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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焦點深度》 · あいだ · 1.6萬 字

「涼,要是家人增加的話你會開心嗎?」

「不感興趣。」

我冷淡地回應了父親的詢問。我大體上知道父親讓人討厭的地方,他要是這麼問我的話,估計不會發生什麼好事。

「弟弟或是妹妹,不想要一個嗎?」

這個男人在說什麼呢。我已經不是小學生了,非常清楚母親早就已經過了適合生育的年齡。

「爲什麼?」

「你想啊,那樣不是會更熱鬧嘛。」

父親是個好脾氣的人,無論對誰都是用一種相對較低的姿態來交談。他和帥氣之類的詞完全沒有關係,但卻很受女性歡迎。說話溫柔開朗,能讓氣氛炒熱起來是他的特技。

「不要弟弟也不要妹妹。」

「涼,不稍微考慮一下嗎。」

肯定是從那個時期開始,父親就已經在考慮把白乃接過來了。

那個人的病情越來越惡化,白乃不得不看着母親不斷病重肯定也很辛苦吧。

「不需要,不如說你爲什麼要問這個?」

「爲什麼……你看,家人變多了不是更加開心嗎?」

「增加了就會開心嗎?你的意思是說,十個人的家庭就比四個人的家庭幸福?」

「涼真的很擅長講道理。」

父親有些不知所措的笑了笑。

父親從未對我發火過,無論是我成績很差還是弄哭了朋友的時候,他都沒有生氣過。這種事也是會有的,無可奈何嘛,他總是會這麼說。我一方面受益於這份縱容,另一方面又討厭他的這種地方。說不定他對我在做什麼事情根本不感興趣。

「只有兩個人的家庭就是不幸的嗎?」

貴子女士天生就有一些精神上的不穩定,我很久以後才知道這件事。她和父親相遇之前就偶爾會去醫院的精神科治療,而這在他們兩個人開始關係之後也依然持續着。

這肌膚好像還記得那夏夜溼潤的空氣,我閉上眼睛委身給電車的搖曳。

「不……真的沒事。抱歉我來的太晚了」

「您一個人嗎?」

「啊,抱歉,我沒事。」

我靜靜地向着窗玻璃伸出手。

大致確定了修改的方向後,碰頭會差不多快要結束了。

我把行李都放在房間的角落裏,隨後在椅子上坐下。

——無可奈何

「身體真的沒事嗎?要注意健康啊。」

我心不在焉地走向車站。腳步輕快的人羣來去匆匆,無論是誰都有急着要去的地方。

我看向印着自己的畫的樣書,注意力卻沒法集中起來。這是在白乃來之前我拼盡全力完成的作品,作畫的風格雖然沒有發生改變,但因爲我不想被挑出任何毛病所以每一個部分都盡最大的努力做了細化。總算是提交了自己也覺得說得過去的成品,但現在這樣看過去總覺得還是有些地方不太合適。

――但說不定是我錯了。

父親的話像詛咒一樣響起。

父親溫和地笑了笑。

父親在的時候我很煩他,但父親不在又會讓人困擾。對母親而言他是必要的,而對我來說他卻令我感到煩躁。

我在便利店買了晚飯和簡單的衣物後回到房間。小巧玲瓏的和室,能聞到草蓆的味道。

還有些擔心要是我記錯了該怎麼辦,也有已經停業了的可能性,但是那棟民宿依然好好地佇立在那裏。那個時候就算不上是很新的建築,現在看來已經相當老舊了。

「涼真的很喜歡媽媽呀。」

——逃走了

我倒是完全無所謂,但母親一定會哭的。

目送編輯離開之後,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前臺建議我聯繫警察幫忙,我笑着糊弄了過去。

我踉踉蹌蹌地走完了回家的路,打開玄關之後,白乃的運動鞋早已不見了。

這樣的結果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立刻收手,然後訂了一間房間。

唯有照片能隨白乃的心意截下這世界的一隅,但這世界本身卻不會因此而發生改變。我想起一心一意舉起相機,面向蝴蝶的屍體的她那幼小的身影。

獨身一人跑到這裏。

媽媽也已經到家了嗎。

「涼」

就這樣我們互相之間給予了對方自由。作爲大人,踏上更成熟的道路。

「……要是媽媽說可以的話就可以。」

或許只是南轅北轍,但是隻有開始行動情緒才能稍微安定下來。

我想要原地蹲一會,感覺到噁心,腦袋刺啦啦的痛,什麼也不想再思考。

毫不猶豫地離開了。沒有去找她的必要,我只需要在家裏什麼都不做就好了。但我根本就做不到,不從家裏跑出去找她這種事情。

就算追過來了,那也不過是我的自我滿足。我從以前開始就擅自無視她的意志,任性妄爲。

「……本馬小姐?」

「冷靜一下……」

前臺的接待員露出困惑的表情,被滿臉寫着另有隱情的女人突然問話也是正常的反應吧。他和其他幾個職員商談之後得出的結論是,不能隨意透露客人的個人情報。

「要配合原作的話,還是這一版的氛圍比較好吧。」

――我這是在做什麼呢。

無論我逃到什麼地方都死纏着我不放,即使化了妝也沒法糊弄過去。這張臉與白乃無比相似。

拍不出照片,她曾這樣說過。

沒有喫晚飯的時間,衣服還是碰面會時的那一身、妝也來不及卸,我靠着電車灰暗的玻璃,能看見自己疲憊的臉色映在上面。

父親倒沒有顯得很受傷的樣子,只是笑了笑。無論他多少次出軌,最後總是會回到媽媽的身邊,這究竟是爲什麼呢。夫婦之間的事情,我一點也搞不明白。但說不定什麼時候,父親也可能就不會再回來。

果然大家都會回家吧。

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去,路邊的樹木近乎黑的看不清。就這樣走了一陣,眼熟的旅館出現在眼前。

「沒有那樣的事。」

——無可奈何。

好像是原作者很中意我的畫,但我在這之前從沒看過作者的作品,這次看了原文之後覺得是行文非常溫柔的優秀作品。

我把錢包和證件一股腦都塞到隨身的揹包裏,隨後又從家裏飛奔出去。現在這個時間的話電車還趕得上,我乘上了西行的列車。

小時候我以爲只有非常厲害的大人才能夠坐得起出租車,但是如今我知道連我這種程度的收入,只要想坐的話也是能坐得起的。

「但是你臉色真的很差,要是不舒服的話不要硬撐着。」

「不要擔心,廣告宣傳是別的部門的工作。而且實際上,這位作家也並不是特別華麗的行文風格,我覺得正合適。」

「很近的地方就有便利店哦。」

......我本以爲是這樣的。

父親把手放在我的頭上,他這種若無其事的親暱舉動也很討厭,我用力搖頭把他甩了下去。

「打擾一下,我正在找自己的妹妹,請問有這樣一位女士在這裏留宿嗎?」

我一直都持續着,從她的身邊逃走。只要這樣做就總有一天能夠忘記。所以只要保持這個樣子就好,我就這樣重回平靜的生活,這樣就好。

窗外一邊漆黑,寂靜的甚至有些聳人。那個時候壞掉的空調現在倒是已經能好好運作了。

面對想要閒聊的司機,我朝他露出微笑但沒有回答。

指尖冷得發抖,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沒有電話的我當然不知道她的聯繫方式,明明我早該知道她終有一天會消失不見。

「做的調整大致上就是這樣,這裏還需要再校準一下顏色......你沒事吧?」

都已經到這裏了,唯有繼續前進纔行。

成爲插畫師的數年間,我接到的大多數委託都是雜誌的插圖,這次卻是接到了青少年向小說封面的工作,對我來說也是初次的經歷。

――果然提前把白乃接過來是正確的。

最初聽說貴子女士是因爲病情加重後去世的。但真實的情況是,她從醫院的屋頂上一躍而下,這是我後來從父親那裏聽說的。

我付完出租車的費用後從車上下來,從家裏出來也才過了一個半小時左右,真是不可思議。

我雖然一點也不厲害,但確實地成爲了大人。

她雖然沒有生在那些戰火交織民不聊生的地方,雙親也沒有讓她飢寒受迫、沒有限制她的自由。

那種事情我根本不想知道,即使如此父親還是如實地告訴了我。

我的畫與我的外貌相似,都沒有什麼顯著的特點,按都築說過的話來講就是過目即忘。和雜誌上一掃而過的插圖倒是很般配,但是作爲一本書籍顏面的封面來說,我究竟能夠勝任嗎。

心跳逐漸變快,但我卻異常冷靜。

要好好想一想她會去的地方。

「就算只有兩個人也好,只要和家人在一起就是幸福的。」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但話說回來,我的家裏對她來說也絕對稱不上樂園。

那是一個人獨居的房間呢,還是和家人生活在一起的場所呢。

我們碰面的地方是一個很熱門的咖啡店,裏面有談笑風生的家庭主婦、吵吵鬧鬧的高中生、正對着電腦獨自作業的工作者......和那間房子裏截然不同的光景,我意識到這纔是世界真正的樣貌。

「然後是關於章節封面……」

是白乃主動離開的。

在去醫院和那個人見面之前,我就隱約意識到了。我和母親長得一點也不像,母親的眼角要更垂下去一些,眉毛也更濃,臉廓也是母親要更加柔和,嘴脣也不像她那麼有層次。

也聽她說去過很危險的戰亂地區,我本以爲那是年輕氣盛的愚蠢行爲。

逃走?逃到哪裏。比如說,向着電車線內一步跳下去?

即使沒有被母親明着說什麼,我還是和白乃拉開了距離。我從老家搬了出去,開始一個人的獨居生活。因爲和都築的婚約被毀掉,從那個充滿尷尬的職場也辭職了。最初打一些零時工,後來逐漸經營起本就非常有興趣的插畫副業。

「啊,對不起……但是用我的畫真的好嗎,會不會覺得有些太土氣?要是因爲我的原因賣不出去……」

「啊,確實是這樣。」

就算白乃也在這裏,她也可能不想跟我見面。

父親苦笑着說了這樣的話。我雖然不喜歡貴子女士,但果然還是更討厭用那樣的表情說那樣話的父親。

心緒不寧,坐立不安。我從房間裏出去,走廊中沒有任何其他人。

定好住宿之後旅館的人也變得親切了。

我比預定的碰頭時間晚到了一個小時,但是編輯對拼命道歉的非常溫柔。

她被從親生母親身邊帶走,不得不住進我們家中。而在這個家裏,她不得不服從我的無理取鬧。

這樣的想法僅僅過了一瞬,腦海裏就被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她的自己佔據。

「別這樣。」

我們都沒能從那個夜晚逃離。

那時母親在旅館裏,已經意識到了我們之間剛做過了什麼,和遲鈍的父親完全不同。

很幸運的是還有空房間,但我出來的太着急完全沒有帶上替換的衣物。

「謝謝您的關心,給您添麻煩了。」

只有這樣一點距離,我從那時起也從未想過會回來這裏。

如果可以的話其實我想把這民宿每一個房間都偷看一遍,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只好眺望着漆黑一片的中庭。突然我想起來,大廳的休息區有可以免費借用電腦的區域。

說不定有工作上的聯絡過來。昏暗的操作區一個人也沒有,我站到老舊的機器前面開始檢查起郵件。在這個過程中情緒逐漸冷靜下來。

我突然意識到可以搜索白乃的名字。那是我這麼多年間都絕對不肯做的事情。

輸入文字、按下檢索鍵後有好多頁結果彈了出來。展示着照片的網站上清晰的寫着她的名字。

點開網頁之後,一張宏偉的建築物的照片映入眼簾。

「好壯觀……」

腦海裏閃過戰亂地區這個詞,跟我想象中的殺伐場面完全不同,白乃拍到的大多是巨大的機械與建築物、還有各種充滿無機質感的照片。

巨大的破舊機器的粗糙質感讓我想起恐龍。雖然逐漸被遺忘,但仍舊確實存在的過去的遺物。

拍這些照片的時候,白乃在想些什麼呢。

檢索的過程中,我也發現了她自己製作的個人網站。看起來不像是精心運營的那種,大多是隨意放出來的一些照片。本以爲在上面能找到她的SNS賬號鏈接,但最終只找到了個人博客。

「拍不出來。」

更讓我驚訝的是和這句話一起還有一些簡單的記事,開始日期是一年前。

每次日記的字數都非常少,無言的上傳照片的日子要更多。和「拍不出來」這樣的話語一起上傳了照片,讓我不禁覺得非常矛盾。

和之前的機械不同,這裏大多是日常化的照片,樹葉的影子、只有米飯與味增湯的午餐、穿得很舊的運動鞋......這雙鞋子我有印象。

沒有稱得上特別的風景,但隱隱約約卻和那巨大的機械一樣,可以從中感受到想要留住那不停流逝的時間的寂寞。

胸口異常悶熱,光是看着這些內心就無法平靜。

——爲什麼她拍不出來了呢。

我們已經是大人了。她也早已不再依靠父親和我的母親,不再服從於我,能夠獨立的生活下去。

「做不到、拍不出來、做不到」

詛咒一樣的詞語連續不斷。

「心裏搞不清楚的感情,用拍攝照片的方式訴諸言語,就能給她們賦予形態。但是什麼都改變不了,最終只是變成了屍體。」

「那個人」

「「是姐妹啊」,開一家被這樣說也稀疏平常的小店。」

出了溫泉街的範圍之後,人比我想象中的還要更少。車站前剛好有可以租腳踏車的地方,於是借了一輛之後繼續向前。雖然整理得非常乾淨,而且管理員也用笑容目送我出發,但並不是電動車而是普通的腳踏自行車。最開始還比較有餘裕,走過一段上上下下的坡道之後雙腿開始感到痠痛和疲憊。

我沒有弄錯路。在思考白乃會去的地方時,我查到這片地域有幾處老建築遺蹟,雖然和世界遺產之類的完全沒法比擬,只是小衆到不能再小衆的地方。但我在想,現在已經廢棄的工廠和石橋、停運的鐵路線,這些東西里一定有能和她的照片產生共鳴的地方。

但是我和白乃是截然不同的,理所當然的兩個獨立的人。

這裏分明是開闊的室外,但與白乃面對面的我卻處於一種無法擺脫的封閉感之中。然而我肯定並不討厭這種感覺,說不定這份兩人之間的溼度就是過去我所追求的。

白乃話音未落就把她的電話遞了過來。

我們由同一位母親與同一位父親所生下來。

雖然當時的我也不過是個小孩,但與她相比仍然擁有壓倒性的優勢。我沉醉於那份力量,就像白乃對支離破碎的蝴蝶所做的那樣。

「嗯」

「那麼,要不要和我一起生活呢?」

白乃從相機後抬起頭,目不轉睛地回頭看着我。

「我可能,只是想報復被你做過的那些事。」

視線下方是一條河流,能看到一座橋橫跨其上,和昨天在電腦上調查到的一模一樣。這座橋現在已經廢棄了,原本是爲了引導水路而建的老舊石橋,那石刻的外飾讓人想起古羅馬的遺蹟。

但真的完全如此嗎。

這樣重複了一遍,我才終於意識到她說的是都築。爲什麼現在這個時候要特意提到他呢,但是白乃看起來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我又問了一遍。

我和白乃都隨着年紀增長,變得已經不再是那個時候的我們了。每當風吹過的時候,樹木簌簌搖曳。而古橋就像數十年前建成時一樣,一如既往平靜地佇立在那裏。白乃究竟已經對着這座橋拍了多長時間了呢。

「……已經可以拍出來了嗎?」

「被我?」

我一直不肯原諒父親,然後也討厭着如同軟弱的象徵般的貴子小姐。

在民宿的門口取了一份地圖之後,我決定出去找找,結果被路旁連綿不絕的蟬鳴聲嚇了一跳。

我究竟是什麼時候陷入這條死衚衕的呢。是明知道白乃在家還要把男生叫過去的那天嗎,還是說,從她被接到我們家的那天就開始的呢。

「是個很棒的旅館啊,可惜之前我們來住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這些的餘裕。」

登上最後的斜坡之後,視野一下子豁然開朗。

我忍不住笑出聲。

在這前方能見到她嗎。

「被建成用來引導水路。」

「去沖繩吧,隨便南方的哪座小島都行。」

這個民宿是早餐要去食堂自取的類型,我不着痕跡暗中觀察了留宿的客人,沒有發現白乃的身影。

「要是能找到合適的詞彙就好了。比如那個時候你所想的其實是,『並不是想要傷害你,而是想要被你喜歡上才做了這樣的事』之類的。」

如果白乃也住在這個旅館裏的話,想必會仔細地拍住進的房間吧。肯定會這樣,那麼拍完之後呢?

白乃也用反問回答我。

如果我在這裏倒下,或許誰也發現不了我,我的屍體也會就這樣腐爛在這裏。這與其說是我受到不安刺激的胡思亂想,不如說是非常清爽的妄想。

所以我持續不斷地挑釁着她。

我終於可以爲平安的找到目的地而松上一口氣。抬頭望過去,在更高處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展望臺一樣的地方,一個女人正站在三腳架的旁邊。

剛來到我們家的時候,白乃還只是個瘦弱的小女孩。

「這個,是做什麼的橋?」

我擅自想象的,平靜而安穩的南方小島生活

我不得不找到她,但是一天之內能往返的地方並沒有那麼多。

我和白乃都望向那座橋,可能這樣比面對面還要容易交談。白乃什麼也沒有回答,我繼續說了下去。

「總覺得小白會對着大海從早拍到晚上。」

「海景會很漂亮。」

這座橋已經不再被使用,那麼它就已經失去了生命嗎。但是望着被青苔和枝條復滿的石橋,卻又能感受到確實存在的某種生命氣息。究竟該如何描述呢,我完全搞不明白。

即使如此,迎風飛馳仍然讓我感到爽快,無人煙的小路上,只有我一個人踽踽向前

她緩緩地,用猜不透感情的目光回望着我,什麼也沒有回答。

漂亮的海灣、常夏的小島。夏天一定會非常炎熱吧,蟬也吵吵鬧鬧的鳴個不停。

白乃總是把自己的世界用籠子鎖起來,看起來完全不需要別人踏足其中。就連和安曇的那段戀情,從白乃那邊也沒有什麼執着留戀。

在荒無人煙的山裏,我感到比以前任何時候呼吸都更加暢快。

與此同時,我也認爲自己不會再與她相見。寂寞一點一點地侵蝕着內心,平穩地度過着這些孤獨的日子。但是我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白乃繼續平靜地說着。

說不定我的聲音在發抖。

我清楚總有一天,她會向我作出反擊。我明知道的,但仍然繼續着對她的挑釁與欺凌。白乃終究會忍無可忍然而傷害我,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天。

「啊……」

沒什麼營養的閒聊往復不斷,趁着這段時間,白乃好幾次按下快門。

樹木尖利的枝條劃過胳膊帶來一陣刺痛。

所以沒有再服從暴君一樣的我的必要,這種事情她自己也十分清楚。

「不也挺好的,我討厭寒冷的地方。」

「拍照和說話其實很像。」

「誰?」

我想起修學旅行時去過的那霸島,吆喝着賣土特產的老奶奶對我們說,她其實是在埼玉長大的。

「嘛,所謂溫泉旅館這種地方,就是成爲大人之後纔會喜歡上啊。」

我認爲白乃和他們是同罪的。

「不是在笑你啦。」

石橋下的水渠早已不再通水,是座沒有盡職責的橋。即使如此橋也仍舊佇立在那裏。

要是我也帶了相機的話當然也可以給那座橋拍一些照片,但我所拍到的東西,肯定和白乃所拍到的東西截然不同。

白乃又開始面朝向相機。無論是相機還是三腳架,真虧她能搬到這裏,肯定非常辛苦吧。但是從白乃那若無其事的態度上卻完全看不出來。

「爲什麼你連他的聯繫方式都知道!?」

對我來說移居也是很新鮮的事情。在埼玉出生長大的人,也是可以在沖繩安家樂業的。離開出生長大的故鄉,到遠方某處自己喜歡的場所定居,這是隻有大人才做得到的事。

「別笑啊。」

她透過鏡頭望向橋的方向。

這條路雜草密佈,甚至說它稱不上叫路也不誇張,但是確實有人從這通過的痕跡。本來就有人在用這條道也說不定、不能肯定這就是白乃留下的,但能看見人活動過的痕跡卻讓我感到安心。

「但是流向已經改變,橋也逐漸老化,早就不起作用了。」

白乃的眼睛緊緊貼着相機,突然小聲地開口。

白乃已經不再在那個灰暗的家中了。

「我們住宿的地方是同一個吧。」

白乃唐突的說了這樣的話時,我完全沒能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麼。

「那你就給那個人打電話吧,就說我們要搬去南國的小島住了,別再聯繫了。」

或許已經太晚了也說不定,因爲一直在逃避的明明就是我自己。但反正我從最初就是那樣任性又不講道理,與其什麼都不做爲什麼不再任性妄爲一次呢。

我總是認爲自己是被害者,無論是出身的事情、雙親的事情,其實我都清楚這些根本不是白乃的錯。

「爲什麼要現在……」

「被你欺負的好慘。」

「誒...」

「我猜錯了嗎?」

我仍然繼續前進着。要是搞錯了,只要折返回去就好,然後再去別的地方仔仔細細地尋找。因爲這是我能做的事、因爲我有必須要找到的人在。自從斷絕聯繫、一個人搬到沒有熟人在的地方獨居之後,其實我沒有一天不曾想起她。

等到她離開後纔想要拼命去追回來,我還真是自作自受。但即使如此,我也要再和白乃談一次。

「現在立刻,我已經幫你輸好號碼了。」

這座橋既華麗又古風,能看到時間堆疊其上的痕跡。石刻的雕飾都些微染上紅褐色,攀在上面的枝藤也非常有歷史感。

讓她露出這樣表情的人是我。這個事實既讓我覺得苦澀,又令我暗自竊喜。那是我的心裏一直沉澱着的,煮沸乾涸的黑色感情。獨佔欲與情慾、愛慾與支配欲,各種而樣的感情稀裏糊塗地混在一起,變成了不忍直視的巨大怪物。

今天是萬里無雲的晴天,這樣的天氣肯定非常適合拍攝吧。

我不時看看地圖確認方向,選擇了通往山頂的田間小路。輪胎很容易陷到泥地裏,前進的並不算順暢。陽光照射在肌膚上感覺火辣辣的,雖然確實是向着目的地的方向前進,結果到了一半就沒了像樣子的路,完全是斜坡了。我只好從自行車上下來推着走。

我的確把白乃欺負的很慘,又被她報復的很慘。

與給人拍照的時候不一樣,橋不會每個瞬間都變換不同的表情,僅僅是日光照射的角度和雜草搖擺的姿態這樣的微小變化而已,但白乃仍然透過鏡頭緊緊盯着石橋的方向。

她已經完全清楚,我只是一個軟弱的女人。在那個夜晚,我緊緊抱住她的後背的時候。

「如果我說沒錯又會怎樣?」

白乃主動提起了屍體。我們一直都無法觸碰的東西、那密封的箱子終於被她打開了。

「這是偏見」

——找到了。

但是白乃卻緊皺眉頭,露出痛苦的表情。和那一夜相同的表情。

「以前問的。」

白乃一副不容我拒絕的態度。說實在的剛纔那個氣氛下我一點也不想聽見他的聲音,一想就知道沒什麼可談的。但看這個架勢如果我不打這個電話,白乃絕對不肯善罷甘休。

「好吧。」

反正遲早也是逃不過的事情,乾脆現在就在這裏了結了吧。

「喂喂,能聽清嗎?我是本馬,對,這是我借來的電話,稍微有些事情要和你談談,你現在方便嗎?」

要是沒人接就好了,還沒等我這麼想都築就接通了電話。看來是不在家裏的樣子。

雖然白乃在一旁默不作聲,但是很容易就能看出來她非常在意我們的談話。

「什麼事啊」

「簡而言之,過不了多久我就要去遠行……已經不可能再見面了,或者應該這麼說,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什麼?好突然啊。不是去旅行嗎?」

「比旅行可長的多得多。」

「那算什麼,出家嗎?把現在的生活捨棄掉?」

現在的我又究竟有什麼不能捨棄的所謂生活呢,無非是些搖搖欲墜,硬撐着度過的日子罷了。

「也可以這麼說。」

對面陷入片刻的沉默。要是我突然接到這樣一個電話肯定也會很困惑。

「那好吧,我明白了。」

然後都築沒有任何猶豫,乾脆地回答了。

他是那種工作再多也從不焦躁的人,只要對他說想見面幾個小時後就肯定會過來,即使他正在和別的女人約會也一樣,就是這麼奇怪的人。

「你是要去哪裏呢?」

「南國的小島。是我很久以前就有的夢想。」

我一邊繼續着插畫的工作,每天都來看望母親。就是一段這樣單調又安穩的日子。

但最終,精神疾病不斷惡化的貴子女士也變得無力再照顧白乃,於是這個孩子也被送到了我們家裏。

「當然了。以前對她說「姐控還是早點畢業比較好」時,『你究竟懂什麼!』可是被她這樣狠狠地瞪了。」

我們面向各自的房間進屋之前,白乃對我說。

「怎麼了?」

「是啊」

「……對」

母親像是在說給她自己聽一樣。

天氣和昨天一樣晴朗,我們誰都沒有先開口。

「結束了?」

父親和生下孩子的女性、也就是貴子女士的關係還在繼續,然後第二個孩子出生了。

「啥!?」

「這樣啊,那至少給我傳點那邊的照片過來呦。」

「嫉妒心真強啊,這傢伙。」

「回去吧。」

「好啦……這些交給我來弄,您好好養身體就行了。」

電話掛斷了,白乃一下子就盯過來。

白乃開始收拾三腳架,我在一旁欣賞她那麻利的動作。

我什麼也沒有回答,要是說是的話,他會怎麼想呢。

「是貴子小姐拜託給我的」她曾這麼說過。

「出了好多汗。」

然後我們在列車的終點站就此分別。

然而母親卻把這些,全部都接受下來。

「不也挺好的嗎,儘可能多留一段時間唄」

「結束了哦」

溫和陽光下的午前時光。

雖然還在通話中,但白乃突然出聲插了進來。我看向拿着電話的胳膊,確實有蚊子正落在上面,好像聽說過在蚊子吸血的過程中打它的話反而會變得更加癢,但我還是反射性地把蚊子拍死了。

「啊……對啊」

「咦,你妹妹?」

那時我十七歲了,腦海裏浮現的詞卻是小妾的孩子。我認爲那是骯髒可恥的,無論是做了這種事的父親、還是逍遙的把孩子送走的那位母親。

我們第二天清晨從旅館離開。

我在今天早上從父親那裏收到了郵件,是母親的癌症開始轉移的通知。

「要開心的活着啊。」

「那邊也辛苦了。」

「如果不能夠開心的話,只是活得久又有什麼用呢。」

這條路線的電車內照明很足,可能因爲不早不晚的時間幾乎沒什麼人。有一個約五歲大的小女孩咯咯地笑着,她正脫下鞋子跪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

「呃......」

「那您可要開心一點纔行啊。」

那個時候是雙親過來把我們接走的,我們沒能夠乘上歸程的電車。所以一起踏上歸路的經歷對我們來說都是第一次。

但是,這位生下孩子的女性卻患上了精神疾病。幸好母親有着充裕的時間,父親把這個孩子帶回來和母親一起養育。

我正在把病房裏裝飾用的花換成新的。母親總說反正過不了幾天就會枯萎,乾脆別再弄了。但我不喜歡病房裏毫無生氣煞風景的樣子,按花期持續替換着。

「噢,她和你一起去嗎?」

白乃突然用相機對準我,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就按下了快門。但她拍的其實是,我胳膊上被拍扁的蚊子。

他每天都會來病房看望母親。貴子女士去世之後,好像就沒有別的出軌對象了,也沒有外人和他那麼那麼親近。

其實根本沒有這回事,但我扯起謊話非常自然。簡直是話一出口,彷彿連我也覺得自己最初就是這麼想的。

我們回到各自的房間。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不在同一間屋子裏這件事讓我感到違和感。明明只有數米遠的距離,然而就是這段距離把我們隔開並定義成其他人。

「要是副作用太難熬的話,我打算停止治療。」

南國的小島並不是虛無縹緲的幻想。在那裏我們就算並不富裕也能過着滿足的生活,和當地的孩子們一起玩鬧,與同樣溫柔的人們組成鄰里,平穩地結束一生吧。

母親平靜地說着,但實際上心裏肯定也非常煎熬吧。

「是嗎……?」

「嗯,彼此彼此。」

都築接着說他本來沒想要得罪白乃的。然而兩個人交談過的場景,我無論如何也回憶不起來。

「我家夫人近來因爲孩子的事非常焦慮,我也受了不少牽連啊。」

「是不是有點薄情啊。」

父親也總在病房裏,沒什麼可做的時候就坐在椅子上。父親最近發呆的時間也越來越多了,有時候跟他說話都沒什麼反應。

我那時什麼都不知道。

父親最初就背叛了母親,但母親在最初就知道這件事。

「那東西怎麼弄也活不了多長。」

「一會,要來我的房間嗎?」

都築哈哈地大笑起來。

如今隨着電車搖晃,我偷偷看向坐在身旁的白乃。本以爲她和我一樣正望着窗外,結果卻閉上眼睛睡着了,能看見她柔軟白皙的眼瞼。

——我只要這樣就好。

結果旅館裏白乃的房間,其實就在我隔壁的隔壁,我都沒想到竟然會這麼近。如果昨晚我按照妄想的那樣挨個敲門的話恐怕立刻就能見面了。

這樣這樣就足夠了。

母親開始進行抗生劑治療。復發的癌症已經開始在身體裏大範圍的轉移了,這樣究竟能起多大作用誰也說不清楚。

「看那個樣子是還沒有畢業啊。」

與第一個孩子不同,這個孩子開始交由貴子女士撫養。我想這應該是貴子女士個人的期望。父親則時不時去到貴子女士的家裏看望,究竟有多少時間是他們一起度過的呢。

「雖然還不清楚,但是應該拍的東西,已經都拍過了。」

我和都築僅僅是彼此方便時偶爾見面的關係。但即使如此也是一段漫長的交情了,看到過對方人生的轉折點。

她到底給橋拍了多少張張片呢,白乃仍然保持看着相機的姿勢回答。

決不能因此就說父親的出軌是無可奈何的,我絕對無法原諒。但是母親卻接受了,父親和別的女人做愛,然後生下了孩子。

「……嗯,要是我沒忘的話。」

「爲此才建的溫泉旅館嘛。」

所以我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不管母親怎麼說,都以照顧她爲最優先,儘可能地到病房裏來看她。

「這裏蟲子也太多了,你還要繼續拍嗎?」

「你和白乃都成爲出色的大人了啊。」

「誒,那恭喜你。」

母親從最初開始,就對養育孩子如此積極嗎?我不知道。而貴子女士對白乃放手後,最終從屋頂上一躍而下。

究竟是看見了什麼才這麼開心呢,我心不在焉地瞄了一眼車窗外的藍天。忽然想象着,從遙遠的天空向下遙望的樣子,地上飛馳的電車也變得如此渺小,而小小的我們又乘在其中。

沒有孩子的家庭、無力養育孩子的女性。或許可以說的上是恰到好處,但我無論如何也不認爲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拍到好照片了嗎?」

我感受到一股近乎破胸而出的強烈幸福感。

「嘛,畢竟也是樂在其中。涼也多保重。」

「多保重呦,我也要好好過第二人生了。」

像是在說給她自己一樣,母親又重複了一遍。

白乃和來我家的時候一樣,肩上斜挎着着相機揹包。

「你說對不對,爸爸」

母親對我們之間的關係沒有多問,簡直就像那天沒有來過我的公寓一樣。

那個夏天,我因爲婚約被廢棄而魂不守舍。我從沒想過會被那樣背叛,每天都在哭泣,想要去死。然而如今卻全部成了遙遠的記憶,對都築的執着和憤怒,已經一點都不剩下了。

――這孩子肯定喫了很多苦吧。

母親在年輕時候患上了子宮頸癌,最初是取出頸部、然後是子宮、直到最後不得不取出整個卵巢。由於陰道的一部分也動了刀,只要進行性行爲就會感受到難以忍耐的劇痛,這是我很久之後才知道的。

「姐姐,有蚊子要咬你。」

電車徐徐駛向都市中心,我輕輕地握住白乃滑落到椅子外的手。

在過去我把白乃當小狗一樣看待,然而其實我和小狗也沒有什麼不同。反正都是不過數十年壽命就會死掉的渺小生物罷了。

「我都聽您的。」

「……明明跟他說你要結婚瞭然後掛斷不就行了」

無法保證長期有效,醫生是這麼說的,沒想到真的就像電視劇裏的臺詞一樣。

「抱歉突然把你叫出來。」

「沒關係的」

已經很久沒有和家人以外的人見面了。在咖啡店坐在我對面的是我負責插畫的書籍的編輯,因爲樣刊做好了就給我帶了過來。

「雖然也可以郵寄過去,但是我覺得還是直接交給你比較合適……」

「嗯嗯,非常感謝您。」

他把嶄新印好的樣刊放在咖啡店的桌面上。是講述一位擅長編織的年輕女孩,解決附近小孩子們帶過來的一系列日常之謎事件的青少年向小說。雖然我也懷疑自己的畫會不會太過於平淡,但放在桌面上的樣刊看起來非常合適。

「我認爲會賣的很好哦。」

「能這麼順利就好了。」

「本馬小姐的畫,筆觸和以前有一些不一樣。我認爲是向好的方向進化了。」

也可能只是社交辭令而已,我其實並不太清楚自己的改變。

最近在作畫時會考慮很多事情,要回應委託方寄予的期待、要讓應援着作品的大家看到後覺得開心。或許也有在用一些和以前不同的新技法......除此之外

——說不定,她也會看得見。

話說回來,白乃在那之後的動向連我也不清楚。

現在已經又一次身處戰亂地區了也說不定。又或者是在,南國的小島上。

我想象了一下白乃獨自生活在南國小島上的樣子。即使是遠離本島的地方也肯定有書店在,但是種類不會特別齊全吧,在那種地方只能擺一些非常暢銷的書纔行。

「我想要描繪出更好的畫來。」

「噢噢,真是太可靠了。」

「要是能讓更多更多的人讀到就好了,如果我的畫能成爲一個這樣的契機,我會非常開心。」

無論是怎樣的契機,要是能在偶然間被她看見就好了,就算沒有認出那是我的畫也無所謂。

只是偶然間——向覺得十分在意的畫伸出了手。這樣就好,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奢求。

白乃的手,從我的內衣外側輕輕地撫摸着。

距離上次一我們在旅館裏抱在一起的時候,已經有七年那麼久了。我們彼此幫對方洗好身子後穿上旅館的浴衣。不知道是不是溫泉的功勞,疲憊已經緩解了不少。

我害怕她。那位生下我的女性,沒能養育我的女性。

我還從來沒有去過白乃的展示會。雖然白乃一直都在努力工作,但畢竟不是爲了大衆的時尚雜誌封面而拍的照片,我憑運氣看見她的照片的可能性很低。

看來父親也認爲我有在和她聯繫。

對啊,這裏除了我們兩個沒有任何人在。誰也不會看見我們,誰也不會聽見我們的聲音。就這樣用最原始的姿態和她相擁相愛,究竟有什麼不行的呢。面對渴望的東西就釋放自己的慾望,感到舒服的時候就委身於愛慾,究竟有什麼不可以的呢。

運動會的時候,參加了親子接力跑;在白乃的授課參觀時,她中途有事溜走了;和父親一起去夏威夷的新婚旅行。完全想不到母親從前是那樣寡言少語的人,她說了好多好多。

「做、想做……」

說不定我根本做不到先出手。

「不要太欺負她了。」

因爲擔心母親病狀的惡化,她和父親聯絡過一次,那個時候她好像正在阿根廷的樣子。父親開心地對我說,他告訴她母親暫時沒有大礙,不用急着回來。

即使沒有名字也沒有形狀,在一層層一次次的打磨之後,也一定能找到耀眼的碎片。

我想起自己和時日無多的她唯一一次的見面,那是最初也是最後一次。

「她其實也害怕吧」

那種事情,我怎麼可能對她言聽計從呢。

「啊,應該沒問題的吧?」

「怕什麼?」

「……我跟她說過,和貴子小姐。絕對不讓她和涼再見面。」

「雖然有各式各樣的選擇,但是這樣就好了。」

白乃和父親,他們兩個人好幾次一起去看望貴子,而我跟着同行的僅有那一次而已。

「與其說是肌膚,不如說是脂肪?」

我還是第一次聽白乃講到貴子女士的事情。

「別說胡話……嗯....」

慢慢的連下半身也聚集了難以忍耐的熱量,我開始無意識地扭動腰身。

父親一邊目光落在遠處發呆一邊對我說。

白乃的手輕輕地揉着我的胸部,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正因此而越來越興奮起來。

一開始的時候我會反駁她,但逐漸也變得習以爲常。母親在病牀上變得比以前要數倍的健談,簡直像是要填補越來越沉默的父親留下的空白一樣。

「舒服嗎?」

母親說的大多是十多年甚至更久以前的事情。

「我媽媽經常說『這樣就好』」

我進到白乃的房間時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最開始的時候,我們維持着能互相清楚地感受到對方的吐息的距離,什麼都沒有做。

白乃曾經評價她是軟弱的人。但是,因爲自己沒有能力撫養選擇把孩子送到別人家裏,我認爲是十分堅強的決定。

「已經溼了。」

但也多虧有明確目的性的話題,我們的溝通非常順暢。父親也漸漸過着只是照顧母親的生活,沒有精力和體力再出去享樂了。

我一直期待着被白乃像這樣觸碰。

「浴衣,穿的真爛」

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像是輕輕喘息一樣回應她。

我們穿着同樣的浴衣,肯定就像鏡面反射一樣相似。明明還沒有被觸碰到,身體卻已經開始隱隱作痛。或許這裏比我的房間離溫泉要更近,隱約能聽見什麼人進到水池裏的聲音,

說這句話的時候是今天父親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聲音,不用忍着也是可以的哦。」

在某個時間,她突然對我說。

「白乃她現在應該在攝影中。」

白乃的頭從胸前離開了,下一個瞬間她就吻了過來。她的舌頭伸得很深,與我的纏在一起。

那會是一年後呢、還是十年後呢,我並不清楚。但即使是用往海里扔漂流瓶的方法,在應當傳達到的那一刻就一定可以傳達給她,我堅信着這一點。

父親笑着說。

「爲什麼要忍耐呢?」

「啊……她的話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幹這個吧,」

聽着近在咫尺的咬脣私語,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涼。

父親突然開口問我。

現在,母親所在的是狹小的白色單人間。我用新鮮的粉色非洲菊裝飾在周圍。母親的手不知何時,變得和那時的貴子女士一樣粗糙乾癟。

我和父親變得比以前要更容易交流。雖然大多是事務性的話題,比如說入院費的問題啊、母親是不是總失眠啊、老家的房子怎麼辦啊之類的。

抗癌劑嚴重的副作用開始顯現之後,我們很快按照母親的期望停下來。癌細胞已經擴散到身體很多地方,就算繼續治療也只能讓本就不多時日更痛苦地延長。「就這樣吧」「足夠了」母親每天都反覆唸叨着這些。

我用盡剩下的全部力氣,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過要是突然發表的是南國小島的明媚風光,老實說還是會讓我很受傷的。

這麼說來,她在我家的時候拍的那些照片最後都怎麼樣了呢。雖然白乃說過沒有我的允許不會擅自發表來着,總覺得明明拍了那麼多卻全部雪藏起來實在是太可惜。

白乃用手臨摹着我的乳房,然後又在乳暈的附近畫起了圓。我能感覺到尖端的部分逐漸硬了起來。

但她今天肯定也正在拍攝吧,我相信總有一天可以看見的。

毫無生氣的枯萎的手指。她躺在四人病房的角落裏。

「別胡說!」

她確認着我的體形,然後品味着要不要在這裏停留。她的手描過我全身的輪廓,碰到胸部的時候,我忍不住發出細小的呻吟。

「像笨蛋一樣啊,無論留下多少照片,也不可能再見面了。」

「……っ」

白乃的臉貼到我的胸前,把我的乳頭含在了嘴裏。溫熱的觸感,讓我的身體裏一下子湧上難以忍受的快感。白乃的舌頭像是把我的乳頭當作糖果一樣,輕輕地吸吮着。

「越早越好,把白乃也接過來纔行,我和她說了好多次。」

那天,白乃分開之前。

我從未見過她拍的貴子的照片。

母親的身體狀況正確實的不斷惡化。

「貴子女士的時候也?」

「不管怎麼說你們兩個都有一份好工作了,了不起啊。」

母親很快停止了抗生性治療。

「去了去了。一面牆都是機械的照片……看得腦袋都疼了。」

那個夜晚犯下的過錯,只要忘記就好了。然而無論我與誰在一起,都無法像那一天那樣感到滿足。

「真有熱情啊。」

——明明我纔是,一直在渴求着白乃。

母親說完之後就陷入了沉默,不再看向我這邊,只是望着不知道何處的很遠的地方。

感覺和父親的口癖有些相似,但又有些不同。隱約能想象出來微笑着說這句話的貴子女士的樣子。

先動起手的是白乃。我浴衣的帶子被白乃解開,三兩下就被脫了下來。因爲我沒有戴胸罩,變成了全身只穿着一條內衣的樣子。

那眼角的弧度,和白乃有些相似。

「害怕喜歡的人在自己眼前消失不見。貴子死前的時候,她也是一樣拍個不停。」

白乃用她的手確認着我的身體,和拍照片不同,但又有些相似。白乃的眼睛,就像鏡頭一樣觀察着我。

「白乃最近還好嗎?」

「我不會道歉」

「呀……」

「突然想起來,上次的展示會爸爸你們都去看了?」

另一側的胸部也被白乃的手欺負着,不斷傳來酥酥麻麻的快感。就算我拼命忍耐,也抑制不住發出興奮的呻吟,甜美到甚至想要流淚的快感逐漸擴散到全身。

但我覺得這樣是不對的,連想象都不被允許的事情纔對。

「……是嗎」

白乃的房間和我的房間一樣大小但構造左右正相反,已經看習慣的相機揹包正靠在窗戶邊上。

但她肯定會遵守自己說過的話,那麼估計會就這樣讓那些相片沉睡下去吧。沉睡在相機底部的,在那間小小的屋子裏留下的小小的日常痕跡。

「您不要說那樣的話。」

「因爲肌膚摸起來變得好軟。」

「是不是胖了啊?」

「不想做嗎?」

「畢竟你們兩個是姐妹啊」

「……っ、んっ」

但是果然,我沒法坦率地把所有情感都說出口。只是被她隔着內褲撫摸着敏感的地方,氣息就變得越來越淫靡。

「我也脫掉吧。」

根本不等我伸手,白乃一下子就把浴衣脫掉了。她上半身穿着輕薄的吊帶,下半身是黑色的運動內衣。

「那個也脫掉。」

「這個?」

只有我裸着上半身讓我非常羞恥,我伸手解開了白乃的吊帶,白乃一點也不害羞的順勢把它脫掉。她纖細的身材一下子襯托出豐滿的胸部。

幾乎就在我向她的胸部伸出手的同時,白乃的手指伸到了我的內衣裏面。

「啊啊……」

白乃的手指突然伸到我的裏面,我與其說在抗拒着她的手指,不如說更像是一直在等着這份刺激一樣做了無力的反抗。

被她觸碰到的地方都變得非常敏感舒服,我發出嗚咽一樣的呻吟聲。

「あ…っ、んっ…ああっ」

「你可以抓緊我。」

她的話音剛落,我就伸手纏到白乃的背後。爲了不讓快感逃走,我緊緊的抱住她,我們的胸部自然而然地緊貼在一起。

我隨着她的動作搖動腰部,呼吸變得越來越急促,除了眼前的快樂之外所有東西都被丟在了腦後。

這樣下去會感受到多麼強烈的快感呢,甚至讓我有些害怕。

至今爲止我都把她封印在箱子裏鎖好,不讓一分一毫的思念溢出來。我一直都忍耐的很好,就那樣過着一個人的平靜生活。

然而,我始終無法放棄對白乃的感情。

溢出來了。

「あっ、ああ……」

腰彷彿融化掉了,從體內深處最柔軟的地方湧出足以失神的絕頂感一瞬間蔓延到全身。腳尖不停地顫動,我用盡了全部的精力去感受這份快感。

現在這個瞬間,她沒有拍任何的照片。所以她記憶中留下的,永遠會是我的笑顏。

「嗯」

「還有很多很多,想要知道的東西和想要拍攝的東西。」

我今天也在自己的房間裏作畫着。

「沒事吧?」

「照片,我很期待。」

就算那不是全部,也仍然是我每天都在考慮着的事情。

我知道這纔是白乃原本的樣子。

「我還是會去很遠的地方拍攝。」

於是我回到母親身邊,而白乃開始攝影之旅。

我拖着酥軟發麻的身體抱住白乃,感受肌膚與肌膚的觸感。到達高潮之後的我彷彿害怕着將要面臨的巨大的空虛,還一點也不想回到日常中去。

桌子上擺放着的,純白色的俄羅斯人偶安靜地坐在那裏,監督着我的工作。

我知道無論我說什麼,白乃還是會開始她的旅程。因爲她無論什麼時候都放不下的就是攝影,甚至就連陷入瓶頸的時候也是如此。

然而我還是無法就這樣捨棄一切和她一起遠行。雖然母親和父親應該都不會責怪我們,但是我不想對她們公開我們的關係。

我也絕不想要強迫這樣的她留下。

「嗯」

「嗯……」

我們果然還是,又一次要在這個旅館分別。

「危險的地方絕對不允許去。」

終於得以休息片刻,這時白乃湊到我眼前。

——但無論哪一種,都有可能被她在偶然間看見。

那麼我至少在分開之前都不能流淚。

女性向雜誌的插繪、網站宣傳海報的頁面.....工作逐漸變得多種多樣,也有很多不得不做出妥協的地方。

而且我也放心不下病情開始惡化的母親。

雖說發生了各種事情,但其實工作並沒有變多,倒也沒有減少。偶爾接到委託的時候,就全身心的投入進去,把我能做到的事情都做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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