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焦點深度》 · あいだ · 1.2萬 字
父親是個輕浮的人。他和英俊兩字完全不沾邊,不但不高還有些微胖,但卻是個討人喜歡的人。他在生產複印機的公司工作,有許多交情或深或淺的熟人。他總是呵呵地笑着說「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他就是這樣一個男人。
當時的我並不完全理解家庭的事情,但是我總歸是知道父親有好幾個和母親不同的戀人。
我永遠是母親的同伴。因爲可憐的母親和父親不一樣,她總是隻能呆在家裏沒有自由。
「受過照顧的女性的孩子。」
父親這種可疑的說法連小孩子都糊弄不了,說什麼受過照顧——說白了就是出軌對象罷了。
白乃是個看起來有些膽小的孩子,因爲和我年紀相差很大,給更我一種瘦小的印象。
「是個喫過不少苦的孩子。」
很突然的,沒有任何預兆的,父親把白乃帶到我們家裏。簡直就像把從路邊撿到的貓帶回來一樣隨意。
母親無論怎麼說也不可能立刻接受。他們讓我早點去睡覺,兩個人似乎談到了天亮爲止。
「這樣的事情......爲什麼......」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聽到父親總是說着的口頭禪。
黎明到來之前我就明白了,母親一定會妥協的。
「涼,從今天起白乃就和我們住在一起了。」
母親在我面前沒有露出任何不愉快的表情,彷彿理所當然早已決定的事情一樣,在第二天早上把她介紹給我。
母親爲什麼不討厭她呢,明明是別人的孩子啊。
那是父親背叛了母親所產生的污穢骯髒的結果。
「好啦,快來打個招呼。」
媽媽催促着我,白乃唯唯諾諾地低下了頭,我看着她垂頭的樣子。
「涼,白乃可能是有點害羞……」
不知道他看見什麼之後說了這樣一句感想。我的房間非常樸素,玩偶之類的一個也沒有。
白乃總是沉默地忍耐着。
總有一天我會看着那些照片,懷念起住在這間屋子裏的時光嗎。如果按照如今的收入沒有大的變化的話,我是打算長久在這裏住下去的,也沒有結婚成家的打算。
白乃在家裏幾乎沒有不拍照的時候,每天都精力十足地拍着照片。
我不由得看向白乃,雖然是我沒聽過的女人的聲音,但白乃眉頭緊皺。顯然是她認識的人的表情。
「瓶頸那方面怎麼樣了?」
我也略微想象了一下戶外攝影。在寬廣的公園裏、蔚藍的晴空下、白乃對我說「笑一個」,而我不知道爲什麼正穿着可愛的白色連衣裙。這樣的場景在腦海中栩栩如生揮之不去,公園的空氣是那麼清澈,現在這個時節紅葉會非常豔麗。
父母都不在的房間,剛剛開始交往的兩個人,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但我其實毫無經驗,都是看書和上網臨時抱佛腳學到的。
「我和小白?不要。」
以前是我們加上父母的四人家庭,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了,父母則是住在一起生活。四個人的集團,已經分成了兩塊。
肯定不會發生的。
「她有來過我的展示會。」
……但是我和白乃肯定,一生也不會一起去公園。。
然而我還是把他叫到了家裏。這天媽媽去上夜班,沒有特殊情況的話晚上誰也不會回來。
「是打算去過。」
但本來這個集團就是由一個一個獨立的微小個體,在機緣巧合下靠近才聚集起來的,我的家庭從最初開始就並不平衡。
我也討厭父親。隨處留情,和那些其他的女人睡是如此的齷齪。
爲了預防萬一,我把他的鞋子裝到塑料袋裏藏好才讓他進來。
「軟弱的人。」
——骯髒、骯髒、骯髒。
「誰?」
「……沒什麼」
「你在裏面吧!」
・
「算了,開個玩笑,別生氣。」
從指尖到頭頂,全部都是骯髒的。
我發現她很不擅長應對性方面的東西,光是看到都羞得不得了。所以打算在她眼前和男人做,事後再去嘲笑她。
門鈴聲突然響起。我雖然經常網購,但是應該沒有今天預定送到的商品纔對。
——家人之間,難道是不能做愛的嗎?
從十多歲開始我就一直瘦得掛不上肉,最近沒怎麼講究過打扮這方面,手邊都是些好幾年前買的衣服。
「哇有點緊張。」
「話說回來,戰亂地區是去了哪裏來着,伊拉克?」
「笨蛋嗎!」
我衝進浴室,一秒都好想要快點把被碰過的地方洗乾淨。
然後我也當然憎恨着從此生活在一個家裏的白乃。她不論被我說些什麼,都只是沉默着看着我,完全是一個乾瘦的野孩子。
「要不要偶爾出去散散步?」
就算被我扔髒抹布、就算被我搶走她那份點心、白乃仍然毫無反應。但是當給她看網上搜到的無修正的色情視頻時她卻紅着臉逃走了。
我抱着玩玩看的心態和班級裏的男生開始交往了。然而一點也不喜歡他,不如說因爲父親的原因我討厭所有的男人。
「家裏沒有人在。」
白乃沒有回答,悶悶保持沉默。
我不外出在室內穿的居家服基本上是隻有兩種換着穿,因爲是不見人的衣服所以也沒理由被人抱怨纔對。
「......可愛的?」
一動不動佇立在走廊裏的她像幽靈一樣,要麼就是座敷童子。
我俯視着異邦人一樣的少女。黑色的大眼睛,像是小動物一樣。父親與白乃的母親不是家人,所以可以做也不用避孕,他們兩個人一定都很開心。
「你總穿差不多款式的衣服啊。」
無可奈何,父親應該會這麼說吧。因爲和母親已經是家人了所以不想和她做了,所以有外遇也是無可奈何的。
「涼!」
我向着他的後背抱過去。
「要不要試着換件新鮮的穿一穿?」
已經不想再戀愛,也沒有什麼機會,正因如此已婚的都築才成了對我來說方便的對象。
我不會原諒她。纖細的手腕也好到處躲閃的眼睛也好,隨意披散在肩後細長柔順的長髮也好。
「是嗎?」
「那就算了吧。」
「好啦別管了。」
白乃低聲回答。
我逼着白乃藏到衣櫃裏面去了。嚴厲的警告她絕對不可以出來,然後非常小心地留了一道門縫。
我哄着興致高漲的他先回去,他大發雷霆,看來和他的交往到此爲止了。
就是這個,我想。
白乃沒有回答。因爲她一臉嚴肅的表情,我知道到她能正確理解我的問題。
「……我只呆在屋裏又不出去,無所謂的吧。」
我們的對話到這裏就停滯了,但不可思議的是這份沉默並不讓人難受。
打開門鎖從換衣間出來的時候,白乃正孤零零地站在走廊裏。我早已把她在衣櫃裏這件事拋在腦後了。
明明看到視頻的時候動搖成那個樣子,好無聊。我與其說因爲剛剛的經驗不是很愉快而悶悶不樂,不如說沒能按照預想的那樣欺負白乃才更讓我接受不了。
哐當、衣櫃的方向傳來異響。
白乃來之前我是幾乎從來不自己做飯的,甚至有一整天只靠巧克力撐下去的日子。
我們順其自然的撲倒在牀上,接吻、互相脫掉衣服。
「……你來過生理期嗎?」
並不只是拍我,廚房、浴缸、廁所、陽臺......白乃對着所有地方舉起相機,明明只是一個毫無特點的普通公寓。
露出下半身一臉蠢像的他猛地抬頭,膽小的樣子非常滑稽。
雖然幾次都想到去搜索一下,但我終究懶到沒有付諸行動。雖然我從事着繪畫相關的工作,但是自認爲與藝術什麼的無緣,尤其是攝影,完全搞不懂什麼樣的作品纔是好的。
「完全不行。」
「果然是女孩子的房間啊。」
然而我的計劃完全是自討苦喫。男人的那個東西在體內翻騰,光是想象都完全受不了,我噁心得要吐,完全無法忍耐。
「我在問你的媽媽是什麼樣的人呢」
「這樣啊。」
「早飯做好了哦。」
爸爸肯定和那個人做了好多次吧。家裏的牆很薄,我知道爸爸和媽媽從不做那樣的事。
「你的媽媽是個什麼樣的人?」
白乃突然說到,但並不是揶揄的語氣。
「我開動了。」
「不是很危險嗎?」
我和白乃誰都沒有立刻站起來,這時門鈴還是響個不停,緊接着就是一連串猛烈地敲門聲。
「最終還是放棄了,那種地方。」
在有外人的地方被白乃拍照,也太讓人羞恥了,何況我連被拍這件事本身都還沒有習慣。
「白乃!」
「可以叫小白嗎?感覺很像小狗。」
雖然想着白乃住到我獨居的家裏後會發生些什麼,結果卻是我比預期中還陶醉於白乃做的飯菜。
「……有人在那嗎?」
白乃用猜不透感情的語氣回答,我想她是在隱藏自己的後悔。實際上我聽到她沒去危險的地方之後反而鬆了一口氣,她完全沒必要爲了拍攝不惜陷自己於危險的境地。
我當然永遠都是是母親的同伴。所以儘管沒有見過面,但我憎恨着白乃的母親,竟然這樣輕易地把沒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像麻煩一樣丟給我的母親。
是女人的聲音。
明明每天都拍上幾十數百張,她到底還有什麼不滿足呢?
我家除了網購商品或者工作需要的資料,就沒有別的來客了。因爲這個地方本來就幾乎沒有告訴什麼人過。
無論如何我也不可能對她使用直接的暴力,但是除此之外我用盡渾身解數。
狹窄的房間裏兩個人呆上一天,會讓人有些壓抑,但是這樣的緊張感對我們來說正合適。
只有我們兩個人圍着餐桌喫飯。
「幹什麼?」
「你最近和母親見過面嗎?」
「什麼樣的。」
叮咚的門鈴聲一直沒停下來,當然砰砰的敲門聲也是如此,真是的再這樣下去甚至會給鄰居們帶來麻煩。
我站起來走向玄關,白乃沒有跟過來,我只好長嘆一口氣打開了房門。
一個年輕的女人狠狠的瞪着我,那劃出舒展弧線的茶色頭髮中隱約能看見劇烈搖晃的耳環。
「白乃在裏邊吧!?」
簡直是怒髮衝冠,她揪住我的衣服猛地靠近,對着我大喊。
「稍微控制一下音量……」
好像沒聽見我的話一樣,女人繼續逼問我。
「讓她出來!我知道她在這!」
我明明幾乎沒有告訴什麼人家裏的位置,白乃姑且不論,爲什麼還會有這樣的來客啊,無論怎麼想都想不通。
「小白。」
我不經意脫口而出,不知道什麼時候白乃已經站到我身後了。
「我來解決,對不起。」
白乃一邊說着一邊像是袒護我一樣站到我面前。
「白乃……!」
女人突然飛撲到白乃身邊抱住她。我從來沒想到過會在自己家的玄關前看到這樣的場景,因爲女人剛纔頗爲粗魯的態度,這未免有些太戲劇性了。
「白乃!我一直在找你!」
女人哭了起來,這就是所謂感動的再會吧,但是堵在門開了一半的玄關面前也太給別人添麻煩了,而且女人的抽泣聲怎麼感覺越來越劇烈了。
「把門關上可以嗎。」
我話音剛落,女人一下子抬起頭,還真是哭的好慘。
「你是......白乃的什麼人?」
見我什麼都沒說,安曇主動挑起話題。
「喝點茶吧。」
她使勁搖頭的時候耳朵上戴着的耳環又跟着劇烈搖晃起來。
她的捲髮略微披散過肩,穿着到膝蓋長度裙子搭配襯衫。原來白乃喜歡這樣的女性啊,是和我完全不同的類型,與其說是非常可愛,更不如說是像在cos大小姐一樣。
結果安曇說着說着又哭了起來。
從灰暗的家裏解放出來,投身到喜歡的攝影中的白乃,肯定過得很開心吧。
——爲什麼要做那樣的事呢。
剛來我家時一把揪住我的壓迫感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看來她本來是更有常識很規矩的女性。
「汗水,也是鹹的東西吧。」
「姐姐哦。」
我看到緊緊揪住白乃胳膊的她逐漸放鬆了力道。
小時候的白乃對我言聽計從。一開始我覺得很有趣,但逐漸卻爲此感到煩躁,無論我命令她幹什麼,她都會按照指示行動。
「白乃的姐姐……?」
我總是在最近的距離看着因爲父親出軌而受苦的母親,我一直都是母親的夥伴,必須由我來守護母親。母親卻不對父親的解釋發火,只是驚訝之後顯得有些疲憊,最後總是會原諒他。
「……我應該已經好好傳達給你過吧,我們還是別交往了。」
雖然一度停止了哭泣,但我還是沒能從她斷斷續續的話語裏理清脈絡,大概是說白乃突然就不見了啊、覺得很寂寞啊、還是喜歡她啊......所以一直追查到這裏然後追了過來。
這樣以來我們兩個人都在蒸籠般的房間裏汗如雨下,即使這樣白乃也沒有抱怨什麼,也沒有擅自打開空調。
她們乾脆在客廳裏做愛就好了,這樣我就能知道這兩個人平時做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你這麼說就是還想逃對吧……!」
「因爲你在這裏,所以才這麼熱。」
女人的名字叫做安曇千景。
「騙、騙人的吧,因爲是在別的女人家裏......你真的是白乃的姐姐嗎?」
我嚥下一口唾沫,明明剛喝過茶水,但是喉嚨裏還是要命的渴。
「是真的。」
「嗯」
你看,安曇有點得意地看向白乃。
我對白乃在攝影學校的生活一無所知,因爲那段時候我已經切斷了和她的聯繫。她原來也會和別人去玩,這些話我是第一次聽說。我也從沒特意去問她。
「你是姐姐......義理的對吧,因爲你們實在是太像了,就和親姐妹一樣。」
「剛剛真的非常抱歉……」
我又嘆了口氣。
我不想再聽下去,從座位上站起來。
「小白」
我把從商店街買的團扇遞過去,白乃沒有抱怨的接下,開始對着我扇風。汗幹掉之後再吹風會有些涼,但哪怕扇子停下一瞬又會熱起來。汗水從我的下顎滑落,白乃也大汗淋漓。
「白乃她……去買晚飯需要的東西去了。」
「我有些工作急着做,你們兩個好好談一談吧。」
「幫我扇」
我想她肯定把我當成白乃的出軌對象或是新戀人了。
我肯定一生都見不到她的那一面,我們被允許的只有這間狹小的房間。
我雖然想過白乃或許有戀人,但是那位戀人是女性還是男性我卻從來沒考慮過。
「總之,要不先進屋再說?」
她又小聲地哭起來,我看不像是呆一會就走的意思,白乃也沒有安慰只是在那裏看着她。
白乃和安曇好像談了很久。
「說到那個份上都不懂嗎?」
「安曇小姐現在還在搞攝影嗎?」
我在桌子上擺好三個杯子。
白乃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只會用「你」稱呼我,這聽不慣的叫法讓我有些動搖。
白乃會聽從我所有的話,所有的。因爲她是骯髒的孩子,是除了這個家之外沒有容身之處、被親生母親捨棄的孩子。骯髒的動物。是不能反抗我的瘦小女孩。
「安曇小姐算什麼啊……!?像以前那樣叫我的名字啊……」
那麼去拍安曇不就行了嗎,我在心裏想,她一定和白天的公園也非常般配,肯定能拍到非常漂亮的笑容。
我還是學生的時候母親每週都有好多次夜班,從學校回來之後常常只有我和白乃在家裏。
我雖然集中不了注意力,還是花了兩個小時勉強把工作做完了。我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客廳裏只有安曇還坐在椅子上,她杯子裏的茶水還剩下一半左右。
看見我之後安曇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跟我道歉,看來她也累得不行,臉色也不是很好。
完美的詞彙。你是白乃的什麼人,姐姐、家人。所以我對她來說不是敵人,這是足以能解除對方武裝的讓人安心的詞彙。
她大概和白乃一個年齡段,看起來非常年輕。
「經常被這麼說。」
我給三人份的咖啡杯倒滿茶水。總覺得白乃剛纔說出口的「姐姐」兩個字在耳邊揮之不去。
我拿起杯子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去了。
「不用管我也沒事,我戴着耳機去那邊工作就好了。」
「我不懂啊。」
「因爲……你突然就不見了啊……」
她拿着杯子的手指上塗了非常漂亮的美甲,指尖閃閃發光非常耀眼奪目。
「你真的就像小狗一樣啊。」
奶奶家從前養過一條白色的小狗,被小狗舔舐的觸感與如今一模一樣。白乃慢慢地、仔細地舔遍我的手指,我感受到她的舌頭在我指尖描摹,讓我渾身顫抖。
「我不懂!」
她肯定,和白乃做過吧。畢竟所謂交往就是這樣的事。我想象着一些下流的事情。
「爲什麼啊!?」
我伸手拿起仍然放在桌子上的白乃的杯子,裏面已經空了。
「我明白了,那麼話也談完了,可以從這間屋子裏出去了嗎?」
「非常感謝。」
明明我要是打開空調就能解決,但我還是認爲這是白乃的錯一樣對她這麼說。
立刻就轉到關於她的話題了,看來不管是跟誰都好,非常想要找一個人傾訴吧,
兩人獨處的黃昏總是讓人倦怠,像燒乾的熱水一樣。炎熱的天氣應該把空調打開纔對,但是我總是關緊窗戶又關掉空調。
「水和鹹的東西不足就會中暑哦。」
「因爲……我以爲你是在新歡的女人家裏……」
白乃一臉驚訝的回答她,看起來就像她這邊對她那邊已經毫無留戀一樣,但是不管怎麼說這種分手方式太糟糕了。
「姐姐?」
剛剛轉校的白乃沒有朋友和能去的地方,總是呆在家裏,因爲那時候的白乃沉默寡言又不愛笑,所以會那樣也是無可奈何。
「白乃她非常成熟、非常溫柔......我們一起參加攝影會的時候,她有比別人雙倍的熱情、也有孩子氣的地方。」
白乃的聲音變得異常溫柔,讓我想起父親。
「已經結束了,我和安曇小姐的交往。」
我笑出聲了。白乃抬起頭一動不動地看着我,用她那沒有浮現任何感情的目光。
就算安曇是沒有常識的女人,也不會在不請自來的別人家突然做這種事吧。我戴上耳機調高音量,把喜歡的音樂用超大音量播放,如吶喊一般的吵鬧搖滾樂響起,
我把杯子放到水槽裏。
「是我單方面喜歡上的,然後告白......雖然最初被拒絕了,但我一直沒放棄地堅持着,最終她回應了我。」
我用手指拾起自己下顎的汗珠,就這樣伸到白乃面前。
已經是傍晚了,看來把客廳的窗簾拉起來更好。外面天快要黑了。
「這樣啊……原來是姐姐呀……」
她狠狠地瞪着我,塗成深色的睫毛也強硬的豎起來。
——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
「會給姐姐添麻煩。」
白乃張口含住了我的手指,酥酥癢癢的。
我慶幸自己好好的報上名號,她的神色肉眼可見的放鬆下來。
「但從那時起白乃就一直有很多玩在一起的對象.....雖然我希望她少一點和別人的接觸只屬於我纔好,但果然是不行的,結果就導致了分手......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我把剛想起來的知識脫口而出。
我一邊用海綿擦着白乃用過的杯子,一邊傾聽她的話語,
白乃代替我回答了。
「我和白乃……是攝影學校的同學。」
過去的我曾爲了給白乃看而做愛。
白乃不是擅長溝通的人,反正大概是自顧自地進行了一番說明那樣,不知道爲什麼能想象出來。
真的無論什麼樣的命令都行嗎?
「啊……」
「幾乎不……已經不怎麼拍了,本來也只是單純的興趣愛好。」
安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是非常真心的......喜歡白乃。」
我回到了客廳站到窗戶前,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窗戶玻璃上隱約映出我的臉。
我和白乃之間以前就沒有什麼像樣的交流,只不過是我下一些不講理的命令,白乃去遵從而已。
現在則是拍攝與被拍攝的關係,僅此而已。
安曇件簡單的描述卻讓我產生了一種近乎羨慕的情緒,她的話語中所傾訴的,離我太過遙遠。
「那孩子真的很頑固呢,但是安曇小姐是非常好的人,我會和白乃說說的。」
我轉過頭對她笑了笑。
「真的嗎……!」
安曇的聲音一下子亮起來。看來她認爲我這個「姐姐」的身份非常有信用,一下子就露出安心的表情,根本不會懷疑我是否別有用心。
「所以說就算今天回去了,你以後還可以過來這裏的。」
「真的嗎……!非常感謝您!」
安曇連續好幾次低下頭道謝,然後我和她交換了郵件地址。當然因爲我沒有手機的緣故,我交換的是在電腦上工作用的郵箱。
「原來現在真的有不使用智能手機的人!。」
安曇很敬佩地對我說。
「你喜歡白乃的什麼地方?」
「嗯……非常溫柔、也非常帥氣,還有認真時的眼神……」
我笑吟吟地聽着,如果我能像她那樣大大方方地說出白乃的優點會不會也覺得很開心呢。
而對我來說總是這樣,白乃只是個骯髒纖瘦的小女孩而已。
「差不多。」
「市內可是比這裏亮得多。」
她在專科學校的時候還是好好交到朋友了吧,一起住在家裏的時候白乃總是自己一個人。
母親看着總是跟在我後面白乃,笑着說起來。
微風吹過來,白乃的頭髮也隨風搖曳。
但我覺得就算如此她也不過才十五歲,還是個孩子。
——好髒。
「這一帶天色暗得很深。」
本以爲她是去買晚飯用的食材,結果她買來的是超市打折處理的便當,上面還貼着五折的標籤。
白乃也輕輕回了一句,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白乃的表情仍然因爲相機看不見。
白乃回家之後沒有提任何安曇的事情,只是一如既往用規矩的姿勢拍攝起貼着標籤的便當。
「那又怎樣?」
我和白乃一起生活的八年間,說短也不短,說長也不長。
「是又怎麼了。」
白乃爲什麼,就好像沒有反抗我的想法一樣呢。
代替回答的是連續按下快門的聲音,不知道從暗處的陽臺拍會不會逆光。
對她來說適應新家庭肯定需要拼盡全力吧,因爲我是個暴君。
白乃正背倚在陽臺的柵欄上,相機正朝向室內方向。
「明明剛剛還在那裏抽動着,一瞬間除了觸鬚上的殘渣之外什麼也不剩了。」
她現在確實長得非常可愛,和我還有母親完全不同,硬要說的話應該是有些像白乃的親生母親纔對,不羞澀於展示出自己富有女人味的地方,非常惹人憐愛。
「無可奈何……?」
我一邊喫着帶肉鬆的甜辣口味便當,一邊小聲吐槽。
「這些不是爲了特定用途而拍攝的。」
那是父親的口頭禪,白乃是無意識間說出口的呢,還是刻意爲之的呢。
我聽說白乃的母親患上了精神疾病。
「……放蕩是什麼意思?」
――因爲她很放蕩。
「白乃」
「……小白!」
她那隨意的語氣讓人猜不透是玩笑還是認真的。
「你們是在學校認識的吧?」
「媽媽……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咔嚓、快門的聲音響起。
白乃那像是自言自語一樣的話語,我什麼也答不出口。
一如既往的樣子就像是安曇沒有來過一樣,我偷偷看向白乃那窺探不到任何感情的臉,不禁開始懷疑這個人真的交到過戀人了嗎。
「聽到了嗎?做愛啊、就是那個Sex」
因爲沒人收拾,桌子上還擺着安曇用過的杯子。
白乃露骨地做出一副嫌棄的表情。
「什麼?」
因爲晚上開着燈,從外面能很清楚看見房間裏的情況,何況附近也有很高的公寓樓。和在做什麼無關,被外人看到總是不好的,一般都會這麼認爲吧。
我在國語課的作文本上,仿造她那蹩腳的字體來寫作文。
在旅館狹窄的和室裏,我不停重複着。
白乃打開了窗戶,窗簾隨風起舞,今天恰好颳起陣風。
雖然我是那麼說的,實際上不過是在她的教科書上塗鴉、把她的筆記本弄亂。
白乃今天也是沒用多久就喫完了便當。
本以爲立刻就能看見白乃,卻撲了個空,窗簾仍在微微搖曳。心臟跳得好厲害,我跑向陽臺。
過了一段日子我從高中畢業成爲了大學生,和我相差九歲的白乃還在上小學,不管怎麼說我也不再去做孩子氣的欺凌那種事了。
白乃這麼說着,拿着相機走向了陽臺,然後她一下子拉開了遮好的窗簾。
——我沒有媽媽。
・
「女人的惡趣味啊。」
白乃拿起相機又對準了正在喫飯的我。
「是一種病。」
「你的這一點真是一點也沒變。」
「……你也拍過安曇小姐嗎?」
「別這樣,外面會看見的。」
「有什麼被人看見會感到困擾的東西嗎?」
「這不是好好度過青春時光了嘛。」
只留下我一個人還在默默地喫着便當,雖然說不上不好喫,但是味道太濃而且冰冷。我有些擔心窗戶就這麼開着的話會不會有蟲子飛進來。
「你、字寫得好難看。」
「我幫你寫作業吧?」
窗玻璃上映出白乃的臉,是我經常被說非常相似的臉。白乃對着窗戶按下快門。
從我坐着的位置已經看不見陽臺的白乃了,映入眼簾的只有漆黑的夜空。
「因爲很色情。」
自作自受,就是因爲向別人家的父親獻媚纔會得到報應吧。白乃則落到近乎沒有人照顧的境地,她之所以那麼瘦弱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吧,所以看不下去的父親纔會把她接到我們家來吧。
「你真的很喜歡拍喫飯的場景。」
白乃這麼說着,赤着腳走到陽臺上。
「啊、要是能拍到最後就好了。」
「嘛、她最喜歡姐姐了。」
白乃的背後是夜色下的街道,是和東京比起來堪稱袖珍的街區,居民家裏的燈火稀稀疏疏的亮着。
無論被我怎樣欺負,小時候的白乃都服從着我,也從不向父親和母親告狀。
「攝影學校是什麼樣的地方呢,會有老師手把手教你拍照片嗎?」
白乃露出純真明朗的笑容,我不由得看呆了。
「怎麼了?」
「以前在庭子裏,有蚱蜢死了的話螞蟻就會蜂擁而至,哪怕我只回屋裏一小會兒,再回來的時候就已經不見了。」
白乃緩緩搖頭。
「那你爲什麼要來我們家呢?」
我突然不安地站了起來。
白乃即使這樣也沒有說一句不滿,簡直就像不知道正被我做什麼一樣。
成爲中學生的白乃個子長得很快,胸部也發育了,從側面看過去時她的身材簡直和大人一樣。
白乃回答得磕磕絆絆。
她一直沒有反抗過我,無論我做什麼。
——快丟掉。
白乃一邊用烏黑的眼眸盯着我剛寫下的字,一邊向我詢問。
——但說不定,那也只不過是在等待一個時機。
白乃在安曇走了大概三十分鐘後回來了。外面已經一片漆黑,對晚飯來說也是有些遲的時間了。
「那現在拍的這些,你打算用來幹什麼呢?」
「你是笨蛋嗎?」
我認爲白乃是那個女人的爪牙,是那個女人與我父親結合生下的骯髒的孩子。
剛纔安曇和白乃就座的桌子前,現在是我和白乃相向而坐。
「喂、你做愛過了嗎?」
她只是默默地忍受着我的暴行,反而有時會把橡皮啊鉛筆啊、死掉的蝴蝶或是被丟棄的書之類的東西送給我。
那個蟬鳴的夏天,我和都築剛剛分手的時候,我已經二十四歲,而白乃十五歲。
「……是你性格惡劣吧。」
無論我做什麼,白乃都不顯得氣餒。
肯定都些是沒辦法放當成作品或是商品的照片,我和白乃在一起就是這樣,什麼也成爲不了。
「和平常一樣吧。」
「我也知道沒法做些什麼,但只能拍下去,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有啊」
「就是說做h的事情啊」
我在那個時候剛被都築捨棄了。明明已經和他訂過婚也見過家人,但他卻劈腿了一個年輕的女同事,與其說是出軌反倒是那邊更像是真愛一樣,那個女人懷孕之後又與都築訂下婚約。
「那種事連蟲子都會做。」
白乃冷冷地說。
「蟲子?」
我想起來以前白乃經常在庭子裏觀察蟲蟲草草的事。
「你連那個都看嗎?」
讓她如此熱心於攝影的是蟲子的交尾什麼的,一想到這個我就突然笑出聲了。
「不過也是啊,就連小狗也能做到嘛。」
我想起來以前同學半開玩笑地給我看過這樣的視頻,雄狗按住雌狗後搖着腰,簡直就像人一樣,像人類一樣滑稽。
「小白,伸手。」
我從白乃八歲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把她當作小狗一樣對待。
白乃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把她的手放到我的手心上。就像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變過一樣,祕密的遊戲,我用來確認優勢地位的儀式。
我是正確的孩子。父親雖然出軌成性,但仍愛着母親,他們兩個人結婚了,然後我被生下來。
和白乃不一樣。
「......然後呢?」
白乃突然壓低了音量問我。
「什麼然後?」
我突然意識到喉嚨乾渴,白乃徑直地盯着我,像要射穿我一樣。
即使過了那麼久,我仍心有不滿。我討厭把她接納到我們家裏,明明是出軌的結果,但她仍一點一點長大。母親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照顧着白乃,簡直就像是生來就是一家四口的生活一樣。
等待個子變高力氣變大......直到讓我屈服的時刻到來。
其實安曇和白乃兩個人談話的時候,我偷偷聽到了一些。我把耳機略微歪斜,這樣就能聽到兩個人的談話聲。
蟬在鳴叫。我假裝沒注意到胸口的陣痛。
白乃的語氣有些急躁。我拿着耳機的手凝固了,本打算冷靜的聽她們的對話,但心藏卻咚咚跳個不停。
話雖如此,我們並不是一直都住在一起。白乃有時會被父親帶走消失一段時間,那要麼是她住院中的母親病情不太好的時候,要麼是反過來病情安定暫時出院的時候。
像白乃這樣隨心所欲跑到別處去的女人,和她那樣的人是合不來的,我一下子這麼想到。比起不肯交心的對方,安曇太誠實了。
「……我就,一定不能成爲你的特別嗎?」
「對不起」
在那之後我們一起生活了八年。
「但是……討厭……太狡猾了...」
我能從她身上感受到野獸的味道,讓她進入到我們家中絕對不行。
安曇哭着說。
悲鳴一樣的吶喊。我悄悄戴上了耳機,要是不快點聽一些輕快的歌曲,我根本平靜不下來。
在那之前白乃一直順從着我。
而我卻從未如此去追逐過誰,就算喜歡也只是逃避而已。
「你怎麼知道這裏?」
「.....連小狗也能做到。」
我和白乃不再相見,是我二十五歲的時候。
因爲我不敢去面對。所以感情纔會變得像煮幹後的黑色殘垢,已經無法再觸碰了。
「我做不到。」
白乃連死去的蟲子枯萎的花、丟掉的垃圾和土堆都會拍照。
・
我的時間,一直停在那個夏天。那一天蟬聲從耳邊復甦,那一天我自己捅碎了薄冰。
「別說那些像肥皂劇一樣的臺詞啊......」
白乃沒有笑。
白乃這麼問了,但不知道安曇是沒有回答呢,還是說過於小聲以至於我沒有聽見。
安曇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我在這邊都能清楚的聽見,她肯定是忘了我的存在吧。
「撒謊!那你倒是說你最喜歡我啊!」
「我聽說你跑到一直在找的女人家裏去,當然會覺得你是喜歡她啊!……但是、沒想到竟然是姐姐......你真的不喜歡她嗎?」
白乃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笑着一樣。
「我雖然說過你可以和別人一起玩!但是我討厭你喜歡上別人啊!」
安曇的話語,白乃沒有回應。
「不」
但或許白乃只是虎視眈眈在尋找一個時機。
「我做不到喜歡上一個人。」
「可能是心理創傷吧。」
安曇的聲音不再像先前那樣帶着些許溼氣,不如說混雜着一些憤怒。
「剛纔,你自己也說過吧。」
「你還要做什麼呢?不過是個小狗。」
安曇是比我對她的第一印象還要堅強得多的女性,她能追到這個地方就是最好的證據。
「你不是說過隨便我去哪玩嗎,和什麼人在一起也隨我喜歡。」
好像聽到了蟬鳴的聲音,據說蟬到了地面上七天後就會死。白乃在夏天的庭院裏,盡情地拍攝蟬褪下的空殼。那個沒有好好打理過的庭子、不算大的房子中、所有的的地方都是白乃的遊樂園。
但是不能被欺騙,母親纔是搞錯了,這傢伙是異物。確實我和她藉由父親的血脈相連着,但是不對,讓這傢伙進到我們的家中是不行的。
砰、有什麼敲擊的聲音響起。我花了一點時間意識到是安曇打了她。
「我不覺得戀愛是什麼美好的東西,其實我說不定很討厭女人。」
我十七歲的時候,和白乃初次相見。
白乃的手,死死的按住了我的腿。
「別道歉啊!」
「爲什麼?」
「你在說什麼。」
「爲什麼呀!」
人生中處處充滿着陷阱一樣的深穴,不知道何時就會踏足其中,然後滾落到灰暗的奈落深處。如果是安曇的話,一定不會讓白乃落在黑暗裏,一定會伸手把她拉向光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