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飄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學》 · 四季大雅 · 3.3萬 字

1
「——生病了嗎?」
「嗯,肺部的病。從出生開始就不好。」
雪姐用虛弱的聲音說道。我坐在一樓與二樓之間的屋頂上(好像叫做下屋頂),隔着一扇大窗和她說話。房間裏有一張和窗邊連成一體的沙發,她總是倚靠在一堆抱枕上,把雙腳平放在窗臺邊。我待的那個下屋頂,距離她的腳大約有三十公分遠。爲了躲避盛夏的烈日,我撐着白色遮陽傘,戴着養樂多燕子隊的藍色球帽,屁股下還墊着隔熱墊。
「所以妳才被關在房間裏嗎?」
雪姐房間的門從外面上了鎖,還有一扇門通往專用的廁所。
「媽媽她非常容易擔心我。總覺得只要我一出門就會死掉。」
雪姐抱緊雙腿,憂鬱地眯起眼睛。她懶洋洋地玩弄着細瘦肩膀上,那條白色連身裙的肩帶,又換了個翹腿的姿勢。我慌忙移開視線,丟出模型飛機。雪姐用眼睛追逐着它。飛機朝着樹梢後方可見的住宅區飛去,接着突然在空中停住,然後掉了下來。我拉回事先繫好的繩子把它收回來,又丟了好幾次。
「學校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啊?」
「很無聊。」我說。「明明是很簡單的事,卻要花好幾個小時上課。無聊到去讀別的書還會被罵,真的莫名其妙。不過跟朋友在一起倒是滿開心的。」
「是博士你太聰明瞭啦……我從來沒交過朋友,好羨慕喔。」
我直直地盯着雪姐看。她隨即打趣般地笑了出來。
「抱歉抱歉,博士已經是我的朋友了對吧?」
我滿意地燦爛一笑,接着思考片刻後開口:
「雪姐,妳想不想出去外面看看?」
一切都始於那句話。回到家後,我在大張圖畫紙上用麥克筆大大地寫下:
【雪姐逃脫大作戰!】
我那時的心情就像是世紀超級間諜。隔天開始,我便每天拿着望遠鏡躲在樹蔭下,觀察雪姐父母的行動模式。結果發現,週三下午三點後是最安全的時段。我細心地準備好必要的工具,將整張圖畫紙寫滿計劃,靜靜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然後,到了行動當天——在確認雪姐的父母不在家後,我爬上事先藏在附近草叢裏的梯子,來到那個「只屬於我的下屋頂」。我用力伸長雙腳跨到窗框上,用螺絲起子把那個防止從裏面打開的卡榫撬開,悄無聲息地溜進房間裏。
屋裏飄着一股甜美的花香。雪姐在一旁輕輕地拍着手。
「好像小偷喔。」
雪姐一開始走得戰戰兢兢,但漸漸地變得大膽起來,甚至心情愉快地走在我前頭。那是一個月色明亮的夜晚。總覺得在那一盞盞街燈下,彷彿出現了一道道光之階梯,而她正踏着「咚、咚、咚」的輕快步伐,沿着那階梯往上走去。
「平常都跟朋友玩些什麼呢?」
「我已經把星座和星星的名字都背下來了喔。」我說。
「偷東西沒被發現就叫間諜啊。兩個小時後,我們就會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回來。」
「真了不起。那那顆是什麼?」
「沒事的,這很常見啦……只是今天多了一點……」
「很癢耶。」
「博士,我們來玩踩影子吧——」
我牢牢地接住了她。她回頭看了看自己戰戰兢兢跳過來的距離,眼睛閃閃發亮地笑了。隨後我們順着梯子下去,沿着樹林間的斜坡一路往下跑。
「是嗎?」
「哇……」雪姐像是看呆了一般發出驚歎。她環視着住宅區,仰望着積雨雲聳立的天空,俯視着被烈日烤得焦燙的柏油路。接着,她閉上眼,深深吸入一口屬於夏天的氣息:
「月球表面沒有生物啦。大概只有水熊蟲那種等級的能活下來。」
「應該是顆無名星星吧……」
她的語氣裏一半是佩服,一半是拿我沒辦法。接着,她調皮地說:
然而,雪姐吐血,是在那之後僅僅兩個星期的事。
我困惑地看着雪姐。她靠在欄杆上,露出神祕的微笑。
之後,我們坐在空教室外側的邊上,觀看體育課的情形。戴着紅白帽的學生們鬧哄哄地踢着足球。我跑去便利商店買了冰棒回來,看到待在陰影處的雪姐,不禁嚇了一跳。她看起來就像是用雪和冰做成的一樣。纖細的上臂白得不可思議,微微駝着的背影,更讓人感覺到她肺部的病弱。
「謝謝你,今天帶我來這裏。」雪姐說。
我落到地面,再次把梯子藏進樹叢裏。窗戶另一頭的雪姐調皮地笑着向我揮手,我也笑着揮手回應。
「我覺得我的運動神經一定很差。」
……咦,就這樣……?不多問一點嗎……?星座的故事我也準備好了喔……?我一邊偷瞄她,一邊傳送着這樣的視線,但雪姐正看着月亮。夏季的羣星閃爍得太過耀眼,使得滿月顯得有些被掩蓋了。
從那之後,我們就常常玩起「逃脫遊戲」。
「月亮上面住着小兔子喔。」
「小兔子住在月亮的背面嗎?」
「月亮看起來好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喔。」雪姐說。
「聽好,照我說的做。」
「我只是在想,你這顆腦袋瓜還真聰明。」
我們抄近路衝上斜坡。車子已經開進了停車場。我們加速爬上梯子,從下屋頂往房間裏窺視。只見門把轉動了一下,嚇得我們趕緊把頭縮了回去。
她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變得像蠟一樣毫無血色,連那抹微笑看起來都令人不忍直視。我徹底慌了。遠方傳來車子的聲音——是她媽媽回來了。
「結果妳完全沒事嘛。」
2
「是啊。因爲我哪裏也去不了,但還是能去月亮的背面喔。」
我用小雞造型的廚房計時器,設定了一小時四十分鐘。
「小雪,怎麼了!? 妳怎麼會在外面——!? 」
接着,我們朝觀景臺出發。噴好噴滿防蚊液後,我們沿着山路向上爬。濃厚的泥土氣息,從黑暗深處緩緩湧上。途中雪姐呼地吐了一口氣,停下腳步。一隻巨大的蜈蚣正從我們腳邊爬過。我們牽着手,慢慢地繼續往前走。
「學校生活過得怎麼樣?」
「暑假的自由研究打算做什麼?」
我也跟着露出微笑,開始了這場僅限兩小時的冒險。爲了不讓雪姐走丟,我緊緊牽着她的手。我們專挑陰涼處走,家家戶戶庭院裏盛開的夏日花朵奪去了她的目光。向日葵、鼠尾草、扶桑花……我把防曬乳遞給她。今天的揹包裏,裝滿了所有派得上用場的東西。
「真的有住啦。大家一起和樂地在搗麻糬。」
太陽亮得讓人幾乎快要發瘋,柏油路上熱浪翻騰。
被她這麼一說,我才慌忙回過神來。接着,我們兩人一起喫了冰。我脫下帽子,盤腿坐着。這時,雪姐從後方伸出手,輕輕撫摸我的頭。
「送妳吧。我們下次再一起出去玩。」
「鞋子跟帽子怎麼辦?」
說完,雪姐對我露出了一個非常美麗的笑容。我也回以微笑,再次仰望月亮。接着,雪姐站上了欄杆,像一隻巨大的白鳥般張開雙臂。
「沒問題的。」
「啊,在睡午覺呀……」
「那是天鵝座的天津四。」
「……我想當太空人。想在月亮上跳躍看看。因爲那裏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可以跳得很高。還有,也想駕駛飛機,在天空中飛翔。」
「這原本是吸在我家冰箱上的。」
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雪姐房間的窗戶就被加裝了鐵窗。而我作爲「恩人」,也獲得了偶爾去探望她的許可。我們三個坐在客廳裏,一邊喫蛋糕一邊聊天。
「好厲害。那這邊這顆呢?」
「小偷跟間諜哪裏不一樣?」
就在我們鬧着的同時,口袋裏傳來了「嗶嗶嗶」的叫聲。是小雞計時器。我和雪姐趕緊沿着原路折返,途中還看見了雪姐媽媽的車。
「我覺得我反而變得更有精神了呢。」
聽到雪姐媽媽走出房間,我才鬆了一口氣。好險事先在被子裏塞了替代用的靠枕,這招果然奏效。我送雪姐回房,將窗戶恢復原狀。
「冰棒要溶掉囉。」
「真好。那我們就兩個願望一起實現吧。」
我害怕地看向雪姐。她低着頭說:
突然,她雙手在背後交疊,轉過頭來說:
「因爲月亮現在是漫反射,如果變成鏡子就會變成全反射,只有從特定角度纔看得到它了。」
「嗯!」
「小雪,妳臉上沾到囉。」
接着我從揹包裏拿出運動鞋讓雪姐穿上,再把頭上戴着的草帽遞給她。因爲我頭上套了兩層帽子(裏面還有一頂養樂多的球帽),所以送給她也沒關係。這樣一來準備就完成了。我先從窗戶出去,輕巧地跳回屋頂,接着向她伸出手。
「感覺好興奮呢。」
穿過樹林後,滿天星斗如雨一般在眼前展開。
我們走到小學時,高年級的學生還在上課。一想到明年升上五年級我也會成爲其中一員,就讓人不寒而慄。但雪姐卻睜大眼睛看得入迷。
「對啊。不管是鬼還是聖誕老人,他們都在月亮背面。那裏還有像熱奶油一樣的金色大海。我想,那些看不見的東西,應該也和看得見的東西一樣重要吧?」
「好漂亮呢。」
「小雪——」雪姐媽媽的聲音傳來。
「博士你真的很聰明呢。」
「哇~!」雪姐發出孩子氣的歡呼,奔跑了起來。她彷彿會從欄杆那頭墜落,就這麼被銀河吸進去一般。我故作鎮定,慢吞吞地走到雪姐身邊。她那雙大眼睛裏映照着星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博士,你只看見了月亮的一半喔。」雪姐咯咯笑着說。「不管你用望遠鏡多努力看,看到的永遠都是月亮的正面。」
雖然大多是兩小時以內的短暫冒險,但我們去了很多地方,聊了很多話題。話雖如此,其實也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們只是躺在觀景臺上仰望夏天的雲朵、坐在河岸邊朝水面丟丟石頭,或是由我向她解說那些死背下來的花卉知識罷了。我想,對她來說「逃脫」這件事本身,纔是最重要的。
「呼、呼……」雪姐急促而淺短地呼吸着。她的右手、嘴角,還有連身裙的胸前,全都被染成一片鮮紅。我一陣暈眩。在彷彿被拉長的時空中,唯有那抹鮮紅正一刻不停地蔓延開來。我們剛「逃脫」完,回到雪姐家門口。她突然彎下腰劇烈咳嗽,等我回過神來,就已經變成這樣了。
「世界上纔沒有鬼呢。也沒有聖誕老人。」
我用力點了點頭,再次望向月亮。月亮纔不是什麼無聊的石頭堆,而是充滿了金色大海的神祕星球——對了,我可以帶雪姐去月球。在未來,一定已經研發出能治好肺病的藥,民間宇宙旅行應該也普及了。到時候,我們就在月亮的背面,和小兔子一起搗麻糬。
雪姐的媽媽用可怕的眼神看着我。我默默地點了點頭。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次說謊。
「晚上感覺好可怕喔。就像到了另一個地方,會不會有鬼啊?」雪姐這麼說道。
當我看見雪姐媽媽用抹布擦掉女兒臉頰上的鮮奶油時,心裏湧起一陣寒意。那種恐懼感,或許比看到她吐血時還要強烈。當時的我,還無法用言語形容那是爲什麼。
3
「咦,爲什麼?」
雪姐說着,還用力比出了「正展肱二頭肌」的架勢,可惜手臂上根本沒什麼肌肉。
「怎麼這麼說,請叫我間諜。」
「以後隨時都能再來喔。」我這麼回答。
「對不起,是我自己偷偷從家裏溜出來的。這個男生是我今天剛認識的,他看到我吐血,就幫忙照顧我……」
「如果月亮真的是鏡子做的,反而會幾乎看不見喔。」
「我想變成鳥。我總是坐在窗邊,閉上眼睛想像着。有一天,能夠拋下這副沉重的身體,奔向自由。博士,你想成爲什麼呢?」
「糟了,快一點!」
我一邊承受着連珠炮般的問題,一邊偷看雪姐的表情。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
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某天,我們在半夜溜到深夜的街道上。那是我第一次在這種時間出門。爲了不讓自己打嗑睡,我甚至每天一點一點地調整睡眠時間來做準備。
「真可愛。」
我按照雪姐的指示,把她的草帽和運動鞋藏了起來。很快地,車子沿着坡道開了上來。車門猛地打開,一名臉色慘白的女性尖叫着衝了過來。
「嗯,感覺很有情調呢。」
我追着雪姐的影子。她逃跑的動作意外地敏捷,看來幾次下來的「逃脫遊戲」,讓她的體力增加不少。最後也說不上誰輸誰贏。
她說出了這句稀鬆平常的感想。我卻聽得很開心。
總覺得自己沒辦法走進她所在的那個畫面裏。正當我愣在原地時——
「好想看煙火喔……」
雪姐隔着鐵窗說道。我們原本約好要一起去櫻之丘的祭典看煙火的,可是,那個約定已經無法實現了。
「每年都只能聽到『碰、碰』的聲音,我一直很想親眼看看……」
雪姐一天比一天消瘦,眼下浮現出濃重的黑眼圈。在斷斷續續的對話空隙裏,她不斷打開又合上音樂盒的蓋子。鳥兒歌唱、停歇,又再次歌唱。我反覆想起她像玩具娃娃一樣,被人擦掉臉頰奶油的模樣——病弱的女兒,和爲她心力交瘁的母親,那就是月亮的正面。但我看得見月亮的背面。我很清楚,雪姐真正從心底渴求的是什麼,也很清楚,我必須去做的事是什麼。
我翻遍了觀景臺下方的樹叢。雪姐吐血那天,我們飛出的紙飛機掉在了那裏。『紙?我多得是喔。』那天,雪姐拿出來的是一張萬元大鈔。我嚇得趕緊想阻止她,但雪姐毫不在意地將它對摺。『反正也用不到。』——我終於找到了那張鈔票。攤開一看,只沾了些微的污漬而已。我下定了決心。就用這個,讓雪姐「逃脫」吧。
——終於,煙火大會的日子到來了。
晚上七點,我爬上屋頂,隔着鐵窗與雪姐點頭示意。我們都做好了心理準備。我將兩個筒狀裝置分別固定在其中一根鐵桿的上下兩端,銅線從裝置延伸到我手邊的開關。我戴上工作手套,靜靜等待時機。
晚上七點半,煙火開始升空。
趁着聲響掩護,我開始行動。先拔掉防止意外的絕緣體,再按下手中的開關。瞬間,兩個筒狀裝置噴濺出猛烈的火花。這是「鋁熱反應」——將氧化鐵與鋁粉混合後點火,會產生高達攝氏三千一百度的劇烈放熱化學反應。
「哇!」雪姐嚇了一跳,我不禁笑了出來。這場煙火,感覺也挺不賴的。
反應結束後,鐵窗已被熔斷了約四分之三。因爲經過反覆實驗與精密計算,這幾乎在我的掌握之中。剩下的部分用金屬銼刀就能磨斷,比拔掉快脫落的乳牙還輕鬆。雪姐纖細的身子就這樣順着縫隙,輕巧地再次「逃脫」。我們手牽着手,順着坡道奔跑而下。
「呵、呵呵……」雪姐笑了起來。
唔、呵呵、哈哈、阿哈哈……
最後她像是爆發似地放聲大笑。雖然搞不清楚原因,但我也覺得莫名地想笑,忍不住大聲叫喊:「哇哈哈哈哈哈哈!呦——呼——!」
煙火出現在家家戶戶的屋頂上方。我們加快速度,火花轉眼間變得碩大無朋,填滿了整片夜空。雪姐一邊笑着,一邊像在跳舞似地旋轉。
七彩的光芒灑落,染紅了她的白色連身裙。
就在那一瞬間,我明白了。
我喜歡雪姐。
那是我的初戀。
心臟跳得比煙火還吵。我們呆呆地仰望着天空。我以前一直覺得煙火是浪費錢,說穿了不過就是焰色反應。但此時此刻呈現在眼前的,卻是凌駕於那之上的某種存在。那是美麗的烈火之花,是碎裂墜落的流星之魂。
我們之間陷入了一段沉默。就像持續窺視幽暗井底那般靜默。過了許久,她才低聲開口:
我回答道。白雪鳥號在墜落途中,左翼先撞上了操場與校舍之間的櫻花樹,緩衝了力道,宇良良川同學才奇蹟似地毫髮無傷。墜機後我們建議她去醫院檢查,但她害怕無重力的事情曝光,堅決拒絕。她哭得很厲害,我們也無法強迫她。
想到這段時光即將燃燒殆盡,我感到一陣悲傷,緊緊握住了雪姐的手。她像是回應我一般,加重了手臂的力道說:
六月七日,星期一,放學後——
「……對不起。」
聲音是從宇良良川同學的房間傳來的。我在門前停下腳步,腦海中浮現她在井底哭泣的那場夢。遲疑片刻後,我輕輕敲了敲門。
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說了一句:
4
「……果然還是隻能再去拜託學長一次了吧?」
『大家最後都會討厭我。』
我一開始以爲她指的是白雪鳥號,但似乎不是。她聲音裏的絕望,更深、更黑。她繼續說:
盤正要往前衝,卻被歐油彈搶先一步。他一把揪住尤金的衣領,狠狠把他壓在鐵製置物架上。噴漆罐掉到地上,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我帶着猶豫走出房間,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我想,我確信了一件事。
嗚嗚……
真的該讓她一個人待着嗎?我掙扎了好久。
飛機社的社團教室籠罩在沉重的沉默之中,只聽得到即將引退的三年級棒球社那充滿氣勢的吶喊聲,以及電風扇運轉的聲音。空氣悶得發熱。我們穿着換季後的制服,像出席葬禮的人一樣低着頭,靜靜地擦着汗。
「沒有飛起來?」
然而,五十部還是搖了搖頭。
「小林檎呢?」小茉露擔心地問。
左翼折斷毀損、整流罩變得一團糟,兩片螺旋槳葉片也斷了一片。比賽正式上場是七月二十七日。我們花了一年才做出來,現在卻必須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內完成修復,還得重新進行飛行測試。
「我就這樣晃晃悠悠地……爬上了家裏的屋頂。」宇良良川同學說道。「那是平日的大白天,空氣中瀰漫着一種只有蹺課那天才會有的、懶洋洋的氣味。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接着才察覺到,原來我是想要『飛下去』……」
「你說什麼——!!」
「不行,聽說他最近經營狀況也不太好……」
我推開門,她像一顆巨大的紅色氣球,飄在牀上。她穿着那件像斗篷一樣的紅色衣服,蜷縮成一團。連帽外套整個罩住頭,長長的衣襬像銀河般畫出漩渦。房裏的空調開得很強,空氣冷得刺骨。
「……好吧。如果發生什麼事,隨時聯絡我。」
「粗估八十到一百萬日圓。」
「尤金說的也不是完全沒道理。」我開口道。「把中止製作也列入考量,大家再回去好好想清楚吧。我們到底是爲了什麼而飛,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我們付出代價……」
就這樣,我們在陰鬱的氣氛中,結束了這一天的社團活動。
「對不起,博士……今天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不能減,就算減了也差不了多少。」五十部回答道,「第一,天空公園的使用費是特別幫我們免除的;第二,運輸費已經把測試飛行和正式比賽一起談成套裝價,對方也算很便宜了。現在我們需要的是更根本的解決方法。」
我走進庭院,把一個個盆栽掀開來看。那把鑰匙,就藏在白色風鈴草的盆栽底下。我稍微遲疑了一下,還是打開了玄關的門,走進屋內。室內的空氣溫溫的,有些悶。我低聲喊了一句:「宇良良川同學……?」沒有回應。感覺氣氛有些詭異,我脫鞋走進屋內。客廳裏一個人也沒有。
『沒有人會愛我。』
嗚嗚……
我按了門鈴,卻沒有回應。她房間的窗簾微微晃動了一下。也許她不想見我吧。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用手機傳了訊息。
「那到底需要多少錢?」
「等我們長大後,我就親你一下。」
「……往天空墜落。」我接着說道。「以前宇良良川同學也發生過一次類似的情況。看起來就像是那現象擴大到了整架飛機上了。」
「是我。可以進去嗎?」
他說完隨即甩開歐油彈的手,離開了社團教室。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只有歐油彈狠狠踹了鐵架一腳。
「我也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啊。」
「沒事的。」我平靜地說,「飛機墜落也不是宇良良川同學的錯。那大概只是……遇到了一陣不好的風吧。」
「……博士?」
「那也只是杯水車薪。」五十部搖搖頭。「入選正賽的時候就已經增額過一次了,就算現在還能再要,頂多也就幾萬塊吧。」
「總之,先把現在能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完成吧。」五十部說道,「最大的問題是錢。四百萬日圓的預算已經用了三百五十萬,接下來還得支付八十萬的機體運輸費等等,現在已經確定會赤字。要是沒有新的資金來源,連修理都辦不到。」
盤開口說道。他說的那個人,是已經創業成功、並活躍於業界的翠扇高中飛機社學長。對方曾以「在機體上印上公司標誌」爲條件,贊助了我們兩百萬日圓。當時他還表示:「請替我們實現當年沒能完成的夢。」
「沒那回事!謝謝你,比喬裏!」
『宇良良川同學,妳還好嗎?可以見個面嗎?』
「關於機體的損傷情況……」五十部開口說道。
「這樣啊……對不起,沒能幫上忙……」
「好啊,一起去吧。」
「我……沒有飛起來……」
就在我即將向天空墜落的前一刻,重力突然反轉,我被狠狠地摔在地板上。宇良良川同學驚訝地回過頭來。她哭得滿臉通紅,像顆蘋果一樣。隨後迅速遮住臉說:
「去年發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我就退出社團了。結果,那些我一直刻意不去面對的事情,一下子全都湧了上來……然後,我就這樣晃晃悠悠地……」
我直接動身前往宇良良川同學的家。在那紅色的屋頂上,可以看到一羣黑色的斑點在竄動。
5
「雪姐,等我們長大以後,要不要一起去月球?」
現場傳出一陣哀鳴。這可不是隨便就能掏出來的數目。至今爲止,我們又是打工,又是趁文化祭賣烤雞串,一路上省喫儉用地撐過來,好不容易纔湊齊了經費。
聽着她的啜泣聲,我忽然想起了井底傳來的那些話。
比喬裏眼眶泛着淚光,身體漸漸淡去消失。五十部見狀連忙喊道:
五十部用單手按住佈滿汗水的太陽穴。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沒有臉的女高中生。她一出現,白雪鳥號就往天空墜落了。我覺得這兩者之間肯定有某種關聯。但這種事說出來大概沒人會信,重點是,就連我自己也難以置信。
「不是的……不對……是我不好……所有不好的事,都是從我開始的……」
『那種心情啊,就是重力喔——』
大家低着頭沉默地聽着,只有盤按捺不住火氣地回嗆:
我走上樓梯,前方隱約傳來了哭聲。
「老實說,我覺得從現在開始要挽回局面真的很難。萬一我們拼了命努力,最後卻飛不起來怎麼辦?那這兩個月就全毀了耶。再說,還有升學考試要準備……」
「哈哈……」尤金露出一個令人心痛的笑容。
那一年冬天,她化作了灰燼。
「她的身體狀況看起來沒有問題。應該是心理因素,所以沒來學校吧。」
「這不是損益的問題吧。就算沒有任何意義,我們也是因爲想飛才飛的啊……!」
「……那根本不合常理。」歐油彈在防毒面具下流了滿頭汗,「世界上不存在那樣飛行的人力飛機。那簡直就像是……」
我坐在地板上,沉默地待了好一陣子。
忽然間,我注意到牀角那隻黑貓玩偶開始浮了起來。不只是它而已,房間裏幾乎所有的東西,都逐漸失去了重力。書本、吉他、畫到一半的繪本,全都無助地飄浮在半空中。就連我的身體也是——宇良良川同學繼續說着,她的聲音帶着一種詭異的深沉,在房間裏迴盪。
「那……減少原本規劃的三次測試飛行呢……?」
嗚嗚……
尤金的眼眶泛紅,淚水沾溼了眼角。歐油彈繼續說:
「……嗯,但不準看我的臉喔。」
「宇良良川同學!!」我大喊。
一直沉默着的尤金,突然開口了。
尤金滿臉汗水,臉色慘白,嘴脣顫抖着說:
『我什麼都沒有。』
終於,書櫃也開始浮了起來。繪本一頁頁翻動,天花板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什麼鬼?」開口的是盤,「你說什麼?是我聽錯了嗎……?」
宇良良川同學的內心,和這個世界,是連在一起的。
『鑰匙在盆栽下面。』
「其實,還有一個選項喔——」
雪姐從背後環住了我的脖子,把下巴輕輕擱在我頭上,隨我一起看着煙火。我感覺得到,那規律的心跳脈動。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宇良良川同學,妳爲什麼哭成這樣?」
『像是深夜的橋上、人潮擁擠的月臺,或者熱得不合理的夏天屋頂……一不小心發起呆,就會突然覺得,好像要被吸進去了。那是種物理上的、身體真的被拉扯的感覺。那天也是一樣。不過,我其實並沒有真的想死。我只是想飛下去,假裝自己死了,想騙過什麼……』
訊息一直未讀。就在我打算放棄時,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那一定是包含了很多層意思的「對不起」。
「還是去跟學生會談談,看他們能不能增加社團經費?」歐油彈提議道。
「我也知道啊——!」尤金喊道,「但真的該冷靜想一想!飛機只是那一瞬間,考試卻是一輩子的事!如果不行,就該早點認賠止損——!」
比喬裏忽然現身說道,讓我們全都嚇了一跳。那代表他真的很拚命在替大家想辦法。操場上的測試飛行只是模擬,真正的測試原本是打算在福島市的「福島天空公園」,使用那條長達八百公尺的跑道來進行。
「就是放棄參賽。」
她用近乎呢喃的聲音這麼說道。
宇良良川同學的身體微微顫抖着。一股恐懼感猛然向我襲來。我正想開口,卻又忍了下來。我必須忍耐。這是現在的我唯一能做的事。
——是烏鴉。牠們不吵也不鬧,只是靜靜地俯瞰着我。
「所以我們纔在討論要怎麼樣纔不會白費啊!」
「我最討厭你這種軟弱的地方。」
「爲什麼偏偏是在測試飛行的時候……」
6
三天後的放學時間,我們久違地在社團教室前集合。爲了第二次的報紙採訪。
「尤金和宇良良川同學還沒來呢。」
聽我這麼一說,歐油彈微微垂下了頭。
就在這時,宇良良川同學坐着輪椅出現了。我不禁鬆了一口氣。這是她自從墜落事件之後,第一次來社團。她朝我瞥了一眼,隨即又有些尷尬地低下了頭。
「啊,小林檎~!妳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小茉露完全無視現場氣氛,大膽地搭話,那氣度簡直是天使。宇良良川同學微微一驚,小小聲地回了一句,隨即又低下了頭。
沒過多久,記者菅原先生就來了。他穿着西裝、繫着一條有點花俏的領帶,身形瘦高,從遠處就能一眼認出來。他看到我右腳上的石膏先是大喫一驚,接着又看向那架被撞得支離破碎的白雪鳥號,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我向他說明了目前爲止的經過。當然,不包括無重力現象的部分。
菅原先生拿出手帕擦汗,扶了扶黑框眼鏡。
「這樣啊……」他一臉苦笑。雖然他平常看起來挺年輕的,但擺出這副表情時,四十多歲該有的皺紋就浮現了出來。「這下子,除了募集捐款,恐怕也沒別的辦法了吧?」
「捐款嗎……?」
「你們知道羣衆募資嗎——?」他說着便在手機上秀出一張兔子玩偶的照片。「這是我太太做的,後來成功商品化了喔。」
我們立刻上網查了一下。簡單來說,就是「成立一個企劃,向一般大衆募集資金」的機制。像是出版書籍、商品開發、活動企劃等等,都有不少案例成功募得大量資金。
「好,就這麼辦吧!」菅原先生拍了下手說道。「我會在報紙上如實報導現況,最後再呼籲大家捐款——不過,若想打動人心,『故事』就必不可少了。」
說完,他看向宇良良川同學。她愣了一下,指着自己說:
「我……嗎……?」
「對啊!高中生克服重重困難,挑戰鳥人大賽——結果駕駛員意外骨折,讓飛機社全體陷入絕境!就在這時,一名女性駕駛員登場!然而儘管這麼努力了,卻碰上機體受損事件,亟需大家的幫助!怎麼樣?」
菅原先生配上很有詐騙潛力的肢體動作,滔滔不絕地說着。聽說他以前待過娛樂雜誌,大概是受了那種表演精神的薰陶吧。「喔喔喔~」男生們被這番話勾起了興致,紛紛拍手鼓掌。而我跟小茉露則不爲所動。至於宇良良川同學,仍舊是低着頭。
「不用勉強也沒關係喔。」我說。
「……不,我可以的。」宇良良川同學簡短地回道。
他慢慢轉過身來。
歐油彈一邊道歉,一邊歪着頭擦拭鏡片。平時反骨得要命的他,面對這位世紀天才,也溫順地像只小綿羊。博士張開雙手說道:
「那麼接下來,就由老夫這位愛徒兼好友的少年,跟大家說說老夫是從哪裏來的吧。」
椅子、桌子、文具,還有我,全都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強忍劇痛發出悶哼,勉強站起身,撲向那扭曲破碎的窗臺。
隨後,所有東西都跟着落下。
宇良良川同學像是被什麼附身了一樣,繼續說道。
「啊,是、是的,對不起……」
我像枚火箭般飛了出去。後方傳來五十部的慘叫,但我已無暇回頭。「抱歉了五十部,謝啦!」宇良良川同學在前方優雅地扭轉身體,蹬了一下櫻花樹,瞬間九十度轉向,沿着與校舍平行的方向朝東飛去。我則「呃啊!」一聲狼狽地貼在那棵樹上,像只剛羽化的蟬一樣,笨拙地蠕動着,小心翼翼調整位置後纔再次起飛。校舍傳來陣陣騷動。所有東西都浮了起來——學生、書包、腳踏車、講義、網球……宇良良川同學像游泳選手轉身那樣漂亮地前翻,蹬地後垂直上升,接着又踩了一下旗杆,直接飛進二樓校舍裏——真的假的!? 這種動作妳也做得到!? 那我也行嗎?事實證明我不行。我勉強抓住一顆巨大的庭石,結果那石頭「啵」的一聲從地面剝離,跟着我一起浮了起來。我抱着庭石向地面垂直緩慢飛行,在空中蹬了一下石頭,借力穿過窗戶衝進校舍。裏頭更加混亂。簡直就像惡魔拿着一把巨大的湯匙,把整個空間狠狠攪了一圈。桌子、椅子、文具、女高中生,全都亂七八糟地飛舞着。我穿過黑板前濃厚的粉筆灰,忍不住咳個不停。我探頭看向走廊大喊:「宇良良川同學!」
「其實我自己也很混亂,不過博士從我小時候開始,就一直是存在於我腦海裏的朋友。他會給我建議,也會示範各式各樣的實驗給我看……就在宇良良川同學飛走、消失不見的同時,博士就像與她交接一樣冒出來了……」
他在半空中旋轉了一圈,用肺部呼吸擠出了怪異的高頻尖叫。
社團教室裏一片死寂。鐵架上的噴漆罐「哐啷」一聲,掉了下來。
下一瞬間,一陣強烈的風吹了起來——黑色的風。是烏鴉。無數只烏鴉衝進教室,攔腰捲走了宇良良川同學,直接帶着她飛出窗外。原本飄浮在半空中的桌椅也一併被掃飛,窗戶玻璃也被撞得粉碎。在閃爍着夕陽殘光的碎玻璃彼端,宇良良川同學轉眼間就縮小成了一個黑點。
『她戴着耳機,帶着一抹憂鬱的神情,視線落在馬路上的白色虛線上。那表情帶着一種神祕感——彷彿占卜師正從那條虛線的裂縫裏,窺視到未來潛伏的悲傷陰影。』
我甚至連哭都哭不出來,只能拖着腳步,朝出入口的方向走去。
「哇、哇、哇、哇、哇……!」小茉露叫了出來。
「咦——咦——?」
我呆然地佇立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耳邊也聽不見任何聲音。接着,我緩緩轉身環視這片慘狀,伸手拉回耳機線。那臺紅色的Walkman隨身聽裏,果然如我所料,空空如也,裏面一首歌也沒有。我想,她真的如願消失了吧。恐怕從此永遠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一片混亂。
7
「……真是差勁透了。」我拚命壓抑住感情,才擠出了這句話。
那是一種帶着幾分彆扭、卻又無比悲傷的語氣。我伸出左手,指尖輕輕擦過她的臉頰,她像是被驚擾似地縮起了身體。我順勢靜靜地,摘下了她的右耳耳機。
是閃光燈刺進了眼睛。「啪嚓」的一聲快門聲,彷彿慢了半拍才傳進耳中。
「如各位所見,老夫是一個做得相當不錯的冒牌貨。身高只有一百六十公分,鼻子還像茶水博士一樣圓滾滾的。但比起真貨,老夫還可愛多了,你們不覺得嗎?」
「像我這樣的人,還是消失掉比較好。」
我悄悄地靠近,低聲呼喚她的名字:「宇良良川同學。」沒有反應。她緊緊閉着眼睛,用耳機封住了雙耳。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猛地抬起頭,隨即又避開視線。在她那被夕照染紅的雙眼中,如皮影戲般的街景光點,正一個個、令人揪心地搖曳着。
宇良良川同學哭得臉都皺在了一起,任憑淚水奪眶而出。她仍死命壓抑着哭聲,像是要把聲音吞回去似地抽泣着:
博士似乎受不了這片沉默,瞄了我一眼。看來量子力學那個橋段原本是個笑話。我帶頭鼓掌後,大家才陸續跟着拍手,博士這才露出滿意的微笑。
嗚嗚……
她發出如微弱尖叫般的哭喊。我全身也跟着細微地顫抖。我的雙脣止不住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憑着一股直覺,我將左手一直握着的那個、屬於宇良良川同學的耳機,塞進了自己的耳朵。直覺成真了。
那位老人雙手背在身後,望着窗外。他穿着實驗用的白袍,裏頭是棕色的格紋西裝,腳上踩着黑色皮鞋。
「百聞不如一見。你們看看那個吧。」
「退出社團之後,我突然變得很閒,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有一天,我跑去看了一部其實也沒有那麼想看的電影。那是一部平庸又無聊的戰爭片。但從那天起,我每天、每天都在看各種戰爭片。我幾乎不睡覺,頂着黑眼圈熬一整夜,專看那些極度殘酷的片子。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心情也不斷地被拽向黑暗深淵……然後有一天,我恍恍惚惚地爬上了屋頂。我原本想跳下去,卻覺得自己的重量好像還不夠,才又折返回去,抱着那把根本不會彈的吉他站回屋頂邊緣。可是我最後還是腳軟了,跳不下去,只能蹲在那裏嚎啕大哭。這時我才意識到,我根本是個空洞乏味的人。我沒有一首真正喜歡的歌,沒有任何想傳達的話,心裏卻總是莫名煩躁,想大聲嘶吼些什麼。即便如此,我還是爲了裝酷而買了吉他。這就是我的下場!早知道永遠一個人就好了,這樣就不會因爲寂寞,而抱着半吊子的心態跟人來往,還給大家添了麻煩,搞到無法收拾的地步,而自己卻除了哭以外什麼也辦不到……」
我大喊了一聲「宇良良川同學!」,五十部也跟着回喊「博士!」,同時向我伸出右手。我立刻甩掉柺杖,利用作用力與反作用力,握住他的手藉此控制姿勢;五十部則順勢將我的右腳板抵在腹部抱牢。「——好,踢吧!」
「原來如此,我很能理解呢。我也很喜歡反覆修改文章,那感覺就像長跑一樣,可以把很多事情都忘掉……那麼,爲什麼妳最後還是離開了自己喜歡的社團呢?」
她點了點頭。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咬下毒蘋果的白雪公主。還有那面魔法鏡子,以及嫉妒心重的繼母。
「那是因爲——」宇良良川同學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什麼都沒有啊……」五十部有些尷尬地說。
她像是屁股被吊住似的,在半空中慌亂掙扎。但不只她而已——所有人都離地約一公尺半,胡亂揮動着手腳。空間彷彿被揉皺了一般扭曲起來。吹奏樂社的交響曲聲音被拉扯、變形,最後碎裂成像是黑板被刮擦的刺耳噪音。從那縫隙之中,尖叫聲滿溢而出,就像裂開的蛋殼,滾燙的蛋黃濃稠地流了出來。操場上,棒球社的人也全都飄了起來。正好做出跳躍接球姿勢的背號九號,就這樣擺出江崎固力果的姿勢,沿着四十五度角斜斜地向上滑去,伴隨着「喂——你要飛去哪裏啊!」這種不知所措的吐槽,最後好不容易纔勾在防護網的最上端。在我們和地面之間,守門員以一種笨拙又有點悲傷、像鮪魚般的姿態,緩緩地飄了過去。
宇良良川同學的身影,早已消失無蹤。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想……應該是宇良良川同學的無重力失控了!」
「對不起,博士……」
我從敞開的門飄進教室。半空中飄浮的桌椅遮住了她的身影,宛如一座立體的森林。我靜靜地撥開它們深入其中,抓住一支旋轉中的紅筆,推開慢慢飄過來的課桌。西斜的陽光刺入眼中。宇良良川同學正蜷縮在窗邊,在那片立體森林中投下複雜交錯的影子,就這樣靜靜地浮在半空中。
那已超越能不能聽見的範疇,唯有「無」獨留在耳機中。降噪模式。她聽着這片虛無,將整個世界阻絕在外,就這樣一路走到了這裏。此刻我再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嗚嗚……
當我睜開眼,發現菅原先生正擺出像《超級瑪利歐》那樣奇怪的姿勢跳躍着。
尤金就這樣把我整個人甩飛出去。我翻轉身體落在佈告欄上,貼着牆壁前進。我從最近的教室開始,一間間往二年級的教室裏窺探。C班、B班、然後是A班……就在這時,我聽見了聲音。
「可以一個人完成的部分。而且,在奔跑的時候能忘掉一切。連同我自己在內。」
「那、那個……」歐油彈開口說道,「一瞬間,我還以爲是真的,但仔細看又覺得有點……我記得博士的身高應該有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
「就算你突然這樣說……」
「正是如此。老夫不過是存在於想像中的存在罷了。那麼,爲什麼這樣的老夫,會像這樣站在這裏呢?人類的心靈,在極深之處,與世界是相互連結的。宇良良川同學的無重力,是潛藏在黑暗深處的問題,因某個契機像氣泡一樣浮上水面,並化爲現象的結果。那氣泡越來越大,終於讓彼端與此端相連,於是老夫便來到了這裏。」
「所以像我這種人,真的、真的還是消失了比較好啊……!」
「聽說妳以前是長跑選手,妳喜歡長跑的哪一點呢?」
「博士!」回應我的卻是尤金。我踢牆朝他飛去,像比腕力那樣扣住尤金的右手,兩人以此爲軸心旋轉,抵銷了衝力。
「現在是哭哭啼啼的時候嗎?接下來要去把她找回來了。」
嗚嗚……
只剩下空蕩蕩的輪椅在原地打轉。我反射性地利用重心移動做了個半空翻。在顛倒的視野中,我看見她的背影正朝着北側校舍的方向,漸漸遠去。
愛因斯坦博士溫柔地說。
衆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到我身上。我深深吐了一口氣。
我的左手食指陣陣發麻,細微地顫抖着。有那麼一瞬間,我無法理解自己的情緒。臉頰一陣僵硬,脖頸也微微發燙。看來這件事真的令我很火大。
我就像是那條虛線的裂縫,承受着那道視線。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一臉目瞪口呆。博士「咳哼」一聲,清了清嗓子:
『不是你。』
忽然間,視野變得一片雪白。
那不是跳躍。他根本是浮在空中!
『魔鏡啊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
糟了。
——走廊上,站着一名頭髮蓬亂、滿頭白髮的人。
我張大了嘴,愣愣地把耳機拿下來。
「宇良良川同學就在前面走到底右轉!」
從正面看去,那張臉既美麗,又悲傷。
在現代,類似那面鏡子的東西就握在每個人的手中,而它給出的回覆永遠是一樣的。
那是種眼前一片漆黑、近乎絕望的感受。時間感覺漫長得沒有盡頭。
「……不知道。我也不曉得,只是突然好想逃走,然後就變成現在這樣了。我想,這全部都是我害的吧……」
「你觀察得挺仔細的嘛。」
8
「高二那年的春季大賽,有人偷拍我跑步的樣子上傳到網路上。當我發現的時候,點閱率已經破百萬次了。我覺得好噁心……明明是爲了忘掉一切才跑步的,現在卻反而怎麼也忘不掉。突然間,一切都變得好荒謬……」
「各位,初次見面。老夫是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德國出生的猶太人,職業是物理學家。興趣是小提琴,喜歡通心粉,討厭的東西是量子力學。」
大夥的視線再次回到博士身上。博士「唔嗯」地點了點頭。
「……妳是因爲社團裏發生了不好的事,才退出的嗎?」
「再稍微等一下嘛。」博士說道。
尤金忍不住開口。博士「唔嗯」了一聲,接着說:
「沒那回事的……到底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隨後,她站在社團教室門口,以折斷的白雪鳥號機翼爲背景,開始一系列的拍攝。社團教室位在操場西南角,正面朝東,傍晚時分因爲逆光而落入陰影,因此攝影師打開了閃光燈。我們站在菅原先生身後,看着這一切。他同時進行採訪——出身地、經歷、喜好、擅長與不擅長的事、爲什麼坐輪椅、加入飛機社的契機……閃光燈一次次亮起,每閃一次,宇良良川同學的臉頰就微微抽動一下。
校舍那頭隱約傳來陣陣混亂的聲響,迴盪在這個位於校園角落的社團教室裏。
我只能愣愣地聽着。雖然她情緒激昂,卻又說得條理分明……這恐怕是她在無數個獨處時刻,反覆咀嚼、反芻過無數次的話語吧。因爲看得太清楚而痛苦,因爲太痛苦而想逃開,儘管想要撒手不管,卻又沒辦法當個什麼都不懂的傻瓜。這些苦澀的言詞,便是她咬碎、吐出、又再次嚥下的結果。
宇良良川同學用悲傷的聲音說道。接着,她摘下自己另一邊的耳機,戴到了我的耳朵上。在彷彿世界末日、地獄般的猩紅光芒中,她用盡全力尖叫了起來。她蜷縮着背脊,用雙手死命捂住耳朵,像是要把自己的耳膜震破一樣。而我所能聽見的,只有「無」。隨後,她宛如靈魂被抽離般,變成了那副眼神——
「蠢小子——」
「這什麼狀況?發生什麼事了!? 」尤金問。
博士「啪」的一聲打了個響指,指向社團教室外頭。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再普通不過的校園操場。
「知道了,謝啦!」
宇良良川同學的眼淚一顆顆落下。我等了一會兒纔開口:
她依舊面無表情,但內心顯然正進行着某種安靜卻激烈的掙扎。我心裏湧起不祥的預感,得上前阻止纔行。就在我跨出腳步的同時——
博士又朝這邊瞥了一眼。我點了點頭:「很可愛喔,博士。」博士滿意地重新系好脖子上的紅色領帶,接着說道:
一片死寂。
「不是的,差勁的人是我纔對……」宇良良川同學搖了搖頭。「老實說,我心裏其實有一部分是高興的。我不管做什麼都沒自信,總是假裝對一切都不感興趣來當作藉口。但我心裏知道自己長得漂亮,那也是我僅有的一點點自尊……我渴望得到別人的認同,渴望得不得了,所以當願望達成時我真的很開心。可是,比我漂亮的女孩多得是,一百萬次的點閱根本不算什麼。各種情緒全擠在腦袋裏亂成一團,我開始變得討厭這一切,最後把所有東西都拋棄了……!」
更糟的是,鏡子本身就是扭曲的,吐出的話語也是不折不扣的詛咒。
等我回過神來,宇良良川同學已經不見了。
就在下一瞬間,地面「啵」的一聲隆起,開始蠕動起來。衆人一驚,只見兩隻又長又可愛的耳朵,突然從地面探了出來。
「啊!」小茉露叫了一聲,「是小兔子!」
那果然是兔子的耳朵。一隻棕色毛皮的小兔子把臉探了出來,鼻子一抽一抽地警戒地環顧四周,接着又費了一番力氣地爬出洞口。牠拍了拍身上那件綠色背心沾到的泥土,朝洞裏「噗噗」地發出訊號。隨即一隻又一隻的小兔子接二連三地從洞裏冒了出來!
我們全都看傻了眼,只能面面相覷。就在這期間,小兔子仍不斷增加,轉眼間就成了龐大的族羣。
「這些全都是從『彼端』來的小兔子喔!」
愛因斯坦博士說道。小兔子們也蹦蹦跳跳地跑進了社團教室。
「哇~小兔子,歡迎你們來~!」
面對眼前的超現實光景,小茉露竟能毫不猶豫地立即接受。她開心地揉着小兔子們的頭,一下子就成了人氣王,小兔子們紛紛朝她湧了過去。
——就在這時,一隻黑白花斑的小兔子抱着一張捲起來的紙,蹦蹦跳跳地跑過來交給博士。打開一看,那是一張日本地圖,上面用紅筆做了各種標記。博士盯着地圖「唔嗯」地沉吟了一聲。
「看來,宇良良川同學是往西南方飛走了呢。」
「你怎麼知道的?」我問。
「這全是『觀測小組』立下的大功啊。」博士指了指脖子上掛着雙筒望遠鏡的那隻小兔子。「現在,小兔子們正遍佈全國各地,搜尋着宇良良川同學的下落。」
聽到這話,小茉露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這麼一來,就能找到小林檎了吧……!」
「可惜事情沒那麼簡單啊。」
博士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接着在翠扇高中的位置畫了一個叉,然後以那裏爲起點,向西南方向畫出一個扇形。中心角大約四十度,半徑大概延伸到長野和羣馬的縣界附近。接着,他像切年輪蛋糕一樣把那個扇形分成三塊,從內到外分別寫上「30.60.90」三個數字。我歪着頭不解地問:
「這些數字是什麼意思?」
「是機率。」博士回答,「在這個扇形區域內,宇良良川同學出現在各區域的可能性,就和上面寫的數字一樣。意思是在最小的扇形內有百分之三十的機率,而在最大的區域則有百分之九十。」
「也就是說……宇良良川同學現在,其實在哪個地方都還沒被真正找到嗎?」
「不對喔,少年。應該說,宇良良川同學是絕對不可能被『找到』的。」
在內心的某個角落,我其實很清楚。真正的愛因斯坦博士,絕不會說出這樣的話。這不過是我這個曾讀過他傳記、對他心生憧憬的孩子,在此刻捏造出來的幻影而已。但即便如此,那廉價且單薄的言詞,對現在的我而言卻是必要的。我需要把痛楚與黑暗從心底徹底驅逐。就像用熒光燈那蒼白的強光,將月球的背面照得一覽無遺那樣。
「一九一六年,當時十八歲的宮本百合子發表了這部作品。書中描繪了因開墾而形成的桑野村農民們極度貧困的生活。『那屋子骯髒得與其說是人的居所,不如說是某種巢穴更爲貼切,且因窗戶極少而顯得昏暗無光』——」
我無意識地,用一種超然的語氣說道。
心靈的黑暗深處,一個妄念正悄然滋長——雪姐會不會是「跳樓自殺」的?她從那裝有鐵窗、緊鎖的密室中悄悄脫身,選擇了自我了斷……這種事明明不可能發生,但這份猶如黑色泥沼、無以名狀的念頭,卻不斷吸取養分,壯大了起來。我想,雪姐在棺木裏的雙腳,肯定已是血肉模糊。她的母親是因爲悔恨才泣不成聲。如果……如果在夏日祭典的那個夜晚,我能帶着雪姐一起逃到更遠的地方——!
隨後,我們也前往了火葬場。那是一棟非常潔淨的建築。在將棺木送入火化爐前,設有最後告別的時間。棺木的小窗被打開,白百合簇擁着雪姐美麗的臉龐。她的母親撲在棺木上,情緒潰堤般地崩潰大哭。我的眼淚也跟着湧了出來。
在裝飾着雪姐笑容照片的白木祭壇前,棺木被靜靜地安置在那。上頭覆蓋着七條袈裟。牆上掛着釋迦如來、花園法皇及無相大師的掛軸,與可愛的雪姐一點也不搭。
「……我好像聽過我爸提過這個書名。」
下一瞬間,她就會一躍而下。從這個世界消失。
博士將佈滿皺紋的手掌對向太陽,凝視着從指縫間漏出的光線,繼續說道:
「好……好難!」盤抓亂了頭髮,「我整個腦袋都打結了啦!」
『玩踩影子游戲啊。』
老爸說的話一定很有深度,但我那小小的內心還無法承載這一切。比起宏大的救贖,當時的我更想要一點微小的麻醉。
「那是梶井基次郎的小說。他也患有肺病,三十一歲就過世了。」
聽他這麼說,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現場陷入一段長長的沉默。我張嘴想說點什麼,卻遲遲發不出聲。喉嚨乾渴得厲害。
「這就是量子的『波粒二象性』喔。」博士一邊環視大家的臉一邊說道。看見驚訝到不行的盤,他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說:「不可思議的是,光是『觀測』這件事本身,就會影響量子的行爲呢。那麼,大家應該都知道,把原子放大來看,原子核周圍存在着電子吧?細節就先不說了,但這個電子因爲量子的『不確定性原理』,無法預測它的精確位置,只能以『機率雲』的形式來理解。比如說,這一帶有五成,那一帶有三成,這附近有兩成的可能性……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只有在被觀測的瞬間,它的位置纔會被決定。」
9
我抬起頭,愛因斯坦博士正站在棺木另一頭,氣呼呼地瞪着眼。我滿臉都是眼淚和鼻水,狼狽不堪,整個人發愣地環顧四周。看來,似乎沒有人看見這位世紀天才的存在。隨後,博士神情轉爲憐憫與哀傷,低聲說道:
「玩踩影子游戲啊。」
就在我用杯子喝着自來水時,老爸冷不防地說了一句:
那年夏天,雪姐吐血時,是由我照顧她的,所以她的父母曾來家裏道謝。
「但是,一旦加上『觀測』這個動作,就會發生非常奇怪的事情——」
博士隨後將目光轉向那座矗立在優美公園裏的銅像。
——咦?一瞬間,腦筋一片空白。
「今年夏天你救過的那個女孩,聽說過世了。」
「真的……發生得太突然了……」雪姐的母親只說了這麼一句。
『我們必須代替宇良良川同學,找到她的『影子』纔行。』
隨後時光流逝,樹木轉黃,當冬天悄然逼近時,雪姐的身影消失了。窗戶旁始終掛着一層薄薄的蕾絲窗簾,不管怎麼叫都沒人回應。她是去了哪裏嗎?難不成是住院了?我一度猶豫,要不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去探望她,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如果還想繼續我們的「逃脫計劃」,就得避免引起戒心。
葬禮依照臨濟宗的儀式如常進行。剃髮、懺悔文、三歸戒文……這是我第一次認真看見老爸工作的樣子。我這才意識到,他真的是一名僧侶。
『這個世界,是由美麗的邏輯所構成的。月亮的軌道可以用數學來描述,月亮也好、蘋果也好、棒球也好,並沒有什麼不同。人類也不過是構造精巧的機械而已。靈魂之類的東西並不存在,死後即歸於無。所以,少年啊……你不用如此悲傷。』
「……老實說,我想我並不瞭解宇良良川同學的心情。」我開口說道。「說來幸運,我是在父母的愛中長大的,也從未像她那樣陷入強烈的自我厭惡,更沒有感受過那種彷彿會把人吸進去的黑暗重力……」
雪姐的父母向前來弔唁的人致謝。
——『我想變成一隻鳥。』
「量子力學?」
騙人的吧,這玩笑開得也太大了,哈哈哈……我完全沒有哭。是真的,一點實感都沒有。甚至還忍不住去修改了「逃脫計劃」。
「……她是我的朋友。」
「像質子、電子、中子這樣極微小的物質,同時具有粒子與波的性質,被統稱爲量子。你們聽過著名的『雙縫實驗』嗎?」
「那是……我確實產生了共鳴。但她具體懷抱着什麼樣的心情,我無法用言語表達。」
「……那我們,還能做什麼呢?」
『笨蛋!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在沒有雪姐的世界裏醒來。
「櫻花樹下,埋着屍體——」
就這樣,冬天來了。陰天一天天持續,我也圍上了圍巾。某天,老爸開口道。
家屬將棺木送上靈車,之後搭上小巴前往火葬場。我獨自發愣,望着境內的櫻花樹。黑壓壓的枝椏朝向灰濛濛的天空延伸,在寒風中微微顫抖。
「明年再一起去看煙火吧。」
只要一去「觀測」量子究竟是通過兩道縫隙中的哪一道,那一瞬間,干涉條紋就會消失。量子會變得像普通粒子一樣直直前進,撞上熒幕,只留下兩條平行的條紋。
——大約在夏日祭典過後的兩週左右,我們「逃脫」的事就曝光了。明明僞裝得萬無一失。雖然發生了許多事,但最後並未被懷疑是外人所爲。畢竟不是名偵探的普通人,推理能力也就那樣。於是,更堅固的鐵窗被裝了上去,雪姐再次被關了起來。不過,這次氣氛倒沒有那麼悲慼,我們依然天真地笑着聊天。
「唔嗯……」博士用食指輕輕搔了搔鬍子,「這話題有點難,我們先從打比方開始說起吧——那就是『量子力學』。」
10
社團活動結束後,博士便把我帶了出來。我跟在博士身後,進入了開成山公園。我們在「開拓者羣像」旁坐了下來。我想起曾和宇良良川同學在這裏度過的那個夜晚。不知爲何,覺得格外懷念。
「正是如此。即便是輕如羽毛的自由,有時也會成爲沉重到彷彿會折斷雙腿的負擔。人心這種東西,實在是複雜得很。即便宇宙能被化約爲一條美麗的方程式,心卻沒那麼簡單。」
「是在兩堆乾草之間猶豫不決,最後餓死的那頭驢子嗎?」
關於死因隻字未提,而我也不可能主動詢問。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只在我腳下,留下一抹殘影。
悲傷,正悄然落下。
「嗯,下次我會做得更好的。」
我笑着追逐那道輕快的影子。然後,好不容易纔用腳底踩住了它。抬起頭,雪姐卻不在那裏。她正站在觀景臺的欄杆上。
白色的氣息,輕輕地吐出,緩緩升向天空。
「嗯。但人一旦富裕起來,接着就會爲心靈的問題所苦。老夫可不是在嘲諷喔。這只是順序問題。首先面臨的是生存問題,然後纔是靈魂的問題——」
我在被窩裏哭了一整天,不知不覺間睡着了。半夜醒來走到一樓,看見老爸正在客廳抽菸。煙味中混雜着線香的氣味。
說完,他點起了一根菸。煙霧緩緩升起,纏繞在枝條之間,融入陰沉的天空。
無聲無息。
說完,他把菸頭按進菸灰缸,關掉換氣扇,走上二樓臥室。
雙縫實驗——雖然手法簡單,卻能清楚展現量子不可思議之處。從單一光源射出的光,通過兩道縫隙後投射到熒幕上,會出現稱爲「干涉條紋」的條紋圖樣。這是因爲光具有波的性質:波與波互相加強的地方會變亮,互相抵消的地方則變暗。同樣的現象,在重複逐一發射量子的情況下也會發生。落在熒幕上的分佈,依舊會呈現出和干涉條紋一樣的形狀。因爲量子同樣具有「波」的性質。
「畢竟這和我們日常的直覺完全相反嘛,也難怪。」博士溫和地笑着說。接着又換上認真的表情:「現在的宇良良川同學,正處在和這個『機率雲』很相似的狀態。也可以說,她同時具有『存在』與『不存在』的二重性。她哪裏都不存在,同時,又依照這份機率,存在於這個扇形區域內的所有地方。所以她纔會——絕對不可能被找到。」
纔剛起頭,話就像潰堤般停不下來。我把一切都說了。關於「逃脫」的事、一起看星星的事、月亮背面的事、鋁熱反應的事,還有一起仰望煙火的事——!就連我那小小的愛慕之心,肯定也被老爸看穿了吧。老爸始終直視前方,靜靜地聽着。等我說完後,他只留下一句話:
博士放下麥克筆,輕輕吐了一口氣,說道:
博士溫柔地撫摸着雪姐眉上那一排整齊的、仍帶着稚氣的瀏海,接着說:
棺木的蓋子合上了,接着被推進了火化爐。
就連我首次來到這個世界、在產房裏哇哇大哭的時候,雪姐也確實好好地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直到現在,我才終於明白那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
「我想啊,所謂的『櫻花樹下』,其實和『月亮的背面』是一樣的。真正豐富的心靈,在黑暗的深處也擁有世界。櫻花的花與根,月亮的正面與背面,合起來纔是一個完整的世界。即使因病臥牀,靈魂也能飛向遠方,與美好的事物相遇。」
「明天,來參加葬禮吧。」
『要用邏輯去思考啊。光靠自己的力量是逃不出那個密室的。這孩子是死於肺病,誰也阻止不了。這不是你的錯,少年。』
「嗯。」老爸落寞地垂首應道。「葬禮會在我們家的寺裏辦。」
「你有讀過一本叫《貧窮的人們》的小說嗎?」博士問道。
——然後,在我做了那個踩影子游戲的夢之後,我的心才終於意識到,雪姐已經死了。
11
愛因斯坦博士的影子,長長地延伸到我的腳邊,正滑稽地跳動搖晃着。我試着踩上去。影子卻輕巧地從我的腳底溜走了。
「人真正感到絕望的時候,並不是身處黑暗之中喔。只要還看得見名爲『希望』的光,人就能設法撐下去。哪怕是每天在深深的地底埋頭挖煤的日子也一樣。然而,一旦看不見光,絕望便開始了。所以說,身處光亮之中,其實也是種煎熬啊——你知道『布里丹之驢』嗎?」
雪姐……死了?
「不用說出口也無妨。重要的是,靜靜地陪在她身邊。就像深夜的鐵砧那樣,沉默而有耐心。老夫在十六歲的時候,也曾抱持過一個疑問:『如果以光速去追逐光,會發生什麼事呢?』從那天起,那個問題就成了只屬於老夫的〈謎〉。換作是別人,或許早就輕易捨棄了,但老夫卻一直珍惜地守護着它。」
我陷入了沉默。凝視着自己鞋尖,聽着小小噴水池傳來的水聲。
「這樣……啊。」
我感到困惑不已,和飛機社的大家對看了一眼。
我不自覺地反芻着博士剛纔說過的話。
他剛參加完守靈回來。我坐到老爸斜對面。我的眼睛應該被我哭紅了,但老爸什麼也沒說。於是,我主動開口道:
我回過頭,老爸站在那裏。身披袈裟,戴着一副像約翰•藍儂那樣的圓框眼鏡。
我以一種近乎麻痺、平靜如死水的心境,看着這一切。胸口正中央,只剩下一道宛如被冰冷細針扎過的刺痛。我獨自走出火葬場,那份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感受,原封不動地化作風景呈現在眼前。整座城市被淡淡的白色覆蓋,在淚水中漸漸模糊。
睜開眼睛時,我發現自己哭了。
「嗯……」博士低聲應了一句。「不過,少年啊,在宇良良川同學飛走之前,你不是也爲她流淚了嗎?」
我完全無法適應這個嶄新卻奇妙的輕盈世界,只能蜷縮在沉重的被窩裏。然後,我沒來由地按響了小雞計時器。「好可愛呢。」回憶中的雪姐笑着這麼說。如果這是場惡夢,真希望快點醒來。嗶、嗶、嗶、嗶……可是,不管是小雞還是我,終究只是連紅色雞冠都沒有的孩子,連一點悲傷都消除不了。
我腦袋一片混亂地回到房間,坐在牀上。
博士在白板上畫圖說明。
「……現在真的變得富裕許多了呢。」
隨着一聲「喝!」的引導法語,焚香祭拜結束,接着便是出棺。
「年輕孩子過世,真叫人難受。」
隔天,我穿上喪服,出席了葬禮。
『博士,我們來玩踩影子吧——』
「……而那個謎,在多年後結成了名爲相對論的果實。」
「正是如此。那才叫作真正的思考。如果宇良良川同學對你而言也是個〈謎〉,那你也必須像老夫那樣,全心全意地去面對她纔行。」
「……我明白了。」我點了點頭。
「你與宇良良川同學之間,僅靠着一根纖細的線勉強聯繫着。關鍵在於,你是否發自內心地、真正地渴望着她。老夫甚至可以說,這已是唯一的方法了。」
之後,我便帶着博士前往醫院。因爲我正好預約了要拆石膏。沒想到博士直接跟着我一起走進診間,嚇了我一跳,但周遭的人卻毫無反應。看來,除了我與飛機社的社員之外,其他人似乎都看不見博士。他饒有興致地盯着我的主治醫生看,隨後說道:
「這位醫生,長得還真像湯川秀樹博士呢。」
「你認識湯川博士嗎?」
「老夫曾向他道過歉。而且還是一邊流着淚呢。」
博士佈滿皺紋的額頭上,浮現了一層薄汗。那讓我聯想到了原子彈的事。
石膏被敲開,底下露出一條蒼白而瘦削的腿。
——在那之後,我把愛因斯坦博士帶回了家。
「老夫不喫東西,也不需要洗澡,別客氣,不用管老夫。」博士說完,便在壁櫥裏鋪好被子住了進去。就像哆啦A夢一樣。
「咦?這樣沒問題嗎?」
「畢竟老夫是虛構的存在嘛。」博士不知爲何一臉自豪地說道。
「壁櫥不會變臭嗎?」
「纔不會呢。真是失禮的少年啊……」
博士將眼睛眯成一條線,無奈地搖了搖頭,隨後關上了壁櫥的門。
——幾分鐘後,當我在樓下喫晚餐時,我房間那頭忽然傳來「咚」的一聲巨響。老爸愣愣地張着嘴,抬頭望向天花板,剃得光亮的腦袋在日光燈下閃閃發亮。
「一成,你窗戶是不是沒關啊?該不會有貓跑進來了吧?」
那恐怕不是貓,而是天才物理學家。
「啊,抱歉,老夫睡着了。」
壁櫥的門整個被撞飛,博士正翻着白眼倒在地板上。
「……我明白了。」
「老夫可是每天要睡足十小時的人啊。」
「這是因爲穿過了『博士』挖掘的洞穴啊。在夢的深處,事物會混合、也會被加密地呈現。從『兔子』→『愛麗絲夢遊仙境』→『柴郡貓』→『比喬裏』這樣的聯想,讓我的聲音混進了比喬裏的聲音。你們會變成『七個小矮人』的模樣,也是來自《白雪公主》的聯想啊……」
「說不定……那個就是宇良良川同學的『影子』……」
我倒抽了一口氣。
大家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其他小矮人也全都瞪大了眼睛,用着高八度的聲音,七嘴八舌地嚷了起來。再仔細一看,每個人多少都保留了原本的特徵。眉毛上挑的是盤,睫毛很長的是小茉露,拿着豎琴的是尤金,戴着防毒面具的是歐油彈,身體呈現半透明的則是比喬裏。
「大家,對不起——」尤金沮喪地垂下肩膀。「白雪鳥號墜落的時候,我變得畏畏縮縮的……明明大家都那麼努力……」
① 「影子」某種程度上,就像是映在鏡子裏的倒影。
「這是哪啊?我們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盤歪着頭問道。
宇良良川林檎(17)
「喔——」
她的後腦勺開了一個大洞,透過那個空洞,可以看到裏頭的電視畫面——正播放着黑白的戰爭電影。我瞬間全身起雞皮疙瘩。大家也跟着探頭一看,隨即如化石般僵在原地。
兔子先生看起來有些困惑。我開口問道。
就在這時,燭光之中忽然飛舞起一抹小小的黑影——是一隻蝴蝶。黑色的鳳蝶。牠輕盈地拍動着翅膀,朝玄關的方向飛去。我下意識地追了上去。黑鳳蝶橫越玄關,飛向樓梯的方向,接着,沿着剛纔還不存在的上行樓梯,振翅而上。
「我們在找宇良良川同學的『影子』……」
我伸手拿起了左邊牆壁凹槽裏的銀色燭臺。那是兩尊兔子石像共同捧着的、僅在銀盤接上把手的素樸燭臺。接着,便沿着原路折返——然而,原本應該在那裏的洞口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石牆。
博士打了個呵欠,把壁櫥的門重新裝好後,又興匆匆地鑽了回去。「唔——」我悶哼了一聲。這哪裏像松鼠,根本是家裏藏着一枚炸彈。
「抱歉抱歉,老夫會再表現得安分一點的。就像用橡果付房租的松鼠那樣。」
我們沉默了下來。蠟燭的火焰靜靜地晃了一下。盤拍了拍尤金的背。
「少年,老夫再說一次,重要的是,要打從心底真正地渴求。」
「晚安,少年。」
「噫——」尤金倒抽了一口氣。在那一瞬間,「沒有臉的女高中生」消失了。我們滿身冷汗地互看了一眼,踏進了客廳。
嗚嗚……
『好、好可怕的故事喔……』倉鼠大頭貼小聲地發言。那是比喬裏。
我回頭一看,昏暗中有幾個奇妙的人物跌坐在地上。尖頂帽、縫着圓扣的長衫、系在腰間的皮帶,下身是褲子與皮鞋……圓滾滾的身體、短短的四肢,配上一顆大腦袋,那是三頭身的比例。
接着,我們從下而上疊羅漢,依序是五十部、盤、最後是我,透過嵌着鐵條的小窗向內窺視。一股彷彿要被吸進去的感覺感油然而生……隨即,黑暗深處睜開了一雙令人毛骨悚然的紅眼。那是一雙人形的眼,瞳孔裏有無盡的黑暗在旋轉盤繞——香菸的火光一閃,一張駭人的紅色嘴巴咧嘴而笑,吐出濃煙。在煙霧與黑暗之間,那道身影逐漸浮現。穿着宛如英國近衛兵紅色燕尾服的巨型兔子……
說完,他就莫名地唱起歌來了。簡直就像小學生的試膽大會。但大家其實也同樣害怕,便帶着自暴自棄的心情,紛紛扯開嗓門尖聲合唱。尤金也意思意思地撥弄起豎琴。
右手邊出現了一個向上的樓梯。我們面面相覷,戰戰兢兢地往上爬去。耳邊開始響起類似槍聲的噪音。不久,熟悉的玄關出現在燭火之中。木製的鞋櫃、繡着胡蘿蔔圖樣的拖鞋、銀色裝飾框的橢圓鏡子……因爲身體變小了,整個空間顯得格外寬敞。客廳裏漏出一抹青白色的光。槍聲、炮聲,還有像是慘叫般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我把食指豎在嘴前示意大家安靜,一邊用手掌遮住蠟燭的火光,一邊探頭朝客廳裏看去。
最後那段話聽得不是很清楚。我向他道別後,走下了「小矮人塔」。
嗚嗚……
總共六個人……不,是七個。因爲我自己,也不知何時變成了小矮人的模樣。
「也請多照顧小茉露。小兔子們都很喜歡小茉露呢。(所以宇良良川同學才說要威脅她吧。結果竟然跟到了這麼危險的地方……)」
『看來事到如今,發生什麼事都只能選擇相信了啊……』
12
「博士——!」我連忙拍了拍他的臉頰。
『這要怎麼找起啊……』歐油彈用他一貫的口吻諷刺道:『至少也得讓我知道這玩意兒比較像烏賊還是章魚吧?否則根本無從下手。』
尤金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用力點着頭。
「兔子先生~!」小茉露喊道。「怎麼覺得你的聲音跟平常不太一樣?」
「哎呀哎呀,結果還是來了啊。」巨型兔子一邊用人類的手指彈奏着平臺鋼琴,一邊說道。「好久不見了,博士。咦……小茉露也在呢。」
「這是什麼……怎麼回事……?」小茉露怯生生地說道。
「沒有臉的女高中生」就在那裏。
電視畫面上正播放着令人不安的影像。那是新聞。報導內容是:就讀於翠扇高中的女學生,從學校屋頂跳樓自殺。畫面接着顯示她的名字與照片,然後又出現了一段謎樣的文字。
說完後,五十部沉吟了一聲:『嗯……』
——通話結束後,壁櫥的門輕輕地滑開,博士以「臥佛」般的姿勢探出頭來。
『……我們一定要找到宇良良川同學。』盤這麼說。
『原來是這樣……我之前完全不知道小林檎的那些事……』
「你的睡相是不是太奔放、太不安定了點啊,博士?」
因爲涉及宇良良川同學的隱私,我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決定說出口。包括她與母親的關係、社團的事情,以及她長時間聆聽着「無音」的事……
——我愣住了。
聲音是從她的房間裏傳來的。盤一邊發抖,一邊說:
「我真的覺得很恐怖……要不大家一起唱歌好了……」
「我那時候也說得太過分了,抱歉啊……」歐油彈說道。
♪嗨伊唷、嗨伊唷,我愛工作~♪
我一邊冒着冷汗,一邊匆匆把晚飯扒完,隨即趕回房間。
「總覺得……夢的世界和現實的世界,好像開始混在一起了。」我開口說道。「就像博士說的那樣,心與世界原本就是相連的,而現在,那條界線正在變得模糊。所以,『她』纔會從那一側來到這一側。就像愛因斯坦博士,還有小兔子們來到這裏一樣……」
『一旦走到這一步,世界就會與意識相連,夢與現實之間的界線將不復存在。
小茉露帶着哀傷的語氣說道。我們一同咀嚼着這份沉默。
接着,我向一臉震驚的大家,說起了那名「沒有臉的女高中生」的事情。由於她最初是在夢中出現的,因此,我也不得不從那場不可思議的夢開始說起。
我想起了,過去那隻巨型兔子先生曾說過的話。
嗚嗚……
我們同時發出一聲驚呼,猛地退後半步,接着又一點一點地靠近彼此,對上視線,眨了眨眼。
「再見啦,兔子先生~」
時間不再具有意義,因果也會開始陷入混亂。』
刺眼的光芒直射而來。
「呃?你剛纔是在睡覺嗎!? 」
隨後,我們飛機社開了羣組通話,整理了一下愛因斯坦博士提到的,關於「影子」的情報。結果只歸納出了兩項:
接着,我們爬上了樓梯。那裏與宇良良川家的二樓一模一樣。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她的哭聲。
② 「影子」究竟是什麼模樣,目前不得而知。
然而,裏頭一個人也沒有。
隨後,我們一同靠近那扇木門。門後傳來了拉威爾的《夜蛾》。
漫長的沉默過後,小茉露開口了。
小茉露說道。遠方隨即傳來「啾」的一聲回應。
「這裏大概就是……剛纔說到的那個不可思議的夢境吧——」我說。「至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也不清楚……」
——就在這時,電視突然啪的一聲關掉,接着又再次亮起。
回過神來時,我正走在一條昏暗的小路上。看起來像是在洞窟之中,腳下是潮溼的泥土,聲響迴盪得令人心裏發毛。我意識朦朧地向前邁步。
「誰還在乎那個啊,早就沒人放在心上了,對吧各位?」
——是小矮人。
愛因斯坦博士曾說過,宇良良川同學正處於「存在」與「非存在」之間的狀態。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則新聞,或許正是她處於「非存在」時的過去。也就是說,那可能是在去年的某個世界裏,她真的成功跳下去的結果。
『我想要好好了解小林檎的心裏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如果不這麼做,感覺就沒辦法真正找到她。』
我猛然回神,停下腳步。就在這時,後背被什麼東西「砰」地撞了一下,「喔哇!」有人叫出聲來。叫聲隨即產生了連鎖反應:哇、呃呀、呀、啊、嘿——!
我慢慢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學校的屋頂。
「……知道了,謝謝你。」
接着,壁櫥門「唰」的一聲再度關上。
「可、可能喔……」
——就在這時。一個尖細的聲音突然叫住了我們。「那個……」
「呃?五十部?」我的聲音尖銳又滑稽。
「我知道喔——」兔子先生露出詭異的冷笑。「把那邊的燭臺拿去吧。然後,順着自己的心走就好。」
〔蛋頭先生掉下來了(二○二三)・兔年 ・ 癸卯〕
『沒有臉的女高中生……』尤金低聲喃喃道。
就在這股氣勢之下,我們推開了宇良良川同學房間的門。
小茉露平時總是給人漫不經心的感覺,但關鍵時刻卻意外地可靠。
不知從哪裏傳來鋼琴的旋律——忽然間,遠處亮起了燈火。靠近一看,才發現那是火焰的光芒。洞窟在途中轉爲石造的通道,而在通道盡頭,矗立着一扇以鐵條加固的木門。那是扇似曾相識的門。
博士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謝謝你們願意陪我來這麼可怕的地方。」我也開口說。我是發自內心這麼想的。
「……不愧是小茉露,竟然沒什麼驚訝的反應啊……」
「啊——!」一名留着胡碴的小矮人說道。「仔細一看,這不是大家嗎!」
「那是……一直出現在我夢裏的門……」小茉露說。
這話確實有理。大家紛紛表示贊同。就在這時,腦海中忽然靈光一閃——在白雪鳥號即將墜落之前,忽然出現的那名「沒有臉的女高中生。」
13
一瞬間,我陷入了混亂。但那確實是翠扇高中的屋頂。
像被刷上一層灰色油漆般的鉛色天空,以及混凝土造的屋頂——
在那兩者之間,防墜柵欄的另一側,「沒有臉的女高中生」正佇立在那裏。
開在她臉上的橢圓形空洞後方,淤積着鉛灰色的雲層。頭頂的遙遠天空中,出現了一個漆黑巨大的洞口,正緩緩地旋轉着。
是黑洞——我這麼想着。
那是密度與重力都高得驚人的天體。不論是物質、光,還是任何東西,一旦被吸進那可怕的空間黑洞,就絕無可能復返。要不是這裏是夢的世界,地球恐怕早就毀滅了。它會吞噬一切,並依循「E=mc2」這條物理公式,將質量轉換爲危險的高能輻射,無情地向外噴發……
「宇良良川同學……?」我出聲呼喚。
就在下個瞬間——她跳了下去。
「啊!」我們驚呼出聲,連忙衝上前去。
——緊接着,她墜落了。而這一次,是往天空。
她朝着郡山車站方向的黑洞飛去,轉眼之間便化作一個小點,消失無蹤。不久後,天際迴盪起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響。彷彿無數在天空遊動的透明魚羣,同時發出臨死前的哀鳴。
「這是什麼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歐油彈喃喃說道。
以黑洞爲頂點,無數細碎如芝麻般的物體,正朝着陰沉的天空勾勒出一個巨大的淡色圓錐體。看來,除了我們以外的所有事物,正一點一滴地被吸了進去。
「哇……這景象也太誇張了吧……」比喬裏也一臉震驚地現身。
「怎麼辦,博士……?」五十部問道。
「我想,宇良良川同學恐怕就在那裏面。所以我也得去看看……」
「你瘋了嗎……?那裏是要怎麼去啊……」
就在這時,小茉露大聲喊了起來。
「小兔子——!幫幫我們!」
接着,一隻小兔子隨即從校園角落的飛機社社團教室裏奔了出來。牠把耳朵豎得筆直,像是在發出某種暗號。下一瞬間,小兔子們如雪崩般從社團教室湧出,開始在操場上組裝起某種東西——
一股顫慄感瞬間竄上背脊,激起了一陣疙瘩。
這老頭的直覺還真敏銳。
——兩個小時後,飛機社的成員們集合在社團教室裏。
機體不斷爬升,但高度還不夠。再這樣下去會撞上防護網。就在這時,伴隨着「噗嘶——!」的聲響,機體猛然加速。看來四支瓦斯鋼瓶之中,有兩支是用來火箭助推起跑的。
——就這樣,我決定向學校請假前往滋賀縣。爲了準備行李,我先回家了一趟。當時是上午八點半。
「你只能找到宇良良川同學,然後和她一起回來了。」
而且是尚未毀壞前的模樣,還縮成了小矮人的尺寸。我們幫着小兔子們一起組裝機體。很快地,機體便大功告成。看見那重獲新生的美麗姿態,我不禁熱淚盈眶。小兔子們也豎起長耳向我們敬禮致意。
心臟狂跳不止,彷彿快要炸開一般。我深吸一口氣,下達指令。
「走吧,少年——」博士說道。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腦中勾勒出了那樣的畫面。而且是非常具體的畫面,彷彿自己真的就站在那個地方。博士繼續說道。
「因爲他們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呀——」博士這麼說道。「人生總會有不得不走進黑暗深處的時候。不管你願不願意,那種時刻就是會來。而在那時候,能派上用場的,就是故事。故事會成爲一種燈火——驅散黑暗,照亮那些黏膩溼冷的洞窟巖壁,以及危險生物潛伏爬行的道路……」
老爸在那副像約翰•藍儂一樣的圓框眼鏡後方眯起眼睛,隨後一臉「真拿你沒轍」地聳了聳肩。「好啦,我借你。記得利息也要算進去還我啊。」
「……」
人力飛機原本就沒有把強風納入考量。我拚命操控方向舵。事到如今,一切只能靠直覺了。
我超討厭那個的……相比之下,一百%的利息還比較好過一點。但現在不是唱反調的時候。我下定決心,不管是肩膀還是木魚,我都會一心不亂地捶到底。於是我露出燦爛的笑容道謝,衝上了二樓。接着我在房間的衣櫥裏一陣翻找,不到三分鐘就收拾好行李,再度衝下樓。
——要是宇良良川同學掉進海里,該怎麼辦纔好?
我的心臟,沒有在跳動。簡易心電圖呈現一條筆直的直線。體溫依舊正常。就好像只有心跳這項功能,從我的身體裏被硬生生地抽離了。
「三、二、一——GO!」
「五萬……左右……?」
「謝謝,我出門了……」
上了新幹線後,博士便大搖大擺地逃票坐進了隔壁的空位。發車後不久,列車長走了過來。我總覺得他似乎瞄了博士一眼,但什麼也沒說就直接走過去了。
「唉呀呀,少年,看來你是迷失了回家的路啊——」
「螺旋槳,轉動——!」
直到小茉露用紅筆在照片各處圈起標註「頭髮」、「裙子」、「腳」等部位,大家才終於辨認出那是個人影。
14
我一回頭,便看見愛因斯坦博士正從壁櫥裏爬出來。他伸了個懶腰,脖子發出喀啦喀啦的響聲。
「……我想先去前面堵她。」我指着扇形前方的滋賀縣說道。
「我在想,要是像昨晚那樣在夢中找到『影子』,距離近一點或許比較好……」
一股血液沸騰的燥熱感猛然竄上。宇良良川同學竟然被拍進去了。她正一邊哭着,一邊穿過走廊。
「加油啊。來,背過來借我一下——」
「有點事情……」
「用捶背券抵就好。」
「咦?是要錢嗎?」
「少年與宇良良川同學之間,是由一條細細的線聯繫着的。實際上,待在附近確實比較好。」
突然間——雨勢如鞭地傾瀉而下,狂風也隨之大作。
「你先去前面又能怎樣?」五十部不解地問。
「糟糕!昨天的無重力現象引起了大騷動!」
「總覺得……有點像羅夏克墨漬測驗(注:注15:羅夏克墨漬測驗:一種投射法人格測驗,由瑞士心理學家羅夏克(HermannRorschach)創立。受試者須描述對對稱墨漬圖片的聯想,心理學家則藉此分析其人格特質、情感功能或潛意識中的認知障礙。)呢……」
「不,光是這樣還不夠——」我說道。「如果越靠近黑洞重力就越弱的話,升力的平衡會被打破,導致飛機翻過去的……」
老爸露出了傻乎乎的微笑,對我揮了揮手。
白雪鳥號離地而起,直衝天空。身後傳來大家的吶喊聲。
「多少?」
我與白雪鳥號,就這麼衝進了黑洞之中。
我駕着飛機,朝郡山車站的方向飛去。左手邊可以看到有着「開拓者羣像」的開成山公園。「噗嘶——!」瓦斯再度朝着升力的反方向噴射。四周飄浮着各式各樣的東西:招牌、屋瓦、腳踏車、汽車、傢俱,以及其他種種雜物——很快地,機體便抵達了郡山車站的上空。
——「 0」 。
棉被摩擦的聲音、窗外小鳥的鳴叫聲明明都聽得見,卻不知爲何,整體靜得異常。我在牀上躺了一會兒,忽然驚覺不對,單腳跳着來到書桌前。我戴上內建孔明老師的智慧型手錶後,畫面隨即顯示出心跳數值。
——就在這時,我察覺到一股異樣。
我開始踩動踏板。還好是在夢的世界,我根本沒有受傷,踩起來毫不費力。力量沿着驅動系統傳遞,帶動機首的螺旋槳旋轉了起來。白雪鳥號像是迫不及待要衝向天際似的,興奮地顫動着——
我試着回想夢境的內容。記得自己飛進了黑洞後,似乎在黑暗中漂流了一段時間。那種時間感非常奇妙,彷彿僅僅過了一瞬,又像經歷了永恆……
——是白雪鳥號。
我把那一瞬間湧現的複雜情緒,全部轉嫁成對投稿者的憤怒,低聲咒罵了一句。冒着讓人不舒服的冷汗,我開始翻看底下的回應留言。「這很明顯是CG吧?」有人這麼說,但也有人深信不疑。
「唔……」我忍不住悶哼一聲。「連陰謀論都炒起來了……怎麼會扯成是政府實驗啊?」
首先,我們從郡山車站搭乘東北新幹線,前往東京。
話一出口,連我自己也覺得這番歪理實在有些牽強。我試着問自己,這才驚覺,原來我只是單純地擔心宇良良川同學,纔會焦慮得坐立難安。
「哇!」大家不由自主地發出歡呼。
一道駭人的閃電劃破天際。Big Eye大樓像鏡子般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我親眼目睹了空間的扭曲。整座城市正以黑洞爲中心,像球體一般發生了畸變。如果飛進那裏,會變成什麼樣呢?也許會因爲「義大利麪效應」,全身被拉扯得支離破碎;也可能因爲驚人的重力,時間被極度拉慢,轉眼就被拋向遙遠的未來;又或者,會跨越事件視界,再也無法回來。就連光也無法逃離,所有資訊都無法再傳回這一側。那裏是宇宙的盡頭,跨越到那一端,在現實意義上,等同於死亡——
「那個……我可能暫時不會回來……」
世界,有點安靜得過頭了……
淚水不自覺地滑落。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時刻。我一直、一直都很想飛。即使是在這麼危急的當下,我仍舊感到難以置信的快樂與暢快。
老爸手忙腳亂地拿出一個祕密信封,從裏面抽出了五萬日圓。看着眼前的現鈔,我的感謝與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我查了一下,發現昨天的影片已經被上傳到社羣媒體上,還被瘋狂轉載。拍攝者興奮地大吼大叫,畫面一邊旋轉,一邊拍下了變成無重力狀態的教室。
「咳嗯——」博士乾咳了一聲說道:「昨晚,你們似乎成功找到了宇良良川同學的『影子』。多虧如此,波函數發生了塌縮,『觀測小組』也順利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雖然要向老爸低頭有點不甘心,但也沒辦法。我雙手合十。
「沒事啦——」老爸帶着柔和的表情打斷我。「你是有什麼不得不做的苦衷吧?你媽那裏我會幫你好好應付的。」
我其實沒能完全理解博士在說什麼。但不知爲何,他的話語就這麼原封不動地,沉進了我的心底。
兩隻小兔子負責噴射瓦斯,緊緊抓在主翼上;我則鑽進駕駛艙,大家各就各位。我看見五十部扶着右翼,盤則撐着左翼。
我們全速衝刺。流線型整流罩表面劇烈震動,機翼劃破空氣——
「老爸,對不起,我得走了!」
「衝啊啊啊啊啊!去吧啊啊啊啊啊!」盤的聲音最大。
「幾%?」
「那麼,這張照片是在今天清晨,長野縣槍嶽上空拍攝到的——」博士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叉。「根據拍攝時的行進方向與速度算出的預測位置如下。」
睜開眼睛,發現全身已被汗水溼透。
「我有一個一輩子一次的請求……」
歐油彈說道。博士再次「咳嗯」一聲,清了清喉嚨。
「怎麼說得那麼不幹不脆啊……」
「老夫不是說過了嗎?『要是進到夢的深處,可是會回不來的』。你啊,沒能正確地從夢裏回來呢。」
一走出玄關,便看見愛因斯坦博士正在外頭等着。
博士帶着一抹哀傷的神情這麼說。那神情,就像醫師看着垂死的病人,憐憫地宣告「可能已經沒救了」一樣。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鈔票。
「這根本是侵犯肖像權吧……」
「……那我,到底會變得怎麼樣?」
——大約又過了一個小時,列車即將抵達東京時,羣組聊天室再度傳來了訊息。看樣子,騷動似乎逐漸平息了。聽說是小茉露採取了行動。她拉攏校方站在同一陣線,成功地把事情壓了下來。這是一手相當具備政治手腕且老練的應對。在社羣媒體上,最初發布那段真實影片的學生帳號,開始陸續上傳一系列相似的AI生成影片。圍觀網友們紛紛表示:「什麼嘛,原來是假的喔……」,那種感覺就像被拆穿了無聊的魔術手法一樣,人羣瞬間一鬨而散。當然,這一切也全出自小茉露之手。
穿着居家服的老爸從客廳走到玄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嘴角還沾着不知是醬油還是醬汁的東西。
「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對看一眼,連忙衝下操場。
15
接着老爸喊了一聲「喝!」,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這個……是宇良良川同學嗎……?」盤眯起眼睛,把臉湊近照片。
「咦~怎麼啦,一成?你不用去學校嗎?」
「咦?這麼快!? 」
「但是,我別無選擇——」
「但人遲早會發現,自己變得只能透過那盞燈火去看世界。萬物都染上了燈火的顏色,所有陰影都被推得遠遠的,彷彿那微小的燈火纔是世界的中心——所以說,若真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總有一天,必須放下那盞燈火。你得靜靜承受孤獨與不安,等待雙眼慢慢適應黑暗。如果做不到這一點,一直死死抓着燈火不放,那東西,最後就會變成所謂的『瘋狂』。所以啊,反而是比暗淡的火焰更明亮的光,纔是真正危險的存在呢。」
黎明的微光正從窗戶滲透進來。
我的身體中心彷彿凝固成一根冰冷的金屬棒,寒意沁入骨髓。
小兔子們聞言互相看了看,隨即一溜煙地跑開。沒多久,牠們不知從哪搬來了四支瓦斯鋼瓶,眨眼間便裝到了白雪鳥號上。
接着,飛機社的羣組聊天室裏,跳出了尤金的訊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愛因斯坦博士用力地點了點頭。
接着,他嘩的一聲揭開了覆蓋在白板上的白布。真是令人費解的演出。白板上貼着一張放大後的照片,看起來就像UFO。「喔喔喔~」不知爲何,現場響起了一陣莫名的掌聲。一隻脖子上掛着相機的小兔子,害羞地發出「噗、噗」的叫聲。
接着,博士像前幾天一樣,在地圖上畫出一個扇形。由於經過的時間較短,扇形範圍還很小,弧線的邊緣還停留在岐阜縣境內。當然,隨着時間推移,扇形範圍會逐漸擴大,預計不久後連若狹灣或伊勢灣也會被納入範圍內。一抹不安掠過心頭。
我們越過防護網的頂端,振翅飛向廣闊的天空——
「真不愧是睿智的小兔子啊……」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們大約在十一點半左右抵達東京車站。
陌生的環境與龐大資訊量讓我感到不知所措。而博士僅對我招了招手說:「走這邊唷,少年——」,隨後便毫不猶豫地邁開步伐。他兩手交疊在身後,微微駝着背,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顯得有些笨拙,卻不可思議地沒有和任何人擦撞。就像在大海里遊動的魚羣一樣。甚至能讓人感受到某種意志之間,靜謐的共鳴。
接着,我們搭上了東海道新幹線。又一次很巧地,隔壁的座位空着,博士便坐了過去。我們兩個人一起喫着鐵路便當。其實我只買了一個,但博士那份卻不知從哪裏、像變魔術似的冒了出來。那是種一拉線就會冒出熱氣的牛舌便當。博士笑得很開心。
「呵呵呵呵!這機關還真有意思哪!」
「那是生石灰和水反應時產生的熱。」
我這麼說道。不過,我想博士大概早就知道了。
喫完便當,一陣睏意突然襲來。那是股極其強烈的睡意,彷彿腳踝被人抓住,從淺灘一點一點拖進深處一般——這時,轟的一聲巨響傳來,耳朵嗡嗡作響。是隧道。窗外飛掠而過的景色,瞬間化作一片漆黑。
在那黑暗中,燃起了一盞小小的火光。
一個小矮人正提着燭臺,在黑暗中徘徊。
那是——我自己。我半睡半醒地,看着夢中世界的自己發着呆。小矮人無止盡地在黑暗中徘徊着。我既是小矮人,小矮人也是我,但我們所在之處,時間流動的方式並不相同。不,或許用「時間流動」來形容並不恰當。在這裏,時間絲毫沒有流動,而是像一片令人恐懼的大海,以驚人的量體將小矮人吞噬其中。
我緊緊抓着燭臺,在時間的腹中,一步一步、拖着腳步前行——
過了彷彿永遠那麼長的片刻後,一扇木門出現在眼前。黑暗之中,只有那扇門孤零零地立着。因爲個子矮,在燭火那不可靠的微光下,門的頂端看起來像是與黑暗相連。我屏住呼吸,踮起腳尖,輕輕轉動那發着光的黃銅門把——
裏面是一間房間。鋪着木板的房間。右前方有一張亮着檯燈的書桌,愛因斯坦博士正面對着我坐着。他手肘撐在桌上,左手指尖抵在刻滿深深皺紋的額頭上。那張臉因苦惱而扭曲,巨大的影子被投射在身後的牆上。
對面的牆中央有一扇窗戶,左側牆上掛着一個巨大的擺鐘。擺錘停在傾斜的角度,一動也不動。
我戰戰兢兢地踏進房間,拿起博士面前放着的兩張紙。那是一封用英文打字的信,日期是一九三九年八月二日,收件人是,美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我瞥了一眼博士那張彷彿將赤裸的痛苦直接風乾成標本的臉孔,接着讀起了信。信中警告納粹可能掌握核子武器的危險,並敦促美國政府爲了遏止威脅,必須搶先進行開發。信件末尾,簽着博士的名字。
「……愛因斯坦——西拉德信件。」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用乾啞而顫抖的聲音低聲說道。那是一封在歷史上極其重要的信。也正因爲這封信,三年後,曼哈頓計劃正式啓動,原子彈被製造了出來。
就在這時,窗外閃過一道光。駭人的紅色光芒瞬間充滿整個房間,將窗框那宛如脊椎的影子,烙印在地板上,同時抹去了博士的影子。眼前是一片白茫。彷彿有一團巨大到荒謬的空氣塊,狠狠撞上了房間。窗戶劇烈震動起來。
我慢慢睜開眼睛。窗外,一朵巨大的「蘑菇雲」正冉冉升起。
我出聲呼喚。小女孩回過頭。那確實是她——而且,想必還是她年幼時的模樣。白皙纖細、彷彿由糖果塑成的軀體,以及小巧的臉龐——那雙眼眸中,還沒有日後那種如玻璃碎片般的銳利神情,而是那樣澄澈,彷彿能直接透視出那顆脆弱柔軟的心。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所有語言彷彿都被吸進那沒有心跳的胸口裏,消失無蹤。我感到一股深沉的絕望。我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安慰她的話。我這個人空虛貧乏,連一個具有力量的辭彙都沒有——
她不斷呼喊着。我循着那道聲音,鑽進由影子交織而成的窄巷深處——不久,在視線盡頭的消失點上,亮起了一抹點墨般的淡淡翠綠。那是種彷彿在拒絕紅光侵蝕般、純淨的青蘋果色。一個小女孩,穿着青蘋果色的連身裙,赤着腳在小巷中徘徊。
「宇良良川同學——」
在她身後,蘑菇雲正不斷翻湧升起,持續吐出暗紅色的光。地面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那是一道令人不安的影子。影子的頭部開了一個大洞。看起來就像一枚縫衣針的針頭,直直刺進她的雙腳。
接着,她再度邊走邊哭,消失在如鮮血般赤紅的光芒之中。
時間仍然凍結着。
「媽媽……!」
不知何時,愛因斯坦博士已經消失了。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悲傷地垂下眉梢,雙眼不安地顫動着——
宇良良川同學露出極度悲傷的表情,轉過身去。
「媽媽……!」
我朝着那背影走近。接着,自然而然地辨認出了她的身份。
我像是被什麼附身了一樣,爬出窗戶,朝着蘑菇雲的方向前進。那裏是一座影子城市。所有建築僅是純粹漆黑的立體陰影,在紅光的映照下,靜靜地佇立着,宛如一片不祥的森林。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小女孩的哭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