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下

第十章

《魍魎之匣》 · 京極夏彥 · 6.5萬 字

老舊的血痕泛黑了。沒清洗過。

所以有叢林的味道。

穿起來的感覺有點潮溼,緊緊貼附在身上,冰冰涼涼的。縫線脫落了,四處開了洞。身上的傷痕與開洞的位置恰恰相符。

木場穿上軍服。沒有服裝比這件更適合現在的自己了。

在身上緊緊地纏上布條,披上軍服上衣,纏上綁腿。

——不像刑警咧。

沒錯,木場是士兵,無法在既不明朗又曖昧模糊的世界裏生存。與穿這件軍服的那時相同。就是把這些討論是生是死、是敵是友、是善是惡的價值觀帶進來,纔會讓問題變得繁雜起來。就是在道理上去爭辯正確不正確,纔會讓方向失去明確性。愛思考的人就讓他們去思考吧,木場有自己的解決方法。

自己很明白自己錯了。木場並不是笨蛋,不至於連這點也不知道。自己不適合現在的這個世界。這個世界,已經不需要——士兵了。

因此木場是上一世紀的遺物。但是,

——這個事件。

已經變成木場的故事。

閉門思過的懲處到今天結束,木場等待着這一天的到來。木場一大早就去向課長大島打招呼,並欺騙了大島。不,不算欺騙,只是稍微煽動了一下。大島把警察手冊交給木場,說:

“警察是公務員。你聽好,我們在寫了報告,拿了印章之後才能把右邊的東西拿到左邊去。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但我不懂你的想法。至少紀律要好好守,特例是不受允許的。”

木場老實地道歉,然後告訴大島自己打算立刻投入事件——連續分屍殺人事件的搜查之中。

木場對大島說——大體經過已經聽青木說過。既然青木暫時無法行動,決定先與木下搭檔。已經跟木下討論過,打算立刻前往現場。

所以希望大島能批准攜帶手槍。

就是爲了這個才乖乖等到今天。

其實木場根本沒跟青木聯絡過,也沒跟木下碰過面,全部都是謊話。

他只聽說青木受了重傷的消息。

大島考慮了一會兒,二話不說地答應了。木場想,這應該是青木受傷帶來的影響吧。現場是很危險的。而且大島大概以爲木場的懲處剛結束,總不可能立刻胡來,所以……

夏木津過彎時也毫不減速。鳥口用力地撞到我身上來。

看來鳥口的綽號已經確定是阿鳥了。

“您是、哪位、要……”

青木的傷似乎好很多了,不過做某些姿勢還是很痛。他真的被痛揍了一頓。

街上正因大選而喧鬧紛紛。木場不打算去投票。因爲現在——必須立刻出發了。

京極堂站起,自言自語地說:

“嗨,小關跟阿鳥,三天不見了耶!你們繼續拖拖拉拉的話會被京極下詛咒喔。”

“總共發現哪些部分?”

思考這個問題會變得自我厭惡起來,所以木場不打算去思考。

京極堂回過頭,說:

“在町田發現的。”

京極堂說要我們等一下,卻去了三十分鐘還沒回來。

“青木,那我先走了,你多保重啊。”

“京極說,那個笨蛋今天一回歸崗位立刻填了攜帶槍械的申請單,跟警部騙到印章,拿着手槍說要去搜查後就消失得不見人影了,而且上頭沒對他下什麼指示喔。京極剛剛問過他的上司了。”

“搜查本部一片混亂,原本累積的搜查成果全部崩壞了。當然,原本假定犯人是久保以外的搜查也沒效了。久保被殺,且被害者的遺體在久保自宅發現,並且那裏肯定就是殺害現場的狀況下,這個案件絕不可能跟久保無關。但久保本人卻成了被害者,這該怎麼說呢,殺人的悖……”

“我想沒錯。”

那裏就是<蒐集者之庭>。

“偵探?請問、請問要去哪?”

“那切斷面如何?是否有活體反應?”

“聽說現在正在跟由久保自宅採集到的指紋比對中。最近的科學辦案很迅速,結果應該很快就出來了吧。而且除此之外,手套上沾着衣服纖維——經檢驗結果確定是我的。應該是拉扯時沾上的。”

我跟鳥口像是被人掃地出門般離開了房間。

“沒有收進箱子裏,只用繩索捆綁起來。”

“發現欠缺無名指與小指的右手,與欠缺食指與中指的左手,還有雙腳。”

“京極堂什麼也沒對我們說明,到底爲什麼要那麼趕?”

——等等。

我們縮進後座裏。京極堂很快就消失在我們眼前,前座還沒人坐上來,冒牌達特桑就發動了。驚人的緊急發動,維持這個速度要不了幾分鐘肯定會被逮捕。

更何況是去窺視他人的——

“他說我的竹馬之交的那個大笨蛋現在正面臨千鈞一髮的危機,要不然原本辦事悠閒的我纔不會這麼趕。用不着擔心警察!我們正爲了警察而趕路。我現在,是個爲了笨蛋朋友而奔馳的笨蛋車手!”

“別勉強哪。對了,木場大爺是今天回來吧?我——還蠻在意他的行動的。”

“夏木津先生從來不迷路嗎?”

“是啊——只不過木下什麼也沒提到。”

木場修太郎站了起來。

夏木津大聲說了之後,又踩緊油門。

“我是偵探,一看不就知道了?”

“當然不會,我想看到事情結束。”

前天下午到今天早上,木場都去監視。纔剛開始監視不久煙囪就冒出煙來,那道重低音的低鳴又出現了,從那之後到現在聲音都還沒停過。此外沒有其它動靜。只不過昨天,那傢伙曾經外出去買過東西,應該就是那時吧。

青木回想着當時的情況。

這種地方連自己都不想看。

鳥口問。他伸展着身體來忍耐高速。

“鳥口,也有你的分。還是說你已經厭煩了?”

鳥口似乎變得比過去更堅強一點點了。

多少還是覺得有點討厭。

木場帶着手槍?

青木低下頭,胸口似乎很痛的樣子。

“確定是久保的遺體?”

“有箱子嗎?”

“我也算看過很多屍體的人。但是那張臉,只有那張臉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幸好我不認識生前的楠本賴子,要是認識——我想我暫時都無法恢復吧。”

“夏木津在外面等候了。我已經跟他交代好了,你們快上車吧。”

“這笨蛋,做得太過火了。”

“所以我說啊,那個上司就是不懂木場修這條漢子!那傢伙跟一顆核子彈頭沒什麼兩樣,讓他拿到武器可是真的危險得不得了啊。”

“久保是犯人,毫無疑問。只要去過那裏,去過久保的住處就知道。那裏不是人住的地方,不是所謂的鬼窟蛇巢,你只要站在那裏就能感受到——一直待在那間房間裏的話,或許連自己都會殺死那些女孩。那裏就是那樣子的地方。”

“是裏村檢驗的嗎?”

今天早上聽到鳥口的通知,我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只不過我什麼也應付不了,也不知該做什麼。所以慌張也沒有用,但就是冷靜不下來。

“當然!”

注:悖論(parado)是一種自相矛盾的命題。似是而非,似非而是。例如像阿基里斯與烏龜賽跑的故事便是一個著名的悖論。

每個人在心中都有這麼一片地方。

“是嗎。我知道了,等我一下。”

——該出征了。

“你——雖然我們是來探病的,問這個問題不太應該——你現在能行動嗎?”

“喂,夏兄,你要去哪?走錯路了。”

“悖論(注)。”

青木雖然形容得十分不清不楚,不過看着他的臉就能瞭解一切。

“對,就是這個。全部得從頭開始了,我也不能繼續躺着……疼疼疼……”

“關口,有件事想拜託你。”

“地點在?”

“美馬坂?爲什麼?”

“你說什麼傻話,就是在趕時間才需要這輛車啊。放心好了,這輛不是正牌的,所以也飆不了多快。”

我看夏木津的駕駛才真的危險得不得了。不過話說回來,木場又是打算做什麼?

京極堂沒看我,盯着枕旁的水壺說了。

“那輛公司用車怎麼了?”

青木說完,似乎很痛地笑了。

“趕快行動,是要怎麼行動?”

“嘿嘿嘿,當然行。幸虧只是肋骨裂了點小縫。”

“麻煩你們到美馬坂近代醫學研究所一趟。現在馬上去,或許已經來不及了。”

“好了,關口,還有鳥口。我們準備將一切結束掉吧。片刻也不能浪費了,趕快行動吧。”

我跟鳥口則呆呆地站在他身後。

“要不是我捅出摟子來的話,事件現在早就解決,而久保也不會死了。各位好不容易引導我順利進行,真是沒臉見各位。”

“好,就是這了。”

“這我就沒聽說了。木下在這裏只待了三分鐘不到,沒機會問個仔細。”

不知是忍耐疼痛,還是覺得困擾,負傷的刑警作出兩種都說不上的表情。

夏木津從車上跳下來,跨着大步消失於巷道之中。我困惑了兩、三秒後也跟上去。鳥口張着大嘴留在原地。我沒追上夏木津,不知道他進了哪戶人家裏。正當我遲疑半天時,夏木津拉着女人的手從圍着黑牆的家裏出來。

青木感觸良多地說。他在戰爭中是特攻隊員,但他的感性與其來歷實在不怎麼相稱。小芥子木偶般的年輕容貌,看慣了其實也十分男性化,也就是說這兩種同時具在的容貌,纔是這個男人真正的樣子。

我們到達的地方看來是小金井。

“走吧,女士出門準備總是很花時間,但不巧的是我正在趕時間。”

“這個嘛,被夏木津先生開走了……”

“夏兄,好快!太快了。”

因爲那間房間等於是久保本身,青木窺視了久保的內在世界。

“反正整個事件肯定會在這回落幕了,趕快一點也沒什麼不好!”

“那是四人乘坐的,我坐不下了。而且我也還有必須確認的事,一旦辦完我會立刻追上。別囉唆了,快去!”

我最後的招呼怎麼聽都很愚蠢。

可是夏木津高速前往的方向卻不是美馬坂近代醫學研究所。

好,該如何行動?

木場現在手裏拿着手槍。這是用來殺人的裝置。這個鐵塊在一瞬之間就能讓對方的人生閉幕。爲什麼自己會這麼想擁有如此危險的東西?

那裏就是那樣子的地方。

京極堂坐在枕旁沉思。

黑色的古典西服配上紅色領巾,這男人的服裝品味從來沒對過。

思考就交給愛思考的傢伙負責吧。現在這把殺人工具是木場的護身符。

“笨蛋,我哪有可能走錯路!”

“你叫我們上車,那你咧!”

最後我還是決定先打電話給京極堂,我認爲總之該讓他知道這件事。電話是夫人接的,她說京極堂剛出發到澱橋探望青木。我們趕緊跟着出發了。

“爲什麼我的朋友全都這麼不正常啊!夏兄,木場大爺是怎麼了?”

——這種殺人的工具,居然是護身符嗎?

夏木津瀟灑地登場了。

京極堂回來了,他似乎很急。

“名字我哪記得啊。反正是要去一間叫什麼宮前還是團合坂(注)的奇怪建築去就對了。總之,木場很危險,妳深愛的那個男人的性命已經有如風中燭火,繼續拖拖拉拉就會……”

注:美馬坂唸作“Mimasaka”,宮前唸作“miyamae”,團合坂唸作“Dangouzaka”,後兩者與美馬坂發音略微接近。

會死喔——夏木津說。

深愛木場的——女人?

因爲要讓這女人上車,所以京極堂纔不搭的吧。

“木場先生、木場先生怎麼了!請問發生什麼事了?我會去,我會去的,所以請您別——。”

“詳情等妳上車就會有猴子跟小鳥幫妳解說。反正妳不化妝也跟化過妝一樣漂亮,用不着不好意思!”

夏木津用力地拉扯女人的手腕。

一個分外皙白的女性被拉了出來,出現在門口。

“啊啊,我懂了,我懂了嘛,請您別再拉了——”

美波絹子!

“懂了就趕緊上車吧!”

美波絹子對木場——?

“啊,這位是小關,然後那位是阿鳥。”

夏木津在介紹自己之前,先急忙爲美波絹子介紹我們。

“這位則是事件的核心人物——”

“我是柚、柚木……陽子……”

陽子——沒錯,不是絹子。絹子是……

絹子?這麼說來,京極堂在那時……

——寄件人的名字寫的是,美馬坂絹子。

“我跟你不同,頭腦不好,沒辦法看穿你讓加菜子消失的魔術是怎麼變的。可是美馬坂,我好歹知道你一定有犯下過失。”

美馬坂幸四郎獨自一人坐在四周散亂的箱子堆中。

但這個法律也是人訂立的,沒有絕對。證據就是,所謂正確的事情天天都在變化。在每次的變化中,對於社會或組織而言的妨礙者就會成爲法律抵制的對象——也就是犯罪者。說法律的守護者聽起來是很好聽,但說穿了不過只是替社會打頭陣的提燈僕役罷了。

——爲啥沒人懷疑過?

——因爲自己是警察吧。

木場不知道自己爲何會陷入得做出這種行爲的境地——當眼前又再次見到那座巨大箱子時,木場思考了一下。

等等,我聽到的是,沒錯,夏木津好象說過……

“治療。”

“你不先責問我擅闖房間的事嗎?”

很多情況下,決定事情的並不是內容,而是外側。

沒辦法像電影那樣很漂亮地讓人昏倒,但撞得太大力又會害他受傷。木場擺脫甲田的糾纏螺旋而上。

木場潛入箱子之中。

“是嗎?可是在物理上如此不合常理的事並不可能發生。”

“我有話要問美馬坂,讓開。”

“嗚,幹什麼!”

這是木場最不會對付的人種,而且他的等級還遠超過了增岡。

警察是唯一能合法地揭發他人祕密並予以糾舉的特權階級。

所以木場今天帶着手槍來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

“木場是個不把話說清楚就絕對不懂的傢伙。因爲他是笨蛋。妳看是要扮好人還是扮壞人都行,總之把妳的立場表明清楚吧!”

木場——

——那傢伙在這種地方生活了好幾年嗎!

木場用力撞了甲田一下,老人撞上牆壁倒下。

當然,這隻限於對方的行爲可能觸犯法律的情形——

只是,雖然內心十分動搖、十分不安,卻沒有表現在外表上。

“你從何時開始就在這裏了?”

“怎麼治療的?”

能設置魔術機關的人只有美馬坂。

美馬坂站起來,面對木場的方向。

“是嗎,既然不知道就讓開。”

“要對你說明恐怕得花上一段時間。你似乎連一點醫學知識也沒有。”

只不過撞那一下似乎還是發揮了效力,甲田追到樓梯的第二段就放棄了。越過接待室的門,朝美馬坂房間的大門走去。之前一次也沒進入這個房間。木場粗魯地打開了聖域之門。

有如碉堡般可笑的建築物。

她的外表看起來就像個易碎品。

但在立場上具有殺傷他人的可能性這個事實仍舊不變。畢竟——手槍本來就是爲了殺傷他人的工具。

“我只是個做機器的技工,沒興趣管別人要拿去用在哪。”

但是,就算木場能攜帶槍械,那也不代表他就能任意拿來殺傷他人。

但是至少知道了木場帶着手槍潛入美馬坂研究所這件事。

要戰勝這個對手,需要有對等的裝備。

我像是被用塞的一般擠進車裏,陽子則被硬拉進前座

“又何妨,就算你來了也對事情沒有影響。”

“美馬坂!”

要是木場不是警察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

因爲木場的天性?或許也沒錯。但最重要的理由是,

美馬坂不在。房間裏與樓上相同,只是擺着許多箱子般的計量器。

加菜子消失的場所。整整一個月沒來過這裏。

我完全聽不懂夏木津與陽子在說什麼。

“潛入?木場先生——爲什麼?”

允許配戴手槍的人,在日本國中只有警員而已。

他看到木場也不訝異。

“你叫木場是吧?有什麼事嗎?”

“就是不可能發生所以纔來問你。你——其實不知道我跟楠本賴子以及福本巡警三個要來面會吧?批准面會是柚木陽子的自作主張,我沒猜錯吧?”

要是木場從事其它職業的話,就算以同樣方式牽涉於事件之中,也難以相信他會採取相同的行動;同時,就算想這麼做也辦不到。

他就像是理性的化身,眼神有如爬蟲類一般冰冷。

美馬坂十分冷靜。

車子再度極爲粗暴地急速發動,我們又再次出發。

現在木場的胸口藏着這種恐怖的殺人工具,不會受罰。因爲這是經過正當的書面申請下獲得批准的。不論動機是什麼,至少目前的行爲並沒有違背法律。只要繼續收好不使用就沒有問題。

“你把她藏到哪裏了?不,她現在在哪裏?”

木場恰巧是擁有這種可能性的特權階級。

甲田站在螺旋階梯前面,臉上表情僵硬。這個在事件當中完全沒現身於表面舞臺的技術人員目前正挺身阻擋於木場面前。

明明不管從事任何職業,木場這個人的性質都不會有多大差別。

他並非存着要殺害他人的危險想法。而是,手槍乃是木場這個箱子做爲箱子的最具震撼力的證明。

因爲迷戀上陽子?或許是如此吧。

“木場先生——會受傷?”

“很難理解你到底想表達什麼。”

“你對柚木加菜子做了什麼?”

戰車裝甲般的大門。

“這不都是妳的錯。妳早點告訴他妳的心情不就好了。妳也還沒犯太多罪吧?”

因爲木場是警察,所以才能攜帶。

木場門也不關地朝更上一層前進。

但要是木場不是警察的話,不管他是懲奸揚善的正義之士也好,爲理想燃燒生命的理想家也罷——僅是持有槍械就是有罪。不管他是用在什麼地方,或者根本不用也一樣,持有槍械就是非法行爲。

“那個沒大腦的笨蛋大概是搞錯了!不過這一切都是京極太拐彎抹角了,沒跟那個笨蛋說清楚。那傢伙只是個單細胞,早早說清事實早早讓他絕望還比較好!反正本來就跟分屍事件沒有關係,讓木場受傷又沒差。”

“那時……”

“纔不是被綁架,是消失了吧?”

但是與樓上最大的不同是這裏的計量器排得極爲整齊。除了塞滿了書籍的書架以外,就只有擺在角落牀與桌子,一點生活味也沒有。

那不是奇蹟,而是魔術。

提燈籠的僕役能拿的不只燈籠,還有手槍。

箱子的存在價值在於箱子本身。

到底爲了什麼——那間研究所裏面究竟有什麼?甚至不惜全副武裝——

——粗魯一點比較好。

“你說對了,我不記得我曾批准面會。”

美馬坂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僅有嘴脣微微挪動。

“罪——?不,我——”

美馬坂靜靜地闔上臺子上的箱蓋,看了木場。

“那你應該知道美馬坂在做啥研究吧。”

因爲沒有動機?那只是還沒發現而已。

“果然沒錯,所以纔會發生這種在物理上不可能發生的狀況。這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的下場。”

木場關上門,箱子蓋起來了。

這次總算——真的是朝美馬坂近代醫學研究所前進了。

但是——木場——

記憶混在一起了。

“啥?我——在戰前就爲他工作,早就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表面上槍械對警員而言是護身用的,即便是警員,任意開槍也是有罪。

那傢伙——是地獄來的魔術師。

——母親也叫做絹子。

“不知道。因爲你們警察沒用,她纔會遭人綁架,我纔想問你們她到哪了。”

那麼——

到底他的目的是什麼!

地鳴低沉地響着。木場直到此時才總算注意到這股自始便一直聽見的聲音。

母親。是陽子的母親。原來如此,那麼——

還是受到某處而來的壓力?就算有也跟木場無關。

換做是木場恐怕連五分鐘也撐不下去。這時才發現,那些由縫隙吹入的令人痛恨的冷風原來是必需品。

木場回想着記憶。

在記憶發生的地點,回想着那反覆過無數次的記憶。

“——啥也沒發生的狀態持續了近一個星期,加上警察們打一開始就不相信會有人來綁架,所以那時在守備工作上明顯地很鬆懈,連外行人都一目瞭然。”

“這我一看就知道。如果只是呆呆站着,看門狗還比較有用。真浪費人民的血汗錢。”

“但那就是你的可乘之機吧?”

就算知道沒效,木場還是對他恐嚇。

“木頭人不管有幾具結果都一樣,沒用的人來再多也還是沒用。人數一點也不重要。事件發生後才連忙回想便知道,完全沒人看守的空白時間實在太多了。那些傢伙太多可乘之機了。”

“你對我誇耀自己所屬組織的無能又是想幹什麼?”

“哼。”

木場坐在其中一個比較低矮的箱子上。

“我記得你向警官們展示加菜子的存在是在——消失的三天前。我一開始不知道,後來才聽說加菜子動過大型手術。那之後就一直謝絕面會,沒人能見到她。你其實是——爲防萬一才禁止別人面會的吧?算了,反正就算不禁止,大概也沒人想進去裏面。”

“看不出來你說話居然這麼拐彎抹角,想說什麼你就直說如何?”

“我是在說,你應該——裏面動了什麼怕被人看到的手腳吧。”

“爲什麼?”

“只要禁止進入房間,警員們便無從得知加菜子是在何時、如何消失的。能看到房間裏面的人只有你而已,發現加菜子不見的也一定是你。因此加菜子消失的時刻肯定是在診察到下次診察之間。一切都在你的策劃之中。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只要在診察到診察之間,選定警員們最疏忽的時刻當作綁架實行的時間即可。只要設定好發現的時間,綁架的時間就由警察們來決定——這就是你原本的計畫吧?你們事先決定加菜子消失的時間,然後你爲了實行計畫準時登場。只是——你不知道在那之前,我們恰好剛目擊過加菜子——”

美馬坂的表情沒有變化。

“——因爲不在計畫之中的訪客,在發現被綁架時間的不久之前親眼見過加菜子,導致能實行綁架的時間變成只能限定於極短的時間內。從確定還在到確定消失之間只經過了數分鐘。事情超乎了意料之外,加菜子的綁架變得在常識下絕對不可能成功實行。加菜子變得不像被人綁架——而是怎麼看都像是消失了——”

“這——”

美馬坂以他金屬般的低音很有力地說了:

“這又有何意義?你們確認了存在,我確認了不存在,這兩者的間距很短——你想說的不就只有如此?這樣就能懷疑我牽涉其中,你的思考未免過於跳躍了吧?況且就算真的有人真的訂立了這個計畫並付諸實行,我也不認爲這種程度的意外就是致命的瑕疵。”

槍聲大概傳不到樓下吧。

現在的話,能夠殺死這個男人。

“住、住手!”

注:江戶時代的醫學書,由德國人寫的解剖學書籍之荷蘭文版翻譯而來,譯者杉田玄白。

“老子可沒打算聽你演講。我想說的不是這些。不管在啥情況下,加菜子肯定是在極短時間內受過某種處理,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我不相信道理的同時也不相信奇蹟,管他合常理還是不合常理,肯定有人幹了這件事。要說這是不可思議還是合理,就像你說的,是知道這件事的人的主觀認識的問題。但是——”

有如京極堂會說的話,這種程度木場早聽慣了。

“你想說是我殺的嗎!”

沒有回答。

“當然是認真的。”

“你表面看起來雖然很粗莽,骨子裏倒是很講邏輯。但消失與綁架的差異僅存在於言語層面上,是認識上的問題。在眼前有如一陣煙般消失倒還另當別論,就算只有幾分鐘,只要是觀察者視線曾受到遮蔽,現實上就該考慮那段時間中受過了某種處理。不這麼想卻使用消失這類物理上不可能發生的言詞來形容,這不過只是現實逃避罷了。”

木場站起來向前踏進一步,近距離瞪着他的臉。

他笑了出來。

他看着木場的眼,木場已不再回避他的視線。

“活體姑且不論,能從屍體移植的器官只有角膜而已。角膜移植的技術在二十年前就已陘發明了。”

“看來你對動物學與解剖學都完全無知。那是猴子。大型類人猿的骨頭。用在動物實驗上,死了所以焚化埋掉。”

“什麼意思?”

“你、你想說什麼。”

木場閉嘴,先讓他盡情地講。

槍口抵住美馬坂的額頭。

不知不覺間,木場已經來到美馬坂面前。

美馬坂眉間的皺紋皺得更深了點。

“你的計畫失敗了,連你以外的嫌犯也被排除了。在場全體,不,包含了外來者,全部都有了不在場證明。失去了外來者混入的空間,所以魔術纔會變成了奇蹟。”

“根據什麼?”

——沒錯,大大的失敗了。

“那又如何?”

“人類有所謂的免疫系統這種機能,就是當異物入侵身體時予以排除的性質,跟你們警察很相像。爲了維持生命,免疫系統會排除不適宜的東西,是人體中的警察。”

到底是要木場別再說了還是心疼機器,木場就不知道了。

除了下顎以外,美馬坂一動也不動。

木場揍了附近的箱子一拳。

“那就快說,全部老實招來,既然我的話是錯的你就快糾正我啊,用我——用我能夠接受的理由說服我啊!”

美馬坂倏地收起了笑容。

“住嘴!”

“——幹法又另當別論了。沒有人能因刻意僞裝成不可能犯罪而獲得好處!如果是耍些例如想盡辦法要嫁禍給他人或僞裝不在場證明之類的小手段我還能理解,只有偵探小說家纔會高高興興地設計出密室殺人或消失的人這類彷佛恐怖故事般的犯罪。這類不可能犯罪通常是小手段失敗了才偶然形成的,是失敗的犯罪。所以要還原失敗前的情形才能找出兇手。這個事件中,只要實行成功的話,你就具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所以才說這是失敗的。”

“被警方當作犯人的那個男子已經死了,被人發現他在這附近遭到分屍了,昨天晚上的事。我記得你出門買東西恰好是昨天下午。”

“沒有。”

美馬坂似乎有點訝異。

“這種免疫系統遠遠勝過現實中的警察組織,極端規律能幹且勤勉,絕不會隨便打混。大抵的異物都會遭到排除,可說是生物在生存上所不可或缺的性質。是生物在進化過程中獲得的了不起機能。但是,”

“五十年多以前,有個叫做賈佈雷的醫生試圖進行異種移植,他將山羊或豬的臟器移植到人類身上,但失敗了。那之後,人體器官的移植技術上碰上了巨大的障壁。就是抗原抗體反應,也就是免疫系統。”

“柚木陽子至今仍相信加菜子會活着回來。聽說楠本賴子的母親瘋了。至於其它女孩子的家人也差不了多少。一家離散、入院、破產……當然你纔不管這些,反正個人有個人的人生,所以只要跟自己無關,別人是死是活都無妨。但是既然已經扯上關係的話,不管是你是我都有責任,別想耍賴說自己跟事件無關!快——”

“你、你在說什麼玩笑話。現實可不是騙小孩的空想小說,你的科學思考力真是無止盡的低落!完全缺乏醫學知識!完全缺乏常識上的判斷力!”

“你在唸什麼咒文?對我沒效的。”

“誰管那麼多。”

“就算你很有學問,自以爲了不起的講一堆話,對我來說都是個屁!你的話根本傳達不到我心裏。難道你就沒有好痛、好癢這種話嗎?像啥悲傷或痛苦之類的。”

美馬坂以侮蔑的視線看着木場。他的表情、姿勢都沒變過,但在木場眼裏就是有這種感覺。

“哈!”

“對咧。”

“我看你連一點罪惡意識也沒有吧?說啥爲了學問爲了研究爲了科學進步醫學發展,囉唆死了!切割別人家的女孩,你真的覺得很快樂嗎?很幸福嗎?很滿足嗎?喂!”

“可是我昨天看到報紙,上頭說前天或大前天時已經找到了剩下的遺體,並且真兇也確定了。”

這個男人也會笑嗎?

“說啊,說你很害怕。”

“須崎死了。”

“正確說來發現者並不是我。”

木場伸手進軍服的胸口內部。

“這個故事的結局,你會怎麼撰寫?”

“例如說移植他人的內臟器官時,對生體而言移植進來的部分是異物,會被當作是抗原。不管擁有多麼優秀的機能,就算那能補足自己欠缺的機能,只要是外來的器官全部會予以排除。不兼容,會產生拒絕反應,就算是血肉相連的親兄弟也差不了多少,只比外人的器官好一點罷了。雖說抑制這類拒絕反應的藥物已經在開發了,但我還未聽說完成呢。且除了動物實驗以外,以當今的醫學水準,連一顆腎臟也移植不了,就算成功了也活不過幾天。想要根絕拒絕反應就必須在基因層級上做調整。我——過去曾提倡過,但沒人理睬。現在這種技術連實驗階段都還沒達到。”

接着毅然地說了起來:

接着——

木場勉強盯着美馬坂的眼睛說:

“——你想說什麼?”

美馬坂停止眨眼,換上了爬蟲類的眼神。

美馬坂急速地冷靜了下來。

“誰說是屍體了?屍體能用的話,用不着去殺活人,早聽說就有人在買賣。你使用的不就是從活人採取的活體嗎?”

“我一直在背後的焚化爐附近看守,一整天有空就去那裏繞。被我發現了咧。那附近埋了大量骨頭。”

“我聽說你們會偷偷搬野獸進來,但並不是只有野獸吧?”

“原來如此。不過你似乎已經一口咬定了我就是犯人?”

“莫名其妙,我聽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

“普通人或許是做不到。”

“爲了研究吧。”

“你其實是拿人體當作材料進行創造人造人的研究吧!”

這個房間裏只有他們倆,沒別的人。

“須崎是最理解我研究的人,同時也是唯一的後繼者。失去他之後——你知道我每天有多悲傷嗎!除了他以外,沒人能託付後事了!將來也沒機會碰上須崎這樣的人才,你知道這有多麼絕望嗎!爲什麼我必須幹出這種事來?”

木場拉動後膛,子彈被送入膛室之中。

美馬坂第一次發出帶有情感的聲音

“你到底把加菜子用在什麼地方上了?其它女孩子又用掉了什麼部分!”

“愚、愚蠢至極!你是真心說我是分屍殺人事件的犯人嗎?而且還是趁活着的時候進行實驗?你是認真地在想這些事嗎?”

“你爲了自己的研究啥都幹得出來,難道不是嗎?”

“那又怎樣?你不就是因爲沒人辦得到纔要實驗的嗎?只有你才辦得到所以你才做的,不是嗎?”

美馬坂緊抿着嘴,全身僵直。

“招引計畫之外的訪客,打亂全盤計畫的人是陽子,所以她不可能是犯人。警員與石井等小卒根本無須一提。能進行犯罪的只剩下能自由進出加菜子身邊的你而已。要什麼時候讓她消失,什麼時候讓人發現,你都隨心所欲。”

“那個形狀說是野獸也太奇怪了。看起來也不是啥小型生物。”

木場的手指靠在扳機上。

他的眼有如爬蟲類,無法看出情感變化。

準星瞄準之處是美馬坂的臉。

美馬坂失去了表情。

“你被學術界放逐不就是因爲在進行不死研究嗎?這棟建築物是前帝國陸軍的設施。你在這裏創造過殺不死的人造人!用人類作爲實驗材料,真叫人寒毛直豎咧。不管是加菜子還是賴子,全部都被你用在實驗上,切割成碎片,重新組合!”

“我昨天看到你開卡車運送布包進來這裏,那是什麼?”

“木場。”

“混、混蛋,快、快住手。我不能因爲這種沒有道理的理由死掉。”

木場又更進一步逼問。

“屍體並沒有全部找到,少了一具。不,把加菜子也算進去的話是兩具。不,扣掉手腳的話應該是一具半吧。要創造一個人可說十分足夠了。從五個人身上自由採下想要的部位,把多餘的部分湊一湊不就剛好四人份?”

“——”

“你真愚蠢,就算如此——即使犯罪失敗了,我不也還是擁有完美不在場證明?”

“是嗎?想僞裝成不可能發生的犯罪通常是失敗之作。就算訂立這樣計畫也沒有意義。綁架是可能的犯罪,但消失則是——不可能的。”

美馬坂顯得有點慌亂。

“什麼?”

木場對這個男人處於絕對的優勢。

美馬坂像是要威嚇木場般挺直了腰桿子。

他沒有怕得逃跑,是膽識過人的緣故嗎?不是,是因爲他很理性。他認爲警察不可能沒有理由襲擊一般市民。淨耍些小聰明。

還在裝傻。

“木場,我真佩服你的無知,我想都沒想過會受到如此愉快的懷疑。你懂嗎?人類的身體不是黏土工藝品,可不是能夠拿來剪剪貼貼的啊。”

美馬坂狼狽起來。

“有人計測過所謂常識下的犯罪是幾小時到幾分鐘嗎?重複進行足以採取平均值的實驗,觀察這個犯罪超脫了平均犯罪時間多少,在機率性有多低——至少擔任犯罪搜查的負責人應該先以這種科學精神來思考、發言纔對吧?這個時代沒人會接受只憑印象的批評,你懂嗎?木場。”

“愚蠢,又不是拼圖遊戲!只要稍微調查過,任誰都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還是說憑日本警察的科學力連這點事情也不懂?你們的法醫難道還在讀《解體新書》(注)嗎?”

彷佛在證明這個感覺一般,美馬坂以很不屑的語氣說:

可能殺人的狀況降臨在木場身上。

殺人是非常簡單的事,只要稍微彎曲一下右手食指的關節,命令肌肉稍微收縮一下子即可。跟搔鼻頭的癢差不多,有如痙攣一樣。

木場並不恨美馬坂,也完全沒打算殺他。手槍並不是爲了這種事情才帶來的。更何況,木場一點也沒有理由殺害美馬坂,相反地,如果他死了反而很傷腦筋。

但是,這些事都已經無所謂了。

過路魔,無時不在,無處不在,

在食指上,多施一點力氣的話,

施一點力氣

“沒力氣的車子是廢車!”

夏木津大叫。

“冒牌貨畢竟是冒牌貨!阿鳥,這輛車真是中看不中用耶!”

方向盤搖搖晃晃地振動着。

陽子縮着身體。車窗外的田園風光,與現在的陽子一點也不相配。據增岡所言,陽子的年齡是三十一歲,跟我一樣大。但是我怎麼看也看不出來,就連坊間以爲的二十五、六歲都不像,看起來只像個剛過二十的小女孩。但是這個膚色透白的女孩與楠本君枝相同——都是爲人之母。君枝現在怎麼了?我很擔心那位不幸的母親。

“夏木津先生,在前面轉彎!”

“我纔不聽你這個認不得路的路癡指示!”

夏木津彎進了那條小徑,接下來就是筆直的路了。

“就是那棟!”

“喔喔,就是那棟四四方方像塊豆腐的建築物嗎!”

“夏兄,快減速!”

“我沒空管這麼多了,小心自己脖子!”

果不其然,沒辦法完全停下來。

另外一人?

“教授你死到臨頭還不死心嗎?我原本想說,如果你的態度很合作,我就盡力不張揚地乖乖離去,看樣子想這麼做也不成了。我自己倒是沒關係,但其它人可是很困擾的。”

“總之別阻撓我!而且你又從什麼時候開始幫助警察了?這是遊戲嗎?就算我的患者可能跟犯罪有所關聯——也跟你沒有關係!”

“這場鬧劇打算上演到何時?我有必須做的工作,你在等的人又是何時會來?”

“好,我們走吧,希望妳最重要的人還活着。”

靜寂,不,這是什麼?這股有如地鳴的機械聲是?頭腦好象變得一片模糊。

美馬坂很不愉快,臉頰不住抽動。

盡頭是電梯,右邊則是螺旋階梯。

美其名爲接觸,其實就是衝撞。

美馬坂感到困惑。理性越強的人越苦於應付夏木津的言行。

夏木津,陽子,跟木場。

機器聲令我煩躁不安,難道不能關起來嗎?

“到時候這個笨蛋就會切身地體會到你的親切!”

“——啊,我忘了關口。接着,我事先警告你,警察們——”

木場大口喘着氣。美馬坂一口氣鬆懈了下來,沉坐在椅子上。

夏木津走向木場,揍了他一拳。

“來向你打招呼的,教授。你現在能肆無忌憚地爲所欲爲,一切都是託我之福,希望你能先向我道謝哪。”

京極堂叫了陽子。

現場的氣氛的確非比尋常。

在我們到達前,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夏木津說完露齒一笑,接着說:

木場穿著軍服握着手槍。

一箇中年男子蹲在螺旋階梯的旁邊。我們通過面前時中年男子什麼也沒說,只是茫茫然看着樓梯。

這男人——原來是增岡嗎?

美馬坂靜靜地對他威嚇。

“其它人?這些人跟我又有何關係?”

“中禪寺——你來做什麼?”

“警員福本、警視廳的青木、木場修太郎。以及另外一人。”

“你在說什麼?你也是刑警?爲什麼會帶着——那女人。拜託你快點把這羣人帶回去吧。”

美馬坂瞪着京極堂。

“真可惜不能如你的願。再過不久我朋友就會來了,我們已經約好要在這裏會合。還有,我這個人才不想從事刑警這類充滿暴力的工作。看也知道,我是個偵探。附帶一提這個人是小說家,另外那個則是辦雜誌的!”

臉色很差、像快昏倒的鳥口要我快點下車。我完全忘了要跟在那兩人後面。

“我不懂,中禪寺,聽你這麼說來,在場的不是刑警就是偵探或律師,可是我的行爲跟犯罪毫無關係!”

“我——對犯罪一點興趣也沒有哪,教授。我的職業不是偵探,而是驅魔師。情勢所逼,我必須替在場全員驅除魍魎。我原本打算一一進行,但是失敗了,魍魎似乎必須得一口氣同時驅除纔行。手段可能粗暴了點,但也顧不得那麼多了。陽子小姐。”

“故事?”

陽子的表情因恐懼而顯得僵硬。坐在前座的她想必有如身處活地獄之中吧。

京極堂照例作那身驅魔時的打扮。

京極堂總算到了。青木跟在他身旁。另一個人是誰?此外還有一個警員。

“你要我——把患者交出來?我辦不到,事關他的性命。”

那是我的小說中的句子!

“你的、這個女人的、還有這個笨蛋的故事。很快就到了,請等一下吧。”

夏木津半開半踹地打開門,先讓陽子離車。

京極堂看着青木。

“魍魎?你在說什麼。你還是老樣子只靠一張嘴皮子就想遊走天下嗎?”

跟七年前的那個南方叢林一樣。他打算幹什麼?這棟異常的建築物,對他而言跟那個可怕的戰場相同——是這個意思嗎?

那個人就是美馬坂幸四郎——嗎?

這裏對木場而言是戰場的話,對京極堂而言就是——

木場沒說錯——這個房間就像個墳場。

聽說持續一段時間聽着超出聽覺所能捕捉範圍外的重低音後,判斷能力會變得顯著低落。

“除了青木與福本以外,外面也有許多警員待機。”

美馬坂比我更煩躁。

木場與美馬坂的額頭沾滿了汗水,閃閃發亮。

難道不能關起來嗎?

實在很難理解。

美馬坂的呼吸也很急促。我對美馬坂的第一印象是聰明且理性,充滿科學家的風範。原本一直抱着怪物般的印象,所以見到本人時反而更覺得正常。

黑衣男子站在入口。

美馬坂不安地抬頭看着上面。

建築物的堅固大門的合葉部分被撞壞了,開了一半。

“大笨蛋,適可而止吧。”

——患者?

“你們到底是誰?快、快點把這個人帶回去。這個人——瘋了。”

“啊啊,爲什麼!爲什麼你們要妨礙我!我該去——”

“啊,總算見到本人了。我在意你的長相在意得不得了。每個傢伙都帶着你的影子,害我覺得噁心死了!這下子總算暢快了。”

“偵探?偵探又是爲了什麼得在這裏會合?”

我跟在鳥口後面。木場人似乎在三樓,門開着。

“說的——也是。”

“演員總算到齊了。教授,因爲你的行動,使得在場的所有人都受到魍魎所書。美波絹子——也就是柚木陽子、偵探夏木津禮二郎、事件記者鳥口、柴田財閥顧問律師團的增岡先生。”

外面有警察?

“今天再過不久——爲了終結一切故事,某個陰沉的傢伙就會到來了。”

木場老實地收起手槍。

陽子的視線投注在木場——背後的,

我受到影響,也跟着觀察起來。大大小小的機器有如墓碑。

木場沒有響應,取而代之的是閃動他的小眼睛不住地看着陽子。

“喂,你也該把那把醜陋的機械收起來了吧。木場修,讓你拿着這種東西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還是要我幫你把這個弄壞?”

京極堂說完,環顧房間。

“禮、禮二郎,你、怎麼……”

黑衣男子說。

“關口,你錯了。我看你身上的魍魎果然是最大的一隻。仔細一想——你的症狀最嚴重。”

直到夏木津打開門之前,這座密室中放射出來的不尋常的緊張感漲滿了整個房間,幾乎就要破裂。現在一口氣被解放開來,這兩個男人都變得恍惚起來。

美馬坂擦着額頭上的汗水說。

這又是什麼意思?至少我自認是在場的所有人當中與事件最沒有關係的。

“我今天,是來驅除魍魎的。”

“喂,京極堂,哪裏有患者?二樓嗎?那個患者是真正的犯人嗎?”

美馬坂神經質地彷佛在看着髒東西般盯着京極堂不放。

電燈啪擦啪擦地閃爍,電力供應不安定嗎?

美馬坂帶着無法理解的表情看了全體人員。

京極堂——

“我想——是用不着擔心你會逃亡,但也不得不防會有人來救你。所以教授,請你最好別輕舉妄動。”

“太慢了。京極,我們很快所以趕上了!好,要做什麼就快做。要驅除魍魎就快驅除。用不着顧忌木場!”

京極堂也微笑了。

“真頑強哪。你的確是沒做出什麼牴觸法律的行爲,所以警察無法懲罰你。但是你的患者卻是殺人犯——”

這棟建築實在是相當奇怪,走廊只有一條,此外就只有兩旁的鐵門而已。前面已經看不到那兩個人。我的腳好象沒力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很快就被鳥口追趕過去。不管是氣力還是體力都比不上他。

赤井先生製作的達特桑跑車型改造車大幅向右轉彎,但沒有完全彎過去,與美馬坂近代醫學研究所的大門相接觸後總算停下來。

“看診的時間到了嗎?教授。”

美馬坂身上。

“中禪寺,你說什麼我聽不懂。現在的我沒有時間聽你的長篇大論,你已經嚴重妨礙到我了。快回去吧。”

“你、你開車太危險了吧?”

“警方——想要帶走那個人。”

陽子看着京極堂,她看起來似乎異常的害怕。而我——老實說則覺得有點安心。京極堂看着木場時不知爲何稍微瞇起了眼。

美馬坂靜靜地說:

另外一人是指我嗎?

“喂,妳沒受傷吧?我們快走吧!”

“魍魎是不着邊際的怪物。掐住頭,尾巴就溜掉,抓住尾巴就斷尾逃跑。越知道魍魎你就越不懂牠。所以要驅除就得將之整隻吞下。”

“但要不是我這張嘴皮子,你的項上人頭早就飛了。只不過現在我後悔了,當初不該爲你辯護。要是當初你因騙術被人看穿而遭放逐,至少現在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陽子依舊以畏懼的眼神看着這名黑衣男子。

“對妳來說或許有點痛苦吧。另外——”

京極堂看着木場。

“大爺也一樣。”

“少瞧不起人,京極。”

木場說完坐到箱子上。

“我不知道魍魎是什麼。你還是老樣子,老說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中禪寺,我再重複一遍,我很忙,我不想聽你最擅長的長篇大論。”

美馬坂意興闌珊地說完,開始調整起身旁的某個裝置。

美馬坂對京極堂,以及京極堂對美馬坂,他們彼此對彼此都很熟悉。

一看美馬坂開始工作起來,我們這幾個紛紛在椅子上或計量器上坐下。

接着,京極堂總算開始說明這漫長事件的“終結”。

“開端,我想是從陽子變成美波絹子的時候開始,是吧?”

陽子沒有反應。

“經歷與柴田弘彌的私奔之後,靠着柴田家細水長流的援助過活的陽子小姐在意想不到的機會下成了銀幕的明星。事實的情況與膾炙人口的說法差不多相同,所以我相信站在那邊的福本警員以及身爲美波絹子熱烈影迷的木場刑警比我更熟悉纔是——”

陽子很驚訝地看着木場。福本也一樣。木場擺出大佛般的撲克臉側過頭去,表現出一副“隨你們講吧”的態度。

“後來,女演員美波絹子的人氣越來越高,不過柴田家對這件事情並沒有表示什麼不滿。或許是因爲柴田家認爲——一旦有名的話,陽子小姐自己也不想與醜聞扯上關係,相信會更加嚴守祕密;抑或是反正弘彌先生人也死了,其實早就無所謂了?”

“兩種都有。耀弘先生很講義氣。其實在弘彌先生去世時,及陽子小姐已經在女演員的事業上成功、甚至獲得生活上的安定時,甚至更早以前的陽子小姐的母親絹子女士去世時,都有人建議過應該停止對她的經濟援助,但耀弘先生全部駁回了。因爲他很頑固地堅持——早就說好要援助到加菜子十五歲爲止。所以說耀弘先生自己還曾以爲——陽子小姐是故意選擇這一行來表示自己絕對不會暴露祕密的決心。但話說回來,當時的柴田集團的基盤並沒脆弱到會被這麼點醜聞擊倒,底下的人也的確覺得無關緊要,這部分也的確是事實。”

增岡非常快速地說。但話又說回來,京極堂爲什麼要帶這個人來?是爲了讓他說這段話嗎?不——京極堂剛剛說增岡也受到魍魎的影響,但是在我看來實在不覺得如此。

“原來如此。所以說當時,柴田家與陽子小姐之間會產生爭執的要素已經不存在了是吧?但是,如果僅僅是演出兩、三部電影還無妨,但美波絹子似乎變得太有名了點。”

京極堂接下來看着陽子。

青木說。

“青木,並非如此啊。加菜子如果沒遇上那件慘劇,這位女性應該還是會繼續拒絕遺產的繼承。如此一來,增岡先生終究會放棄的。”

“非常對不起。一切、一切都是我錯,一切都是——”

陽子痛苦地發出聲音。有如透過玻璃管發出的聲音。

京極堂故意不把話說完,大概想說“或者是爲了身體”。

木場怒吼。

“中禪寺,你別老問這些愚蠢的問題。我認同的是他的靈感、技術、知識與理解力。至於須崎是不是勒索者,是不是性格異常,這些問題並不影響他作爲科學家的資質。”

“夠了,已經夠了吧?我已經——無法忍受了。對不起,爸——爸。我沒辦法幫上您的忙。”

這次換增岡慌張起來。

陽子靜靜地忍耐着。既不悲傷,也不痛苦。

自見到這名女子以來,就一直覺得她好象在忍受着什麼。

“中禪寺,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教授,信封上面不會只寫收信人的名字而已,還有寄信人的名字吧。”

“那種地方——你看到那種地方上的名字,而且還一直記得嗎?我只是拿在手上,甚至還沒遞給你看——”

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當然。我儘量努力不說出口來解決事情,但很遺憾的,這已經是極限了,死了太多人了。”

木場大喊一聲,隨即又陷入沉默。

陽子似乎已經做好心理準備。這個纖細的女性是否能忍受接下來將一一進行的“祕密之洞悉”呢?

“蘿?”

那件事是什麼?

京極堂——並不是來解開事件真相的。果然,他是想用靈媒的方法論來爲我們除去魍魎。他曾說過,刻意操作情報公開的順序纔是靈能的祕訣。

陽子還是一樣低着頭回答:

“勒索的內容是什麼!京極,你快給我說出祕密的真相!”

“他是不是對妳說,如果不聽他的話就要讓加菜子知道祕密?”

陽子——絹子是——絹子——對了……

“——是的。”

增岡聽到這裏似乎也不忍再多說什麼,瞇起眼鏡後面的大眼依序看了我們。

“不過這就是‘祕密’的伏線。陽子小姐應該就是此時向須崎問了這裏——美馬坂近代醫學研究所——的住址與電話號碼的吧?”

“妳!陽子小姐,這麼說來妳瞞騙了我們整整十四年?不只如此,妳前陣子還表示妳願意以加菜子代理人的身分繼承遺產!太過分了,這是詐欺!”

京極堂看着陽子。

“嗯,我還記得。但我記得我並沒有——告訴過你妻子與女兒的名字。”

美馬坂則作出莫名其妙的表情沉默下來。

木場瞪着牆壁,接着小聲地說:

京極堂確確實實地聽到木場的這句話,接着問陽子:

美馬坂不知爲何憤怒了起來,因爲無法忍受女兒的私生活被人公開嗎?

木場砰地用力踏了地板。但是他激動的情緒卻輕易地被京極堂否決了。

“因爲須崎知道‘祕密’,而且他知道美波絹子的真實身分就是原本行蹤不明的陽子,所以纔會來與她接觸。目的是爲了錢,或者是——”

“須崎拿來當作勒索的材料的真正的‘祕密’——”

增岡立刻響應。我簡直就是個小丑。

京極堂指着美馬坂。

“真的嗎!這是真的嗎?美馬坂!”

美馬坂沒有回答,而是冷冷地瞪着京極堂。陽子則只是默默地忍受着。

木場怒吼。

京極堂表情嚴肅地說:

“這件事,與加菜子不是柴田弘彌的孩子一事有很大關係。”

“時機尚早,凡事均有所謂的順序。”

面對着牆壁的木場聽到這句話,突然不高興地大聲吼叫:

增岡毫不留情地接着說:

“所以妳本來就是真心地沒打算讓加菜子繼承遺產。”

美馬坂的表情變得十分兇惡,但一點驚慌失措的樣子也沒有。我想這件事情就算被知道了對他而言也不痛不癢吧。況且陽子就算真是他的女兒,這件事情也成不了勒索的材料。我說出口後才發現,這件事只是我們不知道的事情,算不上什麼“祕密”。

“增岡先生,原諒她過去的作爲你也不會受罰的。雖說十四年份的經濟支持,總額算起來的確十分可觀,但考慮到柴田財閥的規模不過是滄海一粟罷了。請將之當作柴田耀弘先生買夢的費用吧。”

“美馬坂先生,我記得須崎在你身爲帝大教授的時期已經是你的左右手。這位須崎先生,如同陽子小姐所言,是位卑劣的勒索者。你長年僱用這名男子當作你的心腹——現在聽到真相,難道什麼感想也沒有嗎?”

黑衣的陰陽師轉身朝向白衣的科學家。

陽子說完,掩面哭了起來。

“好了,教授,這麼一來你的計劃近乎全部都失敗了,已經沒有隱瞞任何事情的必要了吧。你的實驗也到此爲止了,快,把患者交給警察吧!”

美馬坂簡短地責罵。

“當然。”

美馬坂硬擠出聲音說:

陽子低着頭,一句話也不說。就算這是事實,她也不可能回答吧。

“教授,很難看哪!我現在不得不在這裏講這些原本根本沒必要說出口的話,追本溯源都是你的責任啊。”

陽子發出不成聲的悲泣。

陽子的臉色越發慘白,反射着螢光燈的藍白光線,肌膚看起來就像剛羽化的蝴蝶般半透明。

“但我就是記得。所以說人永遠不知禍從何降,今後務必小心謹慎爲上。”

木場看着這隻蝴蝶。美馬坂將嘴巴抿成一字形看着京極堂。

“什麼!”

“——是的。”

“中禪寺先生,請問這是事實嗎?我的組織也針對她調查過很久,最後還是查不出她的底細。你又是如何得知這件事的?”

“很簡單哪,教授。因爲我早就知道了。你不記得了嗎?在決定這間研究所是否該繼續維持下去的那天晚上,你曾經跟我聊過你的私事。”

什麼意思?我好象能懂他所說的意思。

京極堂以一副無奈的表情看着我。

“那也就是說,這次的事件——目的原來是爲了詐取柴田家遺產嗎?”

“陽子小姐,妳聽見了他說的話了嗎!美馬坂幸四郎就是這種人,妳也該由這個男人加諸於妳身上的莫名其妙的詛咒中解放出來了。還是說,就算如此妳也沒有意思離開他的身邊嗎!”

美馬坂一語不發地瞪着京極堂。

美馬坂的語氣沒有變化。京極堂走到陽子面前停下。

增岡快步走向京極堂。

“你說什麼!這是真的嗎!”

“您——全部都知道了嗎?”

“中禪寺!夠了吧,接下來我——”

“豈是,我這是在防範你成爲犯罪者於未然哪。你差點就詐取到天文數字般的研究資金的犯罪,而沒經本人同意進行的不必要的外科手術難道就不算傷害罪?若是因此而死的話更不用說,就是傷害致死了。”

順序纔是最重要的——他說。

“原來如此!陽子小姐是美馬坂教授的女兒嘛。”

美馬坂以木場形容的爬蟲類般的眼睛看着臺上的鐵箱子。

“中禪寺,住口!”

“你——就是存心想把我當成犯罪者嗎?”

“增岡先生,很遺憾的,這是事實。”

京極堂瞄了我一眼,說:

此時——陽子開口了。

“好吧,多虧這個疏忽者搞亂了順序,雖不情願,但我的工作也多少變得輕鬆了點。陽子就是被美馬坂拋棄的女兒,須崎當然見過她。但是這種事情並不足以成爲勒索材料。”

“耀弘先生在死前還一直做着自己事實上已經斷絕了的血統仍舊存續下去的夢吧?陽子小姐的謊言可說是贈送給孤獨巨人的最後禮物。不過——那足以買下半個日本的財產當然沒有必要交給陽子小姐。不只因爲加菜子不是弘彌先生的孩子,而且——”

“中禪寺!你——”

“你說我又有什麼責任了——原來如此,我可不會上當!你這混蛋,想讓我親口說出那件事來。”

“——我想,她也已經死了。”

“原來右太衛門是——須崎嗎?”

“妳的人氣急速上升。妳的臉不只在銀幕出現,也頻繁刊登在報章雜誌上。接下來,妳還獲得主演一流製作的大卡司電影的機會。結果,有個人注意到美波絹子就是柚木涼子——”

京極堂說完,轉個一百八十度面對我。

是——

多麼典型的動機啊!原來是爲了財產。規模雖然不同,但與那些把養育久保的老婦人接回家裏照顧的伊勢親戚們在動機上可說如出一轍。但是,京極堂否定了。

“那個人,就是須崎對吧?妳被須崎勒索,後來還爲了逃避他而離開演藝圈隱居起來。”

“反正就算錢交給了這個無慾無求的女性,也只會盡數落入那位先生的口袋罷了。”

“——完全沒有這個打算。”

京極堂回答:

泣不成聲。

“京極,爲啥須崎會在這裏出現!”

“爸爸!”

“——是的。”

“我是差點就放棄了,但是我的組織並不允許我放棄!還害我不知夢到多少次自己擅自改寫遺書,可見她有多麼頑固。只不過現在想起來,與其說她是無慾無求,倒不如說是忍耐不了良心的苛責。”

增岡推了推好幾次眼鏡,講話的速度依舊快速。

陽子斷斷續續地開始說了。

“我只是希望安靜地——生活。對我而言,這種沒有情感起伏的平庸生活,每天重複着相同事情的生活,是無比珍貴的。加菜子跟雨宮雖然是虛假的家人,但經長期在一起,感情就跟真的家人一樣——我已經不想再過着充滿了激烈生氣或深刻悲傷的生活了。愛情不正是在這種不斷反覆的平凡日子裏培養出來的嗎?所以,我那時多麼希望增岡先生別打擾我們,讓我們過平靜的生活。”

“我也不是自己喜歡才做的!本來就是妳騙我們纔會有這種下場,我是受害者!”

看來這個重責對增岡而言十分辛苦,一副憤恨無處可發的樣子。

陽子繼續說:

“我當時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麼大。提議者是弘彌先生,他很同情我的境遇——我那時既痛苦又悲傷,不管誰都好,只求一個依靠。但是那時——在與弘彌先生相遇時,我的肚子裏已經懷了加菜子了。”

“原來妳連弘彌先生也騙了。”

增岡把長期的怨恨全部發泄在陽子身上。木場斜眼瞪他。

“不是的,弘彌先生全都知道。所以——這些、這些全部都是他想出來的。”

“什麼意思?”

“他不只同情我的境遇,還在知悉一切之下對我求婚。不,就是因爲我懷了別人的孩子纔會選擇了我。”

“爲什麼,怎麼可能有這麼愚蠢的事情!”

增岡的表情很複雜。

“這是真的。弘彌先生嘴上常掛着——祖父是餓鬼、是拜金奴、是資本主義的奴才、我纔不認同那種人是我的祖父——等等的話。如果他的意志力更堅強一點的話,大概就會去進行那種運動——我不曉得那叫什麼運動——吧。他總是在說資本主義怎樣怎樣、勞動者怎樣怎樣。”

原來弘彌是無產階級運動者?叫人難以相信,我想他一定是那種只會裝個樣子的假運動家。

“所以他經常誇口要把祖父的財產全部用光,好象真的灑了不少錢。但是他也早就知道祖父的錢怎麼灑都灑不完,結果他的行爲跟普通的公子哥兒看來也沒什麼差別。因此他總是被真的具有思想而活動的運動家們瞧不起,又常被想要他的錢的人們利用——我覺得他有點可憐。他是個人很好,愛充面子又倔強,但——非常溫柔的人。他曾經對我說:‘讓妳肚子裏的孩子成爲柴田家的繼承人吧,讓污濁的柴田之血斷絕吧。所以,請妳爲此跟我結婚吧——’”

“妳說什麼!”

增岡叫了出來。

自己的半生被人簡潔地整理出來,美馬坂難道都沒有什麼愉快或不愉快的感覺嗎?

美馬坂只是默默地進行他的工作。

美馬坂在衆人的環視之中,沿着由臺上箱子伸出的管線到各自連結的計量器上讀取數值,記錄在手中的紙上。

“相模湖?”

陽子沉默了一會兒,小聲地說:

這是真心話。增岡本來就不是什麼壞心眼的傢伙或冷血動物,只不過有點笨拙而已。他正爲自己無法傳達真心想法而感到懊悔。

“那如果我說:‘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拋下患了不治之症的絹子讓陽子照顧’,你就滿意了嗎?增岡,中禪寺說責任在於我,那麼你要責備就責備我吧,如果你要我們還錢,那我就還吧?”

“但加菜子沒死,她只是受了重傷。正常而言,這麼重的傷肯定沒救了,陽子小姐與加菜子的悲劇在此就該落幕。但是布幕並沒有被放下,因爲陽子的父親是——美馬坂幸四郎。”

“原、原來是這樣嗎!嗚嗚……”

弘彌的想法似乎超出了增岡的理解範圍。

“增岡,言語這種東西分成兩種,打得動人心的跟打不動人心的。不管你心中真實的想法是什麼,你的話很難打進人心裏。”

陽子的語氣帶着哀愁,內在的現實在說出口後變成了故事。她有如剛羽化的蝴蝶,就像是介於美麗與醜陋、幽雅與孱弱中間的女人——

“須崎再度以恐嚇者的身分來到妳的身邊。只不過他沒先找到妳,而是先碰上了加菜子。”

“我想——應該就是如此。”

木場寬廣的背變成了銀幕,陽子在其上投影出自己的回憶。

陽子的視線緩緩地由地板移到木場身上。

“柴田對社會的影響力,我跟妳說過上百上千次了!就算妳不說謊,解決方法也有很多種。如果妳向我坦承加菜子不是柴田的血脈的話,要我幫多少忙我都肯啊!不過只是小事罷了!”

“什麼!京極,你……”

“魍魎將無法離去。”

“不是狹山湖也不是奧多摩湖,而是相模湖。”

京極堂瞪着美馬坂。我不懂他的真正意思。似乎還沒輪到說明的順序。

“或許——是吧。您說的沒錯,母親生病的負擔對我來說太沉重了。說實話,有柴田家的援助,真的幫助很大。所以我——”

“妳也再三對我強調過,自己是說謊者嘛——”

陽子沒看木場,什麼藉口也沒找,老老實實地承認了。

他正感受到陽子投注在他背上的視線。

“加菜子邀了一樣在家庭方面有嚴重問題的唯一朋友——楠本賴子一起離家出走。然後——在賴子的手中——變得半生不死。”

“接到陽子小姐暌違十四年的電話,想必你一定很驚訝吧。你沒想到陽子小姐知道這個地方。不只如此,她還對你說女兒快死了。對你而言,就算沒碰過面,加菜子也還是無可替代的血親。相信你也一心一意地想拯救她。”

京極堂接着說:

“不巧我是科學家而不是你這種詭辯家。只不過,不管你如何賣弄口舌揭發我們的祕密,我也不會受到問罪。就算刑警跟偵探在場也一樣。”

美馬坂則是——

木場有所反應。

好幾個人異口同聲地反問。

“少推託了!”

“妳根本就沒跟加菜子說過父親的事。妳果然還是想要經濟援助、想要那筆錢吧!老實說啊!”

“要自殺的人不會告訴家人他正要前往的目的地。也不像有經過僞裝。那麼是否是在中途改變主意了?——那至少也會等到達目的地再自殺吧?在出發前的月臺上改變主意是很少見的。”

木場再度迴歸沉默。

“爲什麼那時妳不說真正的話!妳一開始固執地拒絕援助,卻不肯說出加菜子並不是弘彌的孩子。如果妳那時說了真話,就不會有人堅持要援助妳了。”

木場聽到之後忍耐不住回頭過來。他的表情有如幽魂——這麼形容似乎好聽了點,總之是非常憔悴且面相兇惡。這是當然的。我跟鳥口與青木聽到結論時不知有多麼動搖。沒有證據與動機,真的能讓人信服嗎?

“待會兒就知道了。”

“加菜子的身體已經不堪使用。她的傷勢太嚴重。你總之先緊急動起手術。陽子與你都提供了幾乎危及自己性命的血液量。這是一場大手術,助手只有須崎一個,如果不是由美馬坂這位天才來進行——且患者是加菜子小姐——絕無成功的可能。”

“妳爲什麼不肯剖心交腹與我商量!我真的就那麼不值得信賴嗎?妳——妳明明連雨宮那個落魄的傢伙都願意相信!我看起來就那麼像凶神惡煞嗎?真丟臉。”

木場背對着增岡說:

木場還是老樣子,面對着牆壁說。

陰陽師語氣變得有點激烈,接着說:

“原來——如此。”

“美馬坂。把陽子小姐——妳女兒追到這種地步的人就是你自己,你真的沒什麼話想說嗎?”

木場似乎想起什麼,憤怒在建築物的振動中被打散了。

“接下來要換你來說明嗎?教授。”

福本警員搗住嘴,淚盈滿眶。

京極堂繼續進行“祕密的洞悉”。

“教授,不是嗎?你因爲加菜子是你的血親——不,是超乎血親的關係,所以你很想救她。難道不是嗎?如果不是請你訂正,否則你這位可憐的女兒的——”

下一瞬間,美馬坂又回到嚴肅的表情。

“中禪寺,你的興趣也真低級,在這種場合到處挖人隱私又能怎樣?窮極無聊。”

在場的全體人士此時都朝美馬坂方向望去。

由我的位置沒辦法同時看到美馬坂與陽子,我朝出聲者望去。

第一事件,加菜子殺害未遂事件——

京極堂沒跟雨宮接觸過。當然我們所擁有的關於雨宮的情報都是由木場、陽子及增岡而來。我想他們一定沒人知道這件事。

“那孩子真的是個好孩子。我真的不懂她爲什麼能如此無憂無慮地成長呢?但是,我也知道那只是在我面前拼命裝出的假相。那孩子很辛酸,很痛苦,心情很扭曲。我什麼也不懂,但雨宮就很瞭解加菜子的事情。聽說在我開始當女演員時,她幾乎每天晚上都會散步,在我辭去工作後也仍沒有停止。但是,反正她也沒學壞——所以我就默認了。”

“就算是謊言,我也希望加菜子能有個父親。”

事情太出乎意料,木場有氣無力地說:

每當言語停止時,機械聲就顯得格外清楚。

“木場先生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她說要是當初我肯撒一些謊,讓事情完滿結束就好了。”

原本處於懷舊氣氛中的陽子表情逐漸換成懊悔的樣子。

木場沒有動靜。

“總之,我什麼也不想對加菜子說。所以增岡先生說想跟加菜子直接談時我無法答應。但是我也害怕——如果真的對增岡先生說加菜子其實不是弘彌先生的孩子的話,他會要我償還過去支付的援助費。對現在的我而言,真的沒有能力償還。所以只好採取這種模棱兩可的態度來回答。我在經濟與政治方面很無知,沒想到柴田耀弘這位先生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所以我想,只要繼續拒絕的話,總有一天增岡先生會放棄的。”

“啊啊。”

京極堂繼續說。看得到事件全貌的人只有他,沒有其它人能主持這個局面。

“嗯——”

“我不相信你有能力償還。難道你要賣掉這間研究所?做不到的事就別誇口吧。只不過——”

增岡似乎非常不甘心。

“就我所知,這位美馬坂幸四郎在日本可說是才華數一數二的科學家。他以免疫學爲基盤的研究領域跨越了派閥與分野,提供了學界的先達後進數年至數十年的前瞻觀點。也曾提倡過基因操作之類的又如夢想一般的治療法,只可惜太過先進了而遭到抹殺。只是——這時的他頂多因受到敬畏而受人疏遠,絕不是會被趕出學界的異端學者。”

增岡也聽得出來,和木場一樣故意不朝向他,反脣相譏。

“從剛纔就淨講這些無聊事。”

他不是真心的。美馬坂說這些根本不帶半點真情。

增岡頭也不回,無視於他的發言。

“什麼,是那女孩!那……個……”

“——只不過難道妳就不能處理得更完滿一點嗎?要說真話還是說謊話都行,不管採取哪種方式——都有更好的處理方法不是嗎!”

木場的臉上失去了張力,變成一副難以理解的表情。

“是嗎?那麼你的技術果然是第一流的。”

美馬坂笑了。

“但是,我再也不想撒新的謊了。我們的生活原本就建立於謊言之上,在謊言上堆積謊言——只會讓我覺得更痛苦而已。但是——雖然我什麼也沒對加菜子說,但我想那孩子知道我是她的母親。那孩子只是什麼都沒說而已。”

京極堂盤起胳膊。

“正是如此哪,大爺。這個事件就是如此。恰巧碰上那種狀況來臨的賴子將加菜子推下月臺。”

“手術只是技術,沒有必要帶着感傷面對。”

陽子懷念地抬頭看着虛空。

“總之,爲了讓加菜子避開連夜來訪的增岡先生,妳不得不半強制地讓加菜子外出。雖說加菜子已到了上中學的年紀,家裏爲了什麼而爭吵我想她多半看得出來。還好加菜子自以前就喜歡在夜裏散步,所以也不怎麼覺得痛苦。”

地鳴的聲音扭曲也似地擺盪起來。瞬間,螢光燈一閃一閃地明滅。

“你爲什麼知道?”

京極堂說。

說出犯人名字時,陽子訝異得張開嘴。陽子對賴子難道沒有憎恨情感嗎?還是說——要從驚訝轉爲憎恨需要一點時間?

“她們說要去看湖,不過沒跟我說爲什麼要去。”

美馬坂則是無視於他的發言。

木場生氣了。怒火沉靜地,卻又很旺盛地燃燒着。

“妳是說弘彌先生爲了反抗耀弘先生,企圖讓妳腹中不知誰的孩子的孩子作爲柴田家的繼承人嗎!多麼愚蠢,多麼愚昧,我——”

“祕密的真相被加菜子猜中了,她深深地受了傷,並試圖離家。只不過,她應該曾對雨宮說過目的地。”

增岡接着看着陽子。

還是說他根本沒那個耳朵傾聽饒舌的詭辯家的話?

“我那時不知道弘彌的話具有多重大的意義,我只是無論如何都想把孩子生下來,所以我需要依靠。當時的我只想着這件事而已。所以當結婚不受認可——這也是理所當然吧——他要我一起私奔時,我也跟着他去了。被抓到後,我就立刻放棄了。之後,我靠着弘彌先生偷偷給我的那筆錢生下了加菜子。我覺得這樣就夠了。但是——你們並不放過我。”

美馬坂面無表情。京極堂更進一步地說:

“原來楠本同學纔是——犯人?加菜子原來不是自殺嗎——”

“同時,恰巧在這個節骨眼上,妳的消息被刊在糟粕雜誌上了。”

京極堂悲傷地看着他。

“爲什麼?”

“加菜子告訴過雨宮這件事情,而且雨宮——應該也知道目的地。加菜子並沒打算去多遠的地方。加菜子頂多只是——想去相模湖罷了。”

木場似乎很快就理解了。反而無法理解而驚訝不已的是增岡。

“他的挫折是從妻子的病症開始的。肌無力症雖不是什麼不治之症,但以目前的醫學水準其病因尚不明瞭,嚴重的話治癒的機率極低。絹子女士是——重症。美馬坂教授不是遭學界放逐,而是爲了治療自己妻子的病症,放棄了一切公務,我說的沒錯吧?教授。”

沒有回答。

我在意起陽子,轉頭看她。

這段故事是她的雙親,同時也是她的故事。

陽子又再度進入忍耐的姿勢。她就只是靜靜地忍耐着,等待這段時間過去。

“美馬坂幸四郎想着對策。妻子的病情一天比一天惡化,病魔腐蝕了她的精神。精神受到肉體的侵蝕,這就是美馬坂最無法接受的事。原本開朗、溫柔的妻子,逐日變得嫉妒、怨恨,不斷詛咒身邊的人,變成了可怕的鬼女。他想治療這樣的妻子,所以他考慮應用他長年研究的活體移植技術來治療。”

“京極堂,可是肌無力症這種病不是移植幾個部位就能治療的吧?”

就我所知,這是一種會導致肌肉異常疲勞、進而衰弱的神經障礙。

“詳情我也是很不清楚。本人在這裏,卻由我來說明老實說有點奇怪,總之這種疾病的原因被認爲是位於運動神經的末梢的稱爲終板的區域的鹽基性物質——乙醢膽鹼合成不良所導致的。聽說這與胸腺分泌過多之間可能有因果關係。說到胸腺,各位都知道這是淋巴球分泌的大本營。免疫專家美馬坂教授思考出什麼治療法,不是我這等凡夫俗子所能得知的——總之,結果失敗了。此時他察覺到了,不只限於臟器,醫學上的活體移植有其極限,就算未來能消除拒絕反應的發生,若沒辦法經常確保適合的獻體也無法成功。所以就有人提倡使用用機械代替,就是人工臟器。但是機械畢竟無法與活體完全兼容。因此——”

“因此他想到把身體整個替換掉。”

“這是什麼意思?”

“製作一副機械身體,壞了就替換掉。如此一來便能半永久地不會衰弱。他想,或許獲得了不會衰弱的肉體,靈魂也就不會污濁了。”

“這就是——這就是不死的研究?是軍方投資的技術?”

鳥口問。

“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似乎——已經辦到了。”

京極堂環顧房間。

“人工臟器的概念並不是什麼特別先進的想法,例如人工心肺在十五年前早就製作完成了。記得發明者是吉朋吧?”

向美馬坂問話沒有意義,京極堂自己再清楚不過了。

“雖說開始邁入實用化階段也是最近的事情,而且也只能當作心臟外科手術時的代用心肺。現在在臨牀上應該也開始使用了吧?”

“——她只是製作了威脅信而已。”

青木很驚訝,我則是多少猜想得到。

——就是你。

蒼白的陽子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我們,其實全部都是——蒐集者。

“現在已經沒有人願意援助你,所以你只好收取鉅額經費,以暫時延命裝置的方式來營業。我說的沒錯吧?”

“這裏的確有野獸運送進來的傳聞,也有殘骸,我自己也親眼見到了。可是也同樣有傳聞說傷患——也就是說是人類被送進這裏?青木,沒錯吧。”

她的聲音十分悲痛。木場沉默了。

“中禪寺先生,這又是爲什麼?這不是很簡單嗎?完全不需要什麼誇張的機關,也不需要犯罪。只需說句謊話即可,說加菜子原意繼承遺產——即可。我們無法看穿她的謊言,可是她卻連繼續談判的意願也沒有。”

“是有其它醫師思考出人工腎臟或人工肝臟。但包含脾臟肺臟心臟腎臟肝臟胰臟,胃腑腸腑膀胱膽囊三焦,所有一切,連感覺器官也包含在內,只有他想要完全用人工製作出來。平常的醫師只會考慮將人工臟器用治療、手術或臨牀手術上,但這個人的想法卻非常與衆不同。”

美馬坂似乎不怎麼冷靜。這應該是他作出的最大的情感表現了吧。

“加菜子的確活命了。但是陽子小姐,妳應該不曉得吧?”

“對美馬坂教授而言,‘不死’是維持生命活動,而不是活着。”

我聽不懂京極堂說的意思。

“——這裏算是一種能讓瀕死的患者姑且活上一段時間的裝置。所以有人入院卻沒有人出院。理所當然。因爲只要經過一段時間患者便會死亡。不是被殺了,而是隻能活到那時,無法繼續延續生命了。或者是收取的那一點費用本來就無法讓病人支持多久。教授,你一定很不願意吧?我說只能活一段時間太失禮了,你希望我說永遠對吧?”

木場果然沒什麼氣勢。

美馬坂毅然地說。

“既然激活了,就不能使之停止。機器停止的時候便是加菜子小姐生命結束的時刻。明明沒有使之永續運作的財源,教授卻激活了這座箱子。是不由自主地激活了,還是爲了實驗,這我就不曉得了——”

京極堂搔搔頭髮。

木場朝向陽子的方向盡全力虛張聲勢,硬擠出的聲音雖然悲壯,但他絕不敢正面看陽子。另一方面陽子則是搖搖晃晃地後仰,像是被木場的話推動似地站了起來。

“我從來不過問實驗用動物的入手管道,全部都交給須崎處理。須崎很擅長這方面的事務。總之我做的是動物實驗。木場,懂了嗎?”

“那就應你的要求吧。在我看來,你的研究除了代用接受器官以外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只剩下臨牀實驗。雖說我不怎麼想用臨牀這兩個字來說明你的研究。你應該很希望進行人體實驗。每次都使用紅毛猩猩跟黑猩猩,實在很花錢吧。”

小司是指專營輸入雜貨的司喜久男。

京極堂笑了。

“至少不是犯罪行爲。應該說——”

機械聲,地鳴,重低音,振動。

“陽子小姐無論如何都想救加菜子,但是賴以依靠的美馬坂先生向她宣告了絕望。這個裝置只能運作半個月,加菜子的生命只能維持到八月三十一日爲止。”

“若不是如柴田耀弘規模超乎尋常的財源,實在不可能讓十四歲少女度過所應得的人生長度。不是一個月、一年而已。不,其實你希望讓她能永遠活下去吧。難道不是嗎?美馬坂先生!”

“我?”

我——無法想象。勉強要形容的話,就像被宣告死刑,等待執行的死刑犯的心情吧。與遭到事故驟死的情況不同,雖然衝擊性較低,但恐怖感會隨時間一刻刻增大,與拷問也很相似。

恐怖的空氣令房間凝滯。這個房間裏、這個建築物裏並沒有空氣的流動,有的就只是振動。

“妳——妳那時的淚水是假的嗎!放棄不就等於接受了加菜子的死亡嗎。在那麼早的時候妳就已經放棄了嗎!加菜子消失時,妳要我尋找,要我幫助妳,難道都是謊話嗎!”

“中禪寺,別用文學的形容方式來表現!別在事實認識上植入不必要的先入觀念或成見!那隻會給人愚蠢的印象而已。”

他終於忍受不了京極堂的挑釁了嗎?不,他只是手上的工作結束了罷了。

“所以,陽子小姐並沒有打算付諸實行。她自己也知道絕對行不通。陽子小姐,妳原本已經放棄了,美馬坂先生也要妳放棄,對吧?”

不知爲何,他在東南亞的非法地帶很有本事。

在這裏的全體人士都是深陷於事件的人們。

——是哪一邊?

青木自言自語。

“中禪寺,你是明知故問嗎?我早就不是醫師了,是科學家。”

“只不過沒有具備長期、宏觀視野的出資者罷了。”

“你到底想怎麼樣?我的行爲在正當的醫療範圍內,我只是收取相對的報酬罷了,一點犯罪性也沒有。”

與增岡有關的部分已經結束了,但他仍不由得想知道。

“消失的那天——嗎?”

原本看着美馬坂方向的京極堂突然扭轉上半身凝視陽子。動作極爲快速。

只不過真的有人肯掏出大把銀子買猴子嗎?雖說當然是有人買纔有人賣啦。

“我聽小司提過,有個傢伙專門從帛琉等地趁世局混亂走私進來。一頭的價值不菲,不是隨隨便便就買得到的。”

“大爺——這個事件等於是你引起的,所以你別再責備她了。”

“增岡先生,那時柴田耀弘還很硬朗,一點也不像將死之人,想繼承財產必須等到耀弘先生去世纔行。究竟是加菜子會先死還是耀弘先死,由你帶給他們的訊息判斷起來,耀弘比加菜子先死的機率明顯地低多了。陽子小姐無論如何都需要一筆應急的金錢,所以纔會想到靠自導自演的綁架——來詐取贖金。但這也只是一種,孩子氣的點子罷了。”

“不、不曉得什麼事——?”

“但是他也對陽子小姐這麼說了:‘如果在這之前有錢購買燃料的話,加菜子就能得救’——”

一看到美馬坂看他,立刻別過頭,說:

木場大腳張開,坐在一個較矮的計量器上。”

京極堂悲傷地看着陽子,接着對木場說:

“愚蠢至極。”

現在也——那麼這座箱子裏——?

“所以——纔會想要詐取財產嗎?”

這道聲音,原來是建築物運作的聲音嗎?

“一般人頂多想到把其它異物置入人體這個箱子之中。這樣的想法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天才美馬坂卻打開了人體這個封閉的箱子,並且——在其外側製作了更大的箱子。”

“——是的。”

陽子看着美馬坂。京極堂看了她們兩人一眼,接着說:

“木場大爺沒說錯,的確曾有幾個不能讓他立刻死去的傷患被送進來。他們都是些隨時死也不奇怪的重傷、重病患者。只不過在某種理由下——例如是證人或犯罪者,這我不是很清楚——必須讓他暫時多活一段時間。總之會被送進來的都是這一類人,而委託人當然也不是什麼普通人物。求求你讓病人多活十天,不,至少三天——美馬坂近代醫學研究所現在是以這種方式營業——”

“而且,這間研究所是研究所而非醫院。這裏並不是能使患者恢復的場所。”

“這也算——醫療行爲?”

“我不會受你煽動。”

“紅毛猩猩與黑猩猩?那種東西很容易入手嗎?”

“加菜子小姐受了重傷,全世界大概也只有這個地方能讓她活命。在這層意義下,陽子是美馬坂教授的血親可說是僥倖。經急救措施之後立刻送往這裏可說是正確的判斷。”

“剛剛教授自己說了,找不到願意援助到底的出資者。陽子小姐妳當然不知道這件事吧。在這裏——美馬坂近代醫學研究所,‘活着’的意義與我們平時的概念並不相同。”

以木場而言,這個恫嚇似乎欠缺了點魄力。他沒露出擅長的兇惡臉孔,不敢直視美馬坂的眼睛。

“但是你的研究很需要經費吧,不是嗎?不只是實驗材料的準備,維持費也很高昂。戰時戰後你很巧妙地籌措到了,軍方、宮內廳、GHQ,有許多單位注意到你的研究,你成功地不讓他們得知你的研究真相,獲得了研究經費。”

“什麼計畫也不存在哪。她根本沒想過要執行,那只是她的妄想,是空想。逃避現實的空想,越具體在某種程度上就越有效。陽子小姐藉着這個來掩起耳朵逃避加菜子的死亡倒數聲,來閉起眼睛不看躺在眼前的女兒的悽慘模樣——”

“這裏——真的沒進行過不法的人體實驗嗎?真的沒有嗎?京極。”

“爲了女兒也不願意撒謊嗎?”

青木點頭。

從剛剛一直站着的京極堂總算坐上椅子。

增岡很快地插嘴。

“是——這樣嗎?”

“我剛剛在樓下詢問過茫然的甲田先生。要運作這座建築需要極巨大的動力。不靠自家發電補足電力實在不夠。需要燃料。而且加菜子的情況很嚴重,幾乎所有機能都得運作纔行。全部運作下,一天下來換算起來要多少錢?你那時已經沒有單位援助你的經費了。加菜子雖救活了,但你並沒有能力使她持續活下去。”

青木說,接着皺起眉頭,說:

美馬坂朝木場的方向說。

京極堂看着美馬坂,他沒有反應。

“——但我不懂她的做法。她到底想做什麼?那種僞裝綁架是怎樣的計畫?而且還是如此精巧的——”

美馬坂什麼也沒說,完全無視於京極堂。

“陽子小姐的心情——我已經懂了。”

“然後,教授除了救命以外不作多想,施行了延命措施。然後,讓這棟建築物運作起來了!”

我看了福本警員一眼,他當時在現場。也看了木場。他十指交叉抵住額頭,低頭不語。

“——不是謊話!”

“進入這個箱子之後,只要人在裏面就還能活着,但絕對無法到外面。只能永遠在這裏永生。亦即,只要還想讓患者活着,就必須半永久地負擔龐大的維持費用。”

“這與隨時都有可能會死的恐怖——並不相同。如果說就算機率雖低但有得救的機會,那至少也還能抱着希望——但也非如此。陽子小姐面對的狀況是加菜子必定會在八月三十一日死亡。這是怎樣的狀況,你們能想象嗎?”

“但是這也太——有欠思慮了吧。沒有比犯罪更不划算的生意了。擄人勒贖,而且還是自導自演,被發現的話絕對很划不來的啊。”

“妳在說什麼!”

“而且,最殘酷的是死亡的到來並非絕對無法防止,只要有錢就能讓她無限存活下去,而且一大筆錢就在眼前閃閃發亮。陽子小姐面對的就是這種狀況。在這種狀況讓各位選擇的話——不會想演出綁架才奇怪。沒有人有資格責備她,要抨擊她的行動——實在太殘酷了。”

美馬坂安靜但嚴峻地說。

沒有回答。

不能恢復?

“大爺,那些傷患接受的是合法的治療。美馬坂這個人是不會作出那種事的。”

“那是——她製作的嗎?”

“有什麼不同?”

“教授,你對陽子的宣告在其它人眼裏就像是要人用生命來換錢一樣。你或許覺得無所謂,但你不認爲這已經超越了醫師所應有的標準了嗎?”

青木似乎無法保持沉默,他說:

從剛剛便一直靜靜等候着這段可怕的時間通過的陽子,正因恐怖無聲無息地降臨到自己頭上而震驚。

陽子當時對木場說了這句話。

增岡開口。

木場大聲吼叫,站起身來。

“接下來陽子小姐,妳告訴美馬坂先生關於柴田財產的事。美馬坂先生,這對你而言是雙重的好機會。有了這筆財產的話,加菜子小姐能繼續活下去,同時也能實行你長年渴望的活體實驗。原本是爲了拯救妻子而開始進行的實驗,在失去對象後迷失了去向,面臨放棄邊緣。原想拯救的妻子雖死去了,而現在——卻能將繼承了你的血脈的加菜子當作研究對象加以拯救——但是這種想法畢竟太天真了,終究不過是空歡喜一場。”

“只消一眼就看得出來吧?”

“我看不出來。雖然那是一份作得很失敗的威脅信,可是不管來源還是剪貼的材料都查不出來。”

青木從胸前口袋中掏出那張照片。

“青木,那個啊,是電影的劇本哪。”

“劇本?”

“要切割印刷物來製作威脅信時,大半都得一個字一個字切割下來,否則很難拼出想要的文章,這也沒辦法。很花時間,細密的工作也很耗神經,要選字也需要注意力。但是這份威脅信很明顯地並沒有花費多少時間與勞力。”

“爲什麼?”

“這不懂嗎?你看個仔細,剪貼並非以文字爲單位,而是以詞彙。不,甚至還有整句的。‘若欲保小命’是一個單位。你說,哪份印刷物的文章會有如此古裝劇味道的句子?那句多半是‘若欲保小命,留下買路財’吧。這是古裝電影的臺詞。”

“我懂了!是《捕快姑娘續集》的鐵面組頭目的臺詞!”

福本大聲喊了出來,一瞬間表情還很興奮,但很快就被周遭沉痛的氣氛所吸收,立刻自我約束起來。

“原來是這樣嗎?我沒看過照片不敢確定。只不過前一句我就很熟了,就是那句法語的部分。青木,上面寫着什麼?”

青木一頓一頓地念了起來:

“伊兒阿魯,敵亞布歐,摳爾。”

“雖然發音很糟一點也不像法語,不過青木也還是念得出來。你學過法語嗎?”

“當然沒有啊。因爲上面有標片假名嘛,當然會唸了。”

“之所以會標音是因爲演員也不會念的關係。這是漱石的作品。《三四郎》中學生集會所的那一段。在集會所碰上的學生揶揄與次郎的臺詞。我雖沒看過照片,不過讀過兩、三次原作所以知道。這幕劇並不是很叫人印象深刻的場面,說這句臺詞的應該也是小配角吧。所以劇本作家考慮到演員可能不會念,就標上發音了。而信上的‘惡魔’的發音標成‘デヰル’也很特別,現在一般會標作‘デビル’,不過漱石則標成如此。想必劇本作家並不怎麼熟外國話,直接引用了原文吧。”

原來漱石的《三四郎》裏有這句臺詞啊,我已經忘記了。

“在此我想順便問一件事情,陽子小姐,妳爲何會在威脅信上使用那句法語臺詞?我這點我實在想不通。妳是否誤會那句的意思了?”

“請問——那句真正的意思是什麼?”

“漱石將之翻譯作‘惡魔附身’。”

“美馬坂先生,你這句話是挺有意思的,但比起‘謹請天之斑駒豎耳傾聽’,左鎖骨下動脈或總腸骨動脈還是比較好理解。總結來說,須崎說的意思就是用動脈的血液來供應胸壁對吧?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你——”

“肺與心臟沒事,所以爲了儘量減少燃料的消費量,你並沒有使用人工心臟對吧?”

那麼這邊這位應該就是大癋見(注三)吧。

京極堂說完看着美馬坂。

“——也不是完全不打算使用。您說的沒錯,我的確妄想過——我曾想着——若是順利的話,或許如此幼稚的行爲也還是能拯救加菜子的性命。我在攝影棚看過用剪貼製作的威脅信,我忘了是哪部電影了,那張威脅信被拿來當作電影的小道具使用,當時覺得偵探光憑那些字就能猜出犯人很厲害,印象很深刻。所以當我回家拿換洗衣物時,順手也拿了劇本過來。加菜子是個愛看書的孩子,不過我很少看,鉛字印刷的東西,手頭上有的就只有劇本而已。”

增岡說:

“策謀?什麼策謀?”

注一:內容大致如下:漢武帝的臣下東方朔喫了西王母庭裏三千年才結一次果的仙桃而得到九千年的壽命。他將仙桃獻給武帝,在武帝面前與西王母一同跳起祝賀之舞。

“根據我這邊的記錄,神奈川縣警們來拜訪我們是八月二十六日。照你所言,那個助手須崎想出計畫是在威脅信被木場發現,警察來這裏之後,也就是八月二十五日晚上。他僅花了一晚就策劃出這個計畫而且還說服了其它三人,這難道不會不太合理嗎?他應該更早就開始策劃了吧?那個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延命法也不可能是臨時纔想到的,總是需要準備吧。就我所知,如此珍奇的綁架事件從來沒發生過。”

“如果照上面所寫的意思,就會變成惡魔是妳自己。”

“增岡先生,當然不是如此。須崎策劃的不是詐取贖金,而是以加菜子的死亡爲前提的——財產詐取。”

“不過,任誰都知道耀弘先生來日不多了——事實上也的確去世了。除此之外都如增岡先生所說的一樣。所以我想,如果計畫順利的話應該會定期送來通知加菜子平安的威脅信吧。”

“加菜子消失的那天——在須崎計畫中自然是越早越好,不過我想——選定八月三十一日,應該是考慮到陽子小姐儘可能讓加菜子多活一天也好的心情。總不敢說她已經活得夠久了吧?因此八月三十一日無疑地就是這座箱子停止之日——同時也就是加菜子的生命的臨界點。另一方面,威脅信是在二十五日變成了預告狀,而就在當天之中,須崎構想出了這個計畫。陽子小姐,我沒說錯吧?我沒有關於須崎的情報,所以若是有錯,希望妳能爲我訂正。”

陽子看着京極堂的肩頭,開始用小聲說:

京極堂嚴峻地說。

“不管須崎說得如何天花亂墜,他跟你們終究非親非故。那種計畫若非外人絕不可能策劃出來。美馬坂先生,陽子小姐,你們爲什麼會贊同如此殘酷的計畫?如果你們覺得——既然沒有救了,橫豎都是一死,不用白不用——如果你們真的這麼想的話,你們應該向加菜子小姐道歉!”

“想要錢就是犯罪嗎?那麼那個叫做柴田耀弘的老人怎麼沒被逮捕?沒有理想沒有目的,只靠着對金錢的慾望而活的人不是數以萬計嗎!我本來就什麼也沒做,加菜子本來就是該死才死的!”

“須崎有須崎的獨自研究。他的研究不僅成功率低,科學上也沒有意義。但成本低廉,僅此如此。”

我相信木場一定不知反覆回想過這個事件多少次吧。

京極堂的眼窩外圍有一圈黑影。

“什麼計謀也沒有的情況下,自導自演的綁架就這樣開始。好死不死,請求來自於警視廳的刑警,神奈川本部自然不敢輕怱。妳很困惑,頂多能再三強調這是惡作劇,卻不敢說其實是自己做的。”

木場大聲喊了出來,張大着嘴,看着我、島口與青木。

京極堂斜着眼看木場。

“原來那不是要拿出來,而是收進去的時候嗎?原來——是我害的嗎?”

“死人知道什麼!還活着的話,不管在什麼狀態下多少還能採取某種形式的溝通,但死了的話就只是單純的物體罷了。與不帶意識的物體是沒辦法進行意識上的溝通的。珍視與這類物體的溝通行爲,或對這類物體祈禱都只是一種低劣的幻想。所有值得珍視的事物其實只存在於祈禱者的意識之中!那只是自問自答,是自我滿足。”

陽子沒哭,代之的是大量釋放出了些什麼,精神在一口氣間消磨殆盡。美馬坂說:

“你說曾在加菜子第一次手術後向須崎問過話,他那時怎麼回答你?麻煩你儘可能正確地回想起來。”

“用不着收回前言也沒關係,須崎先生考慮出來的方法真的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而且說不定我只是被騙了而已。所以就算有可能能讓加菜子活下去,計畫的進行依然是以她的死亡爲前提。就如您所說的一樣,總之先讓加菜子消失一段時間,讓她變成生死不明纔行。我真是殘酷的母親,但就算如此,我——”

木場被叫到,抬起頭來。

“他好象說——血管的——選別很辛苦。不過大動脈弓與胸部的動脈吻合情況良好,所以沒問題——大概是這樣吧。”

京極堂走到手術室的門前停下。

“沒什麼,想要帶出外面而不被任何人發現很簡單就能辦到。須崎根本沒用什麼頭腦,他靠的只是小聰明罷了——”

“真的——是妳做的嗎?”

“——但是做歸做,我也不可能親手交給增岡,也不知該拿給柴田家的誰——不,通常而言這種東西是送到我的手上纔對吧。所以愚蠢的我真的束手無策,不知到底該怎麼辦,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把這封信換成現金。所以很可笑的,一開始我把贖金的日子貼成製作的那一天——八月二十五日,明明就還沒被綁架——所以後來又把那裏撕下了。另外,劇本上沒有警察這個詞,所以原本是貼‘官差’,可是覺得這樣很怪,所以又撕下了。信封上原本貼着‘柴田家敬啓’,後來也撕下了。全部撕下後覺得自己很愚蠢,很可笑,就把撕下的鉛字亂揉一通丟掉了。但是一丟,反而覺得異常悲傷、寂寞難耐,還是決定把信完成,就把字又重新貼回去。我本來剪了‘九’貼上,但想到九月就來不及了,於是就完全沒心情弄了。接着發呆了一陣子,覺得就這樣擺着也不行,所以正想將信收回信封時——”

“可是那也還是比一個晚上還好吧——”

“常有的事。之前鳥口也說過,如果這是偵探小說的情節倒是很叫人噴飯。但這並不是小說,而且也不是開玩笑就能解決的。在腦筋頑固的木場大爺請求下,警察真的來了。陽子不知該怎麼辦纔好的事情,在木場刑警手中代之實行了。”

“任誰都一看就懂吧!我傳達給你們知道時也提過剪貼單位與標音的問題。我沒想到你們還得等到我在這裏發表演說纔想得到。製作者的陽子也一樣啊!她也知道這種東西立刻會被看穿,不,她根本就沒打算使用。”

陽子咬着嘴脣,凝視着病牀。

“原來如此。那麼我收回前言吧。妳說的的確比較能讓人理解,但是——”

白衣的美馬坂也跟着站起,與之針鋒相對。

美馬坂聽到陽子的聲音沉默下來。

“中禪寺先生,可是我聽說要求的贖金是一千萬,這雖不算一筆小數目——四人平分是二百五十萬。現在大學畢業領到的第一筆薪水是一萬一百六十圓左右,所以這筆金額大約是二十年份的薪水。說不想要是騙人的,但真的那麼有魅力嗎?我想這筆金額遠遠不及這座研究所的維持費吧?還是說雨宮辭退好意?那也差不了多少,用非比尋常來形容,我實在無法接受。”

“京極堂,你說——那天晚上木場大爺給你看過威脅信的照片,所以說原來你那時一看就知道了?”

木場用他粗大的手指摩挲下巴。

“陽子小姐刻意透露自己與柴田家的關係讓神奈川縣警知道。當然這是考慮到縣警們會把加菜子綁架預告的情報傳遞給柴田家知道的行動。過去以來一直將增岡拒於千里之外,這時卻主動去聯絡似乎有點奇怪,且由警方來通知這個消息,柴田家應該也會覺得可信度較高。這個企圖成功地命中了。耀弘先生的地位在神奈川特別重要。”

“我——”

不管動作還是臺詞都像是喜劇。

“大爺——”

增岡有如機關槍般連續提出好幾個問題。

“威脅信?這種東西能證明什麼?”

他正在努力回想。

“於是,威脅信順勢成了綁架預告信。然後接下來就是——須崎的策謀。”

木場沒動,似乎正拼命地在回想當時的狀況。

注二:能劇面具的一種。尉面是老翁的樣子,又分白式尉、黑式尉、三光尉等等種類。惡尉是種表情恐怖的尉面。《東方朔》裏使用的是鼻瘤惡尉。額上靜脈隆起,眼神銳利,鬍鬚剛硬而有威嚴,多用來演出神仙等充滿威嚴的角色。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大動脈弓是人體血管中最粗的一根血管,是大動脈的一部分。大動脈是由心臟輸送血液到全身循環的最主要血管。由左心房上方的動脈圓錐向上延伸的部分叫做上行大動脈,往下的則叫做下行大動脈。上行大動脈與下行大動脈結合的弓形部分就是大動脈弓。而胸部的動脈應該是指胸大動脈。如名所示,這是胸腔內的動脈。穿過橫隔膜的大動脈裂孔後改稱作腹大動脈。所謂的吻合是指將血管連結到同一臟器的另一部位,或者是將不同的臟器連接起來的意思。血管很多,所以要分辨哪條是哪條十分困難。須崎所說的就是這些事情罷了。”

“原來如此。須崎有獨自的生命維持法嗎,這下子我總算恍然大悟了。”

“您——中禪寺先生您剛剛說這個計畫是以加菜子的死亡爲前提,但其實不太對。他對我說或許有辦法能讓加菜子活下去又能詐取遺產,問我願不願意賭賭看。因此在聽到這些話後,我——動搖了。”

京極堂補充說明:

陽子聲音細小地說了。

鳥口說。

黑衣的京極堂怒氣衝衝,聳肩站起。

“向加菜子道歉?愚蠢!”

“須崎先生說——有辦法讓加菜子繼續活下去。”

美馬坂露出厭惡的表情。

“想要用主觀以外的外在標準來衡量滿足或幸福纔是一種幻想。你纔是想靠這種唯物的態度來矇騙自己的心情!是自我欺瞞。學學剛剛的陽子小姐,老實說自己是被金錢矇蔽了吧!”

“我——竟然搞錯這麼無聊的小事,而且還……”

“不是差點就由他們繼承了?”

“是沒錯。我不知道他們在實行之後做過多少考慮,不過我倒是瞭解在這裏發生過什麼事情。”

第二事件,加菜子綁架未遂事件——

“爸爸!”

“中禪寺,隨便對專門外的事情插嘴可是會嚐到苦果的。爲了你自己好,你還是去唸你的‘速驅除之’、‘速淨化之’的祝詞吧。”

“令這場不成功的犯罪得以完成的後續策謀。我相信他也把美馬坂教授及雨宮先生捲入他的策謀之中。各位聽好,接下來就是犯罪了,前面那些都只是誤會罷了。”

他則是——白蛇嗎?

增岡的反應很快,他應該是現場最優秀的聽衆吧。

“你說什麼?加菜子死了的話遺產不就——”

增岡開口打斷他的話。

美馬坂注視着臺架上的箱子。

京極堂又開始說下去。恍然大悟是什麼意田心?

“就算我說明了你們就能理解嗎?剛剛的說明這羣人都已經不見得——”

“雨宮他——大概爲了庇護我而做了僞證,說那封信夾在門口。他大概真的以爲我存心策劃這出綁架劇吧。”

“所謂的滿足在任何時候都只是自我滿足,本來就不可能令他人滿足!”

“別小看我們,美馬坂先生。其它還做了什麼手術?把下行大動脈結紮起來了?還是下行大靜脈?”

加菜子當時就是躺在那張病牀上嗎?那是一張只由鐵管構成的質樸病牀。上面設了什麼機關?魔術的謎底又是什麼?

“我就是在問你——爲何大動脈弓必須跟胸大動脈吻合?”

增岡以極快的說話速度露了一手推理的功夫,還指出計畫的漏洞。

“啊啊!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加菜子在八月三十一號死亡,如果耀弘在那之前先死了就另當別論,但這種事情是無法確定的。所以讓加菜子在死前受人綁架,變成生死不明的狀態。只要無法確定死亡就能繼續進行財產繼承的交涉——這就是他們的計畫嗎?但是,雖然現實恰巧如此發展了,但耀弘先生並不一定會立刻死亡,而加菜子長期行蹤不明也會被視爲死亡。況且,我的組織也不見得會認定柚木陽子作爲代理人。這個計畫可說漏洞百出。”

他的眼神令人聯想到能劇《東方朔》(注一)裏的惡尉(注二)。

京極堂發出問號。

一絲不苟又頑固,專記得小地方,他就是這種人。

“你錯了,這次的事件真的一點準備也沒有,毫無計畫性。只不過須崎是科學家,我想他應該早就想要實驗這個獨自的延命法,所以早就有所準備也說不定。但是其它的則全部是臨陣磨槍。就算是更早就開始策劃,也絕對不可能比加菜子小姐受傷以前更早,頂多十天以前。”

“——要讓人從密室之中消失,如果不是魔法便一定有謎底,要設計機關不是得花相當多的時間嗎?”

“請你說明一下吧,美馬坂先生,這是什麼意思!”

木場的姿勢沒變,但憤怒已經平息了。

“啊——我以爲那是受到惡魔誘惑的意思。因爲我覺得那孩子的一生就像是受到惡魔糾纏一樣——”

“有辦法?”

“須崎這個人似乎很喜歡這種勾當。我跟他不是很熟,不過曾聊過一、兩次。他當時曾對我說:‘你的性質很適合當詐欺師,怎樣?要不要合作賺個一筆啊?’我想這次也是他的點子吧。一般而言沒有人會被這種花言巧語所誘惑,但這筆金額非比尋常,數量太過巨大了,連美馬坂幸四郎這般人物也爲之動搖。或者說恰好是順水推舟?真是愚蠢——”

“因爲那孩子的情況很危險,不這麼做——”

陽子什麼也沒說。

黑鴉,他是隻大黑鴉。

京極堂毫無窒礙地回答。

京極堂一無所懼地笑了。他暫時跳過這個問題,大概公開這方面情報的順序還沒到吧。

注三:能劇面具的一種。癋見的下顎突出,上下脣緊閉,瞠目怒視,鼻孔賁張。爲人疤見、小疙見、猿癋見等面具的總稱,多用來表示鬼神、天狗之類的角色。大痙見通常定天狗的角色,在恐怖之中多少帶點滑稽之處。

當時我沒聽出來,但京極堂一聽立刻就知道了,而且還一直保持沉默。

“什麼機關也沒有。”

“等等,中禪寺先生。”

美馬坂神經質地皺起眉毛轉過頭。京極堂朝向我們。

“各位,我剛剛也說過,這位天才科學家扭轉了常識,幾乎完全成功地創出了人造人。美馬坂教授評論我剛剛的形容很文學味,完全沒這回事,我的形容極爲寫實,他打開了人體這個封閉的箱子,在其外側製作了更大的箱子——”

京極堂看着天花板,接着依序看了我們。

“這棟建築物本身就是他創造的人類。”

“我們在人體之中,你們坐着的就是腎臟旰髒脾臟和胰臟!”

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屁股,青木站了起來,鳥口則是整個人飛跳了起來。

“什麼!”

反應一向最快的增岡這次反而慢了一拍,發出奇妙的叫聲後扭頭看看四周。

“人體的效率非常優秀。例如說我們只需兩顆腎臟大小的體積就能完全過濾代謝作用的廢物與超過所需份量的過剩物質。如果要用人工機械來代用就會變得很大,且人工透析機器再怎麼小也放不進人體裏。肝臟是人體的臟器中最大的,但相對的這個人體綜合科學工廠的機能也驚人的多,想用機器取代哪怕多少臺都不夠。光是隻具備除去血液中的有害毒性物質機能的機器就已經很巨大了。所以一般的醫師只會想到要儘量將人工臟器縮小化或用在暫時代用性質上。如果把收納在人體裏的東西全部拿出在外的話,就會變成大約三樓高的建築物。就像——現在所看到的這樣。”

“中禪寺,你的解說太草率了。”

“不巧的是我並不是來朗讀醫學書的,這些無聊的解說便以足矣。無須說明,親眼見到就知道。這座堅固的要塞——你建造的人工人體是多麼的醜陋。遠遠不及——美麗而天然的人體。”

“那是你的價值觀。我對美這種相對的觀念沒有興趣。”

美馬坂多少顯得有些狼狽。

“中禪寺先生,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我不懂。你說美馬坂是多麼優秀的科學家,做出多麼了不起的東西,又是如何被軍方放逐的過程我已經十分了解了。我也認識到這裏是怎樣的地方。可是、怎麼會、這實在——”

這實在——增岡發着抖,又重複一遍。

“中禪寺先生!”

青木說。

“到了這種地步——我已經不會驚訝了。所以請您詳細爲我們解說吧。”

增岡、鳥口和福本等人臉上均泛出濃厚的疲勞之色。

在這個箱子裏——生命會變得越來越疲累。

青木說。

京極堂說的沒錯,科學是個什麼也沒裝的箱子。

“手臂在被切斷的瞬間就算不做什麼處理也仍還活着。但就算把那一瞬間延續成一分鐘,一分鐘延續成一天,手臂也仍只是手臂。縱使能維持生命活動,只要欠缺作爲生命體的主體性,那就不是生物——也就是說,那並不是人類。所以這種爲了研究而研究的研究——是愚蠢至極的研究。是隻能運用在威脅恐嚇這類低劣的行爲上的技術。我對這種技術,一點興趣也沒有!愚蠢。”

果然,活着的手臂存在的!那麼——

“京極堂!我還不懂。這次我從一開始就是個旁觀者,只是個旁觀者,就算現在也是。但是我已經受不了了。我窺視到太多人的人生了。快讓這出戏劇閉幕吧!這是你的責任!照這樣子繼續下去的話——”

木場帶着兇惡的表情昂然而立。

“所以說很簡單。在綁架事件發生的三天前再度施行的手術是留下胸椎,切除剩餘的脊椎及骨盤,另外就是四肢的切斷。”

“教授,你覺得如何?肢體被切下後還繼續維持生命活動的話,那隻手臂該算活的?還是算死的?從這隻手臂上切下指頭的話,算活着就是傷害罪,死了就是損害屍體。”

“但是,美馬坂先生,我記得你在戰爭中曾經做過讓演習中遭到事故而斷裂的士兵手指維持生存的實驗。那次——記得是存活了八天吧?”

“我懂了,美馬坂——”

“木場大爺也該撤回剛纔的話。請你也考慮考慮作母親的不管女兒變成什麼樣子,也還是希望她能活下去的心情。你看陽子小姐,你看着她還能說出剛纔的話嗎?”

我……我想看到的是……

“並沒有遭到丟棄哪。右手掉落只是單純的事故。而左手,是要拿來當作威脅信的材料——對吧?陽子小姐。”

“威脅信?是你、你剛剛說的,要拿來當作被綁架後加菜子的生存證明?”

“愚蠢!難道說只有五體健全的纔算人類?不管身體缺損了哪些部位,只要還有生命,人類就是人類!生命的尊嚴依舊不變。加菜子只是被切除了受傷的部位罷了!就算只爲了一分一秒,醫生的任務就是盡力使人延命。”

青木怒吼。

京極堂大喝一聲。

“那麼就能夠肯定了。須崎原本就是打算如此做的吧?”

“須崎所謂的獨自的生命維持法就是指這個吧?”

青木發出奇怪的叫喊。

福本掩着嘴蹲下。

箱子、箱子、箱子。箱子、箱子、箱子。箱子箱子箱子箱子。

這種故事,我已經再也受不了了!

箱子、箱子、箱子。

青木似乎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木場接着說:

木場擺着臭臉說。

看來這道視線的對象似乎是他的愛徒。

“——沒錯。”

“原來如此。”

“中禪寺,須崎這傢伙的確是跟你說的一樣,在進行着讓人體的一部分維持生命的研究。浸在培養液裏,接上最低限的機械,勉強使之維持生命——原本這種技術是爲了移植用臟器的遠距離輸送用而開發的。但是包含活體移植,我早就對這些研究失去了興趣。單單手臂維持生命一點意義也沒有。那是無意義的生命。人類之所以能成爲人類是因爲有意識。但是,須崎拾去了我捨棄的研究——他說應用這種技術或許能讓那孩子延命一段時間——約一個月。他提議只要在這段時間籌措資金,最後再讓她恢復原狀即可。我不贊同這種方法,因爲成功率極低。”

京極堂面無表情。

“活、活着的、手臂?”

我第一次大聲叫喊出來。

重低音。機械音。地鳴。地響。振動。

我又開始覺得不安。

“加菜子在八月十六日當天,一被送到這邊,她的心臟與肺以外的全部臟器立刻被取出來。取出的理由當然是由於許多臟器已經破裂、破損或受傷之故,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加菜子已經不具備維持這些臟器並使之恢復的生命力了。停止供應血液到橫隔膜以下的部位,肝臟、腎臟、胰臟全部都被取出來,加菜子被掏空了。”

我則是已經達到了極限。

京極堂瞪着美馬坂。

“威脅信上面應該會印着加菜子的左手手印——不對,應該會把手指一根根切下送過來——要當作生存的證據這樣比較好。我想他們原本的計畫是如此。記得加菜子指紋可以由區額中的手印來確認——”

木場見到美馬坂的忽視,反而更亢奮。

美馬坂靜靜地帶着亢奮。

京極堂朝向木場前進了兩、三步。

我則是——

“真的辦得到嗎!”

“說得沒錯。送這種東西來不就反而是證明了犯人已經死了?這種計畫無法成立的。”

“嗚——”

如果這棟建築物真的是巨大的人類,我們等於是在其中窺視了不該窺視之物。不,等於是跟青木的那決戰慄的經驗一樣,我正站在近似於那個聖域的地方。

“只要還維持着生命活動,就算那只是人體的一部分也仍不算死亡。但是那不是人類,而是人類的手。”

“你真的專記得這些無聊事。那只是——遊戲罷了。而且,我並沒有採用——那種方法。”

魍魎是什麼?

增岡訝異地說。

接下來是鳥口,他忍耐不住,倒在椅子上。

“除了這裏沒地方辦得到吧。也就是說,加菜子本來早就死去了。加菜子只是被人勉強維持生命而已。木場大爺跟福本見到的是她的殘骸。那時——本體是這個箱子。這個箱子纔是加菜子。”

重低音。箱子運作的聲音。

木場再度過熱起來。

增岡說。青木也跟着說:

陽子點頭。這當中又有什麼機關?

“關口,你也一樣。他所施行的是醫療行爲,你想從中找出駭人聽聞的恐怖性是沒有意義的。我們不應該把價值觀帶入科學之中。如果你從中見到了噁心的幻影,那是你把自己內在的污穢注入了科學這種無性格的框架之中而已。那是你自己本身的樣子!”

“我好象快要變成久保了!”

活着的手臂?如果真的有這種東西——我——

木場背對着他說了,差點沒吐起口水。

“這種事、這種事真的該受到原諒嗎!”

增岡勉強振作精神。

“沒辦法,這是爲了維持生命才動的手術,是正當的醫療行爲!你們知道嗎?加菜子的心臟已經衰弱到不足以運送血液到四肢末端了。不切除多餘的部分,那女孩就存活不了。”

“美馬坂先生!”

這個箱子裏到底裝了什麼!

將身子縮成一團的陽子——這隻剛羽化的蝴蝶還在凝視着加菜子躺過的病牀。

“說的——也是。中禪寺先生說得沒錯,我太激動了——真抱歉。可是,就算這是正常的醫療行爲也罷,我還是有無法理解的地方。爲什麼必須把切下來的手腳丟棄呢?”

“那,加菜子這女孩子不就是在還活着的狀態下遭到解體了?跟牛、豬一樣被人切——切成好幾塊!”

“你的主張很正確,我也贊同你的看法,並不打算針對此反駁。但是,你把問題置換了。”

“你、你難道沒有罪惡感嗎?”

青木說完,暫時考慮了一會兒,總算理解了意思。

“你不是說就算只有手臂也還是算活着!把手指一根根切下來能當加菜子活着的證據!這算身爲醫生該做的事嗎!不,這算身爲人該做的是嗎!加菜子不是你的!!孫女嗎!”

“四肢的切斷?手跟——腳?那麼……”

木場依言看了陽子。

京極堂無聲無息地移動到箱子的墳場。

“真有這麼混蛋的事情嗎!”

“是的。如果須崎的延命法很隨便,或者須崎自己原本就是如陽子小姐所說的一般,以加菜子的死亡爲前提來策劃的話,那麼這麼做是很愚蠢的行爲。不,在這之前,加菜子就算沒死——手部不是已經早就切下了?就算由切下的手臂更進一步地將手指切下,斷面上也還是檢測不出活體反應的,所以——”

“這一點關係也沒有。的確,須崎想要做的事情雖屬科學實驗行爲,但稱不上醫療行爲,只是無聊的遊戲,所以我對這種行爲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我同時也不具有任何感傷。如我剛纔說的,就算還活着,那也不是人類,而是人類的手臂。就算原本曾是人類,就算那是與我有血緣關係的活體,這些事實與行爲本身並沒有任何的關係。況且在與腦髓分開之後,就算還活着,要切要刺都不會痛。我只是在說須崎撿了我捨棄的部分而已。”

“這、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美馬坂!不只手腳,甚至連腸子都被切掉了,這樣活着到底還有啥意義!這還是人嗎?普通人手腳被切斷的話撐不了三天就死了!你這麼做也沒辦法讓她一直活下去吧!就算作了這種手術頂多能多活一兩天!把人的身體像醃鮭魚一樣亂切一通,你還算個人嗎!”

美馬坂轉而將原本投向須崎的輕蔑視線朝向木場後如此說了。

“中禪寺先生,可是這樣並無意義吧?這種做法當不了存活的證據。警方再怎麼無能也還是能判斷,那是在死後才切下還是活着就切下的。”

這棟建築的振動不知加熱過他的內部多少次。

“京極堂,可是!”

“我相信一定有人會對美馬坂教授施行的醫療行爲有所異議。這是解釋上的問題,跟現在無關。青木、鳥口,還有福本,你們似乎都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但這就是現實。接下來我們必須正視這樣的醫療行爲,正視這樣的現實來討論問題。現在應該作爲議題的並不是這件事。”

京極堂質問美馬坂。

“就是可以哪,對吧?陽子小姐。”

面對京極堂的詢問,美馬坂不知爲何很老實地響應了。

“京極堂,到底怎麼回事?麻煩你說明白點。難道真的有方法能讓切下來的手臂保持存活嗎?”

陽子說:

“但是你最後還不是參加計畫了!漂亮話說一大堆,最後還不是想要錢?”

近乎於嘶喊。

夏木津呢?夏木津不在。從什麼時候就不在了?

“京極堂,可是!那爲什麼就能當作活着的證據?”

青木自己說完似乎也受不了了。

我想美馬坂並不具有這種觀念。

唯一坐着的木場站了起來。

美馬坂無視於木場的發言。

“是嗎。那麼這就是須崎的點子了?”

青木聽了京極堂的話後恢復了冷靜。

美馬坂對虛空之中投射出輕蔑的視線。

“——你——該不會……”

“是的。他——很得意地說那就是重點。說若有什麼萬一,只要手還活着就沒問題——”

“一般而言的確如此。”

從中能找出什麼價值並運用,端視使用者的心態。

而美馬坂幸四郎這名怪物太接近這個箱子了——

反而變成了箱子本身。

因此與美馬坂牽扯上關聯的人,全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黑暗——

因而戰慄不已。

京極堂說:

“青木,你不該以罪惡感或人情等尺度來衡量這名男子。你這麼做的話只會議你感覺到餘味很糟,這就是——魍魎。”

這就是——魍魎?

這是什麼意思?

“右手跟雙腳——和腰部——後來不是被丟棄了嗎?那是事故還是?”

鳥口像是在自言自語般發問了。

“這我上次也說過,那不是丟棄而是水葬。葬在加菜子受傷前想去的地方——由對她抱着深厚愛情的雨宮先生親手執行。”

“雨宮?”

對了,雨宮仍舊行蹤不明。

可是卻沒人提到他,爲什麼?

“陽子小姐不管女兒變成了什麼模樣都希望她能活下去,但是雨宮與木場大爺剛剛的心情很相近,他不忍心繼續看到加菜子的可憐模樣。從他身上可以感覺到不同於陽子小姐面對女兒的另一種心情,應該——沒錯吧?”

陽子回想着。

“那個人——雨宮他或許比我更愛加菜子也說不定吧。他說過好幾次——如果一定會死,不如讓她美麗地死去。我原本也以爲自己——做好心理準備了,但終究還是放棄不了。增岡先生不是來過這裏嗎?剛好是木場先生第二次來探病的那天。當時——您詢問過加菜子的狀態對吧?”

“嗯,我是問過。當時我聽你們說再過一個月就能復原,沒想到卻是隻剩十天。真是過分的詐欺。”

增岡已經冷靜得多了,或許是因爲周遭的情緒高揚過頭了吧。

“這麼說來……”

“嗯——”

“然後美馬坂先生,你實行了揭幕式!”

“拆下連接在加菜子身上的管線與點滴。”

增岡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那輛卡車的載貨臺的鎖鬆掉了。福本,我沒說錯吧?”

京極堂自言自語道。

“把僞裝用的石膏拋在地板上。”

然後,他開口說:

美馬坂嚴峻地說。

“木場大爺提過,福本在剛來到這裏時,不小心跟須崎的卡車發生擦撞。福本,大爺——注意到了對吧?而且他還去確認載貨臺損傷程度。”

“但是也因此,雨宮先生的儀式泡湯了。山道蜿蜒難行,裝手部的匣子因而掉落了。”

被木材行老闆發現了。

“愚蠢至極,多麼愚昧的感傷。辦什麼水葬——我早就表示反對,果然如我所料引起了騷動。就跟平常一樣丟進焚化爐裏燒掉不就好了?”

京極堂說得沒錯——那真的是水葬。

這裏的箱子——也是兵衛做的?

“是的。應該是被須崎拿去處理——一開始就不在了。然後,雨宮躲躲藏藏地迴避着警察的耳目——不,應該說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那樣還比較不引人注目——把加菜子的手腳放上須崎的卡車——”

陽子帶着悲愴的眼神看着木場。

“所以說須崎拿來的機械箱子——就是用來裝加菜子的小匣子嘛?”

“放入匣中。”

“後來,就跟中禪寺先生說的一樣,須崎來了。他說:‘任由加菜子就這樣死去真的好嗎?這場意外一定是柴田的陰謀’。又說:‘照這樣下去資金就要見底了,加菜子活到這個月底就一定會死。警察好不容易陷入了混亂,我們就趁亂行事吧,這也算是告慰加菜子在天之靈’,然後——”

“——當時他不知道加菜子是在什麼狀態下存活下來的。他一定沒想到加菜子整個內臟都被掏出來了吧。他一直說着等加菜子傷治好了就要去做什麼什麼,要去哪裏哪裏玩,滿口這類的話。還說:‘加菜子想看湖,所以等痊癒了就先去看湖吧,記得她曾說過想去相模湖,到時候三個人提着便當一起去吧’。”

“陽子,別說了,我不想聽這些話。”

陽子苦惱地顰起眉頭。

我突然覺得很想嘔吐。

“如果是這樣——我真慶幸我守着那裏,否則加菜子的骨頭就得跟那些猴子埋在一起了。”

京極堂站起來,作出拉下布幕的動作。

至少木場半夜並不在那裏吧。

——美馬坂翻開帳棚

回想起同樣被塞在箱子裏的少女們。

“雨宮回來時臉色發青,他說手——不見了——只剩下箱子而已。”

——突然發出喀啦喀啦的小碰撞聲

增岡說到這裏閉上了嘴,眼珠朝上看着陽子。

“是的——我那時本想跟增岡先生談繼承的事,到最後還是說不出口。然後——在聽過耀弘先生的健康狀態後,我絕望了。所以我纔會想到要假綁架。我——一想到這個主意就再也停不下來——於是就對雨宮先生提了這件事。他一開始是說,說如果能拯救加菜子或許也不錯,但是——”

高約四十五公分,寬約三十公分,長約二十四公分左右——

“不,爸爸,已經夠了。加菜子,已經不在了。”

“但是我那時也說明過耀弘先生的健康狀態良好——啊,我是離開前才說的,而且還是偷偷地告訴陽子小姐——啊啊。”

“之後雨宮與須崎就經常吵架。認識他的十四年來,我第一次看到雨宮如此大聲吼叫。雨宮從一開始就與須崎不合,也對須崎曾經恐嚇我一事感到很憤慨。雨宮並不知道恐嚇的理由,也從未過問,就只是擔心我與加菜子。所以他本來就很討厭須崎了。因爲顧慮到加菜子所以才一直忍耐下來。而且也因爲有很多警察在,還不至於發展成互相毆打,但兩個人經常針鋒相對——就在那時,須崎說出了那件事情。現在回想起來,雨宮似乎從那時就開始變得怪怪的。原本非常反對的他從那之後卻安靜下來了。”

京極堂所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京極堂回答。

京極堂的猜想很正確。京極堂說過——載貨臺的鎖壞掉了。

福本連點好幾次頭。

“你來的時候繼續維持生命的希望還沒斷絕。我聽陽子說了遺產的事情,所以那時認爲還有希望。只要有資金,想讓她活多久都沒問題啊。”

——病牀上空無一物。

消失之日。京極堂說魔術沒有機關。

陽子虛弱地抗拒了父親的話。

“——長期的共同生活中,雨宮成了家人。不,他跟加菜子的關係比我緊密得多了。因此,考慮了一整晚後,我覺得非常悲傷。加菜子即使沒死,也沒有機會去看湖了,當然也沒辦法喫便當了。因爲,那孩子連胃腸都沒了啊!所以,我覺得雨宮有點可憐,第二天就對他說了加菜子現在的狀態。結果他一直念着‘怎麼這樣’、‘這樣不行’、‘這樣不對’——從那天起,我失去了能商量的對象,覺得自己好象快瘋了——但就算如此,我也還是不希望加菜子死去,一個人做起了威脅信。但是雨宮他在警察來時,爲了庇護我還是撒謊了。他對我說:‘我只是外人,妳是母親,會希望孩子活着也是正常的’。後來——”

“同時蹲倒在地上大聲喊叫。”

“所以說,當時我看到的加菜子——已經只剩一半了嗎——”

“左手——原來不是被回收了,而是自一開始就沒有啊。”

“這段過程花不了幾秒鐘。木場大爺去調查病牀時,你說——有股說不上來的古怪感,那是因爲病牀上只有上半身跟石膏的部分有凹陷的關係。石膏本來就只是擺着而已,丟到地上立刻摔得粉碎。至於其它東西,當然也不怎麼凌亂。”

“真是胡扯一通。就算真能存活下來,沒有胃部沒有腹肌也不可能正常地說話。”

“雨宮很反對。他說這樣加菜子太可憐了,非常反對。他也很反對截斷手腳。我一開始就聽說可能會截斷,想說如果能因此多活兩天,那就切斷吧。雨宮先生則認爲——反正終究不免一死,不如讓她儘量保持完整地死去。聽他這麼一說——我迷惘了。但是須崎又對我說——加菜子不會死,只是從大箱子移到小匣子而已。只要錢到手了就立刻爲她恢復原狀。當然她是不可能走路了,但還是能說話,所以先把錢——”

——接着轉而變成慘叫

“按照計畫,匣子裏的加菜子原本應該會先藏在焚化爐裏——我沒說錯吧?”

又是那件事情,從一開始就刻意隱蔽起來的“祕密”。

“因爲——我在那裏吧。”

京極堂繼續說:

“我應該先說這件事纔對。”

“她那時應該受過外科手術處理,讓那些大小管子能一口氣取下來。因此我想他們當時的做法是——”

“另一個身體?那是什麼?”

“大小也剛剛好。”

美馬坂自言自語地打斷了陽子的話,以爬蟲類般的眼神看着木場。

肯定沒錯,放在這裏的爲數衆多的箱子都是御筥神的作品!

“那麼左手打一開始就被須崎拿去了?”

便當,如此稀鬆平常的詞語,在我耳裏聽來卻顯得如此令人悲傷。

“對、對不起,我沒提這件事。”

難怪找不到。

“手腳切下後,雨宮拿着從甲田先生那裏拿來的鐵箱——這裏有很多,聽說是戰前——這間研究所剛成立時——陸軍還很期待父親時——爲了能依照甲田先生的設計精準地製造出機器所做的大量試作品——”

“果然是卡車嗎?”

“須崎認爲——一直守着這裏的木場大爺,在聽到騷動的聲音後一定會朝加護病房前進——事實上則是人早就在這裏了。只要大爺不在這裏,這附近就不會有其它人。大小也很恰當。我想在兩、三天前早就做好收容的準備。等木場刑警回去後,半夜想怎麼處理都沒問題。我原本一直想不通須崎爲什麼會死在這裏,後來纔想到是這個原因。裏面裝設的不是焚化爐,而是須崎式簡易生命維持裝置對吧?”

陽子眼睛的焦點變得模糊。

“什麼意思?”

“須崎的方法——應該說計畫纔對吧?是以切斷手腳爲前提。雨宮——迷惘了很久,最後要求切下的手腳給他。他希望至少能帶手腳去看湖。”

福本異常地畏縮。

兩肘乘放在兩膝上,雙手相合抵在額上,靜靜地閉上了眼。

“據說精確度非常高。”

“接着,八月三十一日來臨——”

陽子回答:

雖然說夠了,陽子還是有滿腹的話想說出口o

“雨宮先生拿來這些箱子——說要當作加菜子的棺材,要沉入湖底得用鐵的纔行。他說:‘就由我帶去杳無人煙的寧靜的湖裏沉眠吧’。”

“我想——應該是如此沒錯。”

那件事情?

美馬坂背對大家,保持緘默。

木場的回答倒是十分冷漠。

“算了,那只是我的職業病。”

——碰撞聲變成咚、砰的極大聲響

京極堂說。木場聞言,說:

聽到鳥口的話,青木的臉色立刻變得十分蒼白,我想他肯定是回想起來了。

京極堂指着美馬坂旁邊臺上的匣子。

“掀開牀單。”

“須崎不知道在這之前早有人先見過加菜子,熟練地完成預定的行動,將加菜子移到小箱子後依計畫等候數秒,拔掉連接在小箱子上的細管,迅速離開。沒受到他人注意,也沒人覺得他可疑。加菜子離開了這個粗糙的巨大身體,朝另一個身體的方向前進。”

陽子的眼皮略微鬆弛,以溫柔的眼神看着眼前的箱子,吐露了至今未曾對任何人訴說過的真心話。

“我可沒說謊!”

“當時焚化爐應該沒辦法使用吧?”

不會吧?這裏的箱子是……

“我說無法焚燒加菜子的右手雙腳的理由就在於此,而非木場大爺在的緣故。同時——加菜子的左手應該也收藏在那裏。”

“我對你說的是——再過一個月,只要狀態還不錯的話,混濁的意識就能復原。如果當時實驗繼續進行的話,意識早就已經恢復正常了。”

“我想應該就是焚化爐。”

“沒錯。她當時的身體已經遠小於常識中的印象。她——只剩下能恰恰好塞進那個匣子的大小。”

鳥口像是在作確認般地發問。

——你們做了什麼好事!

“那並不是問題所在。我是在說——你明明就知道她一定會死,卻沒向我說明。”

——美馬坂在入口等候準備完成

木場又坐上較矮的箱子。

陽子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彷佛是在肯定京極堂。

“——京極,你說那隻手當時還活着——嗎?”

木場姿勢不變,開口發問。

“或許該說——被強制維持着生命纔對。”

“所以說,我就是一直在加菜子上面睡午覺了。”

木場小聲地說,聲音裏帶着顫抖。

“這——喂,這該算啥罪?喂,增岡,這是你的專門吧?”

“嗯——”

增岡不知該如何作答,碩大的雙眼充滿血絲。

“這、這個嘛,如果是已經詐取到遺產或綁架贖金的話還沒話說,嗯——這似乎只能討論算不算正當醫療行爲而已——”

“原來如此。喂,青木,你能原諒這種行爲嗎?福本你咧?沒觸犯法律的話,我們警察真的啥也幹不了嗎?只能說句‘原來是這樣喔’就回去嗎!”

青木——似乎還陷於那些箱子裏的女孩們的幻影之中。

福本則乖乖地保持沉默。

“喂!你們說話啊!”

木場再次爆發了不知第幾次的怒火。

“京極,你說該怎麼辦!你這傢伙,每次都等一切都結束了纔出面!這件事可以就這樣算了嗎!”

“當然可以!”

京極堂很乾脆地讓木場徹底死心。

“木場修,你聽好,你的敵人——是你自己。敵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在外側。這個柚木加菜子僞裝綁架未遂事件是犯罪,這點毫無疑問,但是美馬坂幸四郎可說等於與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他只是在人生觀或價值觀上與我們不同罷了。對於這點,我們不該抨擊也無法檢舉。我像現在這樣扮演這幕鬧劇的丑角——原本也是不應當的行爲。”

“中禪寺,沒想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所以說也玩夠了吧?這出鬧劇該閉幕了。”

真的被人帶走了。

加上須崎——也被殺了。

增岡的精神不斷擺動。增岡與雨宮之間原本相隔了無限距離的精神,現在正快速地縮小距離。

“但這次的狀況實在過於特殊了,要順應環境還是花了他一些時間。但是驚人的是,他已經適應瞭如此特殊的環境了。不是將污穢驅除淨化,而是使自己奮勇向上——”

京極堂有氣無力地說着。他的主持毫不留情,疲憊的我們只能任憑他牽引。但是——期望這種狀況的其實是我們,這位饒舌的迷宮引導人不過是順應我們的希冀,勉爲其難出面罷了。

“那麼——雨宮這個人直到發生這種事爲止可以說過得很幸福——囉?”

“請您不要說他壞話。他——是個好人。”

“爲什麼故意選在那種時間——他明明知道計畫的步驟吧?”

“他去跟手臂見面了。”

“很可惜地,這出戏尚不能結束,請你再多演個一回吧。這齣劇總共由四幕,不,是五幕所構成。還剩三幕。”

“我認爲就是如此。例如說,須崎雖然是爲陽子小姐帶來恐怖的恐嚇者,對他而言卻無關緊要。恐嚇行爲本身對他而言並不怎麼嚴重。只有當問題影響到加菜子身上時,他纔會有所反應。陽子小姐退出演藝圈後也一直隱瞞着被恐嚇的理由,但他卻從不過問。就表示,他一點興趣也沒有。他對妳的退出也沒表示過意見對吧?反正恐嚇者能因此離去即可。因爲不管陽子小姐要從事什麼工作,對他自己的幸福來說一點關係也沒有。”

“所以?才作出報復行爲?”

“所以他纔會殺死須崎?如果雨宮那麼愛慕加菜子的話,須崎可說是他的偶像的破壞者。難怪,原來如此,真可憐。”

增岡拼命地想維持自我。

“他所期望的?期望什麼?”

陽子悲傷地頻蹙愁眉,簡短地抗議:

“不自然的家庭,扭曲的關係,有所距離的關係,對他而言或許無一不是愉快的。而且我想他愛上的人並非陽子小姐,而是加菜子。陽子小姐對他而言不過是加菜子的母親罷了。他真心愛上了自嬰兒時期開始照顧的、有如女兒般的加菜子。他能以真正的親子所無法作出的方式愛她。若問爲何,因爲雨宮只是個外人。”

本欲發言的陽子被美馬坂所打斷。

接着輕微地顫抖着,說: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增岡先生,你認爲雨宮是個笨蛋吧?”

“第三故事的主角是——雨宮典匡。”

“原來是他,可是……”

“關口,難道說你以爲須崎把自己的死亡也策劃進計畫之中嗎?那是不可能的,那絕對是出乎預料的意外。”

京極堂再次說了這句話。

“須崎——”

“——就是,彼岸。”

那件事是什麼?這個祕密被公開的時機何時纔會到來?

“到達?了——”

增岡也一樣到達了那個境地。

“因此雨宮強烈地感到煩悶。原本性格溫厚的他纔會與須崎爭辯不休。”

搖晃吧,緩緩地搖晃吧

鳥口勉強打起精神發問。

“你說什麼!不是成功了嗎!加菜子像魔法一般地消失,沒人看破機關,而且要不是受到阻止,他們差一點就成功騙得遺產了耶。”

“他逐漸學會了獲得新幸福的方法。”

“我不知道雨宮這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完全不知道他在考慮什麼,他的人生以何爲志。但是這些事情並不重要。不僅限於這次的事件,他在這十四年間,一直安守着配角的身分,從來沒有人以他爲中心來討論過。至少,現場的關係人士都是以這種定位來詮釋他——”

“好,接下來主角該換人了。下一幕是加菜子綁架暨須崎殺害事件。”

“須崎是個優秀的科學家。”

“雨宮喜歡加菜子。須崎大概是揭發了關於她的祕密——沒錯吧?陽子小姐,在與雨宮的爭吵之中,科學家須崎搖身一變,成了卑鄙的恐嚇者,把那件事說出口了。”

“不,雨宮被斥責之後暫時放棄了。但是,他發現了比手臂更具衝擊性的聖物。”

“我不知道他對加菜子的感覺是什麼。反正知道也沒有意義,我也不想知道。不管是父愛還是戀少女癖,總之他喜歡加菜子,想要跟她一起生活。於是乍看之下或許會覺得他是個笨蛋,但不管是對柚木母女們不求回報的獻身,或對柴田家超乎必要的忠誠,其實都可以視爲是他爲了求得自己的無上喜悅所付出的全心全意的行動。他主動追求幸福,並獲得了幸福。”

鳥口說。

木場心有不甘地說完,閉上了嘴。

“啊啊。”

增岡似乎無論如何都要說雨宮的壞話。

京極堂看着增岡。

陽子的反應超乎預期的大。

“因爲木場大爺當時不在那裏——理由就是這麼簡單。然後雨宮發現了,也到達了他的新幸福。”

“你說什麼?”

增岡快速地問。他急着想知道結論。

增岡右手撫着額頭叫了出來。

陽子間不容髮地爲他辯護。

增岡一口氣進發完這堆話後又嘎然停止。

青木說。嘴脣發青。

——有棱角的棍棒狀金屬原來是細長的鐵匣。“取回加菜子,一起奔逃了。”

“教授,須崎這個人哪,是個想成爲你這種人卻當不成的人。他當不成真正的科學家。他以前曾經說過,將來要繼承美馬坂之名。如果你沒捨棄地位與名譽的話,須崎原本打算跟陽子結婚繼承美馬坂的姓氏。可是你卻捨棄了地位與名譽——而且還捨棄了更難以捨棄的事物。原本以你爲目標的須崎失去了你,一頭跌進科學的迷宮裏。而——雨宮在聽了這樣的須崎的話後深深地受傷了。他在這之後肯定產生了變化。但是他的情感並非憤怒,而像是喜愛的事物遭人毀謗時的悲傷心情。就跟現在的陽子一樣。”

增岡無法理解吧。

“他長期以來的幸福被人一一破壞了。加菜子本身被人毀壞了。雨宮體認到以舊有的方式將無法獲得幸福。”

“這點我不懂耶。雖然上次中禪寺先生也這麼說,但加菜子實際上不是已經被綁架了嗎?怎麼又是綁架未遂呢?這當中是怎麼區分的,我真的想不透。”

京極堂瞥了我一眼後,又轉頭回去看着增岡。

“所以兩人爭吵起來了?”

“增岡先生,您說得太過分了。”

“這也不對。對雨宮而言,須崎是破壞者的同時也是救世主。須崎是唯一具有能力拯救加菜子性命的人。所以他絕不會想要殺死他。剛剛陽子小姐說過,雨宮似乎已經完全放棄了加菜子存活的可能性,但是那是因爲他原本以爲加菜子已經到了他所不能企及的世界。但是此時須崎說了,加菜子的言語能力或許能恢復。這表示,他正是能爲期望新型態幸福的雨宮帶來一縷光明的人。頂多吵吵架,不可能想要殺死他。如果他真的有如此強烈的想法,他應該先阻止這個計畫的發生纔對,而如果這種動機能驅使他殺人,那麼他應該會在更早的時期就殺了他纔對。”

“但這名配角正是本回的主角。”

增岡的臉頰不斷地抽搐,作出厭惡的表情。

“雨宮!”

“因此在發生這種事情後,感到最痛苦的人,是雨宮。”

福本抖動了一下,滿身是汗。

增岡鼻孔怒張,極力述說。

增岡似乎還無法理解。

——患者——不見了。

“的確,用好人來形容他是再適合也不過了。共同生活了十四年,分文不取地援助妳們的生活,這樣的人當然是個好人。好人。如此普遍的讚美,就算是路人也說得出口。要是真的這麼好,妳怎麼不跟他結婚算了?妳一點也不覺得他不好,是因爲玩弄他人生的人就是妳自己。妳只是在有意識無意識之中感到責任罷了。共同生活了那麼久,妳對他又有什麼瞭解?妳什麼也不知道吧。這就是真實。中禪寺先生說得沒錯,他是個永遠的配角。”

“雨宮拿起原本打算用來裝手臂的鐵匣子毆打須崎。”

增岡哼了一聲。

陽子——的表情很複雜。

“什麼意思。”

如果認同他的存在價值,就會造成自我崩壞。

“他原來是軟、軟腳蝦嗎?”

陽子扭曲着容貌,發出難以置信的尖銳叫聲。

“以我的人生觀與經驗法則來做推論的話,他的確是個大笨蛋。不懂得把握良機,沒人要求卻表現得過分忠誠,主動讓出幸運給他人,過度的自我奉獻,對於勞動不願收取正當的報酬,沒有明確的人生觀就這樣受到環境左右過了一生。他把自己的命運託付給他人,卻沒因此獲得恩惠,不管抽什麼都是抽到下下籤。他不是不幸,而是不知道何謂幸福。而且最後還犯下大罪。任誰來看,他都是個笨蛋。”

“增岡先生,他看起來的確像是隨波逐流,但只要改變一下觀點,整個狀態就會爲之一變。請以他爲中心思考看看,把他所處的狀況當成那正是他所期望的來思考看看,那麼你就會發現他過着一路順風的人生。他生活在周遭的人們爲他打造的幸福環境之中。”

“加菜子、加菜子——”

京極堂對他的話一笑置之。

“呀啊啊啊啊!”

增岡開始一點一滴地崩壞了。

“雨宮——典匡。”

“雨宮單獨由加護病房離開,去見新的加菜子了。綁架的騷動對他的幸福一點也沒有影響。只要不是他所能獲得的東西,他就一點興趣也沒有。”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傢伙去了那裏了嗎?而且——還打算帶着那隻活着的手臂離開。那麼做肯定會讓手臂死去,——他卻——毫不在乎是吧?”

“幽會?爲、爲了什麼?偷走、幹嘛做那麼噁心的事——”

“增岡先生,不管是否大幅背離了你的人生觀,而世人又是以何種眼光看他都無所謂,雨宮可說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還熟知如何獲得幸福的法門。不管他身置何種環境,他終究能融入環境之中,讓自己感到幸福。他是積極肯定現實幾近於瘋狂的人!”

“應該是吧。雨宮拿着在路上回收的右手用的匣子,想把左手收進裏面。這時,須崎帶着收納加菜子的匣子來到焚化爐。須崎肯定很驚訝,並立刻化爲憤怒。理所當然。因爲當時正實行着犯罪計畫。不管警備再怎麼疏失,毫無防備地打開焚化爐,甚至還打算將手臂拿出來,自然是不可原諒的行爲。而且,手臂如果真的讓他拿出焚化爐的話很快就會死去,計畫——勢必會失敗。”

“在陽子小姐作出契機,木場修太郎將之起動,須崎演出下成立的加菜子僞裝綁架案——以詐取遺產爲目的的這場扭曲犯罪,完完全全地失敗了。”

美馬坂說完,極緩慢地轉向我們。

沒錯,探討動機是沒有意義的。雨宮恐怕也是——

看來對增岡而言,雨宮這名男子的存在超乎了他的容許範圍。

我已經無計可施了。

黑鴉對白蛇如此說。

鳥口——並沒有到達。

“他去焚化爐跟加菜子的左手見面了哪。去跟那隻預定在好幾天後拿來當作威脅材料的加菜子的活手臂見面。他在衆多警官來來去去之中,享受無語的禁忌幽會。不僅如此,他還想把手偷走——”

“非也。他決定親手葬去加菜子來結束一切。拿了手與腳,到湖岸舉行儀式,以此作爲一切的終結。但是,手臂卻不見了。”

“焚化爐裏的手臂,跟他送往相模湖途中死去的手臂不同,仍差麗地維持着生命。在與手臂見面時他到達了該處——”

“你這傢伙,每次老是玩這招。”

“幸福——”

“非也,非但不是軟腳蝦,還極具勇氣。”

所以,無法挽回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陽子抱着頭,把體內殘存的生命幾乎全部釋放出去。

原本有如一顆頑石默默不語的木場受到她的悲鳴的洗禮後,總算又開口了。

“所以說妳那時的話——那時對我說的話真的不是謊言,難怪妳還期待加菜子或許能活着回來。看來我覺得是真實的事情,果然是真的。妳的話——”

木場看着陽子。

“多少有打進我的心裏了。”

“沒錯。不期而然地,陽子小姐被趕進了與楠本賴子相同的立場。以加菜子爲中心的兩種相反的情感——一方面希望她能被發現,一方面又恐懼她被發現;一方面希望她能活下來,另一方面又期望她死亡。雖然計畫失敗,陽子小姐失去了加菜子,但表面上綁架卻成立了,或許能成功詐取到遺產;同時,如果把事實告訴警方的話,或許就能找到加菜子,但是她否仍活着卻很難說。如果因而同時獲得加菜子的屍骸與犯罪者的烙印,一點意義也沒有。一切都顯得不明不白的,意志的向量總是同時作用於正反兩方。她們這兩個帶有強烈的相反願望的女性,只能隨時把自己置於兩種方向都可前退的曖昧位置上。”

“與賴子相同——嗎?”

“但是立場曖昧的人,若是身旁有着具有強烈意志的人的話,往往會受到他的牽引。陽子的身旁有着一個強烈不希望計畫被發現,且強烈希望獲得遺產的人——”

京極堂再次有如黑鴉一般站了起來。

“那就是你,美馬坂先生。”

美馬坂也站了起來。

“沒錯!中禪寺你說的完全沒錯,但是沒有證據能證明你的推理。我只是在腦中懷着慾望,沒有人能懲罰我。我實際上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中禪寺,你剛剛自己也說了,就算你們齊聚在一起抨擊我,我也不會動搖我的信念,而法律與道德也無法處罰我!”

“這點小事我當然知道。但是你的存在影響了陽子,令她作出僞證也是事實。熬過警察嚴苛的追問與近乎拷問的偵訊,你的女兒爲了提供你豐厚的研究資金撒了不必撒的謊,強忍着原本不需忍受的苦悶!”

黑鴉大大地晃動了翅膀,看着褪殼的蝴蝶。

白蛇封閉起心靈,把頭別了過去。

“歷經了恰巧又與賴子相同的半個月猶豫後,陽子小姐決心詐取遺產。契機就是神奈川本部的石井警部動員其所有的衰弱記憶力做成的警備配置圖。她一看就知道警備很草率。她想,既然如此——外部的人士應該也很容易入侵吧。於是陽子小姐撒了謊,編造出架空的犯人——說實話,那不過只是幼稚的謊言罷了——企圖擾亂搜查。原本頂多只是一笑置之的謊言,在這個莫名其妙、有如魍魎一般曖昧的古怪事件中卻發揮了十足的效果。事情出乎想象地順利,結果也促使增岡出面前來洽談代理繼承的問題。雖然失去了加菜子,取而代之入手的事物卻很可觀。一切超乎預期地順利,除了木場修太郎這個活躍的存在以外。”

“原來我——真的是妨礙者嗎?”

陽子在釋放出一切後只剩下空殼子,透明的皮膚中包裹的是一片空虛。

“請您停止吧,中禪寺先生。別、別再說了。”

她顯得虛弱不已。

“忠告?”

一來一往的爭論停止了。

青木面無表情地說:

“這就是動機嗎!”

一名男子悄然坐在面前的座位——

另外一人——久保竣公從一開始就與我們同席。他在那個匣子裏,而且,現在也還在。

“夏木津在‘新世界’把加菜子的照片給了久保。久保在這次的機緣下得知了‘那個女孩’的名字,沉溺於觀賞照片之中。此時——楠本賴子來了。賴子很驚訝。久保從她身上得知,有這麼一號能完成了自己不斷失敗的實驗的人物與這間研究所的存在。”

京極堂代替她回答。

“那麼,那些女孩們果然是被人活生生砍下手腳嗎!這混蛋!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我絕不容許!實在太愚蠢了,叫人無話可說。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做不出來的嘛!瘋了。兇器是柴刀,用柴刀從連接處將手腳一刀砍下,這樣哪可能活得了嘛!嗚……”

“裏村的見解非常正確。久保做過實驗,也試過刀。我不知道他是綁住女孩還是先讓她們昏迷,總之他先砍掉手,但這很困難。第一個女孩因爲還不熟練,所以砍失敗了。這個階段,就算少女還有意識,大概也會因劇痛而失去意識。砍斷第二隻手後,他逐漸習慣了。下過切砍的動作雖熟練了,但等到砍下腳的時候,少女已經因過度失血而——死了。久保並不是在殺死後急忙砍下,而是少女們在被砍下手腳中逐漸死去。他——並沒有殺意。”

青木以趴在地上的姿勢向他哀求。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

“那篇、那篇小說——<匣中少女>裏頭寫的,原來全部都是真實的嗎!”

從箱子裏傳出聲音。

——那個在窗子裏探視的女孩子是誰?

匣子裏面裝的是久保嗎?

“你是科學家吧?我贊同身爲科學家的美馬坂幸四郎,但並不贊同身爲傳教士的美馬坂幸四郎。科學是技術,是理論,但卻不是本質。當科學家談論幸福時,他就不該裝出科學家的面貌。無上幸福的千年王國——這種話不是你該說出口的。”

那個匣中男子的,生命之音嗎?

那麼、那麼、那個——

陽子癱軟地倒下了。

“加菜子施行過手術,也做好了止血的處置,心肺機能正常,不會馬上死的。只不過我不肯定她是否有意識——”

“啊啊!”

啊,原來活着呢。

久保——

“沒錯。人類不需要會變醜變衰老,進而污穢了精神的不完全肉體。肉體不過是容器,是暫時的住處。如果有永恆不變的肉體,就能讓人類變成只需進行純粹精神活動的完全意識體。沒有無聊的雜念,也不必與愚昧的社會產生瓜葛,是無上幸福的千年王國。”

京極堂指着美馬坂身邊的平臺上的匣子。

“我可沒將之混爲一談哪。我只是在對你忠告罷了。”

“我是在爲你驅災解厄哪,美馬坂先生。”

“求求您,中禪寺先生,別再說了。”

地鳴。匣子裏的生命脈動。這是,那個,

鳥口接着說:

“不是屍體。加菜子那時還活着。”

美馬坂依舊不爲所動。

美馬坂簡短地、極爲簡短地回答:

“雨宮帶着匣中的加菜子與她的手,多半是由森林穿越逃離現場。接着他到達車站,搭上電車逃亡了。不過或許他本人並不覺得是逃亡吧。”

那時我的心中似乎浮現了某種形狀。

“把放在那裏的久保交給警察吧。”

京極堂在不知不覺中在他們身上驅走了魍魎嗎?

“匣中的少女把度過扭曲人生的新進幻想作家也一起帶往彼岸了。他就跟他小說中描寫的一樣,被加菜子的幻影所迷惑,想盡辦法要得到一個相同的少女。最後,他決定自己動手做。”

青木猛然站了起來,椅子跟着飛跳了起來。

第四事件,武藏野連續分屍殺人事件——

“問題就在這裏。”

“反正這棟建築物很快就要停止了吧!久保帶來的錢撐不了三天,而你也拿不到柴田的遺產了。”

“有意識。活個一天左右——應該沒問題。”

我像是被人潑了一桶冷水般不寒而慄。

我無論如何都想看看匣中的久保竣公。

“楠本賴子——”

“可、可是,他完全沒處理傷口的話,肯定會……”

京極堂嚴峻地說:

“是與匣中的加菜子的私奔之旅”

離開都會的返鄉列車裏空空蕩蕩——

想看。我想看匣中的樣子。

我開始緩慢地移動起來。

魍魎。

“剛纔不是就說過了?關口,今天早上——變成五個了。好了,美馬坂先生。”

然後又轉回面對大家說:

“搜查員開始發揮機能大概是犯行發生的兩小時後。就算只靠徒步慢慢走,應該也移動了相當大段的距離了。”

“美馬坂先生,我其實比任何人都還認同你的偉業。就算是這次的事件,如果你後來沒有失控的話,我本來也不打算出面的。但是你做得太過火了。或許你的所作所爲很有意義,在學問上也極具價值。但是隻要你還維持這種態度來面對這個世界,就會不斷產生犧牲者。你在不知不覺間潛入了許多人的內心空隙之中,讓許多人的人生變得一塌糊塗。雨宮典匡、久保竣公、須崎太郎、楠本賴子、楠本君枝、被殺害的三個少女與其家人、寺田兵衛——就連木場修太郎也差點因爲你從刑警變成犯罪者。不只他而已,這裏在場的全體人士都在縫隙之中見到了不該見的事物。不,應該說被迫見到纔對。請你適可而止吧,現在立刻中止這場活體實驗吧。”

如同他剝奪了增岡身上的虛榮與優越感一般。

“還活着的加菜子”

“好吧,我不說了。那麼,第四個事件就此結束。接下來的最後一個事件的主角就是你,美馬坂幸四郎!”

匣子裏恰恰好裝了個美麗的女孩。

下一個癱倒的人是我。夏木津幻視到的,久保的、記憶裏、

“爲什麼說還活着,可是,她不是離開機器了——”

“沒有人會相信如此不合常理的事情能辦得到。就算是久保,原本也不可能相信——在看到加菜子以前。要是他沒遇到雨宮,見到加菜子,那個惡魔也不會降臨在他身上了。”

“久保手指斷掉時也是沒做處理就自行癒合了。常識下人人都知道——手腳被砍下一定會死。可是這個常識在加菜子這個活證據面前,什麼效力也沒有啊!”

“在同一班列車上碰面了”

果然是加菜子嗎?

“我並不期待你會誠心悔改哪,美馬坂先生。我並沒有自以爲是。我——一點也不在乎你,因爲你是很堅強的人。我擔心的是陽子小姐。”

他的膚色蒼白,看不出是年輕還是年老——

那麼木場呢?陽子呢?還有我自己呢——?

“第二天早上,他與前往伊勢的久保竣公”

青木高聲大叫很快又蹲下,表情痛苦不堪。他的傷還沒好,根本沒好。

“京極堂,這是怎麼回事?”

“久保見到了匣中的”

“中禪寺,我應該一開始就說過了。事關人命,我不能把患者交出去。”

“你就那麼討厭變醜的絹子女士嗎?肉體的衰弱會導致精神的衰弱是當然的。但能拯救她的並不是這種醜陋的匣子,而是你的忍耐、包容與理解。你完全不做這些努力,不願意正視現實,逃避到學問的世界。想治療絹子女士的純粹心情,不可能變成如此惡魔般的結果。你是將患了難治之症的妻子與女兒趕出家門的殘忍的人,你應該先承認這點。”

“雨宮朝西方出發”

不知爲何,非常羨慕起男子來了。

“少自以爲是地評論他人,與你無關,我無心聽你說這些愚昧的虛妄之言。”

那是隻長耳、頭髮光亮秀麗的,

京極堂正與美馬坂以視線交戰,我必須伺機而動。

“你的確什麼也沒做。”

京極堂以帶着黑眼圈的兇惡眼神瞪着美馬坂。

我們現在身處於久保的內部嗎?

“喂,事件不是隻有四個——”

“爲什麼?中禪寺,你是輸不起嗎?”

“後來賴子的實驗也失敗了,久保創造的匣中少女全都腐朽,變成了久保最痛恨的污穢且不完全的狀態。因此,久保決定向先達討教。久保下定決心準備好他繼承來的所剩財產——所有一切能動用的金錢,來拜訪這家美馬坂近代醫學研究所。在出發之前恰好碰上青木。久保一一打倒了青木、木下這兩位頑強的刑警,來到此地。”

京極堂靜靜地以不輸美馬坂的氣勢向他威嚇。

京極堂原來打算從美馬坂身上除去科學的詛咒嗎!

“而且,就算他帶着那種鐵匣,相信也沒人想到裏面裝了屍體吧。肯定——沒受到懷疑吧。”

“當然不是。”

京極堂背對着美馬坂說。

男子帶着一個箱子——

陽子阻擋在兩人之間。

“楠本賴子與柚木陽子,這一對彼此相似的具兩面性的女性確實擾亂了事件,但此時又有另一個被害者登場了,就是久保——竣公。”

那青木是被驅除了什麼?福本呢?鳥口呢?

青木喃喃自語。

鳥口似乎也快崩壞了。

“美馬坂先生。你的目的推至極限,就是把腦之外的部分全部以機械取代以達到永生是吧?”

——久保竣公。

“住口,中禪寺,你懂什麼?這些問題都是他們自己主動靠過來才產生的,我說過好幾次了,我什麼也沒做。醫生切割患者的身體是犯罪嗎?爲了維持生命切除多餘器官很駭人聽聞嗎?別把我的行爲跟久保的殺人魔舉止混爲一談!”

美馬坂站起來。他爬蟲類的眼睛裏依舊不帶情感的色彩。

“我父親把他的一生託付在這個實驗上,求求您、求求您讓他將之完成吧——”

“陽子小姐,醒醒吧。妳們已經沒有繼續運作這個匣子的金錢,繼續下去的話只會讓妳的父親淪爲殺人者。”

“可是將他拿出去也是死路一條啊。”

“沒錯,妳的父親早知如此卻仍執意實驗。”

“在還能動的時候,求求您在還能動的時候——”

陽子倒在地上。

“讓他盡情實驗吧——”

電燈閃爍着。

木場悄然站起。

“京極,夠了,讓你擔心太多了。接下來是我的——不,是我們的工作了。裏面裝着久保是吧?”

“木場先生!別過來。”

陽子站在美馬坂與木場之間。

“讓開。”

木場的視線看着陽子的腳尖。

“求求您,反正、反正裏面的人無論如何都要死的話,求您等他死了再逮捕吧。在死前讓我父親……做研究……”

“陽子,妳說什麼傻話!我怎麼可能被逮捕!我什麼也沒做。”

“陽子小姐!”

京極堂站在陽子身邊。漆黑的男子,與透明潔白的女人。

“夠了吧。妳已經沒必要跟這個男人有任何瓜葛了。妳的心已經在動搖了,頑固並不見得是好事。”

陽子面無血色,變得完全蒼白。

魍魎。那就是魍魎。

“須崎自我孩提時代就經常在家裏出入。一開始我見到他來攝影棚時很驚訝。他對我說,他知道我有孩子,還說他知道父親是誰,要我給他點錢。那時的我很遲鈍,驚訝歸驚訝,但沒立刻想到這件事如果公開會造成什麼影響,也沒想到那是他在對我勒索。後來,須崎死纏爛打地跑到攝影棚好幾次。不過說是勒索,其實要求的金額也沒多少,他向我索求肉體關係時我拒絕了,他也很快就放棄。不過在拒絕太多次金錢上的勒索後,他說要讓加菜子知道,所以我立刻隱身了。”

“所以,我纔會想要安慰父親。我深愛着父親,同時我的容貌也與過去美麗的母親別無二致。”

“不是父親的錯,一切都是我不好。”

“陽子小姐!請妳仔細聽好。”

木場揍了美馬坂一拳,眼鏡被打掉了。

什麼?那件事情到底是什麼?我想知道。

“我很討厭母親。我討厭一天天變醜的母親,討厭得不得了。就算是平時雄赳赳氣昂昂、富有知性又偉大的父親,在母親面前也只是個奴隸。母親患了難治之症,那不是父親的錯,可是母親卻責罵、輕蔑無法治療她的父親,而父親只能不斷忍耐。我無法容忍,好幾次都覺得母親死了算了。父親捨棄了名譽與地位,把自己的一生獻給了母親。但是他的心意卻一點點也沒傳達到母親心裏。我哀憐這樣的父親,我覺得他好可憐。所以、所以——我纔會覺得那樣的母親不配跟父親在一起,所以——”

我緩緩地繞過去,移動到美馬坂的背後,匣子就在旁邊。

京極堂朝木場用力推了陽子一把。木場抱住差點跌倒的陽子。

美馬坂被打飛出去,倒下來時撞上了平臺。

“沒必要說出來,陽子小姐,千萬別說

“別說,陽子小姐!”

“加菜子是,爸爸的孩子。”

“住口!京極,你不過是跟事件無關的局外人。局外看戲的人別想插嘴!”

“囉唆。”

“讓開!”

生命的吼叫聲。轟轟的巨響。

這裏不是我能入侵的空間!

“沒關係的。是我主動誘惑父親的。我愛上了父親,我想從母親手中奪走父親。一切——都是從我的邪念開始的。”

“陽子小姐,妳聽到了吧。這位美馬坂先生就是這樣的人。妳心中的美馬坂的形象不過是種幻想。”

陽子在木場厚實的臂膀中掙扎,木場流着汗閉着眼睛。

陽子突然停止了掙扎。

“已經夠了!中禪寺先生,我什麼也沒對父親說過。所以父親什麼也不知道,如果他知道的話恐怕——”

京極堂連忙抓住木場的肩膀想將他拉回。

“你的主張並沒有錯,但是你做得太過火了。”

“我會離開家並不是因爲我被趕出去,而是父親主動離開的緣故。他看破了這個腐爛的生活,爲了潛心研究而走。是的,父親愛着母親。即使是得到那種病症,變得如此醜陋的母親,父親也仍深愛着她。所以他纔會想盡辦法,想要儘快開發出治療法。我好不甘心。我恨母親,想欺負她,將她折磨到死。反正只要我不照顧她,那女人很快就會死了,要殺她易如反掌。我對她在立場上擁有絕對的優勢,我想殺隨時能殺,但是我終究還是下不了手。我每天每天在她耳旁說着怨恨的話。當時的我有的是年輕,她則什麼也沒有。”

“加菜子是——我與陽子之間的女兒。但是那也不代表什麼。中禪寺,我是醫生,不管是父母還是兄弟,躺在病牀上我都一視同仁。”

陽子繼續她的獨白。

隱密之匣。

“加菜子是……”

“陽子,別說了。”

“什麼魍魎,愚昧。我沒什麼好愧對自己的事,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你當然知道加菜子這個女孩子吧?”

“住手。”

“我想也是。那麼你爲什麼要救加菜子?因爲她是無可取代的血親?還是基於尊重生命的醫療行爲?或是其它?”

京極堂看着陽子。

疲勞感。木場大口呼吸,肩膀上下起伏。

美馬坂搖搖頭站起來,步伐蹣跚地坐上椅子。

匣子小幅度的振動隨着她的搖晃轉化成大型的晃動。

“既然法律沒辦法制裁你,喫我這招!”

“剛剛只是預習,這是加菜子的份!”

“我的工作還沒結束,先請警察在一旁稍候吧。陽子的魍魎十分頑強。美馬坂先生,我有事要問你。請你在陽子小姐面前清楚地回答。”

陽子走過了美馬坂身旁。

增岡已經不再擺出一副律師姿態。

“當然是爲了實驗。只不過她如果沒被送到我手上早就死了,結果上說來算是被我拯救了。只不過是——實驗體碰巧是與我有血緣關係的人罷了,不管是患者是誰都一樣。”

“陽子說的並不對。如果你想問那件事情的話,我當然知道。而且我是在知道之下仍去做的。”

那就像是電影裏的情景,沒有感動,單純只覺得美麗。

我好想看——匣中的久保。

京極堂恢復態勢,青木與鳥口也加入亂局之中。增岡茫然地站着。

我這時才第一次感覺到恐怖。

“加菜子她——”

“陽子小姐,妳已經沒有理由繼續包庇這個人了。無疑地,妳的父親美馬坂所做的非人道的行動正是一切不幸的開始。因爲他的行爲,妳纔會離家出走,妳的母親纔會苦悶不堪。也因此,後來妳纔會與柴田弘彌演出了虛假的私奔,導致妳必須揹負着十四年來必須不斷說謊的枷鎖。陽子小姐,妳纔是這個男人的被害者。不,最可憐的應該是加菜子吧。加菜子她——”

站在美馬坂背後的我,正面看着靠近過來的陽子。

增岡取下眼鏡擦汗。

木場氣喘吁吁地說。

“原本再過不久,這個人的魍魎就能驅走了……”

木場抓住美馬坂的領子一把將他拉起。

但美馬坂依然毫不動搖。

京極堂說。

“母親知道父親的住處,可是說什麼也不願告訴我。我對於只告訴母親住處的父親感到很悲傷,對於已經如此崩壞卻又藕斷絲連的夫婦羈絆感到很嫉妒。”

木場逼近。

木場原本高張的情緒倏然,消失了。

“給我說!”

“笨蛋,你去看好陽子小姐吧。”

美馬坂以雄渾的聲音回答:

“別再打了!”

“放開,你的女兒是……”

“美馬坂!你、你做了什麼!”

在木場強大的腕力下,京極堂被推得飛了出去,撞上計量器。

“因此她入院之後我只去醫院兩次。後來死了也不覺得悲傷。十幾年來,我把這一切藏在心之匣裏,蓋上蓋子,閉着眼掩着耳,才總算能讓自己覺得過得有點幸福。或許全部是雨宮的幫忙吧。中禪寺先生剛剛說的沒錯,他是個很幸福的人。我在他的幫助下,總算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在那之前,我覺得自己是鬼,不,是更加莫名其妙的,雖恐怖卻又模模糊糊的東西。”

“中禪寺!這女人是我的女兒,女兒幫助父親又有什麼不對。你別想多嘴。我沒打算停止這場寶貴的實驗。我已經徵得患者的同意,這是正當的……”

“當我知道我懷孕時,我真的很高興,無論如何都想把孩子生下。因此,那個柴田的提議對我來說是順水推舟。私奔——有一半是真心的。我本來就不把母親放在眼裏。後來雖然失敗被抓到,反正錢拿了就好,之後的援助金也只是順便。我是不怎麼聰明,但笨歸笨也並非完全沒有慾望。”

我想知道這對父女的祕密。

臺上的匣子搖晃,原本整齊排列的止血鉗及手術刀一一散落在地板上。

青木按着胸口抬頭瞪美馬坂。

“快住手,大爺,你去照顧陽子小姐吧。”

“陽子小姐,你不是被趕出去,而是——自己離家——出走的嗎?”

“加菜子是個好孩子。雨宮很熱心地幫忙我照顧母親——但我最後還是對母親見死不救。聽雨宮說,母親入院之後曾寄過好幾封信給父親。她的手部活動不便,所以是請護士爲之代筆。我聽到這件事非常不愉快。不過我有加菜子,也不認爲自己輸給母親。反正只要丟下她不管,那女人遲早會死——”

陽子凝望着父親,父親只是看着機械。

“住手,別問!你知道這件事也沒有任何幫助!別妨礙我辦事。”

是京極堂提過的要求離婚的信。

“美馬坂,你這混蛋、凌辱了你的親生女兒嗎。你這算什麼醫生!算什麼科學家!我纔不原諒你。你、只因爲、治不了老婆的病、就……”

知識與教養,在這個匣子裏什麼用也沒有。

“求求您,木場先生,他是……”

陽子纏住木場背後。

陽子有如水蒸氣下的景物般搖搖晃晃地走近美馬坂。

“世上有很多事不需要問出來!如果能讓她不必開口的話,再過不久——”

我害怕起來,這裏是不可開啓的,

木場的手擺在收起來的手槍上。

“各位——中禪寺先生、木場先生,請別——責備我父親。”

但是,

京極堂打算做什麼?

“木場修!你來照顧她吧。”

京極堂抓住木場的肩膀讓他面向自己。

木場放開陽子,推開京極堂。

我心中的魍魎也,動了起來。

“京極!幹什麼?”

陽子緩緩地搖晃着。

“美馬坂,我一定要殺了你這混蛋。”

福本不知爲何守住出口,我則又更走近匣子的旁邊。

“住口,陽子,我不想聽妳的感傷——”

京極堂定定地看着木場。

陽子說完幽幽地站起來。

“你把又是親生女兒,又是孫子的加菜子,用你那雙手親自——在活着的狀態下解體了嗎?”

美馬坂的背部一動也不動。

陽子背對着美馬坂朝向我。她的眼神渙散,瞳孔之中開放着無間地獄的入口。剛羽化完畢的蝴蝶現在正徘徊於迷宮之中尋找出口。

“——在現在的家裏與加菜子和雨宮度過的那幾個月,是我一生中過得最像個人的生活。所以增岡先生來洽談遺產事宜時——我真的覺得很困擾,希望他能早點回去。我之所以沒老實說加菜子不是弘彌的孩子,理由一點也不復雜,就是因爲雨宮先生同列席上而已。雖然他再過一年就結束他的責任了,不過他曾經說過,任務結束之後還是想跟我們一起生活,而我也如此期望。所以,我不希望讓他知道事實——加菜子是與我的親生父親生下的有違倫常的孩子。雨宮是因爲一心以爲加菜子是弘彌先生的孩子纔會一直待在我們身邊,事到如今我說不出口,也不希望因爲說出真話而破壞了今後的生活。但是我也不能讓加菜子繼承遺產。我不希望加菜子成爲柴田弘彌之子。我希望那孩子永遠是我愛過的第一個人,同時也是最後一個人——美馬坂幸四郎的孩子。”

“所以說加菜子——是你的女兒,也是美馬坂的女兒——亦即妳的親生妹妹。妳雖說了很多謊言,卻也一直呼喊着真實——”

京極堂說。

“所以說——妳並不是因爲崇敬母親纔將藝名取爲絹子。陽子小姐——是因爲妳想要取代你的母親,想取代美馬坂絹子吧。妳想要成爲美馬坂幸四郎之妻絹子——所以纔會取這個名字的。”

“是的。美波是從美馬坂的美與父親出身地的神社而來的。”

“是德島的彌都波能賣神社(注)嘛。”

注:彌都波能賣是岡象女神的萬葉假名(假名發明前借用漢字的表音方式)名稱,念法相同。

“您真的什麼都知道呢。”

陽子以她鮮紅的嘴脣笑了。

“加菜子不在之後,我才總算了解了母親絹子的心情。我是——全世界最過分的女兒。一想到母親是在什麼心情中死去的,我就痛苦得幾乎要昏迷。木場先生——來我家的那天,我寫了致給母親的道歉函。威脅信的時候也一樣,木場先生總是在這種時候出現,在我最悲傷的時候現身。”

我看了木場。

他的表情隱藏在計量器、機器構成的肝臟腎臟背後,無法看清。

“我把長期以來切割出來的父親照片放回原本一起拍照的母親身邊——我向佛龕裏的母親道歉。道歉了不知多少小時,哭到眼淚乾枯,最後——我下了決定。”

“什麼決定?”

是木場的聲音。

“我果然還是——喜歡美馬坂幸四郎。壓抑的情感幾近瘋狂般地滿溢而出,伴隨着殘酷的現實,那股情感又再次回到我的心中了!”

陽子總算回頭,看着美馬坂。

木場站在美馬坂的對面。

“不行!別過去。”

不對,美馬坂的眼神很正常。

美馬坂陷入了茫然自失的狀態。

“——腦只是鏡子。連接在機械上的腦所生出的不是腦的原主的意識,而是所接續的機械的意識。好了,不實驗也不知道。如果說做了之後才發現真是如此的話,你——該怎辦?”

美馬坂發覺了。

“你啊。”

美馬坂似乎看開了。

“豈是謊言,這可是我說的哪。”

“中禪寺,你很不甘心吧。那些嘴上胡扯着什麼靈魂的救贖、永遠的真理的宗教家們到頭來還不是隻有一死!你也一樣,只有一張嘴皮子,只會詭辯罷了。”

現在任何人都注視着他們兩人。

很意外地,京極堂竟然笑了。

“當然是瞳孔深處的光與暗。所以你移植不了映着心之黑暗的角膜,不,是變得辦不到了!所以你纔會在活體移植的研究上挫折,所以你纔會完全捨棄當初原本想平行研究的免疫與基因操作及生命科技,只能全心全意投注在如此醜陋的人工人體的研究上!”

但是美馬坂仍舊很頑強。

“但是中禪寺,你也給了我一個提示。世界並非只有外在的世界,腦中還存在着另一個內在的世界。那是脫離一切物理定律的世界。而且認識外在世界的器官也是腦。只要刺激腦的某些部分,即使沒有體驗過也能擁有相同感覺。我們可以靠電流的訊號來創造出與實際體驗相同的記憶。也就是說,這個外在世界全部都能置換成電流的訊號。那麼,只要腦能永遠存活就等同於不死。所以我纔要捨棄人體這種污穢不完全的載體,創造出完全的腦的載體!”

“所以,我更不能停止這個研究。因爲這是爲了我自己與陽子——妳的研究。”

“爸爸!”

美馬坂與京極堂對峙。

鳥口說了這句,向後退了幾步。

美馬坂的那個已經被驅除了嗎。木場走近久保的匣子。

他的眼睛張大得不能再大。

我在不知不覺間,與久保一樣變成了蒐集者。在窺視了許多人的內心後。在知道了太多祕密後。

我全身失去力量。

“京、京極堂,魍、魍魎到底是什麼?”

“如果你真心希望如此我也無所謂,在場的人似乎全都希冀着另一側的世界。聽好,那是幻想,是不該被開啓的東西!”

“——因爲,我也愛上妳了。”

“瘋了——”

木場與青木靠近他。

他的聲音完全超乎了尋常。

“如果你在一瞬之間相信了我的話,美馬坂先生,你就輸了。這就是詛咒,是你的領域中無法使用的我唯一武器。”

美馬坂說完看着匣子。

爲什麼這個黑衣男子不會被帶到彼岸!

美馬坂有如壞掉的放映機所播放出來的慢動作影像,以極爲緩慢且不自然的動作轉頭看着京極堂。

京極堂向我恫嚇。

另一側的世界——幸福就在那裏——

“你只是輸不起而已吧。”

“關口,魍魎就是境界線。抱着輕率的心情接近可是會被帶往另一側哪。”

“想幹什麼!”

增岡以像是在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美馬坂。

“打開頭蓋骨,埋入電極,即使切斷視神經也能看到景色,能聽到音樂卻不需要鼓膜、蝸牛、柯帝氏器。怎樣!很完美吧。在這裏有永遠不會衰減的無上幸福!”

“不行!”

美馬坂甩下巴指着京極堂。

“呵,這倒有趣。”

匣中有

“好了,走吧,美馬坂先生。久保——還活着吧?”

由我這裏看不到美馬坂的表情。

“我、我……”

就像過路魔離開後的賴子一樣。

至少那股轟轟不絕於耳的機器聲在我耳中消失了。

“美馬坂,你知道嗎?意識並不是只有腦所創造出來的東西。人類之所以爲人類,是因爲他保有完整的人體,腦髓只是個器官。部分有所欠缺的話的確還能彌補,但只剩腦部的話什麼也不會留下。身體與靈魂是密不可分的。”

“中禪寺,住口!”

“當然,但是——其實這棟建築的燃料只能再撐幾十分鐘,終究要死。我是殺人者。”

“中禪寺,感謝你逆耳忠言的再三叮嚀,但我終究是聽不進你的忠告。”

“至於科學,也是一種境界線。美馬坂先生,若是放任不管,你也會到另一側去!你要去隨便你,至少把陽子留在這裏!你剛剛也聽到陽子的告白了,他是這一側的人。這是你身爲父母的——”

在這短暫的間隔中,時間暫停了。

木場抓住陽子的肩膀將她制服。

京極堂說:

“你打算用久保來實驗嗎?”

“看過什麼!”

“關口!住手!”

京極堂接近到臉幾乎要與美馬坂相貼,美馬坂被他的氣勢所攝伏,後退倒在椅子上。

不對,還沒被驅除!

“會變成現在的情形不是妳的錯,是我缺乏理性,沒能拒絕妳的誘惑所造成的。中禪寺說得沒錯,我得向絹子道歉。因爲——”

“那你那個匣子就是完全的載體嗎?”

美馬坂不看陽子地說:

陽子心情激動,木場接近她。

軟趴趴地跌坐在地上。

“美馬坂先生,那只是幻影哪。”

由其縫隙中窺見黑暗,京極堂難道毫無所感嗎?

“爸、爸——”

“中禪寺,你說我潛入他人人生的縫隙,打亂了他們的一生。如果要這麼說的話,未經同意闖入並打亂我的人生的人就是中禪寺秋彥——”

“來吧!陽子。”

“我要跟陽子一起下地獄。”

“做什麼?”

“什麼?”

“你知道你玩弄的那些詭辯是多麼令身爲科學家的我困擾嗎?我是科學家,我在奉物理法則爲絕對準則的世界裏思考、生活着。你——卻打亂了這個規則。我處理的對象不是原子也不是中子,是人類。醫學必須將人類視爲物品來處理。如果說開刀會痛、喫藥會苦就不治療的話,受傷、生病都好不了。你根本就知道這個道理,卻又毫不在乎地向我開啓了精神世界的大門。你並非渾然不知,而是明知故犯。我多麼想對你還以顏色啊!對於身爲科學家的我而言,眼睛並非心靈之窗,而是眼球與視神經。是鞏膜與脈絡膜與視網膜與水晶體與睫狀體與玻璃體與角膜。我在瞳孔深處看不到心之黑暗也看不到希望之光。所以你看!這個人工人體是我創造的。你不管說再多都無法創造出永遠的生命!可是我創造出來了,再過不久就能完成。科學是境界線?少瞧不起科學,科學是真理,是本質!”

“美馬坂先生,你辦不到的。你的理論錯了,而這裏也沒有那種裝置!那只是你的妄想!”

“陽子,夠了,我已經十分了解妳的心情了。”

“鳥口,他的精神很正常。他很認真地這麼想。”

“陽子!”

京極堂以銳利的眼神看着我,接着又看着站在原地的美馬坂與陽子。

京極堂的表情顯得十分悲傷。

果然,美馬坂還……

青木站起來。

美馬坂站起來。

“你其實已經看過了吧?”

京極堂爲什麼能若無其事?

“你說謊,這種事絕無可能。”

“正是。再過不久即將完成。雖然你說沒有裝置可取代人體的接受器官,但這種東西是沒有必要的。我已經設計出實際上沒看過沒聽過沒嗅過也能獲得相同刺激的裝置,這個實驗需要能正確表示意志的實驗體,所以無法以類人猿代替。”

“但除了這裏以外,也沒有別的地方能讓他活下去了。”

“腦髓也只是一個部分。把腦當作人的本體,就跟以爲靈魂藏在人體裏面一樣可笑。沒有現世自然沒有彼岸,沒有肉體自然也沒有心靈。”

“美馬坂先生,既然你還不肯接受,那我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吧。”

木場伸手要拿匣子。

“你想窺視匣子還早一百年哪!難道你也想跟久保、雨宮一樣到另一側去嗎!”

美馬坂與陽子面對面。

京極堂朝美馬坂走近一步。

美馬坂朝向京極堂。

“讓我去。”

現在的話,現在的話——

這時陽子撞向木場。

京極堂又更走近一步。

美馬坂開始混亂了。他聽了陽子的告白俊,他那固若金湯的防禦總算開始崩了一角。

“好了,就到此爲止吧。陽子小姐的痛苦告白就當作是閉幕吧。久保與加菜子不同,是不需動手術的健康體,所以你勢必會被問罪。只要你還住在這個世界,你就必須贖罪。”

我朝匣子伸手。

他的聲音有如私語一般低沉。京極堂把臉靠上去,美馬坂的鼻尖與京極堂的肩膀幾乎快要相碰。他在美馬坂的耳旁,以那極端低沉的嗓音說:

京極堂更向前踏出一步。

“陽子!中禪寺剛剛說的是謊言!我的研究沒有問題!一直以來讓妳喫了很多苦,現在總算可以結束了。只要這個實驗成功,接下來就輪到妳了。到沒有毀謗沒有中傷沒有辛勞沒有犯罪,不管道德還是倫理都不再有意義的世界去吧。放心,我也會一起去,沒什麼好怕的。每天都能給妳美妙的記憶。在那裏父親與女兒的關係不再有意義。在那裏,任誰都能相愛!我也想讓加菜子享受到那個世界,這件事是我唯一的遺憾。對了,送給妳加菜子的記憶吧。這麼一來……”

“美馬坂先生!你……”

“中禪寺,你就一個人留在那裏吧!陽子!來吧,我愛妳!”

“別去!”

木場用力抱着陽子,不讓她離開。

突然間,他睜大了他的小眼睛看着陽子。

軍服上兩道紅色線條竄流,滴到地板上。

“木……場先生……”

“陽……”

“請……原諒我……”

陽子離開木場身邊,快速搶走了臺上的匣子奔向美馬坂身邊。管線霹哩啪啦地發出聲音一根根脫落,各種顏色的液體化作飛沬灑落一地。

美馬坂抱着陽子的肩膀趁這一瞬間的空檔逃到牆壁邊。

“痛!”

木場的側腹插着手術刀。

木場向前倒下,青木跑到他身邊。

“陽子小姐!這樣做真的好嗎?”

京極堂大叫。

福本慌忙跑到外面,打算去呼叫其它警員支持。鳥口代替他守着門口。

我一步也動彈不得。

陽子叫喊,其聲足以撕裂喉嚨。

所以我的實體不在於我,而是在於匣子。

這樣一點也不幸福啊。

放我出去,把我從這個匣子裏放出去。

胸中雀躍不已。

“——我知道了。走吧,妳不後悔吧。”

“你能區分夢與現實?”

充滿了各個角落,恰恰好成了匣子的形狀。

除了鳥口以外,只有我的位置能看到電梯。

誰也不敢動。

不懂他的意思。

等到鳥口趕到時,電梯的門已經關起來了。

果然辦得到嘛。只不過是做法錯了而已。

名爲久保竣公的事物已經不再存在。

聽到許多人聲。

匣中化作一片完全的黑暗。

“從電梯可以到屋頂!”

呼吸困難。

氣管連接的也是匣子,

“看清楚!不是到下面,是上面!”

抱着木場的青木大叫。增岡恢復了冷靜,喊說:

在我的內部,動物與植物以及礦物開始共處一處。

陽子與久保與美馬坂消失於電梯之中。

“住手!他們想死啊。”

沒錯,我是魍魎。

要在這種狀態中度過上百上千年嗎?

被我殺死的女人們的腐敗臟腑充滿了我的腦髓。不是人,也不是木石。

只聽得到發電機轟然作響的聲音,與管線裏的液體流動聲。

我是充滿於匣子之中的莫名其妙的怪物,魍魎。

爲什麼會死了?或許女人從一開始就是死的吧?自古以來,人類一直都是爲了變得衰弱、腐敗而呼吸、喫飯。只是讓她們的這個過程提早到來罷了。

——不實驗也不知道。

討厭被人烙上犯罪者的印記。

“啊啊,電梯!”

聽見科學家跟人爭辯。

血管連接的也是匣子,

“只有一個辦法能讓你不被人當成犯罪者。”

“爸爸,這樣一來就能繼續實驗了。”

頭腦麻痹。像觸電一般麻痹。

匣中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到。

我絕望了。

科學家說:

“就是讓你自己——成爲受害者。”

“陽子。”

救救我啊,我不是匣子,我是人啊。

一億年份的後悔與懺悔席捲而來。

“放心,下面也有警官守着。”

“糟了!”

想叫人也叫不出聲音。喉嚨乾燥似火燒。

但是我是有機物。

“如果你一生只活在夢裏,你何以得知那就是夢?”

在太陽穴上用力,似乎感覺到我身爲人類的輪廓變得明瞭一點了。用力,再更用力一點。

覺得有點高興。

這棟建築還有上一層嗎?

“好了,我來爲你切除多餘的部分吧。不必擔心,我辦得到。這麼一來世人就不會認爲你是兇惡的犯罪者,而是可憐的被害者了。別怕,我很清楚你想做什麼。你只要安心地在這個匣子裏度過第二個人生即可。”

被騙了。

被那個狡獪又殘忍的科學家欺騙了。

手腳動不了。聲音發不出來。

“我們該更換更堅固、更持久的載體纔對。這麼一來,我們便能存活上百年、上千年。”

鳥口感覺到警官的到來,正當要打開門的瞬間,兩人移動了。

電燈一閃一閃地明滅着。

我盡力專心聽。

被騙了。

總算能跟那個女孩子,跟柚木加菜子一樣了。

並沒有打算殺死她們。只是想把她們裝進匣子裏。

到底是放進去的方法不對?是箱子不對?還是拆下的方法不對?所以,在被警察抓到前,

佈滿了墓碑般的臟器之匣與血管的地面令全體的動作緩慢。

“人體之中有太多沒必要的部位了。”

我是大啖腐肉而活的木石之怪。

“呵。”

想問出正確的做法。

“不管是內臟、骨頭還是肌肉都只是爲了讓腦髓存活的機械。人體只是腦髓的載體。”

福本帶着木下及數名警員進入房間。

不,或許礦物也不錯吧。希望擁有那種無限接近無機物的硬質靜寂。

“螺旋階梯只到這一層。”

“我教你人體所應有的正確型態吧。”

對了,植物,當作是植物就好了。植物的雜亂意識能讓人變得幸福。

停止了。

覺得好可怕。這是地獄。這是永恆持續的無間地獄之拷問啊!

那個男人,美馬坂幸四郎果然錯了。

“上面?”

只要乖乖地自己進入箱子裏就不會死了,因爲精神腐敗了身體纔會跟着腐敗。

我只是活體實驗的材料罷了。

想使盡丹田的力氣才發現,沒有腹部。

我被那個狡獪又殘忍的科學家欺騙了。

根本沒有什麼永恆持續的無上幸福。這裏只有無間地獄。

“如此脆弱而危險的載體沒有存在的必要。”

在管線中流動的混濁汁液是腐肉的肉汁。

腦髓似乎要融化似的,意識一片模糊。但是不管過了多久,頭腦中的迷霧依然不散,幸福與不安的境界線搖擺不定。

我只能發出這個聲音。

還是說,我已經不再是人了?

擴散。

是誰?

我拼了命地大叫。

“我要跟這個人一起下地獄!我的故事,由我自己來閉幕!”

進入匣子了。

轟轟聲與重低音。全都,

我成了匣子的形狀。

陽子抱着匣子,靠在美馬坂身邊。

——這是妄想。

不,我是久保竣公。

“好了,進匣子吧。”

我是,魍魎之匣。

帶着悲壯的表情,她的臉龐有如化妝後一般美麗。

有如霧般,我充滿了這個匣子的各個角落。

啊啊,真羨慕那些女孩們。那些女孩們就是知道會有這種下場才早早就死去的吧。

一切的臟器,都是靠發電機運作的匣子。

我變成匣子了。

匣子是爲了收納東西而存在。

變成匣子本身也沒有任何意義。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把我從匣子裏放出去!

突然搖晃了起來。接在胸口上的大小管線發出霹哩啪啦的聲音脫落。

“沒問題了,永遠的幸福等着我們。”

住口!我不會再被你騙了!

蓋子打開了。

美馬坂的臉出現在眼前。

燈光恢復後見到夏木津站着。

“夏兄,你——”

“小關,你的表情是怎麼回事!簡直像個被活埋的礦工嘛!怪了,怎麼大家都一樣!”

“你怎麼還那麼不慌不忙。”

“誰不慌不忙了!我剛剛纔在樓下阻止了老頭的上吊,並且還把老頭破壞得一團糟的電線緊急修理過後才趕來的耶!我可是立了大功勞啊!怎麼了,木場修,你受傷了嗎?”

“閉嘴,你這個沒用的傢伙。電梯呢?”

“沒問題,能動。”

京極堂打開電梯的門,引領大家進入。

屋頂恰似一座正方形的舞臺。

太陽西斜,光輝燦爛的——不對,是皎潔明亮的月亮出來了。

照明只有月亮。

陽子爲了扯下而用力勒緊過吧。

不知京極堂是以何種心情送別美馬坂的。

美馬坂幸四郎被自己期望的永遠生命的實驗材料咬死了。

兵衛知道這些事情嗎?

京極堂來到陽子面前。

陽子微笑了。

我想木場正想着,今後能與陽子正常地交談了——吧。

“惡黨,束手就擒吧!”

他的脖子被久保竣公,不,被久保竣公的殘骸緊咬不放,不像是這個世間所應有的光景。

木場說了這句話後,以他那張兇惡面孔笑了。

久保竣公變成了與自己熱切期盼創造出來的匣中少女們相同形狀,也死了。

表情彷佛附在身上的妖怪已離去般地安詳。

唯一存活的陽子在月光的聚光燈下,靜靜而立。

“我沒事,這點小傷算個屁。”

她的腳下躺着美馬坂幸四郎的屍體。

木場看着陽子。

“木場先生——對不起,請問您——沒事吧?”

“拿逮捕繩應該是妳比較擅長吧。”

木場制止了要向前邁進的青木,然後看着京極堂。

陽子抬頭,作出有些悲傷的表情。

增岡在他背後。福本、鳥口、還有青木都靜靜地站着。

或許死過一次的光芒不會帶給生物任何的影響,但不知會爲這兩具躺着的屍體帶來什麼影響呢?

久保的脖子上清楚地印着指痕。

木場拿出逮捕繩將陽子綁起來。

月光明亮地反射着太陽的光線,照射在屋頂上的屍骸上。

表情驚駭萬分。

那是我認識的久保的臉。只是,久保已剩不到一半了。

我似乎多少能理解。京極堂與美馬坂是同類的人。美馬坂自己進入了故事之中,又早早就到了另一側去,所以我這位古怪的朋友想必有些不甘心吧。

京極堂看着美馬坂的臉。

“陽子小姐。我覺得有點遺憾。我原本並不希望讓他死去。”

“嗯,看就知道咧。沒受傷吧?”

靜寂。那股聲音已經停止。

我爲了擺脫這股過分的靜寂感,按下了升降機的按鈕。

“給您——添了許多麻煩了。或許還有別的路吧——但我已經選擇這條路了。雖然您提示了我許多可走之路——請原諒我。”

木場向前。

木場與陽子的視線交叉了,我想這是他們自相遇以來的第一次。

“父親——死了。他則是被我殺了。”

電梯出口附近有個匣子掉在地上。

匣子裏裝滿了大量的不像血液也不像體液的液體。液體散落四處,一直延伸到陽子腳下。

月光的聚光燈照耀着。

京極堂就這樣靜靜地退後,催促木場上場。

原來這就是匣子裏的東西嗎?久保看起來是那麼的可憐、渺小。我感到極度的悲傷。裝過他的匣子,應該也是他的父親兵衛製造的吧?

“美馬坂陽子,以殺人暨傷害之罪名逮捕。”

陽子在木場的陪伴下緩緩地下了舞臺。

他肯定很討厭扮演這種角色。因爲,一切的故事畢竟都不是屬於他的故事。

在背後月的視線的注目下。

然後,深深地低頭。

夏木津也在現場。

陽子茫然自失地站在舞臺。

“咦?”

陽子點頭,伸出雙手。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魍魎之匣 1 上

  1. 01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第二卷魍魎之匣 2 下

  1. 01第七章
  2. 02第八章
  3. 03第九章
  4. 04第十章正在閱讀
  5. 05第十一章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