約傳來鋼琴聲,時間彷彿流動得異常緩慢。
「體重大概是五十四公斤左右。」
我替她打開門,宇良良川同學進了玄關。
「這是重點嗎……?」五十部一臉無言。
「原來如此,用離心力代替重力!」尤金說。
「我就說了吧!」
森林深處,有一棟紅色屋頂的房子。那是一棟像糖果一樣可愛的房子。屋頂像是蘋果糖,牆壁彷彿白巧克力,糖果般五彩繽紛的煙囪吐出一團團白煙。我一靠近,聚集在屋頂上的烏鴉們便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博士——」
「那傢伙根本是在搞笑吧!」盤一邊擦眼淚一邊說。
等宇良良川同學狀態穩定下來後,我們一行人移動到學校附近的一座公園。那裏位在住宅區邊緣,是個看起來頗爲老舊、平時也沒什麼人氣的地方。
「……也太羞恥了吧……爲什麼非得這樣啦?」
8
「我喫飽了。」
「——那麼,請妳先坐到那隻兔子上面。」
「還敢問怎麼了……」五十部一邊說,一邊抓着下巴上的胡碴。
她臉頰微微泛紅,牽着我的手,從輪椅移到兔子上。我們的身體都有確實繫上安全繩。她鼓起臉頰,面無表情地在空中輕輕晃着。
是一隻小兔子。
五十部這麼一說,我們的視線立刻被吸引到公園入口。
接着,我們開始體重測量。這一步果然還是不能省略。當然,直接站上體重計是沒有意義的,所以得用一點特殊的方法。
我保持警戒,繞到側邊一看——毫無疑問,那真是一隻兔子。圓滾滾的屁股厚實地坐在椅面上,像一團毛球般的尾巴從後頭翹了出來。
「你們爲什麼聽起來有點樂在其中啊……」宇良良川同學有氣無力地吐槽了一句,接着整個人癱軟下來。「啊……我好像真的不太妙……」
「咿呀咿呀咿呀——」伴隨着這陣聲音,一個小女孩騎着三輪車慢慢出現。這下我們真的笑到肚子都快抽筋了。
牠穿着綠色的背心,聰穎的烏黑眼睛骨碌碌地轉着,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不停地抽動鼻子。
「那要怎麼處理!? 」五十部立刻問。
那是一個大型彈簧遊具,上頭坐着一隻粉紅色的兔子。
「沒問題啦,反正現在她不管轉幾圈都不會暈!」我說。
「嗚喔喔,巨人迴旋!」盤大喊。
「你們怎麼了?」
我推開門——愛因斯坦博士,就在裏面。
而且還是那種「寶貝嘿過來啊!老孃可是無敵的婊子——」之類的忘情熱唱。
「唔……」我又低吟了一聲。感覺大腦快要超載了。
那天晚上喫晚飯時,老爸突然冒出一句:
我這麼說完,立刻把宇良良川同學的雙腳夾在腋下,接着以自己的身體爲軸心——開始旋轉。
「所以纔要妳儘量多給身體一些負重啊。」
真是有趣。
「真的耶,是女神卡卡。」
那是一片昏暗的夏日森林。理應在某處閃耀的太陽,此刻卻不見蹤跡。我穿着灰色睡衣,隔着襪子踩在冰冷的腐葉土上。本該骨折的右腳,不知爲何完好無傷。我不知道自己從哪裏來,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在這裏。好不容易抓住一點像是記憶尾巴的東西,它卻立刻像煙霧聚成的貓一般,輕巧地消散了。
「怎麼了?」
——這時我才注意到,大家正張着嘴巴,一臉傻眼地看着我們。
歐油彈發出「咻——」的一聲,彷彿氣體外泄似的。「喔喔~原來如此。」大家紛紛發出理解的聲音。
「我在門口把風。」尤金說。「有人來我就唱歌通知。」
「我們要用彈簧來測量質量。」我解釋道。「計算需要的是彈簧常數和震動週期。所以先來量彈簧常數吧。」
我集中意識,朝着物理公式的深處,不斷地深潛進去……
玄關的門異常地小。我彎下身子,走進了屋內。
彈簧常數等於「力」(這次用的是體重)除以「位移」(也就是伸長或壓縮的距離)。我們依照體重由輕到重的順序,請小茉露、歐油彈、五十部分別坐上兔子,並用捲尺量測彈簧的壓縮量。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坐在粉紅兔子上的畫面相當超現實。接着,我把縱軸設爲體重、橫軸設爲位移,在圖表上標出三人的數據點,再用直線連起來。這條直線的斜率,就是彈簧常數。
「爲什麼?爲什麼是唱歌?」宇良良川同學問道。
「……不,沒事。」
「我一點都沒變啊?」我說。
又來了。我皺起臉,懶得理他,把剩下的飯扒完。
「哇哈哈哈哈。」
「OK,我懂了,大家退開!」
「這療法也太粗暴了吧。」歐油彈吐槽道。
「喂!你在幹麼啦,笨蛋!」
9
E=mc2
「什麼!那我不是很快就會變成老太太了?」
「那就明天見囉。」
「我真的很不擅長應付那傢伙啊~~」宇良良川同學說。
歐油彈的呼吸聲「嘶咻咻咻咻」地快得誇張,也正中笑點。宇良良川同學更是把身體彎成一個「ㄑ」字,連同輪椅一起晃個不停,笑到停不下來。
宇良良川同學一邊喊,一邊用手拍打我。
「妳可能要比一般人多鍛鍊一點纔行。」我一邊推着輪椅一邊說道。「在無重力環境裏,身體不用承受負荷,如果什麼都不做,肌肉會萎縮得很快。包括骨密度也是,下降速度差不多是老年人的十倍。」
「……」
「嗯……」老爸摸了摸他的光頭,接着把右手手掌朝我這邊伸過來。
「閉嘴。」
右手邊的房間看起來像是客廳。房間裏有一張方桌,有「某個人」坐在椅子上,朝我這邊攤開報紙。從報紙上方,冒出了兩個棕色、毛茸茸的東西。那東西微微一動,報紙便「啪噠」一聲倒了下來。
「他人其實不錯啦,就是有點噁心。」盤說。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身在森林之中。
「喔喔喔喔——!」掌聲響起。比喬裏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啪——我朝他的手拍了一下,來了個擊掌。老爸愣了一下,接着露出賊兮兮的笑容。
「唔……」我忍不住低吟了一聲。
「所以是因爲她剛剛突然做了那麼激烈的運動……!」
「總覺得……一成的感覺是不是變了?」
我開始着手重新設計飛機。因爲更換了駕駛員,需要進行各種調整。不只是駕駛艙的尺寸與重心,主翼也必須重新檢討。全機重量減輕後,飛行速度會變慢,也更容易受到風的影響。雖然縮小主翼就能解決這個問題,但還得衡量目前的製作進度與預算,視情況或許得做出妥協。
我們全都愣了一下,互看一眼後,忍不住低聲偷笑,最後直接爆笑出來。
她熟練地將輪椅轉向我這邊,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過尤金完全沒有理會她的提問,對我們豎起大拇指後就走了。
她像貓一般地皺起臉,滿臉不服氣地抗議。我突然想捉弄她一下,於是冷不防地把兔子晃得前後震動起來。
「沒錯,就是有點噁心。」歐油彈也附和。
「其實還挺適合妳的耶。」
「貧血最重要的就是靜養!」小茉露豎起食指,一臉認真地說。「嚴重的話要躺下來,把腳抬高,讓血液流回頭部~!但她現在是處於無重力狀態……」
我用手機的計時功能,每十個週期記一次時間,一直量到一百個週期,再從平均值算出震動週期,進而推算出宇良良川同學的質量與體重。
眼前是一個小巧可愛的玄關。溫潤的木製鞋櫃上頭,擺着零零碎碎的室內擺設,還有一雙繡着胡蘿蔔圖案、毛茸茸的拖鞋……右手邊的灰泥牆上,掛着一面銀色裝飾框的橢圓鏡子。正前方的牆上,則裝飾着一幅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導人民》的畫。不過是兔子版本的。
「咦,有嗎?」老媽慢條斯理地歪了歪頭。
「爲什麼是女神卡卡啊?」
接着她微微一笑,輕輕地朝我揮了揮手。「再見。」我雖然納悶,心頭卻有種莫名的暖意,也揮手和她道別。
沿着走廊前行,我看見了一扇熟悉的門。純白的門。在正好與視線齊高的位置,嵌着一塊金色銘牌,上頭刻着:
我無視他,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
「好,接下來換宇良良川同學。」
結束社團活動與大家告別後,我又送宇良良川同學回家。
「也說不定是熊跑出來了,他在拚命嚇退牠們吧。」
就在那時,遠方忽然傳來「波隆隆隆——」的豎琴聲。可能是有人來了。我連忙把宇良良川同學扶回輪椅上。接着,就聽到尤金不知道在唱些什麼。
「這是女神卡卡的歌吧?」
Q.在無重力狀態下要怎麼量體重?
宇良良川同學先是小小地發出一聲「噫呃……」,接着就像土耳其烤肉那樣安靜地旋轉着。我們大概「烤」了五分鐘。然後她捂着臉,小聲說道:
「……雖然不甘心,可是真的好多了……」
10
眼前,正是我腦海中那間純白的房間,一模一樣。
「嚇死人了!今晚怎麼怪事連連啊!」
我張着嘴,愣愣地站在原地。博士眨了兩下眼睛,說道:
「少年,你該不會還沒發現吧?這裏是夢啊!在你的夢裏。這些小兔子們蹦蹦跳跳地闖進來了!」
博士整個人被一堆迷你小兔子給淹沒了。牠們有的爬上他的肩膀和頭頂,有的對着博士蒼白的頭髮一陣亂啃,甚至還有的在珍貴的論文上滾來滾去、留下顆顆便便,簡直無法無天。
「老夫可不是什麼攀爬架啊!」
「那個……請問這些小兔子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你問老夫,老夫也不知道啊。唉唉唉……」
博士整個人像虛脫般癱軟下來,看起來就像融化了一半。
我正想摸摸小兔子,結果左手腕被其中一隻玩到咬傷。
明明是夢,卻會痛……
這時,我注意到右側牆上有一扇圓形的門。那扇門簡直像是直接把巨大圓木的切片裝上去似的。我推開門,裏面是一間像瑪芬模具般狹小的房間。三隻小兔子正對着沿牆設置的半圓形桌面,忙碌地操作着什麼。我湊近探頭一看,大喫一驚。
牠們正在做人力飛機。
小兔子們一邊用電腦敲敲打打進行空氣動力分析,一邊在桌上畫圖、計算。飛行速度是在設計初期就要決定的(因爲所需功率與速度的三次方成正比,對整體影響極大),牠們連這類流程圖也整理得一清二楚。
就在這時,中間那隻小兔子繪製的圖稿,吸引了我的目光。
啊,這不是白雪鳥號嗎?
而且還是經過最佳化升級的新型。最大限度活用了既有的成品,費用也精準控制在預算內。完美無缺,完全出自職人等級的手筆。這隻小兔子實在太能幹了。
「少年!」博士的聲音傳來,我慌忙從「瑪芬房間」退了出來。
「你差不多該回去了。要是進到夢的深處,可是會回不來的……」
博士的眼神相當認真——只是他的臉頰正被小兔子用胡蘿蔔戳來戳去的,實在讓人感受不到什麼危機感。
——是雪姐。
〔東日本大地震(二○一一)・兔年・辛卯〕
我心中忽然湧起一股預感……不,與其說是預感,不如說已經是確信了。我伸手把音樂的音量調大。鋼琴正奏出不可思議的旋律。
眼前只剩下一面平坦、毫無起伏的黃綠色牆壁。
「……」
「你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嗎?不對,是你有『許』歡的女孩子了吧?」
悲傷讓我的眼皮沉重得無法負荷,我無力地垂下了嘴喙。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一九三九)・兔年・己卯〕
雪白的髮色烏黑如檀。
原本應該在長廊左側的一扇扇門,全都消失無蹤。
「這是拉威爾的《鏡》——在五首曲子構成的組曲中,這是第一首,名爲〈夜蛾〉。《鏡》完成於一九○五年,那一年,也正好是愛因斯坦發表四篇重要論文的『奇蹟之年』……」
她有着宛如初雪般純白的頭髮,靜靜地沉睡着。那是永遠的沉眠。不知爲何,她的胸前抱着一隻巨大的兔子玩偶。
這時,盤用低沉的聲音開口了:
看來,只有碇源堂,會議是進行不下去的。
放學後,我在還沒有其他人到來的社團教室裏等着大家。這時,走廊傳來了車輪轉動的聲音。是宇良良川同學。一瞬間,昨夜那身禮服的紅色掠過腦海,我不禁心頭一跳。
「把那邊的火帶走吧。然後,去看看廚房的天花板……」
我得和小茉露談一談。關於那小兔子的事。
我踉踉蹌蹌地回到客廳。不知爲何,整個空間已經陷入一片黑暗。小兔子們完全不見蹤影,只剩下爐竈還在通紅地燃燒着。
《鏡》的第三首曲子——〈海上孤舟〉。
「盤叫你去第二會議室一趟。」
「……」
那是一個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只見那男人猛地往後一仰——原來是映在橢圓鏡裏的我自己。不知不覺間,我正透過兩個圓形的鏡片觀察着世界。我掙扎着想把面具扯下來,卻怎麼也拔不掉。彷彿它已經成了我臉上肉的一部分。
巨型兔子的手指,原本不可能彈奏這首曲子。但當我凝神細看時,才發現那是一雙覆蓋着白毛、像人類一樣的手指。它正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流暢度移動着。
「……」
博士嘴裏被塞着胡蘿蔔,一邊朝我揮了揮手。我向他鞠了一躬,離開了房間。當我穿過那條又長又白的走廊回到客廳時,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香氣。
……這壓迫感也太重了。簡直像什麼神祕的異端審問。
純白的禮服化爲深紅。
我瞥了一眼正在放鬆的小兔子們,正準備往玄關走去——
巨型兔子吸了一口煙。火光猛地亮起,灰燼簌簌落下。牠的身體忽然鼓脹起來,把狹小的房間擠得滿滿的。在牠咧嘴微笑的雙眼之中,黑暗正不停旋轉。吐出的煙霧,如濃霧般瀰漫開來。
音樂結束,接着又響起另一段旋律。
就在這時,我忽然察覺身旁站着一個異樣的人影,嚇了一跳。
當我打開那扇門,光與時間便一同流瀉而出。
我懷着某種冰冷的不安預感,緩緩地靠近。
「博士……要不要來聊聊戀愛話題?」
她看起來也有些坐立不安,一段尷尬的沉默在空氣中流動着。隨後,她從輪椅上輕輕飄起,熟練地移動到健身腳踏車上,接着說: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這些年份的排列,彷彿從黑暗深處發出沙沙地、黏滑地,伴隨着令人不快的聲響浮現出來。就像潛伏在深海中的透明魚類一般。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年輪外側還遠遠沒有結束。一直延伸到遙不可及的未來……就在這時,煙霧沿着天花板爬了過來。原來是爐竈上烤焦的胡蘿蔔派,正冒出滾滾濃煙。
『要是進到夢的深處,可是會回不來的…………』
之後,我在電腦上隨便放了點音樂,接着繼續昨晚沒完成的工作——白雪鳥號的調整作業。隨著作業推進,一股寒意忽然順着後頸竄起,讓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靠在椅背上,擦去額頭滲出的冰冷汗水,深深吐了一口氣。
我強忍着恐懼,在黑暗中前行。右手邊一整排窗戶,在完全反轉了光線的漆黑背景下,化作一面面鏡子。在燭火的圓形光暈中,我像是被關在硬幣圖案裏的倒影,在鏡像世界裏前行。就在經過不知第幾面鏡子時,我看見了異樣的存在。防毒面具,已然變貌成瘟疫醫生的鳥嘴面具。烏鴉般的嘴喙,染上火焰的色澤,如同詭譎的新月般閃耀。
那是一間鈷藍色的圓形房間。穹頂呈圓拱狀,上方描繪着華麗的阿拉伯式紋樣。牆面被分割成十二個方位,每一面都有白堊裝飾格的拱形窗。三點鐘方向畫着一隻貓頭鷹,九點鐘方向則是鴿子。窗外是一片無雲的晴空。彷彿一張張鏡子般復滿地板的水面上,裝飾格的優美數學圖樣清晰倒映,湛藍耀眼。整個房間,宛如一顆充滿音樂性的卵。
「啊,嗯,我知道了。是要開會嗎……」
11
「……博士?」
啪噠一聲——我赤裸的腳,突然踩上了冰冷的東西。是水。水面上跳動着虛幻的火光。再往前一點,左手邊的牆角處,有一道光線橫臥在水中搖曳。那是從門底的縫隙中漏出的光。水似乎是從那裏流出來的。
「嗯,保重啊!惡、呸、呸!」
我覺得自己不應該看。但那股吸引力異常強烈,就像無法抗拒的睡意。我不由自主地湊上前,往裏頭窺視——
話一說完,牠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裏的柴郡貓一樣,只留下笑容,消失在煙霧深處。鋼琴仍舊持續響着……
「走到這一步,意識與世界就會連結在一起,夢與現實的界線也會消失。時間不再存在,因果開始混亂。太陽在升起的狀態下進入夜晚,矛盾變得不再矛盾,不可能成爲可能。不是由種子長出花朵,而是種子去追逐綻放在虛空中的花。明白了嗎?你並不是在作夢,而是真的來到這裏了。」
我在他對面的位子坐下,位於長方形桌子的短邊側。左右兩側已經坐滿了其他成員(比喬裏應該也在其中)。而且不知爲何,所有人全都擺出了碇源堂的姿勢。
「……」
黑暗中,一隻巨大的紅色眼睛正回望着我。
我也跟着擺出碇源堂姿勢,毫無意義地對抗了起來。
此刻出現在我眼前的全新白雪鳥號,和夢中見到的簡直一模一樣。
那是《鏡》的第四首曲子——〈丑角的晨歌〉。
她就像在教室裏飄浮時那樣,帶着如白雪公主般、那種假死狀態的美感沉睡着。在那艘填滿花朵的透明小船之中——我感到一陣強烈的窒息感,心臟劇烈地狂跳。
玄關的門不見了。
「咻——」呼吸聲響起,異常地令人窒息。
那裏同樣是一片漆黑。
「噁心死了。不對,是惡『薰』死了。」
白百合變成了白玫瑰。
躺在那裏的,不再是雪姐——而是宇良良川同學。
牠彎着身子,極其不自在地彈奏着鋼琴。牠的穿着讓人聯想到英國近衛兵,那帶有一身裝飾的紅色燕尾服。嘴裏叼着香菸,神情像比爾•艾文斯(注:注14:比爾•艾文斯(Bill Evans, 1929-1980),美國著名爵士鋼琴家,以優雅、細膩的印象派風格著稱,對後世爵士樂影響深遠。)一樣。明明我不可能知道比爾•艾文斯是誰,但我就是這麼想了。
在那不祥、彷彿停滯不前的旋律中,我也一同沉入記憶的深處。
〈夜蛾〉振翅的節奏也慢了下來。
我在瘟疫醫生面具的內側睜大了眼睛。棺中的內容物,已然被替換了。
〔愛因斯坦誕生(一八七九)・兔年・己卯〕
我忽然感到一陣輕微的刺痛,便捲起睡衣的左袖一看,手腕上隱約留着一道痕跡,就像被兔子咬過一樣。心臟開始怦怦直跳。
我抱起今早(小兔子們)完成的設計圖與資料,前往指定的地方。推開門後,只見盤像《新世紀福音戰士》裏的碇源堂一樣,雙肘撐在桌上,雙手在嘴前交握,早已等候多時。
在夢裏,我不知不覺忘了自己究竟是誰。正因如此,當宇良良川同學喚出那個名字時,它彷彿直直地刺進了我的胸口。那是一種介於驚愕與喜悅之間的尖銳感受,我就是在那一瞬間醒來的。直到她那身禮服的紅色,從眼皮內側完全褪去之前,我都動彈不得。
「因爲這裏,是夢的最深處啊……」
〔萊特兄弟首度飛行(一九○三)・兔年・癸卯〕
腳底傳來冰冷粗糙的石階感……微微搖曳的火光,照亮了盡頭的一扇門,還有像爬行動物鱗片般的石牆。
午休時我去找過她,但她人已鑽進社團教室的睡袋裏,似乎正被什麼惡夢折磨着。到了這種狀態,就怎麼樣也叫不醒了,我只好放棄等到放學。
我像是追逐着那隻蝴蝶一般,踏上樓梯,穿過玄關與客廳,來到廚房。我高舉燭臺,仔細檢視天花板……這間廚房是由一整個巨大樹樁挖空建成,天花板上滿是年輪。在其中某一處,畫着一個黑色圓點。旁邊似乎還寫着什麼字。我踩上椅子,把燭臺靠近。火焰立刻縮成一個小小的圓點——就像靠近宇良良川同學時那樣。透過映在防毒面具鏡片裏的火光,我讀出了天花板上,那些彷彿塗鴉般的文字。
「知道了,我這就回去。也很榮幸今天能見到博士。」
「請坐吧……」盤說道。
12
「啊,嗯……」
隨着〈夜蛾〉結束,《鏡》的第二首曲子——〈悲鳥〉開始響起。
忽然間,她懷中那隻兔子玩偶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接着,她靜靜地睜開了眼睛。「咻——」我深深吐出一口氣。她睜大雙眼,用顫抖的指尖觸碰玻璃棺的蓋子。那雙搖晃的瞳孔中,映出了不祥的烏鴉,隨後,她露出困惑的神情,輕聲開口:
那是一雙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眼睛。如同碎裂的紅色鏡面般,瞳孔中的黑暗正不斷旋轉……一隻巨型兔子,在狹小得不像話的房間裏,與一架平臺鋼琴擠在一起。
我從椅子上下來,朝那條異常漫長的走廊走去。
巨型兔子像是讀懂了我的想法似地開口說道。那聲音異常詭譎,彷彿老婆婆般的聲音與孩童般的聲音同時發出。仔細一聽,不知爲何,裏頭還混雜着比喬裏的聲音。牠露出駭人的牙齒,咧嘴一笑,繼續說了下去。
大概是在這個樹樁上,那道與黑點重疊的年輪形成的那一年,愛因斯坦博士誕生了吧。我把火光,移向畫在更外側年輪上的另一個黑色圓點——
卻整個人僵住了。
我移動椅子,繼續追尋畫在更外側年輪上的黑色圓點。
作業「早就完成了」。
在夢裏,那隻小兔子把一切都做完了。
白百合花之上,一名穿着純白禮服的女孩,安然地躺在那裏。
我猛然驚醒。椅子發出喀噠一聲響動,窗外已有清晨的光線灑入……看來,我是在作業途中睡着了。
那是一扇以鐵件加固的老舊木門。在與視線齊高的位置,嵌着一扇裝有鐵柵的窺視窗。
「啊、妳來啦……」
左側牆壁上,有一個形狀剛好能嵌進水壺的凹槽,裏頭點着一根蠟燭。銀色燭臺由兩尊迷你兔子的石像捧着。我伸手拿起燭臺時,黑暗中隨即有什麼東西振翅飛起。是蛾……嗎?不對,是一隻蝴蝶,黑鳳蝶。在那對美麗的羽翼上,彷彿彈奏出閃閃發亮的音色,就這樣朝着黑暗深處飛去。
我緩緩抬起眼皮,從縫隙中,有光流瀉而入。那是騷動的光。原本如鏡般平靜的水面泛起細細波紋,與連綿不斷的琶音交相輝映,閃爍着粼粼波光。
那時的我,還是小學四年級。我站在火葬場裏,面對猶如永恆寒冰般的雪姐,連哭都哭不出來。當時的心情,原封不動地復甦了。就像是一把尚未融化的雪,連同那細微到極致的結晶構造,被一併完美地真空保存在玻璃棺中——不,說「保存」或許太溫和了。我其實正處在「那個時刻」。曾經存在、現在也存在,且今後仍會繼續存在的——「那個時刻」。
我一點也不想。尤其是跟碇源堂聊。
房間中央,橫放着一具玻璃棺。
鋼琴聲正是從門的另一側傳來的……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裏傳來了鋼琴聲。旋律雖然優美,卻隱約帶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息。
聲音是從玄關左側、通往地下的樓梯傳來的。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摸索着往下走去。
噗——小茉露忍不住噴笑。
「你們到底在幹麼啦!」我跟着吼道。
「關於昨天那隻兔子啊~」五十部說。我一瞬間還以爲他在說夢裏的事,心臟猛地一跳,但不是。「你不是捉弄了宇良良川同學嗎?」
我環視一圈,這才發現大家臉上全都掛着意味深長的笑。
「你們那什麼下流的表情啊!」
「博士啊~」盤露出像肯德基爺爺一樣的笑容說道,「那種行爲呢,就是小男生喜歡故意鬧心儀女生的那一套啦……」
下一秒,全場爆笑。大家一邊拍手一邊笑到不行,七嘴八舌地喊着:「恭喜!」比喬裏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不過他人比較好,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在旁邊跟着拍手。
「等等等等!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麼,但真的不是那樣。我對男女情愛根本沒興趣。不管男的還是女的,說到底都只是裝着糞便的袋子,戀愛這種事一點都不符合邏輯!」
「男女之間,本來就不是靠邏輯成立的啊~」
尤金用一種很噁心的語氣說完,又引發新一波爆笑。此刻真的是連筷子掉在地上都能笑的氣氛。
「不過啊博士,這樣纔像你嘛。」盤忽然站起來說道:「所以我們想了一個方案!如何邏輯性地談戀愛!簡稱——Project IKAROS!」
盤把白板翻了過來,上面是用可愛風格字體畫成的標題:
【IKAR♥S ~如何邏輯性地談戀愛~】
「唷唷~」、「啪啦啪啦~」伴隨着莫名其妙的擬音,大家情緒整個炸開。「唔……」我皺起眉頭。
「你們該不會其實都是白癡吧……?」
「對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五十部一臉理所當然地說。盤接着「啪」的一聲拍了拍白板。
「IKAROS 只有簡單的三個步驟!」
①博士和宇良良川同學去約會。
②心跳加速。
③諸葛亮孔明通知你:那是戀愛。
「那只是想忘掉一些事才跑的。而且我已經不跑了。」
我帶着混亂的情緒坐在沙發上。宇良良川同學則抱着那顆曾經坐着黑白雙胞胎的小兔子、像大番茄般的靠枕,飄在半空中。
「什麼叫像因數分解一樣的約會啊。可惡,你乾脆說用泰勒級數算了。」
「是嗎……那我也會很平靜地,全力去飛。因爲我討厭輸的感覺。」
——上頭畫着一場暴風雨。
小茉露已經成功用操縱桿來驅動尾翼了。只是電線和電路板仍裸露在外,各項數值似乎也還需要大量的調整。
宇良良川同學摘下耳機,歪着頭一臉疑惑。我只好把剛纔的話再問一遍。
「這部分嘛,就只能靠孔明老師的『靈智』了……」盤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就在這時,我注意到停在櫻花枝頭上的一隻鳥,頓時背脊發涼。
「總覺得很難想像你拚命的樣子呢。」
宇良良川同學輕輕地飄離房間。我仍不知所措地在房間來回踱步,後頸滲出了冷汗。這時,我的視線落在她剛纔匆忙藏起的繪本上。心中湧起一股預感,便伸手把它拿起來看。
「對吧,不覺得很可怕嗎?這是什麼原理?」
這時,小茉露把智慧型手錶遞給我。
那是距今十三年前,第三十四屆大賽的影像。當時因爲東北大學「Windnauts」隊伍的亮眼表現,在社會上引起不小的話題。比賽分爲人力螺旋槳機計時賽、滑翔機、人力螺旋槳機距離賽三個部分,匯聚了技術結晶的飛機接連起飛。宇良良川同學看着這些畫面,眼神像是感興趣、又像是不怎麼在乎,彷彿一隻躺在圍牆上,俯瞰着人類活動的貓一般。
「喔喔喔!贊哦!大家開工囉——!」五十部高舉設計圖大喊,衆人齊聲回應「喔!」,隨即從會議室魚貫而出。我連忙把小茉露叫住。
不,不對。我根本不可能知道這種事。是博士把我「不知道的事情」解說出來了。
「還是C。」盤一邊從保麗龍塊裏切削出駕駛艙的形狀,一邊回答。他光着上半身,大方展示着引以爲傲的六塊肌。
正因爲有這樣的背景,大賽當天,駕駛員展現出的覺悟非同小可。他以脫離現實世界的亢奮情緒,連珠炮式地吼着戲劇化的臺詞,同時瘋狂踩踏着腳踏板;甚至克服了被風吹離航線而繞了一大圈的意外,最終奪下冠軍。紀錄是一八六七八•一二公尺。若把繞行的距離也算進去,總飛行距離達到約三十五公里,飛行時間更是超過了九十分鐘。
「辛苦了,狀況怎麼樣?」
「那我先回去了。」
我翻開記錄筆記,看來目標體重能輕鬆達成。體重在初期就大幅下降不少,應該是因爲排出了體內多餘的水分吧。
我不得不確信,有什麼事情正在發生。從邏輯、從推理上來看,完全不可能存在的某種事物,正在發生……孔明老師又在我的腦中高喊:「這是戀愛!!」不,這不是戀愛。
13
比喬裏難得現身,正在改良驅動系統,目標是達成輕量化並提升效率。
「哇,這是什麼啊!? 」
「妳不是還跑進全國大賽了嗎?」
『笨蛋!怎麼可以這麼快就放棄!』
五十部這麼說着便把錄好的《鳥人大賽》DVD遞了過來。一直拒絕也很麻煩,只好暫時收下,順便把新版白雪鳥號的設計圖交給他。
果然不是戀愛嘛,我心想。
「來~戴上這個,試着讓心跳數升上去吧~」
「不,這個……我完全不知——」
接着,輪到剛纔提到的 Windnauts 登場了。在二○一一年三月十一日的東日本大震災中,東北大學也遭受了波及,所幸成員們沒有受傷,但隊伍一度陷入停擺。直到一個月後,才總算勉強恢復運作。他們沒日沒夜地兼顧志工活動與機體制作,卻仍趕不上進度,最終只能在非萬全的狀態下參賽。據說起初他們也很掙扎,心想在這麼艱難的時刻參加比賽真的好嗎?但最後他們得出了一個結論:「作爲東北的隊伍,我們要帶給受災者勇氣。」
「這算哪門子的威脅啊。」歐油彈笑了起來,他就是很喜歡這種歪理的回嘴。
「……是……是嗎?」
她說着便把我帶到了客廳。
我有些在意,便上了樓。她迅速把畫到一半的繪本藏進書架,打開臺燈。「你看喔……」她把手伸近燈泡,燈泡啪地一下亮得刺眼。
她冷淡地回答。浮腫已經完全消退,體重也下降了,再加上頭髮綁了起來,銳利的輪廓一覽無遺。她那種「美得太過頭反而讓人不好親近」的評價,我現在完全能理解了。或許稍微帶點浮腫,反而剛剛好。
『博士,你想成爲什麼呢?』
「不過博士啊,你真的會約會嗎?」歐油彈發出「咻——」的一聲說道,「感覺你會搞出什麼像因數分解一樣的約會耶。」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對任何事情好像都是這樣。關鍵時刻總是使不上力。以前也只是靠着不服輸的好勝心,勉強應付過去而已……」
那是——三隻腳的烏鴉。
「好像不太好。」
「還得準備升學考試纔行啊……」歐油彈一邊加工着輕木材一邊說道。防毒面具裏面似乎成了三溫暖,汗水順着他的脖頸如瀑布般流下。「你的第一志願模擬考判定如何?」
在他們身旁,尤金正陶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低聲呢喃着:「真美……」。兩枚螺旋槳中的其中一枚總算完成了。他似乎開心得不得了,還跟螺旋槳自拍上傳到社羣網站。那是耗時將近一年的努力結晶。在貫穿螺旋槳中心的縱梁上,必須垂直穿入四十多片翼肋,並進行細微的角度調整,接着用舒泰龍填滿間隙,再進行稱爲真空成型的玻璃纖維披覆與塗裝……總之需要極其繁瑣的步驟。此外,爲了引導出流暢的氣流,表面必須研磨得極其光滑,還得反覆補土與打磨。對於美感要求極高的尤金來說,這簡直是再適合不過的工作。
而那條繩索,正是由牠的第三隻腳支撐着。
「第三步完全聽不懂啦!爲什麼是孔明老師啊!? 」
「應該是這樣吧~這種事還挺常發生的。」
腦海中突然出現了愛因斯坦博士。就像昨晚一樣,他被埋在一堆小兔子裏。
「是說,我發現了一個有點奇怪的現象,你可以幫我看看嗎?」
「有讀啦,但成績就真的沒怎麼進步嘛!」
「咦……因爲我從小就喜歡飛機啊。所以——」
「嗯~反正過一陣子就會回來了。」
五十部則默默地打磨着歐油彈切出的翼肋。他將砂紙貼在封箱膠帶的芯筒外側,製成了適合處理曲面的形狀。
「啊……對了,我這裏有鳥人大賽的 DVD,要不要看?」
DVD播完後,宇良良川同學在半空中伸了個懶腰。
「爲什麼不跑了?」
「也太容易誤判了吧……」我說。
「總之,你們一起看看這個怎麼樣?」
畫面的中心,是一棵櫻花樹。我立刻想起,是那一晚的櫻花。宇良良川同學飄浮的那個夜晚,我家寺院境內的那棵櫻花,如今出現在畫中。
然而,或許還是受到無重力的影響,體力的增長並不理想。據說太空人每天即使進行約兩小時的訓練,半年後肌肉量仍會減少百分之十到二十。重力所帶來的負荷,就是如此巨大。
「那是因爲妳纔剛開始練習沒多久嘛……」
「櫻花樹下埋着屍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空中的小小浮島上,勉強生長着一棵櫻花樹;與盛放的花朵相比,它的根部貧弱得令人不安。愛蜜莉亞•艾爾哈特在狂風中被吹得東倒西歪,仍死命抓住系在樹枝上的繩索。而旁邊的小兔子正拚命地想要救她。
——這什麼破爛系統啦!
「好啊,一起看吧。」
這和當時浮現在我腦中的那句話——
「……我大概,沒辦法像那樣飛吧。」宇良良川同學低聲說道。「就算再怎麼拚命訓練,果然還是會有一種……像是在看別人的事一樣的感覺。」
「哇~好厲害,你真的什麼都知道呢。」
「我大概會很平靜地飛吧。不會大喊大叫,也不會懊悔。」
「……抱歉,我好像有點不舒服。」
『我想變成鳥。』
儘管外界正爲了長假歡騰,飛機社還是按慣例投入機體制作。預計六月上旬要進行試飛,在那之前必須把飛機調整到能飛的狀態。
今年真的特別熱。郡山市在四月二十八日,最高氣溫就超過了三十度。飛機社的社團教室位於校園角落的舊器材室,根本沒有冷氣這種高級貨。所以我們動員了所有能找到的電風扇,甚至還灑水降溫,好不容易纔撐了過去。
順帶一提,肌肉分爲白肌與紅肌,前者擅長爆發力,後者則擅長耐力。身爲前長跑選手的宇良良川同學,紅肌比例很高,但踩踏板時也需要白肌的力量,因此有必要透過訓練來調整肌肉組成。
「我累了,拉我到門口~」
宇良良川同學則在社團教室的角落,靜靜踩着健身腳踏車,汗水直流。她戴着耳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我算準了間歇休息的空檔向她搭話。
「第三步完全聽不懂啦!爲什麼是孔明老師啊!? 」
「什麼叫還是啊!不就叫你多讀點書嗎!」
轉眼間就進入了黃金週。
總覺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尷尬。話雖如此,現在馬上告辭又顯得很不自然。真是傷腦筋。
「不想說……」宇良良川同學用力捏了捏番茄抱枕的屁股。「那你呢?博士,你爲什麼想飛?」
我抱着頭。看來小兔子是能在人與人之間搬家的存在,就像從一個洞穴搬到另一個更舒適的洞穴一樣。這項事實讓我心臟怦怦直跳。就在這時,手錶突然「啪」的一聲,震動起來,孔明老師同時高喊:「這是戀愛!!」
14
烏雲密佈,狂風呼嘯,雷電交加。
社團活動結束後,我送宇良良川同學回家。當我一邊趕走聚過來的麻雀,一邊道別轉身離開時,她叫住了我。
「……你還好嗎?臉色感覺有點差耶?」
這什麼鬼……我一邊想着,一邊把表戴在左手上。熒幕顯示心跳數爲每分鐘五十次,比平均值還慢了一點。那是因爲長期訓練導致心臟肥大造成的。我當場單腳跳了幾下,想把心跳拉高——突然,手錶「啵!」地震動了一下,熒幕中跳出一張插圖。孔明老師臉頰泛紅,擺出發動陷阱時的那種「就是現在」的姿勢,大喊着:「這是戀愛!!」
「沒事吧?你先休息一下好了。我去擦個汗。」
我想不出答案。爲什麼我會想飛呢?
我沉默着,宇良川同學忽然噗嗤一笑。
我立刻注意到一件詭異的事。明明是第一次進來的房間,卻有種強烈的既視感。這裏和夢中的那棟紅色房子,幾乎一模一樣。灰泥牆、方形的桌子、掛在牆上的液晶電視、綠色的沙發……不過夢裏的廚房是挖空巨大樹樁做成的,這裏卻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廚房。
腦中浮現雪姐的身影。她站在公園觀景臺的欄杆上,背景是不祥的灰色陰雲。她轉過頭,對着我淺淺一笑。
「……咦?」我整個愣住,「所以是跑到我的夢裏去了?」
真是的……我拉起她伸過來的雙手,她興致盎然地踢着水。這畫面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游泳課。之後我走出大門,確認宇良良川同學鎖好門後,突然想起手錶的事。電源並沒有切斷。
『這就是近年來逐漸被LED取代的鹵素燈泡呀!』博士一邊被小兔子踹着臉一邊說道。『燈絲裏的鎢會和鹵素結合,再回覆原狀,形成循環;但在無重力狀態下不會產生對流,導致這個循環無法順利運作,結果光就變得更強了!』
我們不禁笑了出來。這並不是在嘲笑,而是活在日常中的我們,被那種極致的情緒給震懾住了。隨後,看着飛機墜入湖面,精疲力竭的駕駛員被救起,在小船上嚎啕大哭着「我還想飛得更遠……!」的時候,我們陷入了沉默。
我站起身,操作電視下方架子裏的播放機。上面積了一層灰,看起來已經很久沒用了。光碟槽裏原本放着《穿長靴的貓》,我把它換成鳥人大賽的 DVD,按下播放。
宇良良川同學回來了,我慌忙把繪本放回原位。
「怎麼樣,身體還好嗎?哇,你臉色真的好差!還是再休息一下好了!」
「真的嗎!」她睜大了眼睛,「難怪牠們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不見蹤影!」
「我會證明,我們之間一點戀愛情愫都沒有的。」
「那個,其實……我的夢裏出現了小兔子們……」
「我覺得訓練頻率應該再提高一點。另外,爲了防止骨質流失,也喫點維他命 D吧。」
「好想念重力喔。」
她一邊喝着高蛋白一邊說道。
傍晚社團結束的回程途中,宇良良川同學突然開口:
「我想喫拉麪。」
「會變胖喔。」
「……你說什麼?」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超級可怕的。
「……不是,一般來說,駕駛員應該都是喫雞胸肉配花椰菜吧?」
「目標體重輕輕鬆鬆就能達成,有什麼關係?反正正式上場只要人飄起來就行了。無重力又不方便,訓練又累得要死,還會做些奇怪的夢,我壓力很大,就是要、喫、啦~」
真是的……不過想想,偶爾放縱一下應該也沒關係。於是我們便去了 The Mall 郡山的美食街。雖然正值黃金週人潮擁擠,但空調吹出的冷氣實在太舒服了,完全不會讓人心煩。跟社團教室比起來,這裏簡直是天堂。
宇良良川同學點的喜多方拉麪一送上來,她便說:
「分你一半喔。」
但隨即她就發現,在無重力狀態下很難順利進食。湯汁緊緊吸附在麪條上,完全不會滴下來。她一臉欲言又止地盯着我看。
「……好啦好啦。」
我用筷子夾起麪條喂她。她滋溜一聲喫進去後,露出滿足的微笑。
「妳喜歡《穿長靴的貓》嗎?」我問道。
「嗯?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因爲DVD播放器裏放着那片光碟。」
「啊~那是以前留下來的啦……我其實很討厭那個故事的主角。總覺得無法認同這種人。」宇良良川同學又喫了一口面,接着說:「那個故事不就是因爲穿靴子的貓剛好很優秀而已嗎?主角明明什麼都沒做吧?結果卻理所當然地跟公主結婚了。憑什麼他可以那樣無條件地被愛啊?」
隔天開始,我就有點沒辦法好好跟宇良良川同學說話了。不知道怎麼的,她也顯得有些疏離,導致我們之間瀰漫着一股說不上來的怪氣氛。
「我真的只是個垃圾,很廢,根本沒有存在的價值。」
只有我注意到了那個表情。
天還沒亮的清晨,穿着運動服的我們全員出動,把白雪鳥號的零件搬了出來。
嗚嗚……
「我、我剛剛好像飛起來了……!」
「抱歉,剛剛有點緊張,我先去一下廁所……」
宇良良川同學抬起原本低垂的臉,看向那個嬰兒,眉頭微微皺起。我還以爲她是不高興了。畢竟累到不行時,那種哭聲聽起來確實很刺耳。
「我不知道,一回神就已經在這裏了!」
看着眼前逐漸完成的白雪鳥號,我也不禁興奮起來。我們的飛機,將在七月二十七日飛越琵琶湖上空,讓全國的人透過電視或網路看見——
嗚嗚……
我戰戰兢兢地往聲源看去,映入眼簾的卻是一件異樣的景象。
「就只是個愛裝文青的俗氣和尚罷了。」
『我什麼都沒有。』
「等等……再五分鐘。」
靜得可怕的房間裏,只剩下我的呼吸聲在迴盪。
五十部這麼提議,大家也決定照辦。戴上安全帽的宇良良川同學,與等同於她體重的配重一同進入了駕駛艙。五十部、歐油彈和尤金扶着主樑,我和盤則支撐左右兩側的機翼。小茉露負責記錄數據,而比喬裏——他肯定也在那裏。
我心急如焚。在焦急的同時,一股無名火也湧上心頭,便半豁出去地大喊:
我一邊安撫大家,一邊和衆人合力把機體推回起始位置。
組裝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據說熟練之後三十分鐘就能搞定。在一番惡戰苦鬥後,白雪鳥號終於第一次在地面上展現出完整英姿。
15
我猛地一驚,連忙衝到外頭,但那裏一個人影也沒有。
「不用救我也沒關係,像我這種人……」
衆人的喜悅瞬間爆發。大家高舉拳頭,大喊着「耶~」、「哇~」,各自隨心所欲地歡呼起來。比喬裏也現身了,開心地蹦蹦跳跳。跑得太過興奮的歐油彈似乎因爲戴着防毒面具呼吸困難,正撐着膝蓋大喘氣。
吱嘎……
因爲在最後,我竟然喊出了那句丟臉到不行的話。
一座石造的圓井,就在客廳中央張着大口。電視機雜訊畫面的青白光芒,將井的陰影拉向我腳邊。「吱嘎……」隨着聲音響起,一輛輪椅從死角緩緩現身。它搖搖晃晃地繞着那座井打轉。上面坐着一名女高中生,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
明明討厭那個無條件被愛的主角,卻因爲看到嬰兒有被好好愛着而感到安心。這種有點彆扭的個性……感覺很不錯。我的臉頰漸漸發燙。不,是非常燙。我覺得臉一定紅透了。冷靜點,先冷靜一下……
「成功了——!」
我心想,她之所以無法接受《穿長靴的貓》的主角,或許是因爲被父母拋棄的緣故吧。但那大概不是一句「嫉妒」就能輕易概括的情緒,而是連她自己都無能爲力的東西。既然如此,那也就不是宇良良川同學的錯。
那是一口井。
『沒有人會愛我。』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心想:咦?
總之,如果不在五分鐘內讓臉色恢復正常,我就尷尬了。
「我這種人,活着也沒什麼意義。」她抽噎着說,「在這裏腐爛、消失掉不是更好嗎?」
吱嘎……
「只有平安時代的人會那樣想吧。」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當母親慌忙趕回,將嬰兒抱在懷裏開始安撫時,她竟然露出了非常溫柔的微笑,接着又開始打起盹來。
接着我的臉頰開始發燙。大概紅得不得了了吧。
「妳等一下,我現在就去救妳!」
說完我便快步走向校庭角落的廁所。就在我上完廁所時,身後突然傳來車輪輾過小石子的聲音。是宇良良川同學嗎……?正當我這麼想時,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隨即響起。
「要不要先來個輕鬆的測試飛行?」
「贊哦——!」
我慌張地四處張望,尋找可以用的工具。對了,只要把水引過來,將井灌滿——
「博士的爸爸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我竟然掉進了世界上最愚蠢的陷阱……就算要墜入愛河,應該還有更多適合的時機吧?爲什麼偏偏是在美食街喫拉麪的時候啊?
宇良良川同學……?我正想開口叫她,卻一陣寒意竄上背脊。
吱嘎……
宇良良川同學一聲令下,踩下踏板開始前進。從駕駛艙下方伸出的輪子在地面上滑行,我們拚命並肩奔跑。隨着速度不斷加快,機體終於輕輕地浮了起來。
「……不告訴你。」
邏輯思考。發揮邏輯思考。
盤比出勝利的手勢。接着機體慢慢減速、降低高度,大家又合力將它接住。待機體完全停下來後,宇良良川同學隨即從駕駛艙裏鑽出來,有些不知所措地說:
「就是因爲沒價值,我纔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啊。博士,你是因爲纔剛認識我纔會這麼想。等你跟我相處久一點就知道了。我的本性根本已經腐爛了……」
爲了能利用長方形操場的對角線,還得移開網球網和足球門,工程相當浩大,但大家都笑咪咪地動手做着。
「我又夢到博士了。」
我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這時,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哭聲。是個嬰兒。就在角落那邊哇哇大哭。環顧四周,卻不見任何像是母親的人影——
我好像……滿喜歡宇良良川同學的。
哭聲倏地停住了。只剩下痛苦的呼吸聲,以及水輕微晃動的聲音。
是錯覺嗎……?心裏隱隱感到不安,但我還是洗了手,回到大家那裏,大聲喊道:
看了一眼時鐘,凌晨三點。我的心臟劇烈跳動,冷汗溼透了全身。手心裏還殘留着井壁冰冷又粗糙的觸感。那不是普通的夢——
「對,是我,我在這裏!」井深得嚇人,我必須扯開嗓子大喊纔行。「妳怎麼會在那種地方?」
我走進那棟紅屋頂的房子,裏面一片漆黑。
井口似乎變得越來越深,簡直就像在呼應她的絕望一般。不祥的黑暗正試圖吞噬宇良良川同學。她的聲音,像惡魔般扭曲。
16
「……博士?你在那裏嗎?」
然後,我就醒過來了。
一瞬間,電視畫面熄滅;當它又啪的一聲重新亮起時,她已經不見了。
然後,到了六月六日,測試飛行當天。
我探頭往井裏看去。深淵像張開的大口,漆黑一片。
「哦……你該不會喜歡我吧?」
我看着它,心裏確信着——這架飛機一定能飛。美麗的事物,必定能飛得出色。
機翼在微風中發出細微的鳴響。風的影響極其巨大,必須格外小心。
「好,正式來吧!」
「喔喔——好大!」
「好啦好啦,真正的重頭戲還在後頭呢。」
「那只是童話故事嘛。」我笑着說,「我老爸都說,那種故事只要當成是彌勒菩薩之類的佛在救人就好。重點在於『無條件被拯救』這件事本身就有它的意義。雖然我也不太懂,反正好像是什麼法然、親鸞那一派思想的延伸吧。」
「三、二、一——GO!」
我們完全喪失了形容的詞彙,只能七嘴八舌地表達喜悅。全長七公尺、翼展三十公尺……光用數字其實很難想像,但實際站在它面前時,真的巨大得驚人。晨曦照亮了那畫出優美弧線的巨大機翼。
「妳是有價值的!」
「咦,是什麼樣的夢?」
回過神來,我已置身森林之中。
「宇良良川同學?」
右手邊的客廳透出青白的微光,那裏傳來「吱嘎……」的詭異聲響。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這時傳來了哭聲。我以爲是嬰兒的哭聲——在美食街嚎啕大哭的那個嬰兒。但不對,那是女孩子的聲音。
喫完麪之後,她開始昏昏欲睡。我瞄了一眼智慧型手錶,才五點。因爲一隻腳受傷,心跳率不太會上升,所以我幾乎把它當成普通手錶在用。
嗚嗚……
就在我們這般尷尬又彆扭的互動中,轉眼間五月也快到了尾聲。多虧了黃金週期間拚命趕工,機體的製作進度相當順利。
宇良良川同學開始跟小茉露學習操縱。她試着用搖桿操作簡單的飛行模擬器。操縱需要同時控制滾轉、俯仰與偏航三個軸向,難度相當高,但她很快就上手了。我想,大概是因爲她平時就在空中飄浮,所以自然而然地鍛煉出了立體的空間移動感吧。至於應對風向之類的細節,就只能等實際飛上天再說了。
「纔不是那樣!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這樣啊……我的夢裏也常常出現宇良良川同學喔。」
可惡,孔明!
「好美……」
她,沒有臉。本該有臉的地方,空蕩蕩地開了一個橢圓形的洞,裏頭映着電視的雪花雜訊。我就像是被釘在原地般,動彈不得。
「纔不是那樣,因爲我——!」
『大家最後都會討厭我。』
「咦?」我整個人僵住了。「爲什麼?」
又傳來水晃動的聲音。
『這是戀愛!!』
我正打算站起身,宇良良川同學卻抓住了我的袖口,半夢半醒地喃喃道:
我像是被人揪住後頸一樣動彈不得。她的指甲形狀很漂亮。頸部一陣燥熱。奇怪?不,不可能吧……就在我腦中一片混亂時——
所有人準備就緒,帶着緊張的表情等待指示。就在這時,我的背脊突然一陣發寒,有種不祥的預感。但那份預感的根據,僅僅是剛纔那個詭異的輪椅聲。
「啊——」的一聲啼叫傳來。
抬頭一看,校園四周的圍牆上,烏鴉們像觀衆一樣聚集着。
「螺旋槳,轉動!」
宇良良川同學大喊一聲,開始踩踏。螺旋槳旋轉了起來。我把那些不祥的預感硬是甩出腦海。現在我得專心——!
「三、二、一——GO!」
我們起跑、加速。機翼劃破氣流發出鳴響,重量迅速從身體上消失。
輪子離開了地面,機體的影子順着陽光輕巧地拉遠。我渾身起滿雞皮疙瘩。從小夢想中的雪鳥,終於獲得生命開始飛向藍天。盤在一旁大吼着:
「衝啊啊啊啊啊——!飛吧啊啊啊啊——!」
就在那一瞬間,我的視線角落捕捉到一個詭異的黑影。
那是一名坐在輪椅上的女高中生。她沒有臉。本該是臉的位置,開着一個空洞的橢圓形孔洞,能看見另一側的景色。
就在我嚇出冷汗的下一秒,她消失了。
緊接着,一陣異常猛烈的陣風襲來。一團不祥的黑色形體狠狠撞上我的背——
雪鳥,消失了。
尖叫聲響起。
白雪鳥號,仍在空中。
烏鴉們化作一陣黑色的風,將它團團包圍。機體一邊翻滾,一邊以驚人的速度向上攀升。不——它並不是在上升,而是在「往天空墜落」。接着,彷彿被獵槍擊中般,機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動作驟然停止。隨後,它緩緩地翻轉過來,將腹部暴露在朝陽之下。
那一刻,時間彷彿成了永恆。
就在那一瞬間,雪姐出現在我眼前。
她站在櫻之丘公園觀景臺的欄杆上,背景是那片不祥的灰色陰雲。
『我想脫下這副沉重的身體,奔向自由。』
接着,她露出一個憂傷的微笑,隨即消失在欄杆的另一頭——
她像白色的大鳥般張開雙臂……
「砰」的一聲,伴隨着令人不適的悶響,雪鳥墜毀了。
烏鴉們成羣撲向那具殘骸,發出嘎、嘎的啼叫。
『我想變成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