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 To The Darkness
《超時空要塞 邊界》 · 小太刀右京 · 1.6萬 字
「那個混蛋,我要把他大卸八塊去喂普羅託惡魔(Proto Deviln)!」
看到VF-25F伴着心愛的妹妹的慘叫墜落的景象,奧茲瑪幾乎把嘴脣咬出了血。
「隊長!Vajra的動作!」
「知道了!」
雖然不可能是呼應蘭華的慘叫,Vajra身體抖動一下,瞬間停止了動作。奧茲瑪即刻放下思考,從強化不見的刀鞘中拔出人型戰鬥機用的寬長的複合刀。
「去死吧,怪物!」
被淺色光芒保衛,特殊合成鋼製造的刀子,滑進不再行動的Vajra的甲殼縫隙中。鮮紅的血滴落,第二次、第三次砍進去後,Vajra完全停止了動作。
「怎麼辦?要去救蘭華嗎?」
「……不用,不能讓蘭華知道我開瓦爾基里的事情。撤退,接下來交給新統合軍就行了。」
「瞭解。在上空警戒的路卡說這片區域的Vajra基本被剿滅了,應該沒事吧。」
「是嗎……」
腳下,終於出動的新統合軍的步兵們開始了救助活動。看來民間軍事業者的出勤到此爲止了。
「痛痛痛……」
「對、對不起……」
防禦系統吸收了衝擊力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加沃爾克是屁股着地的慘狀,不過阿爾特和蘭華也就是頭上撞了幾個包的程度,活下來了。
「這裏,是那裏?」
「……不知道啊……從這黑暗來看,好象掉進了相當深的地方啊……」
從小指指尖依次動作到拇指指尖,確認血液循環沒問題。手指全部動過之後,接着動腳趾。
阿爾特一邊活動,一邊等着眼睛習慣黑暗。
墜落,是飛行員的勳章。沒有落過地的人,就無法獨當一面。所以,至少不要在女孩子面前驚慌失措。
「如果這麼下去,有可能,而已。」
腳底噴出氣流吸收衝擊,把蘭華帶到安全的角落的同時,墜落的鋼筋正擊中兩人剛纔站立的地面。
從VF-25F撞開的大洞中,可以看到Island 1的天空。很快搜索隊就會注意到這個洞,前來搜救的吧。
害怕的是女孩子,我會保護的。沒關係別擔心。
嗚咽的女孩的後背,可以看到白樺樹一樣纖細的脖根。
但是,緊靠着阿爾特,抓着Ex Gear貼身服,想作出鼓起勇氣的笑容的少女,實在是又小又纖細。阿爾特不認爲,只是模仿不知道什麼人寫出來的語句的演技,就能拯救害怕的女孩子的內心。
「不要緊,我看得見!跟我來!」
格雷絲沒有注意到坐在助手席上的護衛,凱瑟琳·格拉斯笑容的一陣僵硬,說道。
「格雷絲,沒事嗎?」
清亮的女聲,蘭華靈巧地鞠了個躬。豐沛的頭髮跟着擺動,給人以淘氣的小狗的印象。
從領口看到的,白色的,白色的脖根……
那聲音跟剛纔不同,已經振作了起來。
「但是,怎麼辦呢?就這樣在洞裏等,軍隊的人們,會來救我們嗎?」
大腦全體好象化爲一臺巨大的攪拌器,持續不斷地承受着撞擊。
「我是……我是早乙女阿爾特。」
以數十倍於考試時候的集中力,阿爾特在腦中搬出了學過的所有課程。
(瓦爾基里的通信機已經廢了。Ex Gear的求救信號,在電波妨礙中應該也接收不到……)
不管她願不願意,阿爾特抓住蘭華纖細的手腕跑了出去。
「對不起、對不起……」
「麻煩了……偷工減料的建築。上面什麼地方的樓板開始倒塌了嗎!?」
蘭華怯生生地碰了碰阿爾特的手腕。
「唔——阿爾特君是嗎?……真的謝謝你。」
黑暗會讓人不安。
「慢慢地,心跳調整到跟我的一致。不要緊,我們還活着。」
「是、是嗎。」
初代艦長是前SDF-1的主操作員,早瀨未沙。戰鬥隊長是第一次星際大戰時的擊墜王,一條輝。
跟數萬杰特拉帝艦隊的戰鬥中,就算在渺小的宇宙船裏,人們也要戀愛、歌唱、熱衷於電影、生生死死。
不去太陽底下,看着夏季的美麗景色,身着和服,端坐着的娃娃一樣的母親。
身爲那樣完美的演員,卻不爲母親盡一點力的父親,嵐藏。
認爲對方理應知道自己名字的傲慢感,讓阿爾特從內心感到羞恥。他自己雖然希望能被當作普通的高中生對待,而實現這一願望的意念,卻又不是那麼堅定。
注意到身邊的蘭華抽泣着,大眼裏溢滿了淚水,阿爾特有點狼狽,很快他意識到,這是感到不安和無助是自然的。
「已經,不要緊了。」
此時,艦隊封閉有數萬人,被強迫在艦隊都市生活了一年多。意外的是,本來是單純的普通市民的這些人,發揮出潛力,在暗無天日的戰火中生存了下來。
「咦……!?」
移民船不僅僅是單純的移動手段,爲了人們在漫長的航行中的生活,還使出了各種積極的手段。
他不知該如何應付,在應當摟住她肩,還是撫摩她的頭之間猶豫不決,不過先前的遭遇讓他再沒有勇氣作出上述行動。結果,少年深呼吸一口,只是普通地跟她說了話。
因此,2010年,初次起飛的正式移民船「梅加洛德-01」,如同壯麗的玻璃工藝品一樣的纖細船體內部,建設有巨大的都市,它是「Macross」的後繼者。
「不要緊,不要緊的。」
「……恩。」
感受到隔着聚合強化纖維傳來的蘭華的體溫和心條,本來應該鼓勵別人的阿爾特,紅了臉。
被推開的阿爾特的胸口感覺到紅着臉的慌亂的少女的聲音。
從正面,緊緊地抱住少女的身體。
「不是這個問題啦~~」
利用巨大宇宙飛船的人類移民計劃的開始,是第一次星際大戰結束之後。
曾經墜落地球的巨大飛船SDF-1「Macross」內部就有巨大的居住空間,所以憑藉實驗製造出的都市是存在的。
這是即使進入宇宙時代,人類在還是類人猿的階段至今都捨棄不了的本能的恐懼感。
沒有親吻,也沒有甜言蜜語,只是想要傳遞溫暖的笨拙的擁抱。
從降落地點南亞塔利亞島空間轉移的Macross出現在冥王星的軌道上。除了向地球航行,沒有別的選擇。
猶豫片刻,阿爾特說出了本名。
「瓦爾基里一定還射出了信號彈,救助隊會來的。只要留在這裏……!?」
「是啊……」
「對不起、對不起啊……可是,我害怕得不得了……我……」
阿爾特看了手錶,發現自己抱了有一分鐘左右,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不要緊、不要緊啦。地下也有居住區域,就會有整備檢查用的電梯。況且,這裏砸了這麼大一個洞,統合軍很快就會發現我們的。」
「…………」
正因爲聽着這心跳,人才能忍受過出生前十個月的黑暗。
「怎麼會……!這麼下去,我們會被活埋嗎?」
「恩?你在哭嗎?」
就連站在人們面前,給他們以離巢探索前人未曾踏足的宇宙的勇氣的歌姬,也是憑藉歌聲結束了第一次星際大戰的一介偶像……
把Ex Gear的目鏡切換到夜視模式,在視野中巡視,他看到了非常出口那微弱的綠光。
啊啊,真煩人。只殘留下自我,融化在銀河網絡中就好了。
這艘Macross,當杰特拉帝艦隊出現在軌道上時,遵從其原來所有者的程序指示,對艦隊發動攻擊,成爲打開戰端的導火線。
之所以沒有掩飾,是因爲他覺得剛纔還一直在害怕的少女,不是那樣的小人。
當時的溫暖,記憶猶新。
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抱住了。
「呀!」
林·明美……
在母校美星學院,知道自己是歌舞伎演員的兒子而來接近的無聊傢伙們讓他不勝其煩,所以阿爾特不喜歡在別人面前說出自己的本名。
這是,人類本質上擁有的強大的文化的力量嗎?
「謝……謝。」
「沒事。只是覺得,戰鬥好象陷入泥沼了。」
(母親大人……)
阿爾特這麼想,可是他詛咒着無法理想表達的自己。什麼樣子啊。明明在舞臺上可以那麼羅嗦。
這事實顯示了,即使地球這個搖籃被火焰包圍,人類這種生物在宇宙的黑暗中也能繼續生存的希望。
視野中閃過一道什麼光芒,阿爾特的身體比意識更早地抓住蘭華跳開了。
如果能把那溫暖的萬分之一分給發抖的蘭華的話。
盛放的金色向日葵。
沒有明確回答她,況且阿爾特也不想死。
「啊,沒什麼……」
慌忙地,不知道是誰先拉開身體。
哎呀,真是個好孩子吧。
「好,跟我來!」
豪華車作爲邊,是她一手培養起來的「銀河的妖精」,雪露·諾姆的笑臉。
「那一天」以來,纏在自己身上,揮之不去的,無力感。
它跟沉眠在阿爾特記憶深處的某個景色,起了共鳴。
讓人類安定的節奏的本源,是在母親胎內聽到心跳聲。
「我小的時候啊,哥哥被菜刀切到手指。其實是完全沒什麼大不了的傷,我卻像哥哥要死了一樣大驚小怪,哭了一整晚。我一害怕,就會變得神經兮兮的,什麼也看不到了,所以,真的對不起……」
「所以,我說不要緊了。」
半電子化的腦髓中,飛竄的電子妨害和不停往來的通信波就像低氣壓時的頭痛。
傾瀉而下的蟬鳴聲。
過了多少時間呢。
頭痛欲裂,就像生理痛。這麼想,格雷絲自嘲起把自己過分考慮成「人類」的念頭。
「不、不是這個問題……是我、總是慌慌張張的,就算我不想這麼慌張,照七瀨的說話……啊,七瀨是我的朋友,松浦七瀨。七瀨說,慌張已經變成我的特徵了,沒辦法……可是可是,我也明白,我剛纔不應該驚慌。而且……」
「等、等等,要去那裏?一片黑我看不見啊!」
只能看着母親一天天衰弱,什麼也做不了的年幼的自己。
「謝謝。我叫蘭華。蘭華·李,還沒有好好自我介紹呢。」
這是很久以前,怕黑的阿爾特從母親那裏聽來的故事。
「隔着Ex Gear,肌膚重合在一起。
那種東西早就丟掉了。不能丟棄的,是被大腦和神經束縛的自我,這個現實。就算荷爾蒙和神經可以通過操作消除痛覺,給大腦帶來的痛苦卻無法去除。
如果只是演戲的話,很簡單的表現。
事實就是事實。
接受容納無數交織的情報,作出怎樣的判斷,則是個人的自由意志。
如果被淹沒在情報的大海里的話?
那就失去了自由意志,等同於死亡。
就像生氣的時候經常會做的,格雷絲登入儲存在腦內的「易經」部分。
太極生兩儀,四象生八卦,八八六十四卦。
被萊布尼茨評價爲世界最古老的二進制的,古代中國的知識奧義。
「雷則歸妹,嗎。」
《歸妹》:徵兇,無攸利。
《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
(天地法則被擾亂。三角關係。強大的女人和軟弱的男人。不說就不會明白。自發的行動是一切的元兇。)
格雷絲挑動嘴角微笑。
易經自有其偉大,這難道不是我所期望的命運嗎。
「Ex Gear」真方便啊。連手電筒也有!「
「恩。封閉操作後還可以變成宇宙服。大部分的裝備都有。「
靠阿爾特肩上的燈光,阿爾特和蘭華向遠處的非常出口前進。
狹窄又充滿灰塵,不過至少沒有天花板塌下來的擔心。
「要是這麼走,能走到有急救箱或者求救信號彈的樓層,或者找到緊急用通道什麼的就好了……」
最可怕的是,因戰鬥開始而抽取空氣,或者區域自身封閉,空氣不再流通的狀況。
如果變成這樣,就算是都市宇宙船都會轉瞬被真空的宇宙侵蝕,被不容人類生存的空間取代。
確實,回去能撿到的可能性很高。但是那個不穩定的天花板倒塌的幾率也是五五分吧。幾百噸的樓板砸下來,躲都沒法躲。儘可能遠離纔是上策。
靠氣壓打出的超小型炮彈,鑽入Vajra裝甲縫隙間的傷口,侵入內部的瞬間,接受了格雷絲腦中的FCS信號,爆炸了。
怎麼能就此死去。
讓這座大樓的安全負責人去見閻王然後在十八層地獄裏永遠受苦吧,阿熱特在心中詛咒着,現在的場合不適宜把這詛咒說出口。
「失禮,格拉斯中尉。」
「好。」
在烏龜頭部的Battle Frontier,也就是戰鬥艦,管制艦的Macross。
但是不能期待人工只能會作出這等判斷。
至少也要讓我有這打算,作好準備才死,這麼想,自己就理解了一切。
「怎麼辦?阿爾特君,要回到原來的地方嗎?也許那裏還能撿到瓦爾基里的信號彈。」
她手上是裝填了20發5.45mm特殊高速穿甲彈的軍用自動手槍,能打飛身穿聚氨纖維和陶瓷防彈背心的成年人,可是對逼近眼前的Vajra,這手槍跟彈弓有什麼兩樣,凱瑟琳也說不清。
一瞬間,凱瑟琳在想,身邊的這個經紀人,該不會是披着人皮的昆蟲類吧。
豐沛的金髮飛起,格雷絲以摔交選手般的動作把雪露丟進了緊急用逃生槽。
(這下,會死吧……)
她在士官學校學到過,Frontier是禁止這方面開發研究的,但是其他移民船隊卻有大規模的開發行爲,其中之一就是Macross Galaxy,忘了這一點,是自己的不察。
2030年起航的新Macross以下,把戰鬥艦艇部分和都市部分分離,光都市部分就有數十萬的人口。
無聊的回想將金髮軍官拉回現實。
防空部隊在拼死作戰,也取得了能力以上的成果,但是敵人的戰鬥力比預測的要高出很多。
只是,付出了相當高的代價。
這一點也不希奇。阿爾特和蘭華,每個人都能看到個把次,有人被宇宙吸去,或者因瞬間空氣消失,窒息而死的新聞,親戚朋友間也有一兩個人因而失去家人。對他們而言,那就像舊世紀的交通事故一樣平常。
移民船隊中,都市有高度的自治權,即使是新統合軍,在有些船隊中,他們也受到限制。
「……你說什麼?」
「如果這個還能用的話……」
「政府那些浪費稅金的混蛋們……」
宣告彈匣已空的手槍的冰冷,從因爲過度用力而發紅的纖細手指傳來……它轉達給凱瑟琳的大腦,這是無法避免的死亡。
直接壓迫而來的死亡感。
簡短回答後,阿爾特打開操作器的蓋子,按下開關。
圓形的Island 1,直徑十幾千米。表面覆蓋着人工的海洋山川,大地天空。
Macross Frontier的中樞,Island 1的構造也如此沿襲。
「如果是下官權限所及的話。」
「雪露,失禮!」
都市的表層,以及靠近表層的地下區劃自不必言,從這裏往更深處的區域,一眼就能看出根本沒有進行過維護檢查。如果有人來過,就不會有堆積如山的灰塵了吧。
格雷絲飛了起來。
異常蠱惑的,香水的味道。
自然,就是從士官學校以優秀的成績畢業的凱瑟琳,在訓練中「死」過不止一兩次。然而,現在是真真切切的現實。
「咦!?」
矗立在眼前的鮮紅的Vajra,比想象中的要龐大數倍。巨大腳爪被司機的鮮血浸溼。充當眼珠的器官,看到了凱瑟琳。
凱瑟琳狠命地開着槍,一邊想。這時她認出了視野一角的人型戰車「戰斧(Tomahawk)」,隨後又看到Vajra背上應該是戰斧炮擊而成的傷,她改變了觀點。
增設和改建,有時還有非合法的通道建造,在無數次崩塌事故的重複中,連記錄都丟失了的地下中樞部,成爲了漂浮於宇宙的巨大的地下迷宮。
(都市防衛隊在做什麼啊……父親也是,他不可能不理解現在的事態吧……?」
都市底下是廣闊的地下街和補給線,再下面配置有實驗設施和生產設施、再處理設施、發電設施和防空洞等無數空間。
連接這些設施的通路,就像是Macross的蟻巢。
阿爾特兩人迷失其中的,就是這個地方。
意識到的時候,脖子邊上,是格雷絲的紅脣。
「格雷絲小姐!帶雪露小姐去逃生槽!快!」
可是,Macross Frontier不是這樣。
阿爾特把自己還不是納稅人這個事實束之高閣,憤憤罵道。他的手摸到了半埋在牆壁裏的緊急用終端操作機。
幾乎與停車同時,坐在後排座位的雪露和格雷絲在特殊膠質氣囊的保護下安然無事的事也得到了確認。
令人難以相信的冷靜的聲音。
然而,砰!比怪物更快一步,格雷絲的上臂裂開了。從裂開的人工皮膚下面,露出了人工肌肉。
做不到這點,就是軍隊的怠惰。
「成功了!」
「不行,還是順着這條路往前走。要是天花板塌了地板陷了就完了。」
Vajra的爪子橫着切過,把格雷絲身邊的保鏢的身體一分爲二,還切到了雪露的幾根發稍。
「就能跟地面取得聯絡嗎?」
「不是……目鏡能看到電流,就我所見並沒有通電。從底盤部分就沒用,什麼辦法都沒有。」
其中央是鈦和陶瓷的骨骼,以及口徑約20mm的炮口。
跳躍,這種具象的形容不能描述。
這就是生活在宇宙裏的情況。
依靠埋在雙腿中的超小型噴射引擎和三重肌肉纖維跳躍機關,躍上了20米的高空。
是這樣吧。
怪物伸出爪子,開始產生等離子體。
「爲了突破當前事態,請放任一些違法行爲。」
凱瑟琳瞄準Vajra作勢揮下的爪子,手槍連續射擊。能讓它感到點瘙癢,把它的注意力引到我這邊就好了。
(笨蛋、繼續開呀!)
光Island 1的表面居住空間就能匹敵移民行星的大都市,作爲宇宙船,它的大地「,也就是船體內部也有巨大的空間。
不管失策的原因是不是因爲長期的和平,還是看錯了假想敵而無秩序的擴軍,結果通常都是,死亡。
對自己的死亡沒有一絲在意的人類的聲音。不,不像是人類所能有的,冷靜的聲音。
視野的一角,是從中央分離帶通往地下的逃生槽入口。一個人的話,大約能通過。
于軍人而言是不相稱的認識,但凱瑟琳·格拉斯看到了這一幕,只能立即對事態作出應對。
(有沒有把對杰特拉來復槍帶來呢……)
格雷絲輕啓薄脣露出微笑,從炮口射出20mm的微型手榴彈。
「機裝強化兵……!」
「……不行啊。完全是個廢物。」
抓着自己的袖子,小狗一樣跟着的少女。
鮮血四濺,將硬水泥的地面染成通紅。
不依賴機械,靠人類來判斷人類而生存的街道。凱瑟琳等人乘坐的Frontier船隊選擇了這樣的系統。現在他們也不打算對此作出否定。
初代Macross的年代,還只有數萬的移民船人口,隨着一代代繁衍,人口越來越膨脹。
軍隊置於大總統的掌握下,不管何時發生怎樣的事態,都能立刻出動,擁有即時應對緊急事態的權限和能力。
看似娃娃但很能幹的經紀人行動迅速。
絲質內褲因爲失禁而濡溼的不適感爬過背不,不知爲何偏偏在這個時候想起了初次分享寢牀的男人的臉。
她形狀美好的大腿部分噴出了火焰,飛翔起來。
軍政的行動經常牽制了前線的軍隊。
「再見了。」
從那裏伸展開的,會移動的是烏龜的甲殼,Island 1。可以看作都市宇宙船形態的Macross。
「恩,我知道了。阿爾特君,我可以走。」
跟司機的整個腦袋一起,車子左前方的車頂也被完全削掉。能夠承受戰車來復槍直擊的特殊陶瓷和單結晶鋼的複合材料,像派對上的草莓派一樣被切裂,究竟是何方神聖所爲,答案昭然若揭。
「沒有通電源嗎?」
可是,別說指示,就連小燈泡也沒亮一個。
將全身用被稱爲嵌入體人工器官加以強化,單體就能擁有等同於裝甲車輛或陸戰兵器Death Toroid的戰鬥力的超級士兵。
對就連一個坦率乖巧的女孩都安撫不了的自己,阿爾特只能表示輕蔑。
打開門鎖,凱瑟琳年輕的身體利落地滾到路上。
在天空飛舞的格雷絲的眼鏡,恐怕還直接連接着體內的火器管制裝置,可以看到眼鏡裏射出測距用鐳射的紅線。
「是啊。」
Vajra巨大的腳爪揮上……
都市宇宙船,就像巨大的烏龜。
(所以啊……把鬍子刮乾淨,我跟他說了多少遍……那傢伙……)
車子的駕駛輔助系統AI感知到異常,歪斜着停在了路邊。
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邊的司機已經丟了腦袋。
鐳射的紅線,瞄上了Vajra背部被裝甲車打穿的傷口。
「是啊……」
「好厲害……」
咚,伴隨着巨大的聲響,Vajra不動了。
滴汗未出,格雷絲在凱瑟琳身邊着地。
不對……
難道這個女人,還有出汗這種技能嗎?
那香水,不是爲了隱藏油和硅素的味道嗎?
跟先前的死亡截然不同的恐懼感,緩緩浸透凱瑟琳的身體。
「那麼,凱瑟琳中尉,我們去搜索歌姬雪露吧。」
紅色的嘴脣,看似血色。
還要走多久啊。
演員,還是飛行員的自己,腰腿要充分鍛鍊還沒什麼問題,後面的蘭華顯然已經喫不消了。
雖然想過把自己的Ex Gear脫給她穿,但是對不習慣的人而言,倍力服的高能量反而會對骨骼造成負擔。
要不要揹着她走呢……阿爾特開始煩惱的時候。
「阿爾特君,那裏!是個坑吧?」
看夠了一成不變的景象的眼睛,向那邊投去視線。
「有風的聲音!是外面!」
兩人的眼睛同時閃出希望的光芒的瞬間。
「…………啊啊啊…………」
風以外的某種聲音,擊打着耳膜。
「阿、阿爾特君,聽、聽到什麼了嗎?」
看到了不該讓思春期男孩看到的這樣那樣,少年的原始本能讓他幹練的動作變成了手忙腳亂。
「私下和表演顯然是不同的吧!別用那種討厭的眼光來看,你這個變態!」
早乙女阿爾特,是從幼年被當成演員養大的少年。爲了表演,自然學有一身古代武術,但他沒有打過人或搞過破壞。況且以幽靈爲對象,赤手空拳的戰鬥,連試都不可能試過。
但是,既然生爲男性,就必須保護身後的少女。
說完,阿爾特就後悔了。
雪露藍色的簡裝上衣從背後滑下,形狀美好的胸部在阿爾特眼前一覽無遺。
小型圓形舞臺,坐40人就客滿了的觀衆席,雖然通着電,但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古董自動販賣機……
這是在視野所及範圍內,依靠體重,無論從哪個方向來的動作都能應對的姿勢。
作爲梨園的公子被灌輸的潔癖倫理觀,用羞恥把少年的臉頰染紅。
「不對,這個是……」
「唔——像我一樣嗎?沒哪個必要啦。你這麼可愛,跟我競爭不是很好嗎?」
「變、變態!?」
(……人……?女人!?)
雪露掉下來的逃生槽邊上一扇門的裏面,好象是被廢氣了的地下劇場。
如果是剛纔的怪物,就只能唸經了,阿爾特想。不過飛入他懷中的,是還要超出預想的存在。
宇宙中沒有不可思議的現象,這種想法,還是相當奇異。
阿爾特出於嘲笑別人的罪惡感,以及對自己慾望的羞恥心;雪露雖然被救,但是惱羞成怒,兩人表面上都激動無比,互相瞪着的視線爆出火花。
風颳起,灰塵浮動。
所以,他的好心被誣作性騷擾,讓他覺得非常不可理喻。
這裏是有着熟悉氣息的場所,飄蕩着過去節日殘滓的廢墟。
「……人、的聲音吧。」
「啊……」
雖然阿爾特和蘭華都不能理解爲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裏,但那美貌是不會錯的,不可能看錯。
摺疊空間航行,空間摺疊的時候,人類的精神體,靈魂脫離身體的現象非常罕見。不過,因空間摺疊時的衝擊,連繫靈魂和肉體的細線被切斷,靈魂再也回不到肉體的事故也是存在的。
「難、難道是幽靈、吶……」
不喜歡那個女孩子,就不要那麼做。
光是慌亂已經夠看了,阿爾特穿着的還是能把人類的動作數倍增幅的Ex Gear,於是更加誇張。
「露着胸口和大腿掉到男人面前,你才比較罪惡!」
蘭華一直以來只能電視裏憧憬着的女主角,現在在她眼前怒吼大鬧,該高興還是難過纔好,讓她不知所措。當然,阿爾特的心情不同。
啊嗚嗚嗚嗚,蘭華的臉染得通紅。
「色情少年——!」
坐在殘破的劇場椅子上,阿爾特張嘴就抱怨起來。
人的聲音就是人的聲音,不可能是別的。
「真是,用不着突然打人吧!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不要把你那馬上就要爆發的慾望推及全體男性!色小鬼!」
雪露不知道,她這句話深深刺痛了阿爾特的自尊心。可以說是,語言的刀子正中了他的精神創口。
不能不慎弄傷,於是最後抓住了她的衣服。
全無防備下臺的雪露,因爲是在轉移途中,還是穿着舞臺服裝的姿態。
兩人的臉靠得越來越近,一觸即發。
真是的,阿爾特嘀咕着,把雪露的身體放了下來。
(我覺得雪露是那種心直口快的類型,原來真的是這樣啊……)
身體比頭腦先動了。
以排球接球的要領,即刻跑到洞口正下方,雙手接住了從洞裏落下的肉體。
那具身體很纖細,但是慣性的衝力下就有了相當的分量,阿爾特靠全身的力量和Ex Gear的支持才穩住了腳步。
彎下腰,擺出半蹲的架勢。
「啊,那個……」
「………………!?」
「別問我……」
「沒聽到嗎?我說,這樣子太難看了,放我下來。」
(不可理喻。)
看到這表情,兩人臉上的怒氣被吹得煙消雲散。
他沒有像對手米歇爾·布朗一樣,抓住一切機會跟女孩子搭訕,或者利用藝人身份對那些狂熱的擁躉者出手,那是因爲這些行爲在他堅信的「日本男兒」行爲法則之外。至少,阿爾特自己是這麼認爲的。
速度很快。
阿爾特如此決定。
疲憊的三人,有椅子就覺得很幸福,在最前排一屁股坐下。
靈魂回不來的人體陷入昏睡狀態,徘徊的靈魂,就成爲了所謂的幽靈。
「退後,蘭華。」
「你好可愛啊。」
「那、那個!」
想否定,可是不能。
「肚、肚子餓了心情就會不好哦!那個,你們不喫點嗎?『娘娘』特製的鮪魚饅頭……」
「又不是我想看你的!不就是脂肪塊嗎!」
(鎮靜。把這裏想象成舞臺,什麼都能對付。「
穿着這件東西,碰到不習慣的——不,說是第一次接觸也不爲過——女性的身體,特別是這個身體穿着絲綢時會怎麼樣呢?」
在他作出辯解之前,
「放我下來。」
金色和藍色,曲線動人的形態。
「誰這麼說了!再說,穿着那種露肉的衣服,在舞臺上跳舞的女人,裝什麼不好意思!」
他還沒來得及改口,雪露已經開始了反駁。
在走廊上站起來,雪露破顏一笑。
「什麼?你這個暴露狂——!」
(嗚哇……)
「……所以,我一直想成爲歌手!成爲像雪露小姐一樣的歌手,讓大家感動!」
雖然自己想要適應現代,卻更認真考慮這個時代克服的東西,他就是這樣的少年。
伴着迴音的高亢叫聲。
不能守護弱小,要怎麼面對老天爺啊。
「我就要打!踢你都行!這個色小鬼!我可不想接受那種性騷擾一樣的救命!」
阿爾特懷中的妖精,不高興地說。
喀啪、伸過的保溫飯盒蓋子打開,現身在三人眼前的,是兩個飽滿滾圓的饅頭,以及點綴在上面的粉紅色煮鮪魚。
當然,阿爾特是健康的十六歲。和普通人一樣對女孩子有興趣,並且正打算在最近拋棄處男身份。
雪露的右直拳劃出彩虹一樣的漂亮弧線,命中阿爾特的臉。
數倍,也就是說,本來只打算把手指移動1釐米,結果會變成移動1.5釐米。當然好不容易纔能壓抑住反作用力的違和感,即使是打個雞蛋,也必須經過一年的訓練。
雪露的必殺右直拳和阿爾特的反擊態勢就要激烈碰撞的一剎那,蘭華把什麼東西塞進了兩人中間。
「……!說得真好!你想說,你對成熟的女人沒興趣?」
雪露帶着跟她年紀相稱的表情,噗哧,笑了。
接着,聲音的主人來了。
不是出於性別差異的意圖,而是雄性的虛榮使然。
「不會吧!真的是雪露!?」
那聲音在坑道中往下滑。
「…………呀啊啊啊……啊啊啊……」
「噗……」
「來了……!」
「接住你後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嗎?真不可愛!」
阿爾特和雪露,控制不住地爆笑。
一個多世紀之前,人們只不過把這當作戲言,在科學進步下被認爲是迷信的現象一一被判明。現在,是連對歌聲的感動都能定量化的時代。
就算是氣急敗壞,藝人單方面嘲笑藝人,也是要不得的。
至少,他相信每天鍛鍊的下半身是可以做到的。
啪沙。
姣好的肢體,豐沛的鏡發,以及妖精般的深藍眼珠。
「雪露……諾姆!?」
「啊啊啊啊啊,迪、迪卡露恰——!錯、錯了——!雪露小姐的胸什麼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恩、恩……」
「咦、咦、可是……」
「加油啦。素質和才能什麼的,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出去偵察的阿爾特回來時,雪露和蘭華兩個女孩已經和樂融融地喝着可樂,興致勃勃地聊天了。
「怎麼樣?從那個洞可以出去嗎?」
「……不行,好象系統判斷進入戰鬥狀態了。爬了10米高處的門就鎖上了。」
阿爾特輕輕搖頭。
「不要說手機,就連Ex Gear的通訊都沒有回答……使用非常線路的話,就不會這樣吧。」
「不能跟艦隊網絡連線,取得直接聯絡嗎?」
「很可惜。」
阿爾特誇張地聳了聳肩,也從自動販賣機裏取出罐可樂,拉開拉環。
「Frontier跟Galaxy不同,機裝化(Implant)是違法的。」
機裝化技術,是這數十年間爆發性發展的科學分野其中之一 。
雖然原本就有義肢這種植入人體的機械,機裝化的不同在於,測定人類和電腦網絡的一部分對應關係,將大腦半電腦化,可以讓人類獲得壓倒性的情報處理能力。
這原來是杰特拉帝的技術,將之從多方面改良至實用化的則是地球人。杰特拉帝人只能把人體用戰鬥裝備和戰艦直接連接以便利操縱,他們沒有使用的腦改造技術,被地球人發揚光大。
比如說,義手。
接受神經信號,驅動人工肌肉的義手從二十世紀就存在了。神經脈衝是電流信號,不需要把大腦電腦化,人也擁有這種能力。
但,將大腦電腦化,就能處理原來都根本無法得到的信號。同時控制四肢,在手腕上植入原本不存在的器官,比如來復槍或鐳射電筒,都能實現。
還可以在腦內運行程序,將運動神經交給電腦的話,身體在跑步機上跑步的同時,意識可以進入網絡工作。控制荷爾蒙的話,就能完美地制御自己的感情,輕鬆控制食慾中樞的情報,限制食量。
大腦本身直接連接電腦網絡的話,還能把五感全部置換爲模擬實感。全體感覺都是電子信號,所以置換爲數碼是可能的。雪露說的就是這意思,大腦直接連接艦內系統,一定能取得聯繫,就是這樣的建議。
「話說回來你又怎麼樣,銀河的妖精?Macross Galaxy不是機裝化的天下嗎?」
「唔……」
阿爾特緩緩睜開眯起的眼睛。
「不過我明白了,重點就在要抓緊時間,是吧。」
雪露以女王的風格把腳高高翹在椅背上。
右手和右腳,左手和左腳同時伸出的走法,是日本古來的步法。
「好吧。」
他在演習……不,用演戲一樣的行動,阿爾特大幅度轉過頭,盯着雪露。
浮現出小惡魔般的笑容,雪露朝狼狽的阿爾特伸出手指。
「不僅是走路,脊背和大腿的肌肉全部用力,讓背部縮小。這樣,身體線條就像女人了。背骨和腰的動作,讓重心完全女性化。」
但是,阿爾特的演技、臺詞韻律的美妙,以及最重要的,一招一式一比一劃傳達出的緊張感和形式美,絢麗豪華,閃閃發光。
「好厲害,好厲害啊阿爾特君!我、我真的把你看成女性了!那是什麼?」
那眼睛,看着天。
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剛纔調笑的表情。
「很好,讓我來表演。只表演一次,所以請稍作等待。」
「而且,聽你說了那些情況,也不可能鎮靜若定地等待呀。就算是爲了她,讓她心情開朗點也好吧?」
「……而且,這片區域廢棄還沒多久。上面能留有記錄就好了……」
「在冷風中酩酊,心神搖盪,空中僅僅一隻飛鳥,趨向河源歸巢,船槳的水滴,溼手的水珠,無意間便入手百兩。」
「啊、可是雪露小姐,阿爾特君只是普通的高中生……」
觀衆席上的蘭華摒住呼吸。
「好厲害……」
雖然這麼說,機裝化卻同時意味着遭到他人從外部的控制,導致不幸發生。爲了避免犯罪者或外星人的挾持,以及強力電波帶來的麻煩,Frontier和Galaxy不同,除了醫療目的以外,機裝化受到嚴格的限制。
深邃的瞳孔,望進阿爾特的內心。
這是爲了要給她勇氣,對這話沒有異議。
蘭華的肩膀不安地抖了一下。
喝下的第一口可樂的苦味刺激得喉嚨一陣難過,哪裏有什麼甜味啊,說出來肯定會被嘲笑,阿爾特假裝若無其事地回答。
「好厲害……」
被看穿了。
「朦朧月色下白魚漁火,雲蒸霧靄的春日天空。」
走進後臺的阿爾特又在舞臺上出現時,蘭華覺得她看到了女神。
這是預感將要來臨的毀滅的壞女人,同時也是無邪的美少年的臉。
舞臺上空空如也,阿爾特只靠肢體動作,就表現出了沿着河邊行走的妖豔女裝青年。
試試看吧。雖然曾經想要捨棄,但被如此激將,不做不行。
「不好意思,我不看電視。」
於是這裏,成了藝人的戰場。
清涼的聲音從喉嚨下飄出,一絲不亂的美青年的聲音。
雪露和蘭華都能切實感到,阿爾特透過破舊劇場的天花板,望着天空。
嘎嘰,阿爾特幾乎把牙咬出了聲。
兩人越過混亂中的蘭華的頭頂,視線交集。
從窗簾做的袖口中取出代替錢包的手機,阿爾特紅脣輕啓,微微一笑。
「走路的姿勢、說話方式、呼吸、視線的流動、手指的動作、發音,你再怎麼裝成平凡的高中生,我也能看出來。」
「請自在地欣賞。」
母豹的延伸。
阿爾特感到,那就是受了侮辱的武士爲雪恥而逼迫對手切腹時的延伸。
原來如此,她並不只是擺來看看的偶像。
(很可愛嘛。)
雪露有點以外。
「…………」
「那麼……只能等待救援的到來了。」
「你還藏着更大的拿手好戲吧。」
身上穿的不是之前的Ex Gear,而且是窗簾一樣的布臨時裹成了振袖式樣的衣服。色彩和質感都不大像話,但是穿在纖細的阿爾特身上,看來卻像華麗的女性和服。
交錯着兩者的情色的高揚感……
這個姿態,沒有一絲陰暗,好象是從天而降的仙女。
跟蘭華的話音同時,照明暗掉了。
阿爾特注意到自己的眼睛正盯着那大腿的大膽動作,紅了臉。
他的氣勢讓蘭華瞪圓了眼睛。雪露的眼中,可以看到些許感嘆。
「是啊。還好,這裏離雪露掉下來的地方不遠,據他內所說,上面的人是知道她掉進這個洞的。」
不過,那只是一瞬間的事,很快劇場又亮了起來。
「可以了嗎?」
這次不是剛纔那處處可憐的仙女的微笑,而是看到人間惡性深淵般的笑容。
「可惜,我是肉身。從頭到腳連遺傳因子骨骼肌肉都是沒被動過的完整肉身。這是賣點,你不知道嗎?」
《三人吉三廊初買》。活躍於江戶末期的河竹默阿彌的名作。
「是啊,看那走路的樣子。」
「表演?」
有格鬥技經驗的人會被同樣的格鬥家看穿,有舞臺經驗的人也會被同樣的舞臺關係者一眼卡困難出。能在大量觀衆面前表演的人和不能的人,是不同的。阿爾特的眼睛也沒有問題,眼前的雪露,不是普通人。
她的本意,也許只是要嚇唬嚇唬這個侮辱了自己的少年。
「可是啊……這麼低的天花板飛不起來。」
「蘭華,聽好了。藝術家不能從被挑起的決鬥中逃跑。這個色小鬼不是單純的歌迷。作爲一個工作人員,對我的『藝』評頭論足,我不能不跟他在『藝』上決勝負。」
一步一步,阿爾特端着架子走到舞臺中間。
「好……漂亮……」
「哦?」
但是,那一舉一動完全是女性。
「咦、咦?」
這一瞬間,振袖變成窗簾,髮釵變爲鋼筆,春風吹拂的大河岸成爲污髒的劇場,美麗的吉三大小姐還原爲早乙女阿爾特。
啊啊,對了,是這傢伙。
「……我聽米歇爾……聽同伴說過。到了戰鬥狀態,Island 1爲了保證防禦系統的電力供應,會把不用地下區域電流切斷。」
說着,雪露看向看着自己,臉蛋通紅的純情少年。
早乙女家傳統的「型」之一——「暫」。闢除邪氣,宣告開演的「型」。
「不是要你表演飛行。」
名叫吉三大小姐的女裝強盜,在隅田川河邊奪取了被稱爲「夜鷹」的低等妓女的意外之財,因心情大好而醺然,表演惡人美學的場面。
長髮在頭頂高高挽起,插着鋼筆代替髮釵。
但是,阿爾特卻因此感到面目無光。
他明白的。
「今晚真乃節日麼,西海而來墜入河川,掉落的夜鷹辟邪。」
「走路的樣子?」
然後,「早乙女阿爾特」脫掉了裹在身上的窗簾。
「沒錯,早乙女阿爾特。你說了我從舞臺逃跑這種很了不起的話吧?對我說了那麼偉大的話,卻不證明自己的實力,說不過去吧?」
「那麼,乖乖待着就是上策了。隨便跑去不通電的區域就是犯傻嘛。」
這倒是沒錯。
「那麼……」
「怎麼講?」
當然這兩位觀衆沒有預習過這些知識。況且她們連古代日語的一半都理解不了吧。
就在剛纔,我脫離演唱會場時,衝出來指責我的小子。
「……什麼?」
「不同於一文錢的金幣,一切緣起於春天甚好。」
「對呀。我死了的話就變成國際問題了,現在肯定在大張旗鼓地搜索吧。」
通過這種走法,更能讓人看到身體平滑的曲線。
「阿爾特……是嗎?乾等太無聊了,你來表演!」
「而且,說什麼不許從舞臺逃跑,要表演時,說自己是外行人就能逃了?要是我,就吐血而死了。真是可笑,歌手就是要唱歌,任何時候都是。」
在這種不知什麼時候就死了的情況下,不能把女孩子置之不理。想起剛纔她哭泣的樣子,阿爾特的胸口就隱隱作痛。
雪露輕輕撫摩着蘭華的頭髮。
阿爾特表情沉醉,妖豔地笑。
「……只是接觸不良啊……」
「……歌舞伎。」
「歌舞伎?」
「對。一代天才,早乙女嵐藏的繼承人,突然從梨園消失的幻之天才兒,早乙女有人。我終於想起來了。」
「別再說了。」
阿爾特內心複雜,頭髮都沒放下就說。
「不要說我老爸,他是隻遺傳因子提供者,跟我沒關係。」
「剛纔的演技,一點也不像外行人的表演啊。原來如此,你高興吧,我承認你有站在我面前的資格。」
「省省吧,我可沒這打算。」
阿爾特避開雪露挑釁微笑的視線,從舞臺跳下觀衆席。
「那麼,現在輪到我了。雖然只有兩個觀衆,我還是會好好表演給你們看的。」
雪露拿出大概是隨身攜帶的,帶有伴音功能的麥克風,飄舞上舞臺。
「隨你便。」
「是嗎。」
「那、那個……」
阿爾特坐進作爲時,蘭華從觀衆席上站了起來。
「我、我也可以唱嗎?」
「……和我一起?」
「我想唱!剛纔看了阿爾特君的歌舞伎,胸口撲通撲通地,體內快要溢出來,喉嚨好像要裂開,不唱歌就快要死了!」
就像祈求崇拜的神明的信徒一樣,蘭華向舞臺上閃着耀眼光芒的雪露請求。
好似永恆的沉默後,雪露終於輕輕微笑起來。
「你如果敢通過機裝化把那視覺資料流傳到網上我就把你大卸八塊——不過今晚就允許你自己『使用』了。」
他認爲,能勝過自己否定了的早乙女流的「藝」,是不存在的。
雪露看着蘭華的眼神,跟服務歌迷時是不同的色彩。
兩人的面前,一輛豪華轎車停下了。從後排作爲伸出一張臉,就是雪露本人。
雪露的風格已經充分看過,蘭華也是以歌手爲志願,能跟得上她。
「這也是雪露的歌嗎?」
他坦率地說。
「找到了!雪露!沒事吧?」
「所以,想要實現夢想,就不要猶豫。」
說着,妖精笑了。自信滿滿的笑,直視着阿爾特和蘭華。
坦率的讚美別人的「藝」,離家出走以來還是頭一遭。
「歡迎,來到這邊——」
雪露勾起手指招他過去。
熱水淋浴把雪露白皙的肌膚染成桃色。
「…………!」
要調查與外星生物接觸後的影響,抽血,在檢查室之間奔走。所以當阿爾特跟蘭華一起走出軍方醫院大門的時候,已經是夜晚了。
溫暖、懷念的,撥動心絃的旋律。
輕輕向蘭華伸出手。
綴在耳朵上的一邊耳環,沒了——。
阿爾特小聲詛咒着本該是期待已久的救助隊的來臨。
其時,讓人愜意的歌聲還在迴響。
(真煩人——)
蘭華在唱歌。
「像是,總有辦法,不行吧,這些話,說給別人聽的時候,就已經不行了。要去做,我們啊,只能這樣。」
(總有一天,我也要到那天空……)
「知道嗎?我們就和依靠唱歌才能生存的鳥兒一樣,爲了一直唱下去,不惜一切代價。我現在是雪露,將來一直都是。命運也是可以改變的。」
「不錯的……歌呢。」
雪露摸着興奮而紅的桃色臉頰。
「是、是的——!」
「切,只有雪露特別對待嗎。明明遭遇是一樣的……」
醫院前,阿爾特一個人呆立。
阿爾特冷淡地打斷了她,撫摩着蘭華被吹起的頭髮,
「是!」
今天真是亂七八糟的一天啊。
無論多遠,無論多遠——
願望和歌聲,被吸入天空。
雖然不能靠一個眼光打開淋浴,也不能靠一片藥片填飽肚子。
一個人?
「等着瞧,早乙女阿爾特……!」
「意外地下流哪,銀河的妖精……」
兩人的二重唱開始了。
不是壞事。絕對,不是壞事。
是那個時候,一定是因爲胸的那陣騷動,跟早乙女阿爾特爭吵的時候掉的。
但是,眼前歌唱着的翡翠色頭髮的少女的歌聲,幾乎聽不出任何的功利,只是純粹的美好。
「好呀——!」
書哦者,阿爾特坐在了公園的草地上。
「不,這是我的歌。雖然我什麼也不記得了,但是隻記得這首歌,就像搖籃曲一樣。我想要能有一天,唱給別人聽……大概不行吧。」
金色的頭髮在夜風中搖動。
「哎呀,妖精什麼的本來就是別人取的。雖然應該不會再見了,晚安。你的女裝不錯喲。」
好柔美……
「呵呵……」
演唱會被迫中止,在爆炸中被宇宙怪獸追殺,從全是灰塵的管道里跌落,結識奇妙的少年和少女。
「經常有人這麼說我。」
「……真是壞心眼啊,阿爾特君。」
「又要去見那個色小鬼了嗎……」
「是、是!」
「『使用』……」
「隨你的便。」
手舞足蹈的蘭華自己並沒有感覺到,阿爾特已經不知道聽她說這種話多少次了。
一開始還興趣缺缺的阿爾特,終於漸漸被吸引了……
即使是夢遊仙境的愛麗絲也遇不上這些事啊。
世界的一切,都是骯髒的。
雪露把嘴脣湊近靠過來的阿爾特耳邊。
野蠻,老土,不方便,但卻令人激動。
「不行啊,」
歌聲隨風吹過小公園的樹蔭,就像能傳到天際一般。
還沒來得及回話,雪露就消失了。
全都是,在Galaxy體驗不到的。
「那麼!那麼!想唱出來!給大家,給阿爾特君,聽我的歌!好嗎!」
也許這只不過是名叫雪露的少女,送給跟自己度過相同的一段時光,單純喜愛着唱歌的少女的簡單的鼓勵。不過,這話語裏,卻有從心底關心對方的優雅和溫柔。
「聽好了?大家都說我很幸運。可是,我從沒有因爲成爲灰姑娘而有過一刻的懶惰。南瓜車也好水晶鞋也好,全都是我自己努力爭取來的哦。」
「沒辦法的事嘛,她是銀河的妖精啊。啊啊,真是做夢一樣!能見到雪露,而且還讓我跟她一起唱歌!」
(太妙了——)
他的腳剛要打拍子時,咔,天花板打開的聲音。
面向唯一的觀衆的,過於華麗的演唱會。
像平常一樣摸着耳垂,雪露發現應當在那裏的某個東西沒了。
「哎呀,不是夢喲。」
阿爾特的視線,越過輕薄的連衣裙布料窺向雪露的胸不。那個情景不由分說地在腦中重播了。
她立刻就想起了丟失的地方。
女王豪華的聲線,蘭華淳樸的歌聲。
抬頭看,夜空中星光閃爍。
「歌手和舞臺也全部都是現實存在的世界。吶,蘭華小姐,你說想要成爲歌手?」
尋找蘭華的時候,他的耳中傳來清亮通透的歌聲。
「什麼啊。」
「還有,來一下,阿爾特。」
(啊啊——)
軍方的檢查,真是異常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