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飄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學》 · 四季大雅 · 2.7萬 字

1
「最近的宇良良川同學,是不是有點『飄飄』的感覺?」
「啊~我懂,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咦?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的?」
「就最近啊。老實說,宇良良川同學不是有點難親近嗎?有時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麼,而且長得太漂亮了讓人無法直視,所以我之前完全沒發現。」
「也是啦~好,那我們就去確認看看。」
在我面前,那兩名男同學微微推開教室的門,朝裏面窺探。
宇良良川林檎正坐在窗邊最後一排的位置上小憩,眼前的光景優美如畫。她垂下長長的睫毛,以雙臂爲枕,戴着紅色耳機,睡得很安穩。她的肌膚如雪般潔白,長髮如黑檀般烏亮,臉頰透着淡淡的緋紅。裙下露出的雙腿,纖細而修長。
像這般美麗的睡臉,我小時候曾見過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那是住在附近的鄰家姐姐,雪姐。當時的她躺在棺木中,被白百合簇擁着。宇良良川同學的睡顏就像那時候一樣,美得宛如假死一般。彷彿是喫下了毒蘋果,被封印在玻璃棺裏的白雪公主。
帶有嫩草香氣的風從窗外吹進,拂起宇良良川同學的髮絲,輕柔地鼓起波紋,晨光隨着髮絲細細流動。忽然間,一隻黃鶯飛進教室,輕巧地停落在她的頭上,她的身體隨之一沉。只見鳥兒清亮地啼叫了一聲,接着躍起飛離。她又回到了原位。
那兩名男同學互看一眼。
「果然,她真的在飄耶……」
宇良良川同學,確實飄浮着。
——從物理層面上來說。
她離椅面大約一公分的高度,完全沒有接觸地面。枕着頭的雙臂也微微浮起,手肘與桌面之間映着一層白光,還能看到樹影在那裏晃動。
『笨蛋!人類怎麼可能會飄起來啦!』
不知從哪裏響起了聲音。像是從我腦海中的一扇白色門扉後傳來的。那扇門正好與我的視線齊高,上面貼着一塊刻有「E=mc2」(注:注1:E=mc2:即質能等價公式。由愛因斯坦提出,指出能量(E)等於質量(m)乘以光速(c)的平方。此理論揭示了物質與能量本爲一體,微小的質量便蘊含毀天滅地的巨大能量,是原子彈與恆星發光的理論基礎。)的金屬銘牌。
我推開門,裏面是一間潔白無瑕的房間。深處有一面巨大的黑板,兩側則是塞滿了深奧書籍的書架。正中央則放着一張同樣潔白的桌子,聲音的主人就在那裏。一頭亂蓬蓬的白髮,留着濃密的八字鬍,身穿略顯髒污的白袍——
那人正是世紀天才,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博士。
博士漲紅了臉,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手握粉筆微微顫抖地在黑板上畫出一顆蘋果,接着從重心位置往下畫了一條垂直的箭頭,並寫上了物理公式。
『一六八七年,艾薩克•牛頓在《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中,發表了萬有引力定律。所有具有質量的物體,彼此之間都會互相吸引。據說他是從「蘋果會從樹上掉下來,那月亮爲什麼不會掉下來?」這個疑問中得到靈感的。可那個小姑娘,名字明明叫「林檎」(注:注2:林檎:即蘋果。在日文中保留了古漢語的用法,原意指「林中禽鳥喜食之果」。),居然不會掉下來,這成何體統!』
「傷患就給我乖乖閉嘴。」
是說,我現在正渾身是血呢。
我們的頭頂,掠過一隻巨大的幻影之鳥。
我朝社團教室走去。那是座落在校園一角的舊備品倉庫,是間不小的水泥平房。雙開式的鋼鐵大門上,貼着四月三日的報紙剪報。
那是——「白雪鳥號」。
「不不,人類怎麼可能會飄起來。」
『不可能!牛頓要震怒啦!牛頓會氣炸的!』
「明顯的是物理定律纔對。她只是『看起來』飄在那裏。」
流線型的機身,優雅的機翼,以及捲起陣陣微風的螺旋槳。飛揚的髮絲、沁入鼻息的盛夏氣味——一隻潔白美麗的人造之鳥,正貼着琵琶湖閃耀刺眼的水面,輕盈地滑行飛去。
而那臺飛機的駕駛員,就是我。
「沒用的。又不是死亡車禍,警察根本不會當一回事。我沒看清車牌號碼,現場也沒有目擊者,只好自認倒楣啦。」
既然能飄浮在空中,就意味着體重可能是零。
「唉嗯……」
一打開門,左手邊就是個圓滾滾如同浴缸的東西擺在那裏。那是製作中的「整流罩」,也就是駕駛艙外殼,主要是用保麗龍做的。沿着牆邊的鐵製層架上,亂七八糟地堆滿了工具、塗料與各種材料。
「不敢相信……不過這也太棒了……!」
機體制作會花上一整年時間,所以我們從去年的七月就開始着手設計。年初參加了鳥人大賽的說明會,二月初繳交了填滿整頁團隊介紹的報名表,還有飛機的三視圖。合格通知在四月一日公佈,四月三日,地方報紙纔剛刊出翠扇高中飛機社的團體合照。今天是四月十日——距離那之後,不過才短短一週。
2
「錯的不是你,是那輛車,還有運氣。」
由於機體設計是根據駕駛員量身打造的,替補人選的體格最好也要接近原本的我。再加上飛行時必須連踩兩小時沉重的踏板,因此也得具備相當的體力。爲了培養這樣的耐力,不論颳風下雨,我每天都騎着公路自行車通勤三十公里上下學。雖然這也成了我出事的原因……
「……可是有合適的人選嗎?那人得跟你體型差不多,體力也要夠強纔行。」
「那中指也未免太強韌了吧!? 」
爲了減掉區區幾公斤,駕駛員得付出莫大的努力。當然,重心會因此改變,機體設計也必須重新調整,但那樣的代價,換來的優勢依然大到難以估量。若真如此,她肯定立刻就能達到和我同等級的引擎水準。
「……」
我震驚到差點昏倒。
「哇啊!快放我下來!不要公主抱啊!」
放學後,隔壁班的五十部跑了過來。
班上飄浮的——宇良良川林檎的身影。
「啊——啊——啊——啊——啊——」這一路顛簸可不是蓋的。
他說完後就把我丟進運送資材用的單輪手推車裏,然後以驚人的速度狂奔起來。
「骨折了喔。」看起來超像湯川秀樹(注:注3:湯川秀樹(一九○七—一九八一):日本首位諾貝爾獎得主(物理學獎)。二戰期間曾受命參與原子彈研發相關研究,戰後轉而致力於和平運動與核裁軍。)博士的醫生這麼說。
博士一邊猛敲桌子,一邊接連朝我丟出蘋果。我忍不住回嘴:
「喔,博士,早啊!」
——但如果,那重量變成零。
然後輕輕地,把它拉了起來。
她整個人就這樣毫不費力地脫離了桌面。
「……呃,我好像真的不太妙。」
人力飛機之所以能飛,是因爲翅膀產生的升力超越了重力。也就是說,如果機體夠輕,所需的升力、乃至推力也就更小。而在人力飛機的所有部件中,最沉重的就是——人。機體重量只有三十到四十公斤重,相比之下我卻有將近六十公斤。
「你報警了嗎?」
啊——我這纔想起來。因爲剛纔那個場面太過離奇,一時忘記了。
面對如此驚人的天賦,我忍不住興奮起來。鼻息急促地抬起頭,結果就和宇良良川同學對上眼。「……啊。」
「這樣啊……總之,先去醫院吧!」
結果還真是如此。輪到我看診時,右腳踝已經腫成一團,泛着詭異的紫色,痛得我直冒冷汗。
「出現啦~博士!」
「也只能……再去找新的駕駛員了吧。」
「事到如今,還要再拉別人進來嗎……」
飛機墜落了。
「唔……」我仔細觀察後說道:「看起來是……左手中指呢。」
下一瞬間,我的鼻子傳來猛烈的衝擊。
「我在附近的路口被車撞,對方沒有停車再開,而且還跑了。」
我腦中那片純白的空間裏,愛因斯坦博士忽然大聲吼叫起來。
她一如既往戴着耳機在睡覺,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樣。我一度懷疑,或許那天看到的只是錯覺。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她又突然慢慢地、再次飄了起來。
就在那時,我腦中閃過了一個畫面。
我悄悄地走到她面前站定。那根傳說中的中指,正撐在課桌上。也就是說,從理論上來看,她的全身重量都支撐在那根超級肌肉化的中指上。這已經是格鬥漫畫世界纔有的存在了。說不定拿來打磚塊會整塊碎掉,連駝鹿(注:注4:駝鹿:世界上最大的鹿科動物,主要棲息於北半球寒溫帶。特徵爲雄鹿擁有橫向平鋪的掌狀角,且鼻部厚實下垂。)都能一指擊倒,應該吧。
五十部仰頭望着天花板嘆氣。
「雖然大家還是希望由你來飛啊。」
我輕咳一聲,重複着博士的話說道。
我們一來一往地嘆着氣。懷着同樣夢想的我們,也一同陷入了同樣的低氣壓中。
「呃哎!」她發出一聲奇怪的尖叫。
那名男同學目不轉睛地盯着宇良良川同學,頭也不回地說着。
五十部那低沉的男中音裏,帶着一股溫柔。
人力飛機,是機能美的極致結晶。凡是能飛得好的機體,自然也會擁有優美的姿態。由輕木、碳纖維以及保麗龍等輕量素材打造而成,總重僅有三十到四十公斤。駕駛員進入座艙,踩動踏板帶動螺旋槳旋轉,以此產生推進力。
站在後方工作臺那頭、正用砂紙磨着機翼骨架的男孩向我打招呼道。他叫五十部龍郎——是飛機社的副社長。他剪着七三分的兩側剃短髮型,頗有男子氣概。體格健壯,方正的下巴上還稀稀落落地冒出些許胡碴,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高中生。
「……對不起。我……本該揹負大家的期待起飛纔對的。」
「沒辦法啊,總不能讓大家過去的努力全都白費掉吧。」
「福島縣郡山市 翠扇高中 初次參加鳥人大賽人力螺旋槳組 高中生首度出場!」
3
我雖然有「菊地一成」這個名字,但認識的人當中,幾乎沒人這麼叫過我。通常跟我認識不出三天,大家就會開始叫我「博士」了。
被我這麼一說,愛因斯坦博士臉色不悅地摳弄着手指上的倒刺,最後還「呸」的一聲,對我吐了個舌頭——那是他的招牌動作。擺明是在敷衍我。
不、不行……我得確認清楚纔行!
在哥白尼提出日心說以前,地心說可是主流;在愛因斯坦發表廣義相對論之前,人們也一直以爲宇宙中的時間流逝都是一致的。連愛因斯坦博士自己,在面對量子力學時,也頑固地認爲那是個不完整的理論,甚至說出了名言——「上帝不擲骰子」。
既然觀測到了,那就只能接受。畢竟,新的發現總是顛覆常識的。
「哎呀……」
而我們,正是打算參加「人力螺旋槳機組」的隊伍之一。
夢想也隨之粉碎。
他一邊吐槽一邊轉頭看我,結果嚇得大叫了一聲:「哇——!」
——治療結束後,我們坐在醫院的長椅上,雙雙垂着頭。我頭上縫了三針,右腳踝也被石膏緊緊固定住了。雖然幸運地免於動刀,但接下來三個月都得靠柺杖過日子。
五十部說着便一把將我橫抱起來,接着就像疾風一般衝了出去。
「不是,你說的我也同意,但她很明顯就是飄在那裏啊。」
白雪鳥號的設計者就是我。我從小就嚮往在空中飛翔,從小學五年級起就開始鑽研航空力學。我與兒時玩伴五十部聯手,讓原本已經廢社的飛機社重新起死回生,又找上了身爲校友的企業家提供贊助,解決了預算問題,甚至還靠着製作模型與無人機,硬是編造出了一套活動實績……就在這番折騰中,一轉眼,我們已經是高三生了。
中午休息時,我馬上撐着柺杖前往她所在的文科班教室。
我從這段思考(或說妄想)中回神,忍不住「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喔,怎麼回事?你好像又多了一些傷口!? 」
「唉啊啊……」
我們原本打算參加「鳥人大賽」——這是一個從一九七七年開始,每年夏天都會舉辦、由電視臺主辦的歷史悠久的比賽。參賽者需自制人力飛機,競賽項目爲飛行距離與飛行時間。比賽分爲「人力螺旋槳機組」與「滑翔機組」兩大類,今年二○二四年的賽事原訂將在七月二十七日與二十八日舉行。
「這跟人體懸浮魔術的原理是一樣的。一定有某個支點在支撐着全部的重量。」
「哇,你怎麼全身是血啊!」
轉眼間就抵達最近的佐藤綜合醫院,我腳踏上地面時,才猛然意識到:
我拄着柺杖,艱難地趴到地板上。瞪大雙眼仔細觀察,看是否有不自然之處——但不管我怎麼看都沒有。宇良良川同學完全沒有踩到地板。
「你還是一樣死腦筋耶,博士。那你說說看,眼前這要怎麼解釋?」
「說什麼人類會飄起來,在物理學上根本不合理。」我說。
「唉……」
『可是,量子論最後不是被證實了嗎?微觀物質同時擁有粒子性與波動性,原理上本就具備一定機率,必須被觀測後才能確定它的位置和動量。』
4
……我伸手,捏住那根中指。
「你說的『某個』是指哪裏啊?」
「別提了。是說,你能不能教我怎麼遊說女孩子?」
五十部愣了好一會兒,接着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喊道:
「不得了!果然是撞到腦袋了啊!」
「痛痛痛……我是在講找新駕駛員的事啦,對方是個女孩子!」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五十部撫着胸口,鬆了口氣。我接着道:
「我對男女情愛沒興趣。不管男的還是女的,說到底,不過就是個裝滿糞的袋子罷了。」
「糞——?這什麼鬼說法啊!? 」
「這是佛教的想法啦。提醒人別過於執着人身。」
「唔嗯……話說回來你家是寺廟呢。所以你爸也是這麼想的?」
「我老爸超愛上酒店。」
「也太墮落了吧。」
「不說這個了,快點教我怎麼說服人家啦!」
「我想想喔……先讚美一下對方,然後再說點浪漫的話題,應該會有不錯的效果吧?」
「原來如此,先讚美再接浪漫……好!我立刻去試試看!」
於是我又往宇良良川同學的班級走去。拄着不習慣的柺杖,光是小小的移動就費了我九牛二虎之力。只是沒想到她人卻不在那裏。害得我慌忙地東奔西跑,滿地亂竄地找了起來。
在我終於找到她的時候,她人正站在校門口的公車站前。身材高挑、雙腿修長,遠遠看去就格外醒目。她戴着耳機,帶着一抹憂鬱的神情,視線落在馬路上的白色虛線上。那表情帶着一種神祕感——彷彿占卜師正從那條虛線的裂縫裏,窺視到未來潛伏的悲傷陰影。
這時,她不經意抬起頭髮現了我,雙眼猛地睜大:
「呃哎!」
她隨即從等車隊伍中鑽了出來。我慌忙追上去。她立刻邁開長腿「咻」地一溜煙逃走;而我則雙手撐着柺杖,活像個從廢鐵堆裏誕生、長了三隻腳的醜陋怪物,就這樣「砰咚、砰咚」地追在後頭。拚命到了極點。她回頭瞥了一眼,又發出一聲「噫呀!」的怪叫,腳步更快了。
「真是笨哪。」
「哎呀,生氣或難過也沒用嘛,事情都發生了。而且不是有句話說『禍福相倚』,搞不好腳踝折了反而是件好事呢。」
「喂,盤!不是已經跟你說明過了嗎!」
「別隨便和我搭話好嗎?還有,你說話可以不要這麼隨便嗎?我們又不是朋友。」
「啊、等一下!」
「好噁!少給我這樣講話,讓人不舒服!」
博士用超快語速一口氣講完,氣喘吁吁地大口呼吸着。
「……」我沒理會,硬是講了下去。「她二十三歲時,在一場航空展上第一次搭上飛機,立刻對天空產生了強烈的憧憬,從那之後就立志成爲飛行員。後來她挺過無數逆境,終於實現了夢想。到了三十四歲,她更成爲第一位完成大西洋單人飛行的女性,一舉成了時代的寵兒,也成了女性解放運動的象徵。當有人問她『爲什麼要飛?』時,她這麼回答——『因爲我想飛,所以我飛。』沒有人比她更懂得飛翔的自由,以及雲端的美麗。」
「……情況我瞭解了,可是,爲什麼是我……?」
銀色短髮硬得像鋼絲般豎起,再配上那雙上吊的細眉,整張臉看起來就挺兇狠的。
「不,妳是天才……!天才浪漫主義者!」
宇良良川同學刻意把身子挪得遠遠的,還翹起腿。真是一雙好腿。接着她又把剪刀對準我。好可怕。這時,公車剛好停在下一站,下車的一個小女孩盯着我看,開口說:
「你、你到底是!? 到底想幹麼!? 」
「飛機社……?」宇良良川同學皺起了眉頭。
「你的腳怎麼了,一成?」
雖然搞不懂這傢伙的世界觀,但我還是用右拳輕輕敲了敲他的六塊腹肌。
「我對飛機沒興趣,就這樣,拜託你別再纏我了。」
隔天放學後,飛機社的成員聚集在一起。包括我和五十部在內,共有六名男生、一名女生,全部都是三年級生。
「你幹麼跟上來?」
「有個像三腳妖怪一樣的傢伙,邊笑邊追過來!根本超奇怪的好嗎!」
——『博士,你想成爲什麼呢?』
「蠢——貨!」他立刻勃然大怒。「你的歉意就這點程度嗎!既然要用拳頭表達,就全力揮出來啊!給我用盡全力!把地球都打爆!」
「誰管你有什麼理由啊!一切都是因爲氣魄不夠纔會受傷啦!」說完,他突然掀起自己的上衣,露出結實得嚇人的腹肌。「看好了!這每一塊都是氣魄堆出來的!所以不管是卡車還是千代之富士,就算被正面撞上,我也照樣穩如泰山啦!」
「沒辦法啊,我就骨折了,不搭這個不就只能在柺杖地獄裏掙扎了嗎!」
「你個白癡!給我去切腹謝罪啦!」
「唉……」她嘆了口氣。「真是一點也不浪漫。」
「那妳說怎樣纔算浪漫?」
『雙手拍掌時會引起空氣震動,以每秒約三百四十公尺的速度傳遞,經由聽覺神經送進腦袋。但單手根本不會讓空氣震動,那又怎麼可能會有聲音呢!』
就在這時,公車緩緩駛進站牌。宇良良川同學立刻跳上車。
五十部急忙出聲制止,但盤卻露出銳利的犬齒,兇狠地吼道:
「剛纔不是妳叫我好好說話的嗎!」
「……」
博士把人類頭骨模型「啪」地打開,內耳構造一覽無遺。
「我又不是要你現在這樣說!」
對不起,阿姨。那個看起來像人質的人,就是我。
我猛地驚醒,不知何時睡着了。外頭已經天黑。一種既懷念又帶着微微發熱的感覺湧上心頭,讓我連起身都覺得無力。爲什麼在夢裏,心總是這麼毫無防備呢……我用手撐着飛機的海報站起來,單腳跳到書架旁。
——『我想變成一隻鳥。』
「我就只剩這裏有空位了嘛!」
——『我想脫下這副沉重的身體,奔向自由。』
一回到家,迎接我的是一個大光頭。正是我那墮落的和尚老爸——菊地良照。他戴着像約翰•藍儂一樣的圓框眼鏡,隔着灰色運動衫,抓着那露出一截、鬆垮垮的肚皮。
——這就是所謂的禪問答。
在臨濟宗(注:注6:臨濟宗:佛教禪宗五家之一,在日本與曹洞宗並列爲禪門兩大主流,對於日本的武士道、茶道及庭園美學等文化發展有着極其深遠的影響。),透過這種謎語般的提問思考,可以更接近悟道。老爸從以前就很愛這樣心血來潮地問我。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腦海中的愛因斯坦博士立刻失控喊道。
「我只是隨便想到的啦。」
「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妳的腿很適合當駕駛員啦!」
那是雪姐的骨灰——
「有個叫愛蜜莉亞•艾爾哈特的美國女飛行員啊——」
隨後沉默了一會兒,宇良良川同學小聲問道。
就在下一個公車站前,宇良良川同學突然猛然回頭:
將來有一天,我會把這個灑在月球上。
這樣的腿力,這樣的體力——簡直是人力飛機的最佳人選!
「因爲妳的腿,實在太棒了……」
宇良良川同學一言不發,從書包裏掏出一把剪刀,架在胸前。
我那深深低下的頭,被人狠狠地敲了一記響頭。
5
「媽媽~這裏有一個像人質的人耶~」
老爸看着我的右腳踝,忽然開口問:
「應該是墜海了吧。」我回答。
宇良良川同學人如其名,整張臉變得像蘋果一樣通紅。就在這時,公車剛好抵達郡山車站。她立刻跳下車,落荒而逃。
而不知何時,那張臉換成了「那個人」。
見我一時愣住,宇良良川同學的臉頰瞬間染上薄紅。
「這就是你對受傷回家的兒子該有的反應嗎?」
「太棒了……」我忍不住低聲讚歎。
「我想想……」她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那側臉的輪廓美得令人屏息。「愛蜜莉亞迫降在一座未知的島上。那座島住着能用音樂傳達彼此心意的人們。島上原本只有『大地之心』,但她彈起吉他,把『天空之心』的存在也傳達給他們。多虧了她,島上開始造起飛機。百年後,一架從未在美國看過的飛機降落在那裏,機上的少年對着大家說:『大家好,你們知道愛蜜莉亞•艾爾哈特嗎?』——」
我嘆了口氣,喫力地爬上樓梯,一頭倒在自己房間的牀上。身體各處都隱隱作痛,腋下還火辣辣的。
老爸嗤笑着,一邊用腳底搔着小腿,一邊對着氣喘吁吁的我這麼說道。那輕蔑的態度教人忍不住一肚子火。這種禪問答,小時候的我或許還覺得有趣,但如今只覺得極度煩躁。老爸似乎也對我膩了,隨即走進客廳,打開國外影集,順帶翻起他的文庫本。一到色情場面他就會忍不住嘴角抽動、拉長人中,真是個俗不可耐的好色和尚。趁着老媽不在家,他簡直是想幹麼就幹麼。
「被車撞了。」
「不要再說了,太羞恥了!」
宇良良川同學沒什麼淑女風範地「嘖」了一聲,然後在公車最後方的座位坐下。我隨手抽了一張像是號碼牌(注:注5:號碼牌:原文爲整理券。日本公車計費系統常見的小紙條。乘客上車時抽取,券面印有號碼(代表上車站點);下車時須對照駕駛座旁的顯示器,依據號碼下方的對應金額投幣,是日本特有的乘車憑證與計費基準。)一樣的東西。因爲一直以來都是騎腳踏車上下學,這還是我第一次搭路線公車,只能靠直覺行動。隨後,我也坐下。
「都什麼時代了竟然還不找零……搭公車的難度也太高了吧……」
『笨蛋!單手怎麼可能拍得出聲音!』
我也迅速跟着上車。
「請冷靜一下,我不是什麼奇怪的人。」
站在櫻之丘公園的觀景臺欄杆上,她像白色的大鳥般張開雙臂……
「唔啊——嚇死人了!」
「對不起!但這是誤會,從一開始就是誤會!我只是希望妳能加入飛機社啊!」
架子上擺着萊特兄弟的傳記、航空力學的參考書;而在頂部,則放着一枚火箭模型,以及一個裝滿白色灰燼的小瓶子。
「……這樣啊。」宇良良川同學露出些許悲傷神情。「那你覺得呢?」
「雙手拍掌會有聲音,那單手拍掌又會有什麼聲音呢?」
然而,下車付費的隊伍已經排了起來。再加上我還搞不懂付錢的規則,在那裏手忙腳亂了好一陣子,結果跟丟了她的身影。
「我才被你嚇死吧,變態!」
「呃……?」
公車一起步,我便馬上發動下一波攻勢。
「來!揍揍看我!把你的歉意凝聚在拳頭上!」
老爸抖着那雙完全沒威嚴的窄肩,嘿嘿地傻笑着。我頓時火氣上來——
6
「零分。真是個無趣的人類~」
說話的是負責整流罩的卷田盤。
「唔……唔啊啊啊——!」
「她在三十九歲那年挑戰環繞赤道的世界飛行,卻在途中忽然失蹤。至今依然下落不明。雖然有人說,在南太平洋找到的白骨就是她的遺骸。」
……我最受不了這種感覺了,真想給那顆亮晶晶的光頭用力打下去。
「千代之富士……?」(注:注7:昭和最後的大橫綱,以鋼鐵般的肌肉著稱。)
「別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坐在我旁邊!」
「您不覺得,這很羅曼蒂克嗎?」
伊藤雪——雪姐露出一抹淡淡卻帶着迷人魅力的笑容。
接着,我開始瘋狂解釋,我們現在是多麼迫切地需要一位新的駕駛員。
……被她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挺可疑的。
「……後來呢,那個人怎麼樣了?」
「各位,對不起!明明身負重任,我卻還受了傷——好痛!」
就在我腦袋一片恍惚時,腦海浮現出課堂上打盹的宇良良川同學。那張彷彿喫下毒蘋果、像白雪公主般彷彿沉睡的美麗面容——
這正是絕佳的勸誘時機!我腦中閃過五十部的建議——先讚美,再浪漫。就是這個。於是我滿懷真心地說:
——啪的一聲!!盤閉上眼睛,像是在細細品味般點了點頭。
「這不是辦到了嗎……果然,還是敞開心胸談話最有效啊。」
大概只有這傢伙,會把「敞開心胸」理解成物理性的「敞開肚子」吧。
然而說也奇怪,現場的氣氛竟然就此變得像是做完禊儀式(注:注8:禊儀式:日本神道教中一種藉由沖洗身體來去除罪穢、洗滌心靈的淨化儀式。參與者通常會前往河流、瀑布或海邊,藉由水的洗禮使身心重歸清淨。)般,順勢進入了正題。
我主張由宇良良川同學擔任下一任駕駛員。但「她會真的飄起來」這件事,現在還不能說。畢竟就連我自己都還半信半疑,若沒親眼見過,任誰都不會相信吧。於是,我拿出另外調查好的數據資料。
「宇良良川林檎,三年B班,學籍號碼三號。體格和我差不多,體重應該比我更輕。去年還是田徑隊長跑選手,參加過全國高中運動大賽,腿力、體力更是一級棒。」
「她從頭到屁股尖,都充滿氣魄嗎?」
「拜託別把人說得像鯛魚燒裏的紅豆餡啦……」
「好啦,在那廢話也沒用,先把那傢伙拉來再說!我們全部的人輪流上陣,一個接一個去會會她!」
盤擅自搞出一套勝者晉級賽的流程後,就自顧自地先走了。留下我們六個面面相覷,只好無奈地搖搖頭,跟在後面追了過去。這也不能怪他,那傢伙從劍道社時代開始,就一直是「先鋒」。
——盤早已在校舍出入口等着伏擊。我們六個人則躲在陰影裏偷看。
過了一會兒,宇良良川同學出現了。就在她走出校舍的瞬間,一陣風迎面吹來。她那黑如檀木的長髮,像洗髮精廣告般輕盈飄逸,一雙細長的鳳眼也隨之眯起。
「啊——!」盤發出一聲奇怪的叫聲。
接着他「嘎吱嘎吱」地擺動關節走近,活像是《綠野仙蹤》裏的錫樵夫。
「那、那個……同學……」
面對突然的搭話,宇良良川同學微微皺起眉頭。盤繼續說:
「……要、要不要一起,在天空翱翔呢?」
聽起來真像童話故事裏會有的臺詞,就像桃樂絲乘着龍捲風飛上天那樣。
「呃……不用了……」
宇良良川同學立刻快步離開。盤則當場跪倒在地。
歐油彈朝宇良良川同學伸出手。
我猛地一驚,回頭看去——「克魯波克魯」(注:注9:克魯波克魯:源自愛努傳說,意指「住在蕗葉下的人」。傳說他們是居住在地底的矮人,性格害羞,會與愛努人進行物資交換。在現代日本文學或奇幻作品中,常被描寫成與自然和諧共存的小精靈,是極具北海道原住民文化色彩的神祕族羣。)正站在那裏。
『泥,上課別開玩笑……唔嗯唔嗯。』
好可怕。
第二節下課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比喬裏?」我慌忙搜尋四周,卻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沒關係的,比喬裏!謝謝你,比喬裏!」
宇良良川同學露出有些厭煩的表情。次鋒一登場就已經完全破功。
「噓……」
7
「啊、對不起!」宇良良川同學一邊道歉,一邊飛快地逃走了。她的腿力果然不是蓋的。
說完,他的身影逐漸變成半透明,最後宛如海市蜃樓般消失無蹤。
這是他的生存策略。
——中堅戰將、負責機翼,同時兼任「有毒物質處理」的男人,愛尾豐。人稱「歐油彈」。
接着歐油彈隨手丟給她另一個口罩:
「然後,結果怎麼樣……?」
「還不快向希臘和音樂道歉!」
然而此刻的尤金,顯然解除了封印。爲了用自身魅力擄獲宇良良川同學,他不知從哪搬來了豎琴,襯衫開到第三顆釦子,露出鎖骨,還把水龍頭全開成噴水狀。這種表演,若不是把自己當成希臘雕像,根本做不出來。
——然而,歐油彈什麼解釋也沒給,就直接開始切割。那些翼肋形狀就像個巨大的薄鮭魚片。把它們一片片垂直排列在主翼樑上,就能勾勒出機翼的剖面。
「跟我來,宇良良川林檎——」
這一路,出奇地好走。因爲他把手插在口袋裏、駝着背前行,人羣就像摩西分海般,自動左右退開讓路。「嘎啦——」他拉開B班後門的瞬間,教室裏響起女孩們的尖叫聲,原本吵鬧的教室瞬間鴉雀無聲。
「……什麼?」
『唔……話不能這麼說呀……唔嗯唔嗯。』
電熱線慢慢陷進舒泰龍隔熱板,緩緩切入……「啾啾啾」的融化聲響起,還伴隨着像氣泡爆裂般的「啪滋啪滋」聲。
「這到底是什麼?」
「呃哇啊啊啊啊啊——!」歐油彈隨即抱着臉蹲下,痛苦地蜷縮起來。
宇良良川同學下意識地轉身前往。聲音是從操場方向傳來的。在運動社補充水分的飲水臺上,坐着一名男生。不知爲何,三個排成一列的水龍頭全都朝天噴水,水流劃出閃閃發光的美麗弧線。
只要和尤金見面不到十秒就能立刻明白。這傢伙是個徹頭徹尾的自戀狂。他長着一副中性臉孔,眼睛細得像筆尖畫出的一條線。整體有點像狐狸,但本人似乎覺得這是一張「唯美」的臉孔。甚至認爲自己美到可能會讓全校女生爲了他爭風喫醋,所以平時還會特別注意別對人太溫柔,以免引發混亂。
「我們要加工這東西,做出機翼的翼肋。」
「……士……博士……」我環顧四周,卻沒看到任何人。「博士……這邊……」
不知從哪裏傳來,細細的低語聲。
8
「我啊,爲了妳寫了一首愛之歌呢。妳願意聽我彈奏嗎?」
「博士……」他用夏末螢火蟲般細弱的聲音說道:「我……第一節下課的時候……去找宇良良川同學……勸她加入了……」
——結果那股力道,連防毒面具也一併打飛。
「那個……她完全沒注意到我……可能是因爲宇良良川同學戴着耳機吧……」
「要愛惜水資源啊!」
「呀啊!」她下意識地把手甩開。
歐油彈,正如第一印象那樣,是個不折不扣的危險人物。他長年飽受嚴重的花粉症所苦,但自從戴上防毒面具,發現症狀竟然瞬間痊癒後,除了洗澡之外,他幾乎整天都戴着面具生活。就連午餐也只喝高蛋白飲品解決。
她先是露出極度厭惡的神情,接着環顧了一下四周,羞紅了臉。最後,她似乎是死心了,決定乖乖從命。
歐油彈拿出一塊名爲「舒泰龍」的藍色隔熱板。
「大家……對不起……」
「咦,比喬裏,你真的去了!? 」
「蠢貨!」
「宇良良川林檎同學——」尤金用宛如唱歌般的語調說道。「名字一樣呢——和禁斷的果實。」這種噁心的倒裝句根本可以拿去領「年度最怪句法獎」。
「還敢講什麼六塊腹肌!給我練到九塊再來吧!」
「我只覺得毛骨悚然……」
比喬裏是個極度害羞的人,光是跟人擦肩而過就能讓他滿臉通紅。要是國文課被點名朗讀,他那張臉肯定會當場噴火,最後燒得連灰都不剩。
「丟臉死了!」
就這樣,身爲先鋒的卷田盤,輕易地敗退了。
「你到底在幹麼啦!」
9
在最一開始,還曾發生過這樣的事件——
接着嘴角一勾,對着宇良良川同學使了個自信爆棚的眼色。
『啊,泥!好好好,隨便你!就那樣戴着吧!呼、呼……!』
尤金只能眼眶泛着淚光,悲傷地撥着豎琴,發出「波隆波隆」的淒涼音色。等宇良良川同學走遠,我們才從暗處衝出來,對着尤金劈頭就是一頓暴揍。
宇良良川同學意外地露出欽佩的目光,視線落在半成品的飛機上。
在暗處偷看的我們,忍不住用手捂住臉。完了,又搞砸了。
午休時間——一名男生朝着宇良良川同學所在的三年B班走去。我們飛機社(比喬裏應該也在)則與他保持着一段距離,尾隨在後。
「這什麼冷門癖好啦!」
「笨蛋!」
『能讓學生專心在課業上,纔是最相應的態度吧?』
「啊——啊——」
比喬裏那雙像倉鼠般圓滾滾的眼睛裏,泛起了淚光。
「啊啊……」歐油彈發出一聲感嘆。「這聲音很棒吧……」
我們把他團團圍住,一邊七嘴八舌地吐槽着。盤捂着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咻——」他從防毒面具裏吐出一口氣,然後說道。
就這樣,外號比喬裏的樋地理,沒意外地不戰而敗。
「可以啊,不過我會把你嘴巴撬開,剪掉舌頭、塞滿石頭,再縫起來丟進井裏。」
門口站着一個戴着防毒面具的長髮男人。
說完,他走向自制的加工臺。那是一臺形狀酷似縫紉機的裝置,利用垂直拉緊的電熱線來燒斷材料。旁邊還有另一臺加工臺,則是藉由斜板讓材料滑下來,靠自重切出固定厚度的電熱線切片器。人力飛機的製作,其實從這些工具的手工打造就已經開始了。
「又是飛機社的人啊……」
「我就是……對長得正的女生沒轍啊——!」
可憐的老師就此心臟不適,被送去了保健室——
——次鋒登場,負責螺旋槳的風折悠人。人稱「尤金」。
『話雖如此,上課總該有個相應的學習態度吧,泥這樣,唔嗯唔嗯……』
他之所以「唔嗯唔嗯」,大概是口水分泌過多吧。歐油彈對此,思路清晰地解釋了自己必須佩戴的理由。但古市老師是個頑固派,隨即回:
經過日復一日不斷地磨練,他的氣息越來越淡,就連影子都快消失的程度。最後甚至能達到明明就在眼前說話,卻依然會被忽略的境界。他成爲了克魯波克魯的完成體。在翠扇高中,如果聽到了類似精靈低語的聲音,那一定是比喬裏,記得仔細找找周圍。
「什麼……?」宇良良川同學皺起眉頭,一臉狐疑,最後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照做了。
戴着耳機看書的宇良良川同學也終於察覺到異樣,抬起頭來。接着她睜大雙眼,驚叫了一聲:「呃!」
他是飛機社的吟遊詩人。至於爲什麼飛機社裏會有吟遊詩人,沒人知道。
歐油彈在地上滾來滾去,彷彿臉被詛咒面具吞噬了一樣。我們趕緊衝出來,把防毒面具重新戴到他臉上,然後很溫柔地——再度把他狠狠揍了一頓。
就這樣,次鋒風折悠人,也毫無懸念地敗下陣來。
「呼、呼、我、我不能呼吸——啊啊啊啊——!」
目的地是飛機社的社團教室。她並沒有說出「啊,又是飛機社這羣怪人!」之類的抱怨,只是板着一張臉,保持沉默。歐油彈懶洋洋地打開窗戶、開啓電風扇,把房間先行通風。
歐油彈把食指豎在嘴巴(大概的位置)前方。
「來,再把耳朵靠近一點聽聽……」
「恐怖死人了,你是傑森嗎!」
他學會了隱藏自己的氣息。
「戴上,有毒氣體會跑出來。」
一陣清澈悅耳的音色傳來……
「……」
他是飛機社的驅動系統負責人,樋地理。人稱「比喬裏」。
當時是古典文學課。授課的古市老師是一位年過六十、滿頭白髮的紳士。他在課堂上開口訓誡了戴着防毒面具的歐油彈。
隔天早晨——
「奇數塊的腹肌超惡的耶。」我冷靜地補刀道。九塊腹肌?
不過,他從來沒被點到過。
『……知道了,我拿下來就是了。不過我先把話說清楚。老師您是個受限於狹隘思想、沉醉於自身權力,並以剝奪一名純潔男學生的學習自由爲樂的邪惡之人。接下來我會表演給您看我悶絕痛苦的樣子,請您務必好好享受。』
「簡直極品……妳也感覺到了吧,那種脖子後面酥酥麻麻的顫慄感。我就是想讓妳也體會這種快感……」
幾聲脆響……他撥動了小豎琴。
就這樣,中堅戰將愛尾豐,也乾脆俐落地敗下陣來。
10
緊接着,耳邊傳來一聲響亮的哈欠聲:「呼啊——啊……」
社團教室深處那個橘色睡袋動了動,接着爬出了一個女孩。
——她是電裝組,森野薰。大家都叫她「小茉露」。
她無比熱愛睡覺,總是在社團教室常備睡袋,午休時間必定鑽進去補眠。大概就是所謂的「長睡眠者」吧。聽說愛因斯坦也會把臥室反鎖,每天睡滿十個小時以上。小茉露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咦?大家都在,怎麼了嗎?」
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小茉露比長得像克魯波克魯的比喬裏還要矮,她留着一頭蓬鬆的栗色短髮,整個人看起來小巧玲瓏,十分可愛。
「我們剛剛又招募失敗了……」
「這樣啊……不過我剛纔在夢裏,請小兔子們教我如何攻略宇良良川同學了哦。」
我們彼此面面相覷。
小茉露可是個做夢高手。
只要她一入睡,就會前往「森林裏的紅屋頂小屋」。據本人說,那裏住着好多小兔子,會陪她玩,也會教她各種知識。
考試的時候,她總是先把題目匆匆掃過一遍,然後就沉沉睡去。接着,那些小兔子們便會一邊啃着胡蘿蔔,一邊自顧自地討論著題目、解着答案。在這期間,她就跟另一羣小兔子玩《任天堂明星大亂鬥》、《快打旋風》之類的遊戲,玩得不亦樂乎。差不多三個小時後,她就會從那間「紅屋頂小屋」走出,隨後跟着醒來。在現實世界也只過了十分鐘左右,她只需把小兔子們給的答案填到考試卷上,就能拿到九十分以上的成績。
『那種事——也不能說百分之百不可能……』
我腦中的愛因斯坦博士曾這麼說過。
『印度有個叫拉馬努金的天才數學家,那可真是個不得了的人物……聽說他是在夢境中,由印度教的神明親自傳授數學定理與公式。老夫也曾在夢裏以光速追逐着光芒,那正是老夫想出相對論的契機……』
而小茉露的這項能力,在電裝組的工作中也發揮了極大作用。電裝組是負責操舵系統與高度計等電子儀器的部門。雖然需要架構電路及撰寫程式,但這些事情小兔子們都能幫她搞定。牠們會用可愛的小爪子焊着電路,用小小的手指噠噠敲着鍵盤,她本人只要醒來照做即可。
也就是說,那些叡智的小兔子們,研究出了宇良良川同學的攻略辦法。
「在『紅屋頂小屋』的地下,有一扇上了鎖的門。那扇門完全打不開,不過上面有一個小小的窺視孔,可以透過那裏,跟一隻擁有血紅色大眼睛的巨型兔子說話。」
『抓住她的把柄~!』
歐油彈一邊說,一邊「叩叩叩」地敲着他的防毒面具鏡片。
「抱、抱歉……其實我、我從剛纔就一直……試着跟妳搭話……」
「結果……我真的飄浮起來了!」
「什麼!? 四百萬日圓!? 」
「喔——嗯,看來滿辛苦的呢。」
「不用特別送我啦……你拄着柺杖也很麻煩吧。」
就這樣,副將五十部龍郎,輕鬆奪下勝利。
「人類怎麼可能會飄浮起來。」
11
盤「啪」地拍了下手掌說。宇良良川同學隨即皺眉道:
被這麼一誇,所有人都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表情。五十部隨即推了我一把,小聲在我耳邊說:「上吧,大將,該收尾了。」於是我比了個大拇指,送宇良良川同學到門口。
隨後,宇良良川同學發現了我寫的筆記本。裏面密密麻麻記載着踩踏時的功率輸出、持續時間、體重以及訓練菜單等等,整本筆記早已被翻得破破爛爛。駕駛員真的極爲辛苦,一般人撐不到三分鐘的極限負荷,得訓練到能連續飛超過兩小時,沒日沒夜地累積體力纔行。
「醋酸乙酯」。
「孤獨的力量……?」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也只能這樣啦。而且禍福相倚嘛——」
宇良良川同學指着主翼翼梁、後翼梁,還有機身主樑問道。
「就很正常地拜託她啊。是你們太怪了啦。」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宇良良川同學,妳『物理上』真的有在飄浮啊。」
她愣了一下,接着露出一副極爲苦澀的表情。
宇良良川同學咯咯地笑着,夕陽映照着她的側臉。微風吹過,從她身上飄來一陣甜甜的香氣。是蘋果的味道——這味道叫什麼來着?
大家完全沒這樣罵我,反而還跟我一起陷入了失落。這讓我更希望他們能把我痛罵一頓。大夥兒就這樣原地解散。那天晚上,我在牀上被惡夢糾纏了一整夜。
「呃、這件事……還有誰知道?」宇良良川同學問。
結果,我還是沒能成功挖角到宇良良川同學。只能垂頭喪氣地回到社團教室。
宇良良川同學愣了一會兒,接着嗤的一聲鼻笑:
「好!那就讓我們當場看看妳飄起來吧!」
於是我們乖乖地待在原地,垂頭喪氣地等待着——結果沒過多久,人就回來了。
「你到底用了什麼手段?」
「……難道說,妳從來沒發現自己很飄嗎?」
接着,她又依序聽了尤金的螺旋槳、盤的整流罩、小茉露的電裝說明,這次她倒是聽得津津有味。就在這時,比喬裏突然現身搭話,嚇得她差點整個人跳了起來。
宇良良川同學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從我提到「各向異性」那段起,我的情緒逐漸高昂,而她的興趣卻逐漸淡掉。可以的話,我本來還想跟她聊聊應對彎曲載荷的擬橢圓結構,還有烘烤時的溫控程式之類的話題。
走進社團教室後,宇良良川同學隨即盯向機翼。爲了方便搬運,機翼是分成八個部分製作的。明明之前一臉嫌棄,現在眼睛卻閃閃發亮。
「啊,原來是這樣,是我不好,抱歉……」
「咦,我是相信的哦~」小茉露依然一派柔柔的語氣。
結果不小心講出跟老爸一模一樣的臺詞,噁心到我都想吐了。
「可以不要一直用『快感』來當基準說明嗎……?這個大大的黑色管子是什麼?」
「但支持這說法的,可是我們這裏最不可能相信的博士喔?」五十部插嘴。
我把臉頰貼在早晨還帶着涼意的桌面上,讓微微發燙的額頭冷卻一下……
「……認真?你是在把我當笨蛋嗎?」
「呃?」
「謝謝你們。意外地還挺有趣的……大家都好厲害呢。」
「沒、沒事的……嗯,那個……我是負責驅動系統的……是採用傳動軸的方式……把踩踏板所產生的縱向旋轉……透過鋁製齒輪轉換成橫向旋轉……效率方面……」
「先做出樣板,再按着樣板切割舒泰龍。這超級爽的。然後再拿磨具慢慢把表面磨平——這也超爽……」
盤肢體僵硬地帶她進了社團教室。我趁機偷偷向五十部問道。
當小茉露打算再次鑽回睡袋、睡她的回籠覺時,盤突然小聲嘀咕道。
夢裏的宇良良川同學一臉鄙夷,表情邪惡到了極點。那模樣簡直像在說:「呸!愚蠢的傢伙,去死吧……!」雖然現實中的她,從未露出過那樣可怕的表情。
宇良良川同學一邊「嗯嗯」地點頭,一邊聽着。這時,五十部湊過來小聲在我耳邊說:
「不是,這小兔子也太恐怖了吧!!」我們忍不住大喊。
於是,暱稱「小茉露」的森野薰,就這樣乾脆俐落地棄權出場。
『只要二十四小時跟着她,找出她的把柄,再拿來威脅就行了!』
——這時,「咚咚咚」的腳步聲傳來,教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我們都瞪大了眼睛。她隨即露出一臉麻煩的樣子道:
「波隆波隆——」尤金撥了下豎琴,用着莫名浮誇的語調唱道:
宇良良川同學瞪大眼睛。看來她總算是有點興趣了。趁着她的目光掃向旁邊的作業臺,歐油彈立刻湊上前去解說。
「什麼啊,你在唸詩嗎?類似『孤獨的力量』之類的?」
隔天星期六,還有星期天,我都一樣被夢魘折騰。結果星期一起得太早,索性搭了第一班公車去上學。
「你一定是在唬我吧。」
「看來,想要飄起來得符合某些條件。」
盤立刻九十度猛地彎下腰道歉。我思考了一下,開口說:
宇良良川同學是在今天早上才發現自己會飄浮的。她夢見自己搭乘的飛機墜落,猛地驚醒時,整個人正飄在半空。下個瞬間,她便重重摔回牀上。
那隻巨型兔子這麼說。
——就這樣,宇良良川同學結束了一整輪的參觀。
「你這個白癡!」、「大將個頭啦!」、「還在那邊比大拇指裝帥咧!」——
「哎呀~是有點激進啦……」
「因爲,宇良良川同學,妳……感覺很『飄』嘛……」
「不,倒不如說這比普通走路還輕鬆喔。搞不好以後連身體健康的人都會人手一支,就像電動滑板車那樣。到時候還可以騎上公路,說不定還得強制戴安全帽呢。」
「比想像中專業五倍耶……!這個應該很花錢吧?」
啊對了,蘋果的味道是——
「飄什麼飄?我本來就對人際關係沒什麼興趣。」
五十部這麼說着,無可奈何地聳了聳那寬闊結實的肩膀。真是丟臉……
小茉露溫吞地笑了笑。但這根本不是「有點」,而是「非常」了吧。
「慢着~慢着~我們完全被晾在一旁耶~」
「一直被跟着我也很困擾,就只答應你們這一次喔。」
「難以置信……人類真的能飄起來……?」
放學後——垂頭喪氣的宇良良川同學,被飛機部的大家團團圍住。五十部坐在鋁製摺疊椅上,雙手抱胸,摸着他那沒刮乾淨的胡碴說道:
老實說,我有點被她打動到,但我還是故作堅強地說:
「呃?」
「是說……你爲什麼是選我?不是別人?」宇良良川同學向我問道。
「……呃……是、是……今後我們會好好注意的……這邊請……」
「對、對不起!!」
12
「這是飛機的骨架,用碳纖維做的。」我回答。「就是那種叫碳纖復材的東西。把碳纖維含浸樹脂後,繞在鋁管上疊層,然後加熱固化成型。這個超級麻煩的……因爲它有各向異性(注:注10:各向異性:指物質在不同方向上具有不同物理性質的現象。),所以每一層都要以四十五度角交錯貼上,還得小心不能讓氣泡或皺褶跑進去。接着還要在溫度控制之下,用電熱絲來烘烤。更慘的是它在常溫會劣化,所以從解凍到加熱完成,得花三十小時一次做完。」
「沒辦法。這又不是我想飄就能飄的……」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會『飄』可是超級有利的耶。可以飛更遠。」
——呃,關於這點我也深有同感就是了……
「果然,還是得親眼看到纔信得下去。」
「條件?」
「原來你一直這麼努力啊……」宇良良川同學露出悲傷的表情,然後看向我的右腳踝。「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呃?」
「沒辦法,換我去吧。」五十部這麼說道。「不過你們太煩了,別跟過來。」
「何止花錢——」五十部回道,「我們的預算可是整整四百萬日圓呢。」
比喬裏雙眼泛着淚光,眼看就要掉下來了。
我抬起頭,宇良良川同學站在那裏。她瞪着眼,急促地喘着氣。漂亮的黑髮上還留着一點睡亂的髮尾。接着她說:
時間一下子來到了放學後。
「說什麼小兔子……說到底還不就是畜生。」他說出了非常過分的話。
「這女孩意外地人不錯嘛。」
「有兩個跟妳同班的男生目擊到。」我回答。「不過好像也沒鬧大,他們可能以爲自己看錯,或者講了也沒人信吧。」
『人類怎麼可能會飄浮起來。』
「宇良良川同學來參觀囉!」
「就是睡眠。我看到的那兩次都是。一次是宇良良川同學在教室裏打瞌睡;第二次則是今天早上,她剛睜開眼醒來的瞬間。」
衆人一臉「原來如此」地點頭,目光全都投向宇良良川同學。她的表情寫滿厭世。
最後,宇良良川同學換上運動服,鑽進了小茉露放在社團教室角落的睡袋裏。我們屏住呼吸,盯着變成「蓑蛾」一樣的那團睡袋……
宇良良川同學在這時突然瞪大眼:
「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可能睡得着啦!」
也是——正當我這麼想時,尤金突然又「波隆波隆」地撥起豎琴。
「寶寶睡~快快睡~」他竟然噁心巴拉地開始唱起搖籃曲。
「不準唱。」宇良良川同學冷冷地說。尤金瞬間「嘶——」地沒了聲息。「還有,我也不想被別人看見睡覺的樣子。」
「放心,宇良良川同學,妳的睡臉很漂亮的。」我說道。
「什——!? 」
宇良良川同學一下子就漲紅了臉,隨即氣呼呼地轉過頭去。
「博士,你這傢伙真的是……」
五十部嘆着氣,一手拍上我的肩膀。看來我又搞砸了。
這時,小茉露忽然從口袋裏掏出一罐小噴霧,在空中噴了幾下。
「這是薰衣草香喔~安眠效果超棒的~」
「哇——謝謝,這樣我也許就能睡得着了……」
宇良良川同學戴上耳機,慢慢閉上眼。
「好了,我們在旁邊看着也沒用,先回到各自的工作上吧!」
五十部下達指令後,大家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我則開始幫忙打磨零件。只是心一直定不下來,忍不住一再偷偷瞄向那邊的睡袋。
——約莫過了三十分鐘,一聲驚歎打破了沉默。
即便如此,我還是經常來掃墓。揹包裏也總是放着線香。
「這是愛因斯坦博士發表的著名公式,揭示了能量與質量的等價性。能量,等於質量乘以光速的平方。光速的平方可是個天文數字,所以只要質量發生變動,哪怕只是一點點,也會釋放出極其龐大的能量。要是宇良良川同學的質量全都轉換成能量,那可就不是開玩笑的了,將會引發一場毀滅性的大爆炸……那麼,還有人有別的想法嗎?」
「……你真的是瘋狂科學家耶,博士。」五十部說道。
「我把它命名爲——『輕飄蘋果』。」
13
我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正在半空中飄着的宇良良川同學,把她移到社團教室的中央。她雖然「沒有重量」,但確實「有質量」。是個貨真價實、一個女孩子分量的手感。
我把鋁箔貼在舒泰龍上,做出簡易的耐熱片。鋁箔負責「遮熱」,舒泰龍則是「隔熱」。然後我點燃蠟燭,把火透過這張耐熱片,慢慢靠近宇良良川同學……
『笨蛋東西——!質量守恆哪裏去了!』
「最好是啦!我媽又沒有那種異次元等級的廚藝!而且我媽根本不煮飯!」
不久,四周便完全暗了下來,彷彿將夕陽餘色聚成一點似的那抹微光,也一起燃盡。
「原來如此……!」五十部「啪」的一聲拍手。
之後我們又繼續蒐集意見,但也蹦不出新的想法,便決定直接做實驗。我從上學用的後背包裏拿出線香和打火機,點了火。
「在用蠟燭炙燒妳啊。」我回答。
「講得也太直白了吧。」
我隨口胡謅過去,也順便把話題模糊掉——還好我用的是「線香」。我輕輕把宇良良川同學的位置調到視線高度,再從底下讓線香的煙緩緩飄上去。
『這就是動量守恆!』博士說。『質量乘以速度就叫作「動量」。在沒有外力的情況下,兩個物體碰撞前後,總動量會維持不變。既然普通蘋果在碰撞後停住,那就代表全部的動量都轉移到輕飄蘋果那邊去了。輕飄蘋果的質量只有普通蘋果的一萬分之一——所以速度就反過來成了一萬倍,滿場飛啊!』
這時,小茉露精神十足地舉起手:
「誰會喫那種東西啦!我到現在連喫青椒都還有困難耶!」
等宇良良川同學慢慢恢復重量、落地後,我們立刻展開緊急會議。她嘆了口氣,用手遮着臉。彷彿對自己會飄浮一事,感到很丟臉。
「喔~!」衆人發出驚呼,還拍起手來。
小茉露軟綿綿地笑着,還拍了拍手。大概是被打斷氣勢的關係,宇良良川同學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般說:
我沒有走石階,而是直接前往墓園區的方向。
「你的玩笑真的難懂到爆!」
「還是妳媽媽做的漢堡排,不小心混進了反重力物質——」
線香慢慢燃燒着,在愛因斯坦博士說的「相對性的時間」中,緩步前行。
我們低頭看着電子體重計的數字。
「還有人有別的想法嗎?」
「到底喫了什麼會讓人浮起來啦?」
我這麼說着,然後在白板上寫下「E=mc2」。
「看起來,質量並沒有發生變化——」
愛因斯坦博士勃然大怒,在潔白的房間裏臉都氣到通紅。隨後,他拿出一顆同樣鮮紅的蘋果,把它封進了玻璃箱裏,測量重量——正好三百克。接着他拎起玻璃箱,像卡通動畫裏的動作般,猛力地上下搖晃。箱子裏的蘋果被搖成了蘋果汁。然後他又測量了一次重量——依然是三百克。
八成是比喬裏吧。磁力跟比喬裏一樣,都在那裏,但看不見。而地球有地磁場,所以指南針的北針纔會指向北方。
雪姐在我小的時候就離世了。在那之後,我幾乎每晚都會來這裏,在黑暗中站着不動。最後實在忍不住,便偷偷把她的遺灰帶走了。爲了能有一天,把它撒向月球。
「啊!」有人出聲了。
因爲在真空中聽不到聲音,博士便透過一臺奇妙的無線電這麼說道。然後,他真的做了示範。普通蘋果撞上「輕飄蘋果」後,普通蘋果就在原地「啪」地停住。而輕飄蘋果則在同一瞬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暴衝,像一道紅色光線般在房間裏瘋狂亂彈。
這很矛盾——放在我房間裏的雪姐遺灰,同樣也是矛盾的一部分。
「……所以,博士,接下來要怎麼辦?」盤問。
我把剛纔做的實驗說明給她聽。
「例如喫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之類?」
「煙會往上,是因爲火把空氣加熱,使空氣變輕,產生上升氣流。但在無重力環境下就不會這樣。因爲在無重力下,空氣本身的輕重差就不存在了。換句話說,宇良良川同學,可能是披着一層『無重力空間』般的薄膜……」
「不是吧,能讓人類飄起來的磁力強度,那可不是普通的誇張。」我說。「人體有六成是水,而水是抗磁性物質,放在足夠強的磁場裏確實能浮起來……但 MRI(核磁共振)用的磁場差不多隻有十特斯拉(注:注11:特斯拉:國際單位制中磁感應強度的單位。一特斯拉(T)即屬於強磁場範疇。)左右,要把一顆雞蛋浮起來起碼得再加倍纔夠。更何況,如果真有那種強度的磁場,現場的金屬物會直接變成子彈亂噴,手機也早就炸成殘渣了。」
『在這種狀態下,如果把普通蘋果往外一丟,讓它在空中撞上輕飄蘋果……會怎麼樣呢?』
因爲如果真是「屁」,那這間社團教室此刻應該早就被屁浪掀得天翻地覆。而首先毀掉的,就是宇良良川同學的尊嚴。
「還是她在盤旋?」盤說道。
「等一下,我們先交換一下聯絡方式吧。」
「原來如此啊……你真是什麼都懂耶,博士……」
我們全都抬頭看向睡袋。果然,那團睡袋就像一座凸起的小山,鼓得詭異又不自然。我們互相對看了眼。小茉露隨即悄悄地、一步一步逼近,慢慢拉開了拉鍊。
「透過超強的屁之類的?」
是比喬裏。看來他激動到露出了身影。
「就繼續招攬她吧。如果她能在清醒的時候也浮起來就好了……」
我鬆了一口氣。因爲如果真是靠推力,那她坐上飛機時,機體終究還是得承受她體重分量的那份力。
我站在刻着「伊藤家之墓」的竿石(注:注12:竿石:日本墓石結構中最上方、刻有姓氏或戒名的長方體主石,被視爲靈魂依附的神聖之處。)前。
只見博士打了一個響指,牆上突然打開了一扇窗——窗外是無垠的宇宙空間。博士和輕飄蘋果瞬間失去重力,在空中飄浮起來。接着博士興奮地匆匆換上太空服,把窗打開。空氣便以驚人的氣流瀉出,整間房瞬間成了真空。
「原因不明。」
宇良良川同學打從心底厭惡般地瞪了我一眼,最後還是無奈答應,換完後隨即轉身離開。那背影,看起來就像擠完電車那樣疲憊。
14
這同樣是因爲在無重力狀態下,不會產生上升氣流所造成的現象。
「……算了。」我還是按下了送出。說到底,都是人類的心思太複雜的錯。
就在我準備傳訊息時,又猶豫了。看來我對「溝通」這件事理解得並不充分,僅僅是在後設層面上習得了「自己搞不懂」這個事實。也因此,即使只是這麼點小事,我的行爲模式還是像某種半成品AI 一樣笨拙。真是悲哀。
筆直而上的長長石階一路延展。抬頭望向寺院內部,枝垂櫻密密盛開,在染成橘紅色的捲雲背景下,花瓣如光、如雪般簌簌飄落。
「各、各位……!她好像飄起來了……!? 」
不可思議的現象發生了。煙在宇良良川同學身邊,出現了某種不自然的滯留。就像厚度約一公分的妖異光暈一樣。「嗯……」宇良良川同學悶哼了一聲,似乎在做惡夢。我嚥了口口水,開口道:
「啊哈哈~你們好像漫才師一樣,好好笑~」
果不其然,眼前的宇良良川同學正「飄浮」在半空中,在睡袋裏睡得又香又穩。
「……爲什麼???」
火苗立刻縮成一小團。
『在封閉系統內,就算發生相變或化學反應,物質總量仍會維持不變!——比如,把這壺蘋果汁加熱成氣體,箱子的總重量依舊不會變。但如果把蓋子打開,重量就會變輕——因爲水分子之類的氣體跑掉了!』
「嗯嗯……唔哇……好濃的線香味……」她揉了揉眼睛,「哇哇哇……我真的在飄浮……不對,你們在幹麼……?」
「反重力物質?」
「質量變成零了!」
我們全都看傻了眼,就讓宇良良川同學這樣「飄着」,緊急開起會議。事到如今,飛機的事就先擺一旁——眼下的主題只有一個:「爲什麼她會飄浮?」
——那是雪姐的墓。
「不是屁。」盤說。
我在中途下車,朝着位於櫻之丘南郊的自家寺院——柳心寺走去。
——我搖搖晃晃、喫力地拄着柺杖,轉乘公車回家。我也辦了搭車用的IC卡,現在已經很習慣這套流程了。
「偶爾會用到啊。畢竟我家是寺廟嘛。」
「頭緒?跟浮起來有關的?例如?」
這時,宇良良川同學又開始「嗯嗯」地低吟、扭了扭身體,然後慢慢睜開眼。
「不是屁。」我跟着說。
『妳怎麼了?還好嗎?』
正說着——輕飄蘋果「啪」的一聲撞上博士的頭盔,但博士完全不以爲意。畢竟那質量只是乒乓球的百分之一,不痛不癢。
隔天,宇良良川同學沒來上學。似乎也沒人知道原因。
「所以,簡單來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開玩笑的啦。順帶一提,反重力物質不存在,實驗上已經證明了。」
我從揹包裏取出線香點燃、供上。縷縷青煙慢慢往上飄。我沒有合掌,向死者祈禱沒有任何意義,因爲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麼靈魂。每當我這麼說,爸爸總會嘆一句:「你呀,太膚淺了~」,然後咯吱咯吱地抓着自己的背。說也奇怪,每當他聽到我說這些,背就會癢。
結果我在上課時,被包着石膏的腳底搔癢感奪去注意力,不知不覺把訊息這回事整個忘了。直到午休時,她的回信纔出現。
「你怎麼會帶這種東西?」尤金問。
「倒是我纔想問,妳都沒有任何頭緒嗎?」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決定來驗證一下。如果是對地面產生某種推力,再靠反作用力讓自己飄浮起來,那隻要在她和地板之間塞一臺體重計,上頭應該會有所反應。
接着,博士又拿出另一顆蘋果。然後應聲把它掰開。裏面竟然藏着一個祕密刻度旋鈕。他把旋鈕轉了轉,把蘋果的質量調成原本的一萬分之一。
「是神祕磁力讓她飄浮的!」不知道從哪裏傳來這句話。
我這麼一說,才注意到大家正冷冷地盯着我。
「這又不是在演什麼日本民間故事……」
15
「那她是怎麼產生浮力的?」
五十部一臉受教地摸着他那沒刮乾淨的鬍子。
這裏有古老的墓,也有剛立的新墓;有孤零零的墓,也有供奉着鮮花的墓……但黃昏時分來到這裏,墓碑的影子就會融在一起,無法區別。每次在這個時間來,我都會有股奇妙的感覺,彷彿正踏入一片平穩沉靜、質地均一的林子深處。
「總覺得頭好痛,我要回家了……」
——0公斤。
『有點不妙。』
我真的很討厭女高中生。到底哪裏「不妙」請說清楚。雖然不至於要求前言、本文、結論三段式結構,但至少寫得好懂一點吧……
『哪裏不妙?』
結果我獲得的是——已讀不回。這下更讓人在意到不行。這就是所謂的蔡加尼克效應(注:注13:蔡加尼克效應:英語爲 Zeigarnik effect。心理學術語,指人們對於「尚未處理完畢」或「被打斷」的事物,印象會比已完成的事物更加深刻。)吧。心癢跟腳癢都難以忍耐。最後我實在忍不住,便在下課時打了電話給她,然後就被她直接無視了。
宇良良川同學回電給我,是在快接近午夜的時候。
我立刻接起來。但電話那頭好一陣子什麼聲音都沒有。
「……宇良良川同學?」
我還以爲是收訊不好,差點要掛掉,最後還是忍住了。畢竟不懂得怎麼與人溝通的我,必須謹慎一點。
我就這麼等着。可能等了五分鐘,也可能只有一分鐘。這大概也算某種相對性的時間吧。
突然,一聲深深的嘆氣傳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嗯。』她的聲音沉重得嚇人。『重力不妙。』
喂喂女高中生,妳可不可以把「怎麼個不妙法」講清楚一點啊!
『從今天早上開始,一下飄一下不飄的……』
「妳先冷靜點,按順序說。」
『我今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飄在半空中,根本下不去。我明明就完全清醒了。最後飄了整整一個小時才恢復正常,所以我就乾脆請假沒去學校。誰知到了中午,我根本沒睡覺,又開始一點一點往上飄……之後就浮浮沉沉,到傍晚才總算穩定下來。』
「……這真的很不妙。」不妙到爆。
『真的很恐怖,完全搞不清楚上跟下。』
「那妳爸媽呢?他們都沒有發現?」
『我家……已經壞掉很久了。』
我單腳微微彎屈,敏捷地撿起掉在地上的襪子。鍛鍊過的腿派上了用場。
「妳意外地還挺悠哉的嘛。」
「哦~」
總覺得……我以前,好像也來過這裏——
她穿着一件像斗篷般、有些奇妙剪裁的紅色帽T,下身是黑色短褲,光着腳。耐吉的球鞋與捲成團的襪子散落在地上。她的腳踏車前輪如同掀起唱針後的黑膠唱片般,無聲地轉着。紅色衣襬異常地長,在空氣中輕柔搖曳,彷彿優雅的金魚尾鰭。整個場景象被聚光燈打亮一般,宛如一座靜謐的瓶中水族箱。夜色深處,微細的氣泡幻影緩緩升起,輕盈而透明。
她回過頭看向我,雙手依舊在腰後交握。
話才說完,宇良良川同學居然雙手一伸,死死勾住我的脖子。
一陣眩暈感襲來。
「嗯,知道了。」我們交換了住址後便掛上電話。
「萬有引力的本質,其實是時空的扭曲。所有物質都會讓時空變形,而那個變形就產生了彼此吸引的力。比方說——想像這裏有一張彈跳牀,放上一顆保齡球,彈跳牀就會因重量凹下去。接着再把一顆彈珠放上去,它就會理所當然地往保齡球那邊滾過去。彈跳牀就是時空,保齡球是地球,彈珠就是人類……不過,最根本的部分,其實就算是現代物理也還沒解開。」
……我到底在想什麼?整個人飄飄的,有種不踏實的感覺。就像在夢裏被什麼可怕的東西追着跑,卻怎麼也跑不快時的那種無力感。之後又穿過幾處黑暗與光亮,眼前浮現出更加夢幻的景象。
「……」
接着,是一段漫長的沉默。
「……好吧,我去找妳。告訴我妳家地址吧。」
宇良良川同學像是從輕淺的睡夢中甦醒似的,慢慢睜開眼。
我越想越好笑,最後整個笑出聲。
「怎麼了!? 」
「就是萬有引力跟地球自轉產生的離心力,兩者相加後的合力啊。」
我抱着頭,努力思考。
她的聲音像是硬擠出來的。
「……所以,妳有什麼想說的嗎?」我問。
「原來你也會像一般人類一樣笑嘛。」
「所以我就是……時空邊緣人?」
「把鞋子丟出去,利用作用力與反作用力,也許可以讓妳稍微動一下!」
「我不是在說那個。」
忽然,我想起了很久以前,愛因斯坦博士曾提出的一個問題。
『當沒人看的時候,月亮存在嗎?』
16
「沒有辦法。」
「哐啷」的巨大聲響傳來。
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興趣,但至少看起來對答案是滿意的。
『博士,我們來玩踩影子吧——』說完,露出一抹調皮的笑容。
第三盞路燈下,站着一名女孩。
「……啊,我好像開始有點暈了。你可以不要晃那麼大力嗎?」
「雪姐……」
隨後,兩側的景色豁然開朗。
「咦?沒有嗎?」
「妳這樣很危險……還是綁着比較安全。」
『卡住了……』
既然她都這麼說,我也只能一起拿掉了。原本還嘻嘻哈哈的她,忽然安靜了下來。我抬頭一看,是冷冽的上弦月。
她一看見我,隨即朝我伸出手。我走上前,握住了那隻手。
我們決定回我家寺院。腳踏車先放着不管,但問題是我要怎麼搬運她?至少得有條安全繩纔行,否則最糟的情況下,她可能會整個人「掉到天上」。剛好她的帽T繩子很長,我便借用了一下,將繩子系在彼此的手腕上。
「好,出發囉!」她用指尖抓住我的肩膀,「哈哈,好像超人一樣。」
原本像朦朧意識雲團般的自己,彷彿重新凝聚,找回了身體的輪廓。
我先用手機的地圖確認好大概位置,接着便急忙趕去。靠着柺杖支撐的「三腳」行動實在不方便,汗不停往下掉。我忍着腋下被摩擦的痛楚,繼續往前走。從櫻之丘岔出去的長下坡上,我還不小心摔了一交,把手掌都磨破了。接着我走過橋,穿過陰鬱茂密的樹林與幽暗的道路——
『不太確定……我正在稻田中央的路上……哇、哇哇哇!!』
果然,我永遠搞不懂女高中生在想什麼。宇良良川同學接着問:
路燈一盞一盞,以相同的間距延伸出去,像要吸走視線般,一直延伸到遙遠的盡頭。
我喃喃叫出她的名字。那聲音稚嫩得令人悲傷,就像我變聲前的年紀。那個冬天裏吐出的白霧似乎又再次往夜色深處升起。
「……對不起。」
「……話說回來,重力到底是什麼?」
『可以不要再追問了嗎?』
夜裏飄着春天甜甜的味道,我漫無目的地走在櫻之丘的街上。這裏是新市鎮,住宅新,街道也整齊乾淨。這時間路上完全沒有人,偶爾只有大馬路上有車經過。夜色深得讓人恍惚,我甚至覺得自己好像也有點浮起、又像正在往某個地方慢慢墜落。
突然,手機響了。是宇良良川同學。
「咦?這可是滿分的標準答案耶。」
完啦。
宇良良川同學把卷成一團的襪子解開,雖然在空中穿起來有點喫力,但最後還是靈巧地穿上了。她的運動神經滿好的嘛——我撿起她的球鞋一邊想道。
四周的黑暗帶着春日的暖意,混着潮溼泥土的氣味。身體的輪廓像被輕輕溶散,變得模糊。
17
孤零零的影子落在地面,看起來格外寂寞。她閉着眼,彷彿胎兒般把身體蜷得小小的。那姿態帶着一絲哀愁,又似某種安穩的沉眠。就像在午後空蕩蕩的房間角落裏,靜靜坐着的小小身影。
抵達柳心寺後,我坐在長長的石階上休息。宇良良川同學則飄浮在我的身旁。我深吐一口氣,整個人累到不行。這時,我看見她解開了系在手腕上的繩子。
我站在第四盞路燈下。
「不是啦……就覺得,脫掉好像會比較舒服。」
「壞掉?」
那是在量子力學出現、動搖傳統物理常識時,他因無法完全信服而提出的疑問。像原子、電子、光子那樣的微觀物質,同時具有波與粒子的二重性——被觀測時像粒子,不被觀測時卻像波。這種違反直覺的特性讓人難以接受。博士相信,這個世界應該存在着超越人類觀測的「客觀事實」。
喂喂女高中生,現在不像是玩耍的時候吧!
「啊哈哈,這樣比較好抓嘛~」
那是一隻柔軟得像雪一樣的手。
路燈下,宇良良川同學正飄浮在半空中。
『好、好……!嘿咻……!我丟……!』
我整個人被震撼到動也動不了。這份奇妙、如無重力般輕飄的景象,不知爲何,在我心底深處沉甸甸地壓了一塊重量。相對之下,世界反而變輕了,像一條緩緩流動的大河,在她的周圍靜靜地滑過。
「妳看起來很樂在其中。」這句當然是反諷。
『糟糕,我動不了了!怎麼辦!!』
『……那個,你現在能出來見個面嗎?』
「沒關係啦。」
「怎——」『不妙!!』她幾乎搶着大叫。『我又飄起來了!!』
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隨即感到一陣懊悔。看了看時鐘,已經十一點半了——她沒有回應。果然,我還是搞不懂怎麼和人交流。
「我只是有點害怕。」
雪姐的頭髮本來應該是黑色的。但不知爲何,在我的記憶裏,她卻變成了像雪一樣的純白。也許是名字的影響,也可能是因爲她是在飄雪的季節離開的。那時的她應該還不到十五歲,如今的我,早已比她年長了。但不管過了多少年,她始終還是那個「雪姐」。我抬頭望向月亮。當我一邁開腳步,月亮便逃走了。
「這裏可能會有車經過,我們先換個地方吧。」
路燈上方的暗處,響起貓頭鷹低沉的「咕——咕——」鳴聲。
「呃!? 妳現在在哪裏!? 」
「那個詞太好笑了啦。」
乾涸的田地在月光下如荒野般展開。
「你剛剛笑了?我可不是在開玩笑耶?」
「妳連襪子也丟了?」
「呃啊——!要、要斷氣了!」
……???那是什麼意思,禪問答嗎?因爲搞不懂,我只好硬着頭皮再深入一點說:
「我本來就是人類啊。不然妳以爲我是什麼。」
那是一段如白日夢般的記憶。我曾和雪姐在深夜漫無目的地走着,一路走到了這裏。通往黑夜深處的小徑彷彿沒有盡頭,那時我甚至覺得,我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纔不是呢。人被逼上絕境時,反而會豁出去啊。」
時空邊緣人——?仔細想想,好像也說得通。萬有引力本該作用在所有東西上,而她卻偏偏被排除在外。我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來。
「情況怎樣?」
那是一個全身雪白的女孩。短髮、肌膚、身上的連身裙,全都像雪一樣潔白。在宛如聚光燈的路燈下,泛着淡淡的光。
「嗯?沒有啊。」
『抱歉……謝謝你。』她的聲音聽起來,簡直就像個害怕鬼怪的小女孩。『太麻煩你了,我過去就好。我騎腳踏車,大概三十分鐘會到。』
「呃,爲什麼?」
——下一秒,她已消失不見。
「……你可以不要像維基百科一樣回答問題嗎?」
折騰了一輪後,最後還是由我揹她最穩。感覺很奇妙。沒有重量的女孩子,像一層柔軟的春意披在身上;她身上有股甜味,像醋酸乙酯那種香氣。
我深深吐了口氣。心裏實在坐立難安,便決定出去走走。爲了不驚動早已入睡的爸媽,我躡手躡腳地溜出家門。
宇良良川同學也跟着笑,我們兩人就這樣咯咯笑個不停。
笑完之後,她擦了擦眼角,長長吐了一口氣,就這麼舒服地在空中飄啊飄的,凝望着那輪半月。隨後,她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說道:
「飛機社的成員人都很好呢。雖然每個都怪怪的。」
「對啊,他們真的都超棒的。雖然真的都很怪。」
接着,我和她聊起飛機社是怎麼開始的。五十部是我從小到大的死黨,中學以前一直是足球隊的守門員,因爲認同我的夢想而加入。之後我們兩個就慢慢拉人進來,沒想到最後竟然聚集了一羣這麼「特殊」的人。
「好青春喔。」宇良良川同學說。
這就是青春嗎……我心裏這麼想着。在此之前,我從沒用過這種感性的眼光來看待生活。
我把手機遞給宇良良川同學,裏面塞滿了飛機社的回憶照片。有大家一起試飛模型飛機、歡呼起鬨的模樣;也有在主翼樑上懸掛好幾瓶礦泉水,正在進行強度測試的畫面……
她翻了幾張後,忽然說:
「我不是說過……我們家壞掉了嗎?」
「嗯?嗯……」
「我爸媽都忙着拼事業,常年不在家,夫妻感情降到冰點。我爸還假裝去打高爾夫,實際上是在外面偷喫。」
「……」
「說實在的,這種家庭狀況應該也不算特別吧?又不是說被家暴,念大學的錢也會幫我出。可是啊……那種氛圍就是會讓人覺得很累。」
我一時說不出話。那並不是什麼「突如其來的自白」,而更像是某條通往核心的線索。她沒再繼續,而是默默又低頭看起照片。
「……啊。」宇良良川同學突然輕聲驚呼。
哐——手機掉在石階上。
我猛然回頭,她不見了。
「哇啊啊啊——!」
往上一看,她整個人正慢慢往上飄。我慌忙站起身,試圖抓住她朝我伸來的手——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的瞬間,她的手就這麼滑過了。下一秒,便被吹上石階的夜風捲起,緩緩地被吸入了黑暗深處。
她的身體就像春天的薄霧般輕淡。
「救命——好可怕!!」
那些意象跟眼前的景象開始混在一起。
「糟糕糟糕!救我——!!」
「把手伸過來!」
櫻花的樹幹幻化成透明水晶,如萬花筒般折射着七彩虹光。盛開的花朵展現着生命力最強悍的神采,宛如轉速極快而呈現出靜止錯覺的陀螺,在那份澄澈的靜謐中,滴落着粼粼月光。
那是梶井基次郎《櫻花樹下》的開頭。都是我爸害的,從小就把這種怪可怕的句子灌輸給我。
宇良良川同學的尖叫聲把我拉回現實。
我跳上枝垂櫻,一邊護着右腳,一邊費力地往上攀爬。枝條因受力劇烈晃動,她「呀!」地叫了一聲。再往前就上不去了。
周圍櫻花飛舞,眼看她就要被那輪半月吸入,向天際飄去。
終於,把她拉進了懷裏。
寺院裏的枝垂櫻,在月光下閃爍着朦朧光芒。宇良良川同學即時抓住一根枝條才勉強停住。那景象過於夢幻,我腦中不覺浮出一段詭異的句子:
『櫻花樹下埋着屍體!』
「撐住啊!」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我抓住了那條紅色繩子。宇良良川同學倒吊着,像個顛倒的鐘擺,雙眼漾着淚水,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我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把繩子往回拉——
宇良良川同學發出尖叫。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連柺杖都顧不得撿,就這麼單腳跳着,最後乾脆兩手撐地、三腳並用地在地上爬行,拚命地追了上去。
櫻花樹下埋着各式各樣的屍體,正在腐爛流膿,分泌出水晶般的液體。那液體被根部吸起,在維管束中如夢似幻地緩緩爬升——
就在這瞬間,她緊握枝條的手猛地滑了一下,花瓣唰地一大把落下。
就差一點點,還是碰不到。宇良良川同學將帽T上的長繩甩向我。
她看來不像是被風吹走,而是正在往「天上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