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魍魎之匣》 · 京極夏彥 · 3萬 字
沒錯,原來如此。
楠本賴子逐漸這麼認爲。
那天晚上以來,一直覺得不對勁的部分總算逐漸變得合理。
自從加菜子變成那樣之後,賴子每天過若近乎隱居的生活。
並沒被人監禁或軟禁,只是自己也不想外出,故結果上說來是相同的。隔着一層紙門,客廳裏有噁心的母親二十四小時癱坐着,光是想到母親在那裏就會發冷顫,更別說如果想離開自己房間出門的話,肯定與母親碰上。
賴子思考。
如果,加菜子就這樣死去的話……
死去?加菜子會死?
無法想象。
加菜子是自己的來世,最後卻落得這麼悽慘的下場。不對,不該是如此。
那不就等同自殺了嗎?
自殺?不對,不是這樣的。
對了,不見得死了,或許加菜子現在也仍然活着,
還活着?如果還活着的話……
不行,這樣也無法圓滿收場。
賴子的思考陷入矛盾之中。
不幸與幸福、強者與弱者、正與負,這些對立的要素,不是該以今世來世或前世今世的方式達到平衡嗎?今世不幸者來世就該獲得幸福。那麼,現在絕對稱不上幸福的賴子,應該在來世——也就是加菜子的人生中獲得幸福纔對。爲什麼?
爲什麼哭了?
無法理解。
那顆痘子又代表什麼?
第二天中午以前警察來了。
“賴子!”
賴子羞愧得仿徘臉上要噴火似的。
男人簡短地回答。
那之後,加菜子究競變得怎樣了? 好不安。好擔心。好可怕。
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模糊的記憶中,中國傳說里人死後能轉世成仙人。好像叫做什麼,尸解仙之類的。
——如果有父親的話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加菜子的手術還沒結束前,賴子被母親強行帶回家了。雖然加菜子的安危非常令人擔心,但不知爲何賴子卻不想抵抗,乖乖跟着母親回去。果然,笹川已先在黑暗的走廊等候,對母親說了幾句話之後,以像在憐憫人、既缺乏感性又令人作嘔的視線上下打量着賴子。
“賴子,你果然是魍魎。”
“不好。”
耳尖的母親聽見了,臉上浮現極爲悲愴又不可思議的表情。
“夠久了。”
母親以醜陋的樣子在走廊上奔跑到賴子面前,晃動着肩膀大口喘氣,以尖銳刺耳的聾音說:
刑警說。
不久,她開始嗚嗚地啜泣起來。賴子覺得母親有一點點可憐。但同時也對她齷齪又醜陋的樣子更加失望。
腦中一片混亂,想先確認加菜子的生死,這是最重要的。
母親像是要哭出來似的,真是活該。但是臉一皺,原本醜陋的臉更顯得污穢。想到這麼醜陋的母親暴露在衆人視線之中便覺非常羞恥,如果母親沒來迎接就好了。
“你是這女孩的母親?”
加菜子是否還活着呢?
“有。”
“放、放開我。母親要對孩子做什麼外人管不着吧!這孩子,這孩子她……”
“什麼時候開始的?”
笹川送賴子她們到家後就不發一語地回去了。笹川離開後,母親與賴子之間的距離……佛又拉大,兩人之間的言語似乎死滅殆盡。母親沉默地鋪上睡墊。
賴子隔了不知幾個月再度呼喚這個名字。
“深夜出門連聯絡也聯絡不上的傢伙有資格稱作母親嗎? 你有資格罵半夜出遊的孩子嗎?”
混濁不清,卻又帶着一種鮮豔的銳利。眼神渙散,卻又緊盯一處。眼白滿布血絲,鮮紅的色彩。
“總之你女兒是唯一的目擊者,明天警察會上門問話,在那之前別亂跑。順便也告訴我你的名字吧。”
說什麼“這孩子不是不良少女,只是自小沒爸爸。真對不起,請原諒她!”
非常好的解釋。
“媽媽。”
母親沉默,把手放下。
母親的容姿、母親的行爲,真的難看到極點了,但包圍母親身旁的下流男子們卻被母親沒品的媚眼所誘惑而毫無所覺。賴子從來沒想過要倚靠男人,不過斥責母親的硬漢刑警似乎有點不同。
真愉快。
“我一點也沒興趣插手管別人的家務事,但你既然是母親,就該先聽孩子說什麼。孩子如果做出壞事,你就該在責罵孩子之前先反省自己監管不周纔對。這孩子的重要朋友就在她面前受重傷,現在她的思緒正處於混亂之中,難道你連這點小事也不懂嗎?”
母親回答。
笹川問。
無法入眠。
想着加菜子的事。
接着以聽不清的小聲說:
母親突然撲上來,就像裝着發條人偶的玩具——對,就是嚇人箱——的蓋子打開時一樣突然,她長滿黑斑與皺紋的醜臉在賴子眼裏變得清晰無比。與其說是恐怖,賴子更覺得噁心,反射性地躲開,同時推了母親一把。失去目標還喫了一記反擊的母親,向前趴倒在地。之後就維持這個姿勢一動也不動。
不,不行,這樣也不行。因爲這樣一來,這樣一來,加菜子的來世不就不再是自己……楠本賴子了嗎?
“我是刑警。搞到現在纔來,一來就想打人,你究竟在想什麼?難道不能先聽女兒的說法?總之先把手放下,大庭廣衆的,很難看!”
還抓着賴子,強行要她低頭道歉。
賴子彷彿事不關己一般。
手腳扭曲,大量失血,像是壞掉人偶的加菜子。
加菜子究竟怎麼了?
男人快步走進客廳,用稅務署員查緝似的銳利眼神環視房間。母親每見男人轉動頭部就如同驚弓鳥般怯怯不安。
衰亡是人之常理,而加菜子討厭這個……所以爲了這點小小理由,加菜子打破輪迴的牢籠昇天而去了……
賴子想。
“你又是誰? 放、放開我!”
母親一反昨日變得十分低姿態,一直鞠躬哈腰的,令人看了反而一肚子火。母親一邊爲賴子什麼也不說的事情道歉,一邊又回過頭來責罵賴子。
最奇怪的是他背在背上的箱子——那似乎叫做笈?
賴子想看清突然造訪者的樣子,躲在紙門的細縫後面,監視着他的一舉一動。
這跟沒爸爸又有什麼關係了?況且沒爸爸不是自己的母親……你的責任嗎?要道歉更應該向我道歉纔對吧……賴子憤恨地想着這些事,但最後還是決定保持沉默。
那是五衰,五衰來臨了。所以,所以加菜子非死不可?
母親始終低着頭不斷行禮。
加菜子——現在究竟怎麼了?
確認之後在來思考吧。
笹川代替母親回答,母親點點頭,用小到快聽不見的聲音說:
到家的時間約早上五點半左右。
賴子本來就對母親想做什麼沒興趣所以並不關心,但有時出門前見到她的雙眼……那不是母親的眼睛。
“小賴!你又幹了什麼好事!”
害得賴子忘了詢問加菜子的狀況。
完全不想回想任何事,所以什麼也沒說。
來的不是昨天的那個巡警。認真而又愚蠢的警官似乎很頭痛,繼續僵持下去他也很可憐,於是賴子哭了。警宮見到賴子哭泣,說:
對了,或許加菜子已經捨棄人生,變成天人了吧?
這或許是個好解釋。
“咦?”
“楠本君枝。”
“滾出去!魍魎!”
同時揚起手,大概要賞賴子巴掌。想打就打吧。但那隻楊起的手卻被壯碩的刑警……好像叫木場……的粗壯手臂抓住了。
全都不對,不行,加菜子究竟變得怎樣了?
“媽媽死了算了。”
母親聞言,又再度低頭道歉。
帶那男人來的是笹川還是母親,賴子並不知道,或許是兩人一起找來的。
“果然有嗎——?”
連開口都賺麻煩了。
“太太,你也別太責怪女兒了。想不出來也是沒有辦法。目前上頭似乎也認爲應該是自殺,等她想出什麼再來附近警局報告就好。”
母親小聲地發出悲鳴。
賴子坐立不安,在無解的思考中翻來覆去。
加菜子的美麗姊姊——陽子出現之後不久,賴子的母親也趕到醫院。母親穿着污穢的襯衫與蒙塵的裙子,連凌亂的頭髮也沒整理,而且還穿着骯髒的涼鞋出現。與平時相同沒化妝,顯得非常醜陋。跟同樣慌忙中趕到現場的陽子之差異極爲顯著。
不,不對。不應該如此。
母親明顯變得奇怪是從那天的翌日開始,她冷靜不下來,彷彿在害怕什麼似地環視房間。一直坐立不安。
“請問這房子有什麼問題嗎?”
那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下午,那男人來了。
搞什麼嘛。這女人。
而笹川也一副和順表情。
很難看——刑警也這麼說,果然如賴子所想。
母親一時之間動彈不得。
但是,如果加菜子還以人的身分繼續活着的話——還是無法圓滿收場。
賴子覺得母親很愚蠢,不想回話。頭也不回地只盯着陽子瞧。陽子似乎有點喫驚。母親停頓了一下後,又喊:
“啊。想必受到很大的打擊吧,真可憐。”點點頭,並對母親說:
“都六年——七年了吧。”
所以……
“媽媽大笨蛋。”
“喂,君枝——你說你從戰時避難回來之後一直住在這裏嘛?”
在母親很後方的柱子背後,見到了笹川的身影。連這種地方也跟來,多麼討厭的男人啊。
“都是你害的,害我……”
男人穿着白神袍,頭戴像是山伏的帽子——好像叫作兜巾?
想到好解釋了。
那天晚上……
賴子在逃開的時候踩碎了幾顆女兒節人偶跟武士人偶的頭部。
“什麼啦!”
三人擠了擠坐上笹川的卡車回家。流出汗的肌膚彼此緊密接觸,那種溼粘粘的觸感與酸味,令賴子不知想反胃多少次。
“魍、魍魎。”
母親彷彿起痙攣般發出短短的叫聲。
而男人則以尋仇似的銳利眼神再度看了一遍房間內的所有東西,朝向母親粗聲大喊:
“屋子房間也是一種箱子!箱子是種容器,不管造得再堅固裏面空蕩蕩也無濟於事,重點在於如何充實內容。人也同此理,不管表面粉飾得如何華美,內容充滿空虛醜惡之物便是無用。聽好!”
男人說出一連串唱戲臺詞,同時慢慢逼近母親。母親完全陷入慌亂狀態,神色大變。笹川兩眼骨碌碌地亂轉,不停擦汗,全身沾滿髒污的汗水。
“污穢不管怎麼封印都封印不完,這樣下去不行,繼續留在這裏的話——”
“您的意思是要我們搬家?這太殘酷了,對吧君枝。”
笹川同時詢問男人與母親雙方。
“面相不好,因緣不好,這是因爲你賺的是不義之財。”
母親身體僵直。
“我想,多半是靈魂污濁的——男人的錢。是靠賭博贏來的吧——”
母親抓着一頭未經梳理的亂髮,指尖發顫。
“是——是我第二任丈夫的房子——他是流氓。他賭博跟人家起糾紛——離婚時——留給我這間房子。”
“那男人的本性腐敗至極。原來是發生糾紛才離開的嗎?總之這房子藏着相當不好的因緣。”
“大師看得出來嗎?”
笹川詢問。男人大喝一聲,閉起雙眼。
“他的右邊臉頰上有傷疤。眉毛細長,鼻樑筆挺,前齒缺了兩齒,左手小指應該不是在戰爭中失去的。這房子——是從孤苦無依的老人那裏靠賭博騙來的——他的名字叫荻……,不對,叫直山——”
母親真是快暈倒了。
笹川有點慌忙地接着問:
“不對吧?君枝,你之前的老公不是叫做荻原什麼的?”
“君枝,冷靜一點!”
“建築物也是相同道理。通風不良處會生出邪惡之物,會冒出魍魎。”
心中的空隙會生出魎魎?記得剛剛他是這麼說的。母親說加菜子是魎魎。那麼那個男人也會把賴子的加菜子收進背上的小箱子裏嗎?
欠缺的部分一一填滿,多麼充實,多麼滿足啊。
“君枝,在教主大人面前你可不能說這些失禮話。敦主大人幫人封印妖怪不是爲了賺錢。你這麼說,簡直是說他在斂財——太齷齪了。你不也早就聽過好幾次教主大人的敦誨了嗎?”
賴子決定去咖啡店坐坐。
那種人也算父親嗎?
男子做出誇張的動作踏響地板。
不能讓他收走。
“明天就開學了。”
還是說,這是來世會做這些事的預感呢?
想再聽一次那首外國音樂。
視線僅是逐着鉛字跑,那首外國音樂傳入耳朵裏。
“心靈的——障壁。”
男人唱誦外國話,伴隨着奇妙的動作在地板上用力踏了好幾次。
什麼嘛,這女人。
“求求您,不管花多少錢,花多少錢我都願意——”
男人順勢在廁所前單膝及地,再次以聽不懂的外國話大聲唱誦咒語。
轉回來面對母親她們。
母親說這樣做就能變得幸福——根本相反,母親比以前顯得更惶惶不安,比以前更憔悴,其醜陋也達到巔峯。母親幾乎毫不工作。
那時才總算懂了。
沒聽過的話,是外國話嗎?
快樂的背後聚滿了不安與焦躁,以及絕望感。
不想聽見的聲音傳進耳裏。是母親的聲音。
看到總是在害怕的母親,賴子的厭惡感也達到最高點。
賴子心臟緊張得跳個不停。或許是有不知會發生何事的討厭預感,也可能是男人的說話聲太大了的緣故。
進到空無一物的客廳,只見母親一如往常孤單地癱坐在房間正中央。一如往常用充滿血絲的混濁雙眼望着賴子。
是騙子。那男人肯定是騙子。母親多半被笹川所騙纔會去那個瘋子家裏吧。每週每週,每到星期五晚上都去做這些怪事,究竟能有什麼幫助?母親太笨了纔會想依靠那個騙子。
“可、可是。”
“教主大人!”
除了準備三餐以外,呆坐着的時間一天比一天多。只要稍微聽見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嚇得東張西望。如鬼魅般的可怕人偶頭堆放在房間角落。
接着打開背上笈的蓋子。
“好!”
“鬼門(注:陰陽道思想中鬼出入的方位,也就是艮角[東北方])方向不淨之處!”
“速請御筥降臨此地,在此擊退魍魎!”
賴子什麼也不想看,什麼也不想聽,把棉被緊緊蓋着。同時——她也想象得到愚蠢的母親她們接下來會說什麼話題。或許那個瘋狂的男人會打開紙門進來,管他什麼魎魎,真希望那個男人快點回去。
我在前世經常做這些事呢。
“我女兒、也請收服我女兒的魍魎。”
但是——
糟透了。
賴子說。經過一段說短暫又嫌太長的沉默後,母親回答:
“捨去不淨之財是最好的方法。賣掉這間房子,把錢捐獻出來作爲淨財,總有一天便能恢復。”
“呀啊啊。”
翌日,玄關被牢牢封住了。不僅在生活上非常不方便,也讓賴子覺得很丟臉,彷彿一家人漏夜逃跑了似的,也像是遭人查封了一般。
“天神御祖有詔曰:若有痛處者,令此葦之空穗之深祕御筥,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而布瑠,部,由良,由良,而布瑠,部。”
男人發出更粗魯的聾音。母親簡直嚇軟了腿,搖搖晃晃,快跌倒之際,笹川扶了她一把。
加菜子她。
賴子邊喝紅茶邊隨意翻閱雜誌。隔了半個月,總算覺得自己又像個人了。只有這種時刻賴子纔算得上是個人。管他什麼魍魎,已經無所謂了。
“求、求求您告訴我該怎麼辦!教主大人!”
之後又大喝一聲,蓋上笈的蓋子。
“不吉之物流入,坤角上有玄關!邪惡由大街流進這裏,無處可去在此盤旋,是故鬼門生魍魎。”
“別急,先清靜這個房子要緊。現在這房子的魍魎精鬼已經被御筥神收服封來了。改天,等你改變生活後再來參拜。”
外面晴空萬里,天氣很熱,久違的陽光很刺眼。加菜子說過,萬物受到陽光照射,會加快死亡的腳步,她說的應該是對的。
來到書局,加菜子常看的雜誌是哪本呢?總之先買了兩本貼上“今日發售”、“好評發售中”宣傳紙條的雜誌。
她們說什麼?賴子也是魍魎?魎魎究竟是什麼?
“是的——去登記時才知道,那是假名——是化名。本名叫做——直山利一,剛剛大師說的全部——是事實。”
裝成大人進入咖啡店裏,一如往常點了紅茶。
也不知是從哪調度來的,母親拿着些許錢回來了。或許是當鋪,也可能是去預支來的,總之這個家裏目前已經沒有母親能自由動用的現金。
“愚鈍!這不是花錢就能解決的問題!”
這樣下去不行,總之必須先去見加菜子。必須確認她的生死纔行。
加菜子她這活着嗎?
賴子決定這麼做的時候,恰好是那事件經過半個月,暑假的最後一天——八月三十一日。
“心之壁是邪念,是物慾,故魍魎好財氣。所以必須舍盡污穢的財產,打通障壁,讓心靈暢通才行。我只是暫時幫你們保管污穢的財產並將之洗淨而已。”
廁所裏也設置了巨大的爐子與奇怪的箱子。而現在唯一出入口的後門上,明明不是新年卻掛上注迎繩(注,一種繩索,形狀爲大麻繩底下每隔一段距離綁着菱形紙片串成的紙串,象徵着聖與邪的分界,常見於神社周圍或神像周邊,新年時掛在玄關驅邪祈福)。
“我女兒、我女兒也是魍魎。那個女孩——”
——不是鬼怪就是魍魎啊。
賴子還記得那個男人——直山,也記得曾被他揍過好幾次。是個渾身酒臭,非常討厭的人。但是賴子卻不曉得母親曾與那名男子有過短暫婚姻。
母親顯得更慌亂了。男人銳利地盯着紙門——賴子的房間看。賴子以爲男人看到她了而嚇得跳了起來,不過似乎是沒注意到。
賴子極力以不帶情感的平板語氣說。
根本就是大笨蛋。
“我要買筆記本跟鉛筆,給我錢。“
接着咚咚地敲了廁所的門,大喊:
男人又大喝一聲。
賴子不想看到這樣的母親,於是也不再出房間。想說出去走走也好,卻想不出有哪裏可去。白天的話外面有夏日發威。而晚上則又被母親嚴厲禁止出門,即使想逃也逃不了,這種近乎軟禁的日子就這樣又過了幾天。
結果與猜想的不同,沒人進賴子的房間。賴子想着這些事情,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賴子,這些拿去——)”
就只有表面與往日相同。
——什麼不會變老,你說什麼夢話!不會變老的根本不是人!
如果那時與加菜子不去看湖的話,現在不知會如何?而背箱子的男人待會兒會進房間來嗎?
但情緒卻突然反轉。
“只有把窩藏家中的魍魎精鬼一一封進深祕的御筥神內,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隱好——魍魎不會棲息在清澄通透的場所,專門出現在停滯混濁之地。心中有所障壁,就會生出虛無,而邪惡之物就躲在虛無之中。魍魎就是生於心靈空隙之中的——”
“這太……”
想讀文學雜誌。
啊,多麼令人懷念。
全都交給那個揹着箱子的奇妙男子了。
約三十分鐘左右,賴子在無人的家裏以方纔母親的蹲坐姿勢等候。這時茅發現,這個家原來這麼寬敞。雖不寂寞,但令人感到不安。人偶的視線彷彿針刺般令人痛苦,於是賴子拿起布巾往堆在角落附近似乎已蒙上一層灰的噁心人偶頭蓋上。
店內播放的是聽慣了的那首音樂。
母親驚聲尖叫。
此外沒說半句話便搖搖晃晃地起身從後門出去了。
“那麼!”
男人朝廁所方向走去。
魍魎不會變老。若真如母親所言,賴子與加菜子真的是魍魎也說不定。
但是,不知道。
母親不停發抖,聽不清她的話。
不管被她貴罵還是鼓勵、哭泣還是吼叫都好。不,就算是被打也比現在的情況要好上太多了。母親乾脆死了算了,齪齪又愚蠢不堪,醜陋到極點了。
無法平心靜氣。
賴子不想繼續看下去,輕輕拉上紙門鑽進被窩裏。
“是嘛。”
賴子從母親手中奪走錢,快步從後門飛奔離去。後方似乎傳來母親抗議的悲傷呼喊,但賴子早就對母親的心情毫不在意。這錢究竟哪來的,一點也不重要。
“做不到的話我也無能爲力。”
“啊啊。”
“嗯嗯,說的也是,你等等。”
母親則是以毫不關心的語氣回答,這就是無法溝通的母女對話吧。
反正這些怪人也對付不了加菜子。
——沒錯,原來如此。
楠本賴子逐漸這麼認爲。
那時候加菜子她——的背部。
使盡全力——
*
“她被人從背後推下去。”
“可以請你再說一次嗎?”
難以置信,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聽錯。
“加菜子是被人推下去的,被那個男的!”
“男人?”
“是個男人。使盡全力,很粗魯地。”
“這是真的嗎?”
“咚地一聲推了下去。好過分,真的太過分了。”
“嗯嗯。”
福本巡警感到困惑。
眼前的少女開始哭泣了起來。
若被人誤會是自己惹哭的話十分難堪。所以帶着賴子到行人難以看到的角度,也就是派出所的角落去。姑且不論作證內容,眼前這名少女突然說了一大串話後,卻又因自己的話而傷心地哭泣起來。人生經驗尚淺的福本,面對目前狀況不知該如何處理纔好。
“賴子小妹。應該沒叫錯吧?你剛剛說的全都是真的嗎?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我才、纔沒有說謊呢!”
“我沒說你說謊啊。可是都已經經過半個月了,怎麼會現在才……”
“可是、可是是真的嘛!加菜子真的被男人……”
不知走了多久。
“真抱歉,給您添麻煩了,那間——每碼版進帶衣學研究所——位於國道十六號線的附近。”
程面應該有護士吧?或者——
廣場上停了一臺卡車,同時,眼前有座巨大的箱子。
“每碼版進帶衣學言就所。”
福本捂住自己的嘴。
點忘記自己的警察身分,只一直在意着剛剛撞到的卡車的事情。
絹子究竟說了什麼福本實在聽不出來。
入口是對開式的兩扇大門,寬度較普通大門稍寬,兩扇加起來約有一點七公尺長。外圈鑲以牢固的金屬框,上半部嵌入毛玻璃。正上方設有約五十公分的遮雨棚。奇特的是雨棚上方有一寬約三十公分,如溝般的細縫一直延伸到頂樓。細縫上鑲嵌着與大門同樣的毛玻璃,應該是嵌死的。
就算福本現在的思考能力已經降到谷底,也還是知道這四周的狀沉。但心情上又百般不願去打開那道門。
幸虧救護車沒事,正準備停在箱子入口前。箱子——不,應該說像箱子的建築物入口打開,一個穿著白衣的矮個兒男人走出來,是個體型只比小孩大上一號,眼神兇惡的中年男子。救護車門一打開,救護隊員與雨宮立刻急急忙忙跑出來.狀況肯定很急迫吧。至於雨宮,用滾着出來形容他是再貼切也不過。
穿通野猿街道應該就是十六號線了,接下來,在絹子下達新的指示之前,沿線走直即可。清晨車道很空,由窗口流入的涼風令人心情舒爽。
另一邊大概也差不了多少吧。
名稱是什麼還是聽不懂。不過目前事態緊急,總先發動車子再說。知道位置的似乎也只有絹子,因此由福本的車在前方引導,救護車跟在後方。
“人命關天,我認爲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令人非常不愉快。
“你的工作沒問題吧?”
“那麼木場先生——您打算怎麼辦呢?”
“危險——不合常理——人道的——骨——輸血——腎臟——脾臟——”
箱子
回過神來只剩自己被留在外面。
視線朝空中一望,煙囪裏冒出煙來。
那是一條小徑,沒鋪上柏油的小徑。
剛剛在正面時沒注意到,原來屋頂上還有另一根菸囪。
木場則是坐鎮在後方的座位上。
正面呈現完全的正方形。從高度看來應該不可能只有一層樓高,應該有三層樓、不、四層樓以上。
“——原來是這樣啊。真是抱歉了。”
“糟糕。”
那天回到派出所時已過了中午。
絹子與福本雙雙沉默着,但福本已經逐漸習慣這種沉默,畢竟從昨晚以來一直如此。
白衣矮個兒把正門關上。
絹子也連忙跑過去,而木場則是帶着可怕表情雄立背後。福本不知該做什麼纔好,還差
這棟建築讓人看來感到奇特的最主耍原因是,至少在正面能看見的範圍內,除了這道細縫以外完全沒有任何窗子類的開口。
後照鏡上,扭曲地映照出默默送行的醫生、護士以及增岡的臉。
究竟爲何會如此福本自己也不清楚。
電話——該向派出所或管區警署報告現在狀沉才封。但是別說是建築物附近,就算出了國道,這一帶也沒有能發揮電話功能的東西。
繼續前進一段時間後視界突然開闊起來,福本對眼前景象訝異地合不攏嘴。
“快到了,啊,請右轉彎進那條路——”
躺放着加菜子的擔架被擡出來,上衣穿着工作眼的男子打開建築物的正門好讓傷患進入。大批人像是被箱子吸入般朝入口前進,木埸也追過福本跑去。
福本走向側邊,側面看起來也近乎正方形。
只是被害人現在——
聽完這番話,福本對這名不親切、一臉兇惡的刑警更有好感了。
仔細一瞧——這棟建築物真的很奇特。
絹子坐進前座。不知是香水還是脂粉味,淡淡的香味刺激着福本的鼻腔。
那一天——
木場怒吼。
十六日是星期六,是福本的休假日。不只熬了一整夜還放棄休假錢去幫忙。原以爲會被嘉獎一番,作夢也沒想到換來的居然是一頓訓斥。只是被罵的話也罷,福本還被前輩揍了兩拳。被揍的理由大概是插足無關的事情或四處亂跑卻又毫無聯絡之類的吧,福本想。所以到現在被揍酌真正理由福本還是搞不清楚。而其實搞不清楚狀況正是他被揍的理由,這點福本也還是搞不清楚。
如果這是事實可不得了。
木場問。
“當然也去。部到了這個節骨眼了還要我回去我纔不願意,回程順便麻煩你載我到武藏小金井吧。”
絹子說。福本略顯狼狽神情,狼狽之下一直隱忍住的睡意終於冒出頭來,不小心放鬆了方向盤,車子打滑了一大圈後緊急停車。
來錯地方了。睡眠不足的福本已經累得連裏面正在進行什麼也無法想像。或許該打開門進去看看,但不知爲何卻不想這麼做。以金屬和厚重玻璃製成的大門彷佛正抗拒着年輕巡警的進入,同時也覺得,像個愚蠢哨兵般傻傻地看守玄關似乎更合乎自己身爲警察的身分。
但不管看守多久也沒人到訪,而箱子之中也沒人出來。
匡啷,一聲巨響。
“是個怎樣的男人?”
“我浸事,請您繼續。”
廣場兩邊豎立着原木製成的電線杆,電線杆沿着小徑設置了一整排,電線由國道延伸過來。遠方的電線描繪出柔軟彎曲的曲線,連接到箱子底部。應該是電話線吧。
福本回想起來。
隆隆隆隆——
絹子以電影裏聽到的聲音說。
福本擔心卡車壞掉的載貨物。保持沉默是犯罪,應該通知車主纔對,但也不知道是誰的卡車。看起來像是軍方轉售民間的設備,相常老舊。若真是如此,搞不好卡榫原本就是壞的?
不,這是不可能的。
“嗯嗯。”
“就是這裏,這裏就是每碼版近代醫學研究所。”
“喂,在搞什麼!”
“嗯嗯。”
當上警察纔剛滿一年,福本從未遇過象樣的事件。但是如果相信這名少女的證言。這毫無疑問地是一起殺人——未遂事件。
想到此,福本也決定跟在木場後面走。
福本心情變得有點愉快,雖然這對被害人的家屬很失禮,反正不說便沒人知道。雖仍處於緊張的狀況,福本手中的方同盤轉動卻是十分輕鬆。
原來如此,絹子所說的是這個啊。
在護士的聯絡下,救護車已在外面等侯。全身纏着繃帶的加菜子在護士與救護隊員敏捷的動作下被抬入車中。能與救護車同行的只有一人,而雨宮無論說什麼也都要跟加菜子一起,不肯退讓,絹子似乎感到非常困擾。於是福本便自告奮勇提議願意載絹子到轉院處。他想,身爲警官就該如此。
記得是本月十六日的事,距今也有半個月了。
怎麼辦,開車時心情還頗愉快,現在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對、對不起,請、請問是否有受傷……”
究競這棟建築是什麼,這顆骰子真的能拯救少女嗎?
箱子震動起來了。
一直注意着箱子,不小心撞上卡車後方的載貨臺。
福本很確定。
鳥的啼聲停了下來。隨著啪啦啪啦的振翅聲,森林中的鳥兒一口氣全部飛了起來。
一方面不知不覺已過了半個月,同時也驚覺居然只過了半個月。好像昨天才剛發生,又覺得像是很久以前的往事。大概是因爲這次經驗太過超乎現實的緣故吧。
美波絹子與雨宮——他應該就是傳聞中絹子的那個跟班吧——熟悉演藝界消息的福本這麼想——緊抱着加菜子。護士勸阻他。原本在一樓的那個螳螂般的護士不知何時現身了,朝頂上微禿的老醫生跑了過去,小聲地不知討論了些什麼。多半是關於轉院的問題吧,可惜聽不清楚,可能是那時太累的緣故。之後增岡也加入談話之中。福本只聽見一些支字片語。
被害人現在似乎又被捲入別的事件。聽說該事件的管轄單位是國警神奈川本部。
天色已經完全轉亮。或許因爲周遭都是樹林,四處傳來不知是麻雀還是雲雀——對無法分辨鳥類啼聲的福本而言,什麼鳥都一樣——的嘈雜啼聲。
現在站在眼前的少女被家人拖回去之後。
目前兩根都沒冒煙。
走到背面。背面有個類似院子的小廣場,大型的焚化爐。焚化爐上有根令人無法相信是以磚塊堆成的超巨大煙囪。當然背面也沒有任何類似窗戶或後門之類的開口,看來這棟建築物只有一個出入口。是個完全的立方體,有如一顆骰子。
木場刑警跟着走。福本想,他真值得欽佩。聽其他人說,木場不過是恰巧碰上事件而已。照理說根本不需要爲本案負起什麼責任。就算他中途回去,不,甚至打從一開始便回絕幫忙也沒人有立場責備他的。福本想,這就是天生幹警察的料子吧。福本現在只因爲美波絹子是事件關係人就興奮得昏頭轉向,而這位粗獷的同行卻紋風不動。或許是沒興趣,也可能是壓根兒不認識美波絹子。所謂的刑警,所謂的警察就該以他爲榜樣纔對。
增岡向護士詢問轉院處的地址,護士似乎要他向絹子詢問,於是增岡腳步發出喀喀巨聲走向絹子,同了同樣的問題。
側面完全沒有窗戶。只有幾個固定間隔設置的的排風扇。
那之後福本還被上司狠狠地訓了一頓。
意見似乎還未一致,上面躺着加菜子的擔架車就已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前進,鼻子口中等處還連着點滴管、輸血管等隨車贈品。
“後面有救護車,車上有患者啊!萬一追撞上來該怎麼辦!”
這是什麼聲音?
“太暗了臉部看不清楚。穿着黑色的衣服,動作非常迅速。”
福本偷偷確認了一下卡車的載貨臺。鎖釦的部分受損,稍微凹陷進去。伸手一摸,鎖釦似乎鬆掉了,而開來的吉普車上也有凹陷。
突然聽見彷佛地獄的油鍋鍋蓋打開般的巨響。
“今天我沒值班。”
靠近建築,大門右邊掛着一塊招牌。
福本想說繼續待在這裏也沒意義,便又悵然地回到正面廣場。
那天深夜,或者該說清晨。把她送到那間奇妙的醫院——或者該說研究所——總之是那間怪異的建築物後,福本就完全沒聽說柚木加菜子的狀況了。那名少女究竟又被捲入什麼事件裏——已不再是福本的職權所能干涉。
手術室朦朧不明的指示燈轉暗,被包得像木乃伊的柚木加菜子從手術室裏出來——
也就是說.這棟建築是個立方體。
“美馬版近代醫學研究所”
民家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樹林森林等令人感到寂寥的景觀。
“送進箱子裏了。”
“箱子?”
賴子聽見箱子這個詞便想起那個到家裏的怪男人。
真不可靠,這個狗臉巡察像個毛頭小子一樣。
同樣是警察,那個巨漢——好像叫做木場吧,木場更值得信賴上好幾倍。木場不在嗎?如果是那個一臉兇惡的男子,大概就能拯救賴子吧。
照這樣下去,
照這樣下去賴子會,
“加菜子現在被送進箱子裏,巡警先生,你剛剛是這麼說的吧?
“啊?呃,嗯,是這樣沒錯。”
“加菜子還活着嗎?”
“你真的不知道嗎?家人沒跟你說過嗎?”
這個警察果然是狗,夠愚鈍。輕蔑他算了。賴子心想。
“嗯,我想應該還活着吧,沒想到手術失敗的消息,況且如果已經死了,也就不會有綁架——”
“綁架?”
“啊,關於這個……”
總之似乎還活着。
太悲慘了,照這樣下去,賴子的未來就會變得一團糟了,沒有來世還比較好呢。
“我想見她!我想見她!請帶我去見加菜子吧!”
“咦?可是,這個——”
“加菜子是被人推下去的,被黑衣男子推下去!我知道真相.今天以前卻一直想不起來。真的,這是真的!如果加菜子還活着,我一定要見她一面,求求你。封了,那個刑警先生。”
木場無視上頭命令單獨行動已快一個星期,自己感覺到,這幾天來的任性妄爲已即將進入尾聲。取締紅線或保護要人並非自己的工作,自己既非公安也非防範課,殺人案件纔是自己的專門範疇——之前老是用這些話來說服自己,但聽說最近發生了殺人分屍案,這麼一來這些藉口就再也說不通了。只不過分屍案發生地點是神奈川,自然是神奈川縣本部的負責區域,輪不到隸屬於東京警視廳的自己出馬。
福本像是關在動物園裏的熊一般,在狹窄的派出所裏不安分地來回走動。不久,另一個警察騎腳踏車回來,是到過賴子家的那名警察。
“木場先生一定能瞭解我們的。”
警部一時爲之語塞。
“見不到加菜子嗎?爲什麼不能見她呢?什麼轄區的我不知道,可是、可是。”
內容空空如也,只有外在很牢靠,就好像空的糖果盒。
於是那首外國音樂有如耳鳴般在鼓膜內側響了起來,賴子眼中的福本的嘴巴像是機器般不停地一張一合。
“想幹就幹吧,我不管了。我會裝作沒聽過。”
木場——
木場一臉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我想問的就是,如果柚木加菜子只是個普通的窮人家的女兒的話,你也會這麼嚴密地保護?”
不由得覺得可笑。
——只要加菜子先死亡的話這件事就不算數了。
太有效了,福本明顆露出很困擾的神情。
“我會帶你去見加菜子的。加菜子小妹現在跟木場刑警在一起——應該還記得吧?就是你剛剛說的那個刑警先生,那個人現在應該在加菜子身邊。木場先生一定能瞭解我們——”
“那是當然的,我忽視上級命令,不遵守命令便是違反警察官服務規程。東京警視廳要對我下達什麼處分,我都坦然接受。但是我不認爲我有添到你們的麻煩.我不是隻靜靜地待在這裏而已?沒道理被你們抗議吧?”
是否也能瞞騙過那對狗眼呢?
福本帶著愉悅的表情,彷彿自我催眠般地說。
他說:
總之既然會處罰,木場希望乾脆快點,警察機構真是個鬆垮的組織,這種組織不存在還比較好哪。
總之既然需要議論,就表示加菜子雖是直系,在立場上也沒有正當繼承權。或許是小妾的女兒,不然就是因其他理由在戶籍上沒被登錄成嫡子。既然如此,對其他主張自己有正當繼承權的人而言肯定很礙眼吧。但奇妙的是姐姐陽子好像沒有繼承權。陽子與加菜子很相像,血緣上有關係是毫無疑問的,或許是異父姐妹也說不定。
福本幹勁十足地轉過頭來,說:
得知此事實是在綁架預告信送達的第二天。消息是怎麼傳進上頭耳中的木場並不清楚,但明顯地上級肯定承受到很大的壓力,警備增加的原因當然也是基於此吧,木場想。
這次又是什麼事了?本廳來傳喚了?如果是的話——
木場不認爲這是無意義的行爲,但不斷變更的法令實在令人無所適從。何必在誰都搞不清楚的部分上面浪費那麼多工夫?況且現在名稱上是國家地方警察某縣本部之類,表面上似乎很了不起,骨子裏還不就是市警、鎮警、村警的集合體。就算名稱改變、上層的管轄改變,組成分子沒變就沒有用。組織裏依舊充滿着地盤意識,彼此之同毫無休慼與共之感。想到這些,木場不由得憂鬱了起來。
“我帶你去見她吧,賴子小妹。”
“反正我是個不速之客,所以故意躲起來不去礙到你們的眼。”
“我相信木場先生。”
——青木肯定很生氣吧。
福本用瞳孔又黑又大的小眼睛凝視賴子。
說歸說,木場其實也不怎麼了解警察機構的細節。警察機構組織的系統極爲複雜且不斷變化。木場剛當上警官不久就頒佈了新的警察法,去年又經過一番修訂,制度每變更一次組織也隨之變化。去年修訂後除一部分地區外,各地方自治團體的所屬警察變成受到國家警察的管轄,組織上經過一番大規模的整合。但是隨着合約成立(注),不久警察法會再有一番波動。
那個人現在跟加菜子在一起?
“我覺得兩者一定有關聯,這是很重要的情報。可是神奈川跟我們又有奇妙的地盤意識,等到能好好跟對方說明都不知道是何時了!所以——”
“可是你,這麼做的話,”
“我沒錯,這麼做是對的。”
但他的話已經無法傳達到賴子耳裏.
“普通的——你什麼意思!”
可能就是最後通牒了。
“木場!木場修太郎!”
既然那麼在意彼此的地盤,就應該更確實地規定出內部的職權劃分纔對。連一個造反者都無法公正懲處,僅在意着面子問題,能粉飾太平就粉飾太平。
“哈!說東說西,結果還不是眷戀這個輕鬆工作?就算你有好幾副身體,我看也全專挑輕鬆的做吧!不過這樣也好,像你這種軟腳蝦跑去殺人現場——只會添麻煩而已。”
“所以說屬下該如何處理纔好!”
“但總不能放着不管吧。你看她哭得好可憐,一心掛念朋友。這是殺人事件啊。”
但是現在卻容許木場大大方方地任意行動,而且目前還未有嚴重的的懲處下來。雖說不久應該就會有所處分,但頂多也只是懲戒免職,不會有更重的懲罰,送命之類的更是絕對不可能。如果受到的只是減薪訓誡等不像樣的懲罰,木場就打算乾脆辭職。
警察說着,拿起警棒敲敲自己的肩膀。
“小妹,聽我稅。柚木加菜子還活着,只是現在有壞傢伙想傷害加菜子,警方正出動大批警力嚴密保護她,所以他們似乎沒多餘心思來管這件事。不過你所說的那個黑衣男子,如果真的是推加菜子下去的犯人,我相信肯定跟目前的事件有關。只是不管是警署還是本庭都沒辦法幫你,畢竟轄區不同,沒辦法讓你去見她。只是肯定的是加菜子還活着。但由於事故是發生在我們的轄區內,由小金井署的刑警負責搜查。所以說,賴子小妹——應該沒錯嘛?剛剛說的你懂了?”
又在叫了。
警部的話裏已見不到理性,完全是衝動性發言。看到對方越興奮,木場就變得越冷靜。而這種時候,木場總是會不小心說出一兩句多餘的話。
欄器狗放下話筒,暫時看着天花板,突然又好像發作似地立刻拿起話筒。於是支配了賴子鼓膜的那首音樂的不定型意象逐漸消退,狗的吠聲再度恢復成人話。
木場刑警真的跟加菜子在一起?
“肯定會被罵咧。不,我說福本啊,這次搞不好會被免職咧.你自己也清楚吧。”
現在木場所在的位置是神奈川縣而非東京都,而且針對綁架預告進行的警備工作——更是輪不到木場出馬。
注:即舊金山合約。一九五一年九月日本與二次大戰戰勝國於舊金山簽訂的合約。於翌年的四月二十八日正式成立。
這裏的員警人數確實不尋常。當初木場以爲只會派兩三個警官輪流看守,想說或許人手不夠,有點擔心纔來這裏的。結果沒想到人數一天比一天多,現在已經有三十個警官配置在建築物的裏裏外外,自然也就沒有木場幫忙的餘地。只是連續來個三天後也不好打退堂鼓,不知不覺間也快一個星期了。
實際上生氣的應該是上司大島,性格溫厚的青木也不可能真的發脾氣。這些事情是早就知道的了,但木場此時先想到的還是青木。
如果是木場應該會幫忙吧。
見到木場依然故我的不遜態度,神經質的警部終於發飆。
警部歇斯底里地以尖銳的嗓音吼叫。
果然——福本一副對賴子擔心的樣子。
——我的立場重視的是對現實的正確瞭解,而非帶着期待的預測。
木場厭煩地抬起臉。
國家地方警察神奈川縣本部的某某警部站在焚化爐旁,額頭上冒着青筋。木場很清楚他嘴裏說很忙,其實也只是一整天在那一帶晃來晃去而已。所謂的警備就是這樣。
“木埸——先生的話——那個人會怎麼做呢?”
不過就算辭掉警察的工作,木場也不知該找什麼職業。
啊,這豈不是自我矛盾?
有巡警,有巡查部長,還有警部補、警部、警視、警視正、警視長……階級筒直像軍隊一樣明瞭,卻又讓人覺得無法釋懷,覺得不合情理。
聽賴子提到木場,福本皺着眉頭思考了一下。接着又問了一次賴子,所說之事是否真實之後打起電話來。賴子覺得不該聽對話內容,便儘量分心去死牢別的事情。
“但是,就算您這麼說。是的,所以說這時屬下該怎麼辦——不,不是的。可是既然有可能是殺人事件,啊不,是被人未遂事件的嫌疑,是的,殺人未遂。如果她的證言屬實的話——嗯嗯,所以說,嗯嗯。”
警部則像是見到髒東西般厭惡地說:
福本好像正說着什麼。
“殺人案件不是我負責範圍。那纔是你的專門吧?纔剛聽上頭抱怨說向本廳申請支援,結果來的幾個都中看不中用。像這種殘酷的殺人案件才應該是你這種硬派刑警負責的吧?”
福本看到同僚立刻抓住他不知商量些什麼,另一個警察非常驚訝地看了看賴子與福本的臉。
就算不那麼悲傷,就算不那磨難過,也能讓人相信自己是十二萬分的悲傷、難過。只要流點眼淚大部分的人都會相信自己。
——啊,這不是和自己一樣?
忽視命令任意行動的木場肯定會被關禁閉吧。不,忽視本部的命令,最慘的下場恐怕連 命都不保。
木場無法理解。
先死亡?先死亡究竟是什麼意思?
而木場也開始考慮辭去警察工作後自己該何去何從。自己能做什麼?自己不適合在組織裏工作?所謂的組織又是什麼?
如果這是軍隊的話——
沒錯,因爲柚木加菜子並非一般普通的女孩子。所以若是像預告信般加菜子真的被綁架的話——這對警方而言自然是大大的失態。神奈川,不,恐怕全日本警察的臉都丟大了。
這招只對同年代的同學沒用而已。
“好了好,聽我說,賴、賴子小妹。嗯,該怎麼辦呢……”
“真是的——這些傢伙——照這樣看來如果直接跟神奈川本部聯絡,肯定會被懲戒免職吧。”
“木場!既然在就早點回應。我跟你不同,可是忙得很。”
“那我問你,就算對象是個普通的小女孩也會警備到這種地步?”
出狀況時,爲什麼就該把責任轉嫁給什麼也沒作的人?
“有你在這就會造成管轄混亂!總之不管出什麼狀況都是你害的啦!”
“木、木場,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說這些失禮的話是什麼意思。警備沒有所謂的完全準備!跟殺人事件不同,我們要保護的是活人,若有個什麼萬一就來不及了。要防範犯罪於未然,比解決已經發生的犯罪得更細心纔行!跟你這種見一個抓一個的野蠻殺人課刑警的工作是不一樣的!”
“就算如此,交給我們署的刑警調查不就得了?”
“哼、哼!木場,這些放肆的話想講就趁現在,反正我已經向警視廳作嚴重抗議,處分很快就會下來了。”
此時自己在對方眼裏究竟是什磨摸樣,賴子多半知道。
福本說完,又看了一下賴子,似乎在徵求她的意見。年紀老大不小的警察居然還向哭泣的十四小女孩徵求意見,賴子覺得很可笑。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民主主義?木場會這麼想是因爲他覺在佔領時期結束後,組織的規模好像一口氣膨脹鬆垮了起來。
——侮辱我就等於侮辱我的委託人。
就算加菜子還活着,肯定也已經不在三鷹那家醫院了。可是連對加菜子家的地點也不知道的賴子而言,如今只能靠警察幫忙。這隻狗沒用的話,只有靠木場了。箱子?他說送進箱子是怎麼一回事?
想到此,木場突然注意到一點。
據說加菜子是擁有日本幾分之一財富的財經界龍頭之直系子孫。說“據說”是因爲木場畢竟只是個局外人,縣警們並沒有向他告知詳情。但得到此消息後,木場總算有點了解那天晚上的對話意義。那個叫做增岡的討人厭傢伙大概是律師之輩吧。也就是說,那天晚上他與加菜子的監護人陽子她們在討論的應該就是財產的分配問題。
那個人正在保護加菜子?
“你究竟爲什麼天天往這跑?爲了來這睡午覺?東京警視廳可可真是個輕鬆的職場。可惜我們的管轄沒那麼閒,我現在恨不得有好幾副身體可以用。”
“管轄混亂不是因爲有我在這,而是你的統率能力太差的緣故吧。這麼多警官在這兒,卻只能一整天呆呆地站著,就算是傻子也會厭煩吧。況且你說萬一出什麼狀況,像現在這樣才真的什麼狀況也出不來。這麼誇張的警備狀態,原本會發生的事件也發生不了了。我看神奈川本部才真的閒得不得了吧?爲了保護一個小女孩,而且還是全身包滿石膏繃帶動彈不得的傷患,居然出動一整個中隊。在這種隨便丟顆石頭都會砸到員警的狀沉下,還論什麼統率,別笑死人了!”
福本說完放回受話筒,似乎被掛電話了。
哭給他看試試。
警部氣得額上青筋都快要爆開似地惡狠狠瞪着木場。他身材瘦不拉幾的,怎看都像是個坐辦公桌的官僚,與木場並列一起時難以相信這兩人皆是警官,到了啥人現場多半會貧血暈倒吧。想像着那種狀況,木場不禁微笑起來。
“那爲何不把這麼輕鬆的的工作交給部下負責,自己趕緊去辦要緊事?聽說最近不是發生分屍案了,那邊還比較缺人手吧。”
木場刑警——
——你不就——很高興?
沒錯,加菜子死亡的話,肯定會有人高興。
如果陽子的話屬實——那個人肯定是增岡的僱主吧。
那麼加菜子綁架計劃的主謀者應該就是這派人馬當中的一員了。
但如果這些都是事實,反而會產生矛盾。這麼誇張且愚蠢的警備態勢依木場的推論應是那個大人物的要求,不知是對公安、總監還是本部長,總之是直接對上層要求,所以眼前纔會有這麼森嚴的警備。
但如果增岡的僱主是那位大人物的話,事情豈不是很矛盾?綁架的主謀卻要求加強警備,太不可思議了。
木場這幾天的推理老是想到這裏便陷入瓶頸。
木場本來就與財產繼承之類的事情無緣,所以其實也不清楚實際情形如何,只知跟大筆金錢扯上關係的話三教九流什麼的都會一個個冒出來,而財經界還不就是魑魅魍魎的巢穴,這些人各懷鬼胎,會做出什麼木場料想不到的事情也沒啥好驚訝的。
木場暫時沉默地思考着這些問題。
而這段時間,警部則不斷微微顫抖地忍耐着憤怒,等待木場的回應。最後終於無法忍受,誇張地揮舞右手大喊:“喂,木場!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啊!”
木場聞言,不由得對眼前這名男子沒用的樣子憐憫了起來。
警部似乎敏感地感受到他視線裏的憐憫之情,連忙裝起威嚴來。
“總、總之,木場,有客人們上門來找你了。算是我求你,去把他們趕回去吧。當然,你也一起離開是最好不過了!”
“客人?”
是誰?由警部剛剛的話推論,可以肯定不是東京警視廳的人。但——除此之外應該沒人知道木場在這兒纔對,不——
木場想起昨晚的騷動。
——關口知道。
再三要求他閉嘴,沒想到他還是說出去了。
警部像個忍受被人欺負的幼兒般緊抓着褲子的口袋,再度以歇斯底里的尖銳聲音說:“對,什麼緣故我不知道,總之他們指名要你出面。他自稱是小金井派出所的巡警,還帶個女孩子。總之對我們已經造成困擾,有時間毀謗我不如快去見他們吧!”
木場一出來,便見到站在電線杆旁的福本。
那一天,由於來不及搭上電梯,木場與陽子便是由此上去。
這次換福本詢問。
內部的情況毫不輸給外在,呈現同等的異常狀況。
木場並不認爲福本是個糟糕的傢伙,但屢屢不經大腦的發言還是讓木場惱火起來。
“話說回來,這麼森嚴的警備是——爲了保護加菜子小妹嗎?好厲害啊,簡直像是在保護大人物一樣啊。”
“木場——先生。”
“不,我今天是爲了公務而來。”
箱子——美馬版近代醫學研究所——的大門比起外表看起來還更堅固沉重得多,多半是特別訂做的。材質不是用鋁而是用鋼鐵製成,玻璃當中也嵌入密密麻麻的鋼絲,又厚又重,就算有汽車撞上這道門大概也不會壞吧。簡直是戰車的裝甲。
打開大門見到的是一條與大門約略等寬的筆直走廊。不管是地板、牆壁還是天花板皆以水泥造成,毫無裝飾性,就像是隧道一般。
“我是武藏小金井站前派出所的福本。”
“沒人在問你的意見。”
此情此景,與一星期前的那天一模一樣。
“一個穿黑衣的男人。”
賴子不客氣地質問木場,木場則是如那天晚上般有點支吾其詞。
木場試着思考,最後想出的原因是箱子已被填滿,名爲木場修太郎的箱子如今已經被填滿了。
“混賬東西,殺人哪有分什麼漂亮不漂亮,總之快把詳情交待一下。”
“加菜子是被推下去的,被一個黑衣男子。”
至於敵人到底是什麼,目前尚不明確。但能從這個未知敵人的手中保護陽子的人,恐怕就只有自己。那正是自己來到此處的真正理由——木場產生了這種錯覺。
“誰知道,沒聽過她開口,只不過——似乎還有意識。”
右手邊的兩個房間供給住在這裏的兩名所員生活起居使用。當然,木場從未進去過。前面的是一個叫做須崎的矮個兒男子的房間。這名男子老見他穿着白衣,所以應該是醫生或研究員吧。內側,也就是靠近廁所的房間住的是一名叫做甲田的中年男子,總是穿着工作服。木場猜他應該是操作一樓動力室機器的技師。這不只是由衣服而來的猜想,不管是動作還是表情,都讓他有這種印象,當然這也可能只是木場的偏見。
“不認識!我完全沒見過他。突然從後面跑出來,碰地一聲從背後推了她一把。”
剛進來時,木場的心中便如此質疑,但隨着那道沉重大門關上的瞬間,木場似乎想通了一些事情。
“我覺得很落寞——所以去了咖啡廳——就是常跟加菜子去的咖啡廳。然後看了加菜子常看的雜誌,就突然——”
走廊在電梯門口處往右拐彎。
所長的房間則是位於他們房間的另一邊,也就是靠建築物正面那邊。
想通了什麼木場自己也不明瞭——或許是睡眠不足與持續忙碌的疲勞造成的幻想——但想通了之後,木場好像又找回了安定感與活力。
“請問有什麼事?這位記得是——”
只是,木場自己並未察覺到這種感受正是一般所謂的戀愛情感。
與一樓不同的部分只有靠近階梯側的兩扇門爲木製,以及出入口側——建築物的正面——的牆壁上,有一道縱一直線的細長窗戶這兩點而已。
“究竟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棟研究所裏,除了所長以外就只有這兩名所員而已。
而填滿這股空虛的,大概就是柚木陽子。
木場邀請兩人進入箱子裏。
“她、她現在能說話嗎?”
木場想,自己就像一個箱子,那麼不就與這棟奇妙且堅固的建築物相同,是爲了保護某物而存在嗎?不知不覺間,內部的空虛已有了陽子的存在。當箱子不再空虛時,便產生了存在理由。換句話說,木場現在已成了保護陽子不受外敵侵害的箱子。
木場感覺到,就連自己發出的聲音也彷彿電訊般經過分解重組,變成了有如喇叭的聲音——是的,就像電話裏的聲音。當然,木場知道這是因爲長期待在這裏,腦袋在受到不斷傳來的那股低沉機械音的影響下呆滯了的緣故。
“屬下認爲,或許是當時受到的刺激太強烈了纔想不起來的吧?比方說——”
位於拐彎盡頭的是個透天直達三樓的空間,這裏設置了一座鐵製的旋轉階梯。
走廊盡頭處也有一道鐵門。那並非通往外界用的出口,而是巨大電梯的入口。當時躺在擔架車上的加菜子便是一直線被吸入那座電梯之中。
打開走廊左邊的門,這裏似乎是一間小型的接待室。說似乎,是因爲這間房間絲毫無法令人感受到歡迎氣氛,大小約有十坪,地板上貼着單調花樣的瓷磚,隨意擺設着簡陋的桌子及十來張椅子,初次之外就只有堆着堆積如山紙卷的書架而已。
“你今天來這兒是爲了——木場先生,請問這是——”
原來身旁的女孩是楠本賴子,躲在電線杆後面看不清楚。
不知賴子是感到心安還是反覺不安,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不論警察在不在此,這個箱子的隔間配置都完全超越了常理範圍。例如正中央的走廊與這道走廊的交界處,一般而言是不需要設置門的。
不,不只是大門,整棟建築都堅固無比。這已超出防範或警戒的範圍,擺出一副不容外人入侵的態勢。這裏與其說是研究所更像個堅固的要塞。沒錯,形狀上看來根本是一座碉堡,一座防禦陣地。在這麼和平散漫的時代裏,這箱子究竟想阻隔什麼?保護什麼?
木場把頭側向旁邊去。
木場心想,一樓應該是動力室之類的設施吧,這星期以來見到好幾次類似燃料的東西搬進裏頭。收容加菜子後持續聽到這股機械聲肯定是由一樓房間,不然就是由底下——雖不確定是否有地下室——傳來的。而這股低徊沉重的聲音,毫無疑問地與戰時被送往戰地時,在運輸船上動力室傳出的那股聲音屬同一類。
“我——總算想起來了。覺得很可怕,才——”
“公務?”
對於已經搞不清楚何爲正義何爲邪惡,誰是敵人誰是同伴的木場而言,這樣的錯覺卻能讓他獲得救贖。既然要在法律倫理之中劃分善惡敵我界限很困難,而不劃分卻會讓人痛苦不已的話,那條線就只好由自己來決定。
木場原本想說“況且我出於自己的立場也沒辦法大大方方地跟她見面”,想想還是作罷。
二樓與一樓的房間配置完全相同。
木場調整桌子方向,讓賴子和福本坐在對面,請陽子坐在自己身旁。陽子一動也不動,滿面狐疑地看着賴子。
“陽子小姐,你也仔細聽聽比較好。”
木場打開階梯附近的木門。
“木場刑警!是、是我,福本。”
聽到木場的話,陽子小小地嗯地一聲,坐了下來。但似乎還有點摸不清狀況。
須崎由書架旁露出略微浮腫的臉,然後“哼”地一聲,滿臉不高興的表情。他頭大手腳短,眼神卻比常人兇惡一倍。
賴子說完注視着木場的眼睛。
“加菜子是被推下去的,被人從背後用力推下去。”
放置於房間裏的,肯定是發電機之類的機器。
那天陽子見到木場開門大大喫了一驚,同時從她手中滑落了加菜子的綁架預告信。
“應該還活着吧,我想。”
木場一開始也覺得很奇怪,如今早已習慣。
木場帶領着充滿好奇四處打量的福本,以及眼裏閃爍着不安與害怕神色,一動也不動的賴子——如同那天一般——走上階梯。
走廊上有四道門,都是很普通的木門。走廊左邊牆壁正中央有一道,右手邊等間隔有兩道,走廊盡頭還有一道。盡頭的房間是廁所兼小浴室。令人驚訝的是,這麼大的建築物卻只與哦這裏有廁所,因此警備的員警增加之後總是擠得水泄不通,畢竟警力人數有三十人以上。
“怎麼了?不用值班嗎?還是說你今天也沒班?”
“呃,或許不該說是公務,對。賴子小妹,你解釋一下。”
福本抬頭挺胸回答,但很明顯地,位於陽子視野中心的並非福本,而是賴子。
要塞只有在打開大門的那一瞬才容許外界入侵,當關上的瞬間來臨,完全獨立的小宇宙又形成。空間中充滿了深沉安靜的重低音與蒼白的人工光輝,空氣沉澱,充滿緊張,不斷震動着。在不容許一絲自然光線入侵的這個空間裏,一切存在物均受到熒光燈的洗禮,有如電影片中的景物般失去現實性。要塞內部——箱子當中是個確實阻隔了外在世界的次世界。
賴子簡短地回答。
“我這半個月來也只看過兩三次那女孩的尊容,一直都是謝絕會面中。”
“她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了,這是殺人未遂事件!”
打開房門立即見到陽子站在桌前。
滑稽的不只臨時廁所,這棟建築物隔間的滑稽程度更超乎其上。
木場稍嫌麻煩開門見山地便說了。他本能地討厭這名男子,沒有理由。
“是不認識的人嗎?”
裏頭另有一條走廊。
但總覺得很滑稽,可笑至極,因爲這樣根本是本末倒置。
“我不是問爲什麼想不起來,而是問爲什麼突然想起來了。”
“你說什麼!”
“加菜子呢?現在加菜子怎麼了?加菜子還活着嗎?”
木場因見到意想不到的訪客而大大動搖。
木場有強烈的似曾相識感,當然這是錯覺,自己也知道只不過是因爲先前也有過相同的情景罷了。
“那之後已經過了半個月,爲什麼到現在才突然想起來?”
“抱歉,麻煩你先離席一下吧。”
此時木場才總算發現房間裏有須崎在。須崎靠在書架旁的牆上望着木場衆人,矮小的身軀恰好完全被書架擋住,完全沒注意到。
“好了,小妹妹。就請你告訴我們那天你一直不肯回答的事情吧。爲什麼直到今天才突然想說?”
“總之——把詳情說來聽聽吧。”
“是,這位小妹作證說,這並不是事故,也不是自殺,而是很漂亮的殺人未遂事件。”
在賴子開口前福本大聲地搶先回答。
“應該?”
神奈川本部最後還是決定設置起臨時廁所。木場每次見到都會失聲笑了起來。搞不清楚他們究竟是爲了防範犯罪而待在這裏,還是爲了待在這裏而待在這裏。況且,警力配置多到必須配置臨時廁所的地方真的還會發生犯罪嗎?不過反過來想,或許廁所的設置也代表着這裏具有足以遏制犯罪的能力。
“被誰?”
依舊是一副呆模呆樣的狗臉。木場隱約地想起了半個月前的事情。
房間角落有座洗臉檯,大小於廁所裏的盥洗臺相差無幾,但牆壁上裝設了鏡子,因此可知這是洗臉用的而非盥洗臺。對面角落裏則放了寫字用的桌子,上面也堆滿了資料。這裏就是這麼個煞風景的房間。
“想起來了?然後呢?”
凡是不利於陽子的便是敵人,也就是邪惡——木場想通了的大概就是這個道理。縱使目前敵人的真面目還不明朗,但對木場而言,只要敵人確實存在便已足夠。因此他纔會再度感受到久違的安定感與活力吧。
“這位記得是——加菜子的朋友——”
須崎大概也是同樣想法,瞥了木場一眼,一語不發乖乖地離開房間。只不過在關上門前,須崎回頭見到陽子,朝她微笑了一下。
不知爲何,見到賴子秀麗容貌的瞬間,心臟便劇烈地跳動個不停。
福本像個來觀光的遊客般不住地左顧右盼,說起話來還是老樣子,不經大腦。木場想,這就是這個人最糟糕的地方了吧。接着視線回到賴子身上,與她一直注視着木場的視線相交,木場的視線彷彿被彈開似的又立刻跳往別處。
“加菜子據說好像是被人推下去的。對吧,福本。”
“我是楠本。”
天花板上潛入縱一列的熒光燈,左右牆壁上設置了似乎同樣是鐵製的門,左三道,右兩道。門上連一道窗戶也無,彷彿彈藥庫的大門一樣粗糙而牢固。
真的嗎?木場完全無法相信。
但是事到如今才撒這種謊,對這女孩一點好處也沒有。
那麼——目的是開玩笑嗎?或是想嘲弄大人?
但她的眼神卻又如此真摯。
“那、那是真的嗎?”
陽子出聲詢問。
“——你真的看到了?”
賴子突然慌張起來,真摯的眼神中浮現動搖的色彩,連忙像是要藏匿眼神般低下頭去,顯得惶惶不安。
“是、是真的啦——纔不是——說謊呢。”
語尾帶着顫抖,眼中噙滿淚水。在眼淚的滿載下,賴子的真意扭曲變形,就算憑着刑警的銳利目光也無法分辨其真實性。
木場實在不瞭解這個女孩的本質。或許她並不是在說謊,但她一句句話裏卻見不着真實感,總覺得像是虛構一般。
木場只知道,這女孩的話絕不能照單全收。賴子的話對木場而言,沒錯,感覺上就像是在聽電影中的臺詞般虛浮。內容設計得很完善,話語中也富有情感,但說穿了不過是照着劇本所寫的臺詞念罷了。不管演員多麼賣力地讓演出更具真實性,所扮演的角色依舊是個虛構,所表現出來的永遠不是演員本身的性格,與現實接觸到的真實性不可相提並論。若真是如此,賴子恐怕是比陽子更優秀的名演員吧。
但這個建築物的內部並非外在的現實世界,因此楠本賴子的話在進入這箱子之後反而變得真實了,同時這也打亂了木場的判斷能力。
“可以麻煩你說的更詳細一點嗎?比如說,對了,站立的位置。把這裏當作是月臺好了,這裏過去就是鐵軌,這張椅子當作電線杆。當時加菜子應該是站在這裏。”
木場設定起假想的現場狀況,自己扮演加菜子的角色站在位置上。如果賴子說謊,詳細追問應該會露出馬腳。
“我——站在這一帶。”
賴子倏地起身移動到木場右斜後方。距離約三尺至四尺(一公尺至一點二公尺)處。
“我包包放在這裏,加菜子則是在這一帶。”
動作一點也不遲疑。
“但這豈不是很奇怪?你們兩個不是要一起去什麼——湖?要去那地方所以纔在這等車吧?一般而言朋友出遊不是都肩並肩站在一起?總會談天說笑的吧?”
說話聲停止的同時,機械聲又再度充斥整個房間,建築物本身持續着難以察覺的細微震動。
“我懂了,那你有看到他的臉嗎?”
石井就是剛纔那位神奈川本部派來的警部。
前面——靠階梯側的是木門,後面——也就是靠近建築物正面的是鐵門。因此三樓連那唯一類似窗戶的那條細縫也見不到。那條細縫開在——這麼說或許有語病,畢竟這條細縫已經嵌死,實際上也開不起來——鐵門深鎖的房間裏。
福本雙手碰地推了木場一把後轉身再推了賴子。
“謝謝,也辛苦兩位了。”
陽子的表情籠罩上陰影。
“刑警先生,你在懷疑我嗎?”
“如果跟石井報備事情就能獲得進展,我早就退出這件事了。那傢伙太沒用了,官僚主義外加只會幫上頭抬轎,唯唯諾諾察言觀色,唯恐惹起風波。那種傢伙就算來個幾打也沒辦法打倒你的敵人。我看你的敵人,來頭恐怕不小。”
“當然還認得啊,跟她說話也有反應呢。而且她還認得我跟陽子小姐。”
螺旋階梯走到底立刻見到一條走廊。一、二樓的走廊位於建築物正中央,筆直地把建築物切成兩半,但三樓的走廊卻沿右方牆壁朝正門方向延伸。因此靠右側牆壁這邊什麼也沒有,左側牆壁上有兩道門。
雨宮向木場和福本鄭重地道謝。在雨宮眼裏,警察大概都長得一個模樣,對木場插手管閒事似乎絲毫不在意。至於穿着制服的福本,在他看來大概也跟外面守衛的員警差不了多少。也就是說,雨宮對警察絲毫不抱警戒。
這裏是加護病房。
福本轉身故意用身體衝撞的樣子。
木場大喝一聲。
警官說完這些便轉身離去,木場緩緩起身。
福本從左後方繞過來推了木場的背。
賴子似乎受到很大驚嚇,眼淚也停了。
木場或許是開玩笑才這麼說,但似乎沒人這麼覺得。
“可是,屬下也對目前地盤意識過強的警察機構很……”
打開房門,右手邊是電梯門。門旁有一座垂直伸出的牆壁,壁上有道與電梯門大小相當的左右對開式門,樣子很像電影院的大門。加菜子被抬進這裏那天,由樓梯跑上來的木場與陽子見到了加菜子被送進這道電影院的大門裏。
“我、我纔沒有說謊——”
雨宮擁着賴子的肩膀,穿越木場來到電梯出口的那個房間——前面的房間,打開門。
“恰好碰上殺人未遂現場的是我,恰好碰上恐嚇信送達的也是我,我想這之間一定——有某種緣分存在吧。”
“可是……”
“哭什麼哭!”
“不知加菜子是否還——認得我?”
“請等一下——”
賴子也凝視着陽子。
賴子指了指自己的左後方。
“不用說這些大道理,我不是因爲對現況不滿才這麼幹的,我只是想這麼幹就這麼幹。”
再也受不了了,不能老是被小姑娘的眼淚牽着鼻子跑。
“很遺憾的,加菜子還沒辦法說話。意識有時會恢復,但還是很朦朧。所以我也沒聽她說過事故——事件發生時的狀況。”
“更具體一點。說可怕,我的臉也很可怕咧。”
現在的木場已經與跟賴子初次見到時的木場不同。
“——木場先生。爲什麼你那麼執着地要捲進這件事情當中呢?就算楠本同學所言不虛,你只需向石井警部進言即可,不是嗎?畢竟你只是個偶然碰上事件的、過路人。”
最上層——三樓與一樓、二樓的隔間有很大的差異。
陽子忍耐着痛苦,帶着悲壯的神情思考了一番,頓時陷入一片靜默之中。
陽子雙眼注視着木場。
福本的發言到此被打斷,因爲雨宮進房間來了。
雨宮緩緩地說。
所以才站在她身後三尺(一公尺)的地方吧。
描述地很具體。木場看了一下陽子。
“關於這個事件,屬下也覺得實在……”
賴子又再次朝木場放出他窮於應付的那種眼神。
“那麼,就是這樣咯?”
“敵人,就是爲了被打倒而存在。”
“不、可、能。”
“哭了?楠本同學,你說加菜子那天哭了嗎?”
敵人的真面貌已經逐漸明朗,木場的脊椎似乎又再度湧出乾涸了數年的能量。
“眼神很銳利——可是見到他的臉只有一瞬間,沒看到很清楚,只記得全身穿黑衣,手上還戴着手套的樣子。”
打破沉默的是賴子。陽子反射性地嚇了一跳,再次望着賴子。
“她說你是她最重要的朋友哦,而且她跟班上同學也處不來。”
“處不來?”
福本只能沒用地在一旁觀看這個局面。
或許這只是木場這種年過三十男子的刻板印象,搞不好年輕女孩子沒這種習慣——木場腦袋的角落隱約地這麼認爲,但立刻否定了這股想法。
“嗯——因爲加菜子的家庭環境複雜啊,她經常交不到朋友,從小就老是孤單一人,所以能交到你這麼好的朋友她真的很高興啊。”
快到螺旋階梯面前時,賴子的腳步停下,不住發抖。雨宮溫柔地擁着賴子的肩膀。
“不是這樣,還要更用力一點,碰地一聲推下去。我嚇得跌到地上。不、不對,那個男人順着推倒加菜子的反作用力,也順手從背後把我推倒在地。”
“請進。”
“您說什麼也不願意放棄嗎?”
“能見到你,加菜子一定很高興。我常聽她訴說你的事哦。”
“而我則是這樣。”
“我懂,你回去吧。別學我,會被開除的。”
“能不能——見加菜子一面?”
“楠本同學——你叫做賴子對吧?我聽加菜子說過關於你的事,加菜子很喜歡你,今天你會來這裏,或許並非偶然吧。我去向院長拜託看看,看能不能讓你見加菜子一面。木場先生,剛剛的事情稍後再詳談好了。”
“因爲加菜子她——哭了。我第一次看到加菜子哭,所以……”
“是的。所以我纔會覺得不要看她的臉比較好。”
賴子的臉急速扭曲了起來。
陽子沒看着木場,出聲打斷木場的話。
“放心好了。加菜子不會死的。”
“是一張很可怕的臉。”
木場指示福本,愚鈍的年輕警官這次倒還挺機靈的。
雨宮的打扮與半個月前一模一樣。這半個月來,木場也見過他好幾次,幾乎都穿着同樣的衣服。
福本終於開口。
只是——此時的木場想也沒想過,那其實與名爲嫉妒的情感非常相近。雨宮又以無機的聲調溫柔地說:“沒關係的,儘管放心好了,去見見加菜子吧。不,求你至少看看她的臉,好嗎?”
房間呈現巨大的L字形。這棟建築的隔間均以方形構成,L字形的房間照理說是不可能存在的,理所當然地房間裏另有一個小房間。小房間大概是處理室,不,應該是手術室吧。
木場心臟鼓動逐漸加快。
“木場先生,呃。”
更奇妙的是,三樓連電議出口也不在走廊上面是在房間裏,也就是說,若搭電梯上三樓,一出門便已身處房間之中。
“這樣嗎?”
“啊,原來如此。”
“然後呢?那個男人又是?”
雨宮依舊一臉睡眼惺忪,維持着看不出喜怒哀樂的表情,走近賴子身旁。
賴子以似乎無法判別的聲音小聲說了。縱使混雜在低沉嗓音般的機械震動聲中,這道過於細微而難以相抗的空氣震動卻比迄今爲止木場聽過的任何賴子的話更直接地傳達過來。
木場在背後看着雨宮熟練的動作,不知爲何覺得有點討厭。
依木場、賴子、雨宮、福本的順序,衆人排成一列走出房間,這或許是受到建築物格局的影響吧。
雖只有短短一瞬間,賴子的臉恢復了她原本應有的表情——至少在木場眼裏看來是如此。賴子的雙肩在雨宮肩膀的包容下,彷彿踏在快崩壞的樓梯上似的,一步一步膽戰心驚地走上樓。雨宮仍舊維持着非哭非笑的獨特表情,有點興奮地走過木場身旁。
“這女孩的話,你覺得如何?是真的嗎?如果是的話——這確實是犯罪行爲。對了,陽子小姐,加菜子現在能說話嗎?一直都沒機會問你這件事,如果能說話的話應該有聽她說過什麼吧?”
“面會批准了,請來上面等候。”
“福本。”
賴子身體旋轉半圈後跌坐在地。確實,記得那時賴子是癱坐在地上。
陽子說完起身。
雨宮先帶着賴子進入,再出來引領木場與福本入內。木場要進入房間前,感到一絲躊躇。木場曾進過這房間三次,第四次——則受到石井警部阻擾。
普通情況下,應該還是會肩並肩等候纔是。
“我聽陽子小姐說了。賴子小妹,謝謝你願意跑這一趟。”
機械聲變得更響,彷彿進入軍工廠。
“如果這女孩的證言屬實,加菜子小姐便是差點被人殺害,而現在又有某人下預告信要來綁架,我不認爲這之間毫無關聯,很明顯的,有敵人針對你們姐妹而來,我是局外人,所以一直沒有機會向你詢問詳情。陽子小姐,如果你方便,是不是能對我說——”
“加菜子——”
“加菜子、加菜子她——對我——”
“我一直注意前面,不知道他是從哪裏跑出來的——大概是那方向。”
“不——我想大概是逃走的途中撞上我的。”
傳來一聲特別響亮的敲門聲,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官進入房間。
賴子抱着自己的肩膀——就像那天晚上她在三鷹那家醫院維持的姿勢——搖搖晃晃地顫動起來。
“木場先生,那您就能打倒——那個敵人嗎?”
木場判斷這是處理室的理由在此。
處理室還有另一道門,在角度上從入口處看不見這道門。當時不便在房間裏亂逛,所以另一道門的樣子如何木場不是很清楚,應該是與這道門很相近的門吧,因爲加菜子是由那邊出來的。
木場回想那天發生的事。
那天——送進處理室的加菜子。
盡完職責的急救隊員準備打道回府。
只留下陽子和雨宮、以及木場三人——
想到這,木場才發現一件事。
那個時候還沒有機械聲,機械聲是在加菜子被送進處理室後才突然響起的,之後迄今半個月——至少木場留在這裏的時間內——未曾間斷過。
手術一直持續到下午。木場叫福本先回去,向甲田借了卡出去購買一些食物。回來後先到那個招待室小睡一下。這段期間內,陽子和雨宮似乎一直待在這個房間。
室內擺設着大大小小的機械與計量器,全是箱型的,彷彿亂立的墓碑。墓碑上裝設了宛如戰艦雷達的示波器及許許多多收音機上可見的按鈕,這些墓碑之間則以各式各樣的管線連結起來。
巨大箱子裏面也仍然滿是箱子。
在這些箱子圍繞下,房間的中心架設了半圓形塑膠膜制的帳篷。正確的名稱是否叫帳篷木場不得而知,這只是他從自己詞彙中選出的較相近的暫稱罷了。如果是以布料製成的話,木場或許就會改稱它做蚊帳了吧。
垂掛在天花板上的帳篷分做好幾層——或許由這層意義看來,稱呼作蚊帳還比較合適——從外面的墓碑引進好幾十條大大小小的管線入內。薄膜本身是半透明的,但經重疊後內部情形已模糊難辨,只能見到有些影子映在上頭。影子如同墓碑一般四四方方,可見帳篷裏也擺滿了機械箱子。
加菜子就躺在裏頭。
木場記憶中的加菜子除了臉以外,全身包着繃帶和石膏,宛如埃及的木乃伊。身體上插着好幾條不知是點滴還是什麼的管子。鼻孔裏也插着細管,臉上戴着像是氧氣罩的東西。第一次見到時在睡眠之中,第二次時看着木場,第三次則看着空中。
每次見到她木場便想,剛發生事故不久,關節扭曲出血不止時候的加菜子甚至比現在更富有生氣,令木場覺得她還有得救的機會;但現在躺在牀上的加菜子總是確實活着,卻反叫人覺得恐怕沒救了。這種感覺第二次來的比第一次強烈,第三次又比第二次更強烈。不知這次看過後會有何感想。
短短時間內木場把這些事回想過一遍後進入房間。
墓碑之間擺了幾張椅子,陽子與石井、以及幾名警官坐在那裏,也有幾名員警靠牆站着。
木場一進房,大家全都朝向他看。
這景象好像一羣人在墳場賞櫻,賞櫻客石井走過來。
“什麼,加菜子說了什麼嗎?”
臉色一片蒼白,唯有眼睛周邊些許紅腫。比那時更憔悴了。
“再繼續下去會造成病人負擔,到此爲止吧。”
需要那個女孩。
那時只見到臉上毫無血色的陽子彷彿一個壞掉被拋棄了的賽璐璐娃娃般,四肢癱瘓地坐在椅子上。雨宮雙手抱着頭蹲在陽子身旁。
突然,慌張地傳出咔咔嚓嚓的聲音。
石井警部被他的氣勢壓倒,噤口不語。
見到從白色毯子下伸出的上了石膏的雙腳,內心一陣刺痛。
木場背後響起石井警部的聲音。
美馬坂問完,捲起帳篷。
(前半部略)
又發出咚、嗙的巨響,緊接着轉變成驚叫。
彷彿要被空隙所壓碎,夜晚在空隙中膨脹,夜晚伸出魔手,夜晚從鼻子入侵。
——血管的選擇啊,真的是辛苦得不得了,不過幸好主動脈弓跟胸部動脈的接合狀況不錯,應該沒問題了。
與陽子一模一樣,少了多餘的部分,加菜子可說是個更純粹的美女。啊,該說是美少女纔對。
看到好幾個小箱子,分不清哪個纔是須崎剛剛帶來的。
難怪臉色這麼蒼白。
“拉。”
木場掀起帳篷,輕輕地推着依然抱着肩膀不住發抖的賴子。指尖碰到了賴子肩膀時,緊張的感覺彷彿觸電般傳來,建築物的細微震動與賴子的身體同調。原來如此,木場似乎能理解爲何這女孩在這棟建築物中反能維持真實感的理由了。接着自己也探頭進去,而福本也跟着走到木場面前,彎下腰,探頭守望內部的情形。
是個寬三十公分,高四十五公分,長約有二十幾公分的金屬箱子。
只能淺睡,做了個夢。
今天加菜子沒戴上氧氣罩,秀麗的容貌沒有一絲傷痕。加菜子緩緩地將頭轉向木場衆人的方向。或許是跟不上脖子轉動的速度,眼神稍慢了一會兒才捕捉到大家的身影。那是一雙彷彿會把人吸入般的深邃大眼。
種種思緒來去腦海之間。
木場見狀火了起來,說:“怎麼了警部,你該不會目前爲止一次都沒看過要保護的人吧?”
“看診時間到了——”
同時,她露出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
“須崎,怎麼了!”
“加菜子——加菜子!”
石井警部做出很愚蠢的回答。
雨宮迅速走近,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細心程度真是無懈可擊。
大概是新的機器。
牀上的美少女以幾乎感覺不到的速度緩慢地移動視線,賴子進入視野之中。
只靠點滴過活,變瘦也是理所當然。
石井警部快速地說。
嘴角揚起,她笑了。
“加菜子!”
我的未來,終於得救了。
“不,怎麼可能——只是,我看她好像想說什麼的樣子——”
說出這句與現場氣氛最不相稱。最糟糕的臺詞後,隨即將她帶到外面。
須崎以百無聊賴的聲音宣告。
“你自己看!你們到底在搞什麼!”
等到木場他們到達,陽子掀起了第二層的帳篷,接着掀起第三層、第四層——也就是說帳篷共有四層。
全身插滿無數的管子。
須崎跟在身旁。
彷彿窺視着蠶繭內部一般,帳篷裏像是個異世界。在這異世界裏也同樣設置了各式各樣的小箱子。
小睡醒來,原本房間裏的大批人羣已經不見。
但石井自己卻有好一會兒維持着向後看的不自然姿勢——一直凝視着加菜子。
加菜子笑了,她瞭解我的想法。
“教授很快就會來看診了,剛好加菜子現在醒着,去看看她吧。”
嘴形看來似乎想發這個音。但沒聲音傳出來。
加菜子在裏面。
“不知道,我沒聽清楚。”
加菜子她——
加菜子她昇天了。
聽見機械聲,深沉地,寧靜地,由地底傳上來。
“我聽說了,木場,這麼重大的事情你怎麼沒告訴——”
沒錯,果然如此,跟我想的一樣。
牀上有條堆成一團的毯子,同時,
這麼一說纔想起來,那天——加菜子手術結束後陽子走起路來也搖搖晃晃的,還以爲是太過疲勞的緣故。那時候應該剛抽過血,多半是在木場外出購物的時候,不然就是小睡一下時進行的吧。
(中略)
警部回過頭來——臉上表情充滿了訝異。
須崎的聲音。
木場聽不懂他說的意思,只聽得出加菜子應該是有救。須崎以下顎指示後面,木場回過頭,那時才第一次注意到帳篷的存在。
須崎手上抱着箱子。
陽子問,她額頭上滿滿是汗,看來身體狀況真的很糟。
最後的主角搭着升降舞臺(將地板的一部分分隔,其下方設有裝置使其能自由升降,演員或道具、場景等可由此登場以增添效果的一種舞臺裝置。)出場了。
木場的性格比起方纔在後院談話的時候似乎又更兇惡了點。
陽子說完起身,在墓碑與警官之間迂迴前進,來到帳篷前停下,掀起帳篷的接縫。賴子避開雜亂的墓碑羣到達那裏,木場隨之前往,福本也慢吞吞地跟在身後。墓碑與墓碑之間盤踞着彷彿蜷曲着身體進行冬眠的蛇般的電線管線堆,障礙難行莫過於此。
“這是怎麼一回事!在幹什麼!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賴子擠出帶着強烈金屬質感的聲音。
“怎、怎麼了?”
“木場,大前天晚上你回去後加菜子又動過一次大手術。原本這種會面是要儘可能避免纔對,念在陽子小姐向所長千拜託萬拜託才答應讓你們見面,麻煩你們可要儘量長話短說哪。”
“抽血?”
美馬坂站在入口前,似乎打算等待須崎先在裏面準備就緒。
年紀大約是五十過半。
什麼也沒有,
腦袋在壓迫下變得愚蠢。
電梯的門打開。
精悍的表情、嚴厲的眼神、緊閉的嘴角、寬廣而聰明的額頭,其容貌彷彿就像理性的集合體一般。年事雖高,一頭後梳的直髮卻仍烏黑有光澤。穿着不帶一絲褶皺的白衣的科學家。
回到旅館。難以入眠。用棉被把自己抱在房間中央來度過漫漫長夜。
“因爲要輸血啊。除了陽子小姐以外,沒其他血型相合的人了。”
恰好須崎——那時還不知道他的名字——穿着染血的白衣從處理室出來。由於無法從陽子他們的反應判斷出加菜子生死與否,木場便趨前向須崎詢問。須崎似乎很疲倦,而且心情還很不好。他回答:
陽子突然踉蹌地向前跌了一跤,原本掀起的帳篷又一層層蓋了回去。
“呀啊啊啊!”
我——
除此之外,牀上
有張牀。
賴子心想。
似乎又變小了點。
須崎嚇軟了腿。
“陽子小姐,千萬別硬撐呀,大前天才剛抽出那麼多血而已。況且你平時就有點貧血毛病呢。”
陽子在雨宮的保護下,坐在石井警部的隔壁。
美馬坂幸四郎——
想回自己的房間,在這棟充滿空隙的房子裏無法成眠。
“別在這裏說這些事,待會兒再談吧。”
美馬坂無視木場與石井警部他們,筆直地走向帳篷入口,須崎從那附近的墓碑上拔起幾根電線與管子,接在自己帶來的箱子上,跟着抱起箱子拖着管線,進入帳篷。
父親的事,母親的事,以及祖母的事。過去的回憶毫無窒礙連綿不斷地一一想起,引人進入心急、焦躁與不安之中。
木場想,應該是想說“賴子”吧。
美馬坂回頭瞪着石井。
柚木加菜子,在衆人環視下,忽然地,真的是忽然地消失了。
“哎呀,不好意思。”
氣氛非常凝重,一時之間還以爲加菜子已經過世。
美馬坂以宏亮的聲音大聲怒吼,用力地拉下帳篷,天花板上傳出劈里啪啦的斷裂聲,半透明的薄膜一半被扯到地板上,內部的異世界呈現在衆人面前。
石井連忙跌跌撞撞地起身。
警部像是要扒開木場跟福本般將他們拉開帳篷,抓住正想更靠近一步的賴子,“好了小妹妹,我還得向你問話呢。”
滿月月光的照耀下,挖掘着祖母的墳墓。
潮溼的泥土味,混雜着苔蘚、微生物屍體的有機臭味傳來,快醉了。指甲裏塞滿泥土,這種感覺倒是頗舒服。不久見到冠蓋。挖開蓋子,拉出祖母的屍體。
祖母已開始腐化,零零落落的身體好難抱起。
用力一拉,胸骨斷裂,腐爛了。這倒好,真是太剛好了。
先把上半身放到地上,挖出整個棺桶。
拆下外箍,將之分解。一片片木板仔細地捆好。
再把洞埋起來,拿出準備好的箱子將祖母塞入。
當然,塞不進去。
這不過只是小事一樁。
塞不下,把祖母分解就行。
從骨盤拆下腳部,扭轉方向,與方纔木板相同,用繩索捆起。手臂也如法炮製從肩膀拆下。因爲屍體腐爛了,分解變得很簡單,就像擰下蟋蟀腳一樣簡單。
手臂也漂亮地取下來了。
手臂也以繩索捆好,總算能塞入箱子裏。經過分解能不留空隙地塞入。用力填滿,剩餘的空間以散落一地的五臟六腑填滿。
箱子裏,祖母緊密地充滿着。
總算能安心了。再也沒有討厭的東西能入侵的空隙了。埋葬本該如此。
祖母安心地張開眼。
“啊。”地發出一聲。
關上箱子前,天亮了。
原來如此,事情居然這麼簡單。那個箱子裏的女孩肯定也是這般創造出來的。
這個夢,一定是神明的啓示。
就算繼續找下去也沒人能保證找到的那個女孩。休假只剩三天。
得先準備好箱子纔行。
那麼就靠自己親手創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