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魍魎之匣》 · 京極夏彥 · 5.2萬 字
那天,我醒來時已過中午。
感到輕微頭痛,倦怠感佈滿全身各個角落,前天的宿醉仍殘留體內。
前天,稀譚舍文藝部的寺內前來我家。自短篇集在莫名其妙中決定發行的那天起已過了將近二十天了,這段時間內我也曾參加過幾次商討細節的宴席,不過寺內親自上門訪問倒是頭一遭。
當初,我完全沒打算對自己的作品進行任何添筆潤飾或修正,所以對於短篇集的出版事宜一直都是採取悉聽尊便的不負責任態度來應付。
因爲我覺得文章——不,不只文章,我認爲一切作品都像是排泄物。
如同攝取食物般,那就像是我個人在吸收攝取名爲人生的養分後,生下來的殘渣——對我而言我的作品頂多就是這類東西罷了。所以我認爲去加工、修改排泄出來的殘渣是非常無意義的。
所以我討厭添筆。
某次在與稀譚舍商討時,我吐露出上述心聲,寺內說:“老師,擰這麼說的意思不就認爲讀者們欣賞的是您的排泄物,更進一步地說、評論家之類的人士便是對着您這些、這種髒東西品頭論足地發表高調了?您毫無顧及地放言實在令人感到痛快至極,可是嘛……該怎麼說……”
寺內話尾說得含糊不清,不停苦笑。我沒辦法,只好勉強辯解說:“哎呀,我也很感謝那些爲我評論的書評家們啊。對、對了,這就跟給醫生檢查排便來診斷健康狀況的情形一樣。評論家們看了我的作品之後,對我提出缺乏營養、有血便、有寄生蟲之類的警告,我則根據這些警告,連忙正襟而聽,改正每天的生活態度。”
寺內聽了更是苦笑地說:“那麼我們這些讀者不就是對老師不健康的排泄物感動不已了?這樣形容起來可真妙。”
我聽到他這句話才總算慚愧地真正體認到我現在的立場。
我不只是撰寫作品而已,我已經將之發表出去了,若只是撰寫,不管要當作排泄物還是髒污皆無妨,但問題是我已經將這些作品販賣出去了,而且是賣給與自己非親非故的陌生大衆。
我已經不單單只是個專事表現的人,而是所謂的賣文者。如果剛剛的發言是真實的,那我便是對不特定多數的他人——讀者潑灑我的屎尿,並靠潑灑這些屎尿換來的些許金錢養家餬口。
我不由得臉紅起來,趕緊收回方纔不當的發言,並告知寺內我願意改正預定收錄的那幾篇作品。寺內沒能看出我的內心轉變,滿臉訝異地答應了。
我想來很不擅長向人傳達這類細膩的想法。
寺內先給了我十天期限,前天就是第十天。
雖說原本沒打算修改,結果一重看,不只發現有錯字,還有漏字,改個小地方整體的印象也會隨之變化,最後我還是仔仔細細地修正了好幾個部分。
重讀自己的作品,這十天來的工作彷彿是在反芻自己的過去般,令人陰鬱不已。
我的文風本來就十分陰鬱,就算是自己寫的,反覆閱讀下來會讓精神狀態變得陰沉自然是不言而喻。進行修改原本是想對自己作品多盡一點責任,但重讀對我來說卻幾乎成了一種痛苦。
所以我決心徹底以工匠精神來面對。
自那個事件結束之後到現在,我還沒去過京極堂。與京極堂本人也只有在接受警察偵訊時碰過一次。雖然也曾講過幾通電話,但總提不起勁前往,空白的時間也接近兩個月了,或許這股想去拜訪京極堂的心情,正表示着在我心中已經做出結論了吧。
“你——去查那個箱子了?”
大概是有關於上個月底,剛被告知我的短篇集企劃案的那一天,所經歷的那個奇妙事件的夢吧。夢中情景與那個體驗之間也有部分相呼應。可是爲什麼直到今天才做這種夢?明明在近來的忙碌下,我都快忘記這事件的發生了。
“那你來找我有何貴幹?我可不想再碰到上次那種情況。”
身體與頭部尚未發現,無法判別被害者身份,搜查陷入瓶頸——記得曾在報紙上看過這個消息,那時報導中提到被害者目前發現三人。如果我的記憶正確,應該還發現了其他屍體的部分。總之這事件是近年少見的離奇犯罪。五月發生荒川分屍案,八月初還有千濱村事件,今年可說是分屍殺人案的豐年,但是這些事件在武藏野事件面前全都相形失色。
我莫名地覺得不快。因爲,聽到這件事令我變得難以分辨剛纔的夢是過去發生事件的重新構成,還是未來即將發生事件的預知夢。
我想去找京極堂商量事情。
看來是條大新聞。
“問題是都只有腳跟手而已啊。目前爲止已經發現四隻右手、三隻左手,右腳有三隻左腳兩隻,昨天發現的是左右腳,沒這種長得跟章魚一樣的人啦,所以至少死了四個了哦。”
“啊,您剛剛在睡覺哦,是不是把您吵起來了?”
——是什麼夢?
一向及此便覺得有點寂寥。
鳥口露出大膽的笑容,說:“又發現了喔,分屍案的屍體。”
目前暫定以發表的順序來收錄,這是寺內等編輯部成員的提議,我對這個提議基本上沒什麼異議,但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可是就連是哪兒不對勁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接着,我難得地在家中開了一桌酒席。
或許是這個決心有了成果——因此沒引發憂鬱症的老毛病,平安無事地完成工作。
“哈哈哈,京極堂跟什麼肌什麼肉的毫不相關,別說是巨漢,他簡直就像塊枯木。”
“您說什麼啊,我爲了這件事來這裏令天也才第二次而已耶。而且屍體幾乎是每隔三天就有新發現耶,您可別說您不知道啊。真是的,老師總是愛把事情說成對自己有利,真傷腦筋。”
我正苦惱着單行本收錄短篇的順序該如何處理纔好。
我們繞到主屋的玄關。
鳥口眉毛歪成八字形,說:“老師,你最近對我好冷淡哦。”接着說,“說真的,那個御筥神絕對是詐騙,我採訪過的信徒們有八成都遇到悲慘的事情,不能撒手不管。我原本是想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才隻身潛入,可是他們的狐狸尾巴一點也沒露出來。我拿宗教這種東西一點也沒輒,所以纔想來請老師賜給我一點寶貴意見。”
但對我來說,若不給個期限恐怕會拖拖拉拉一直改下去;另一方面也覺得要是這工作繼續持續下去,恐怕憂鬱症就真的會復發了,所以我先向寺內的體貼道謝,說:“這樣就好。”
徒步到京極堂大約三十分鐘路程。
似乎有人來訪。看來妻子在我睡覺的時候出門了。這麼說來這幾天她好像說過要跟京極堂夫人一同去看電影《亂世佳人》,原來是今天。
唉,今天非去一趟京極堂不可了——
這一帶整體地勢有點傾斜,山坡很多。
登上夾在巨大墓地的狹窄坡道後,京極堂就到了。這塊山坡叫做暈眩坡。由於坡道的起伏高高低低,爬到七分之處平衡感會有異狀而產生暈眩,固有此名。
店門沒關,掛着一張主人親筆書寫,不知該說神妙還是拙劣的木牌,上頭寫着“本日休息”。
“怎麼了?鳥口老弟,我不像你那麼清楚啊。身體總算找到了?還是首級找到?如果像你說的每三天就發現一部分屍體那應該也齊全了吧。死者身分查出來了?”
“敦子小姐好像也受到很大刺激哦。聽說那棟建築好像是叫什麼什麼研究所的,但關於那個戒備體制是怎麼一回事則完全查不出來,上頭似乎下令嚴禁祕密外泄。”
看了時鐘,離剛剛放棄抽菸的時候還不到一分鐘。看來妻子應該更早以前就出門了。這麼說來,剛剛的夢原來只是一瞬間的白日夢。
我帶着滿腔不捨離開牀鋪走向玄關。
來客原來是鳥口。我瞭解剛剛爲何會唐突地做了那個夢了,肯定是聽到鳥口聲音產生聯想。當時同行鳥口的來訪刺激了我的記憶,纔會一瞬間誘發了那段令人不愉快的影像。
來訪的寺內收下修改過的稿子,問我:“真的這樣就好嗎?這是老師的作品,請儘管修改至您滿意爲止,不必在意時間問題。雖說公司有自己的考量,無法無時限地等下去,但如果重視出版速度更勝於作品本身反而是種本末倒置,所以——”
不過鳥口是個不容小覷的人,完全被他平時裝迷糊的個性與好好先生性格給騙了,從他的口吻聽來,肯定已經與中禪寺敦子不知碰過多少次面了。
“別胡亂猜想哦,只是工作上的情報交換嘛。您也知道,我們都一樣是編輯嘛。”
我想。
“這樣啊,我有聽說。敦子小姐的哥哥真的那麼恐怖嗎?是個肌肉結實、高聳入雲的巨漢嗎?”
啊,夏天也快結束了——我躺在牀鋪中想着,雖然夏天在日曆上早就結束了,但在我心中仍持續着,或許多少也受到與這幾天的稱作殘暑的炎熱氣候影響,但在我心中夏天仍持續的最主要的理由,應該是因爲我至今依然無法擺脫那個雜司谷事件的影響吧。
“嗯嗯,厲錦還活着吧?那我當然選厲錦那邊,並且五體投地,全心全意地求他原諒。跟幽靈作對太可怕了。”
非常令人討厭的感覺。
京極堂是家舊書店,店主是個神主,也是個陰陽師。
想問他關於順序的問題。
“還在睡覺嗎?”
事件已隨着夏天結束了。
對我而言,今年的夏天就等同於那個悲傷的事件。
睡夢中汗溼一身的身體被冷冽的空氣所包覆。我失去了牀鋪的強力保護,像只搬家途中的寄居蟹般軟呼呼的,很沒用。
這不是藉口,我絕非想推脫責任,只是想參考怪脾氣朋友的意見來決定自己作品的類序。
玄關似乎沒上鎖,來客已經站在玄關的水泥地板上等候沒用主人的到來。
鳥口發出一聲“唔嘿”緊閉起嘴巴。
“老師都這麼說了,我當然跟着去。不過是哪位先生啊?是對宗教很熟悉的大學教授嗎?還是幫人算命的?”
“棘手是什麼意思?”
“嗯嗯,不過這類問題有個人比我更適任,而且我剛好也要去他那裏。怎樣?要不要一起去?”
“呵呵呵,是芥川龍之介的幽靈那兒啊。”
“看來老師您也很感興趣了嘛,不過我可不能跟您講,除非你願意先答應願意幫忙。”
但我昨天終究沒去成。並非身體狀況真的很糟,而是怠惰已滲透全身所致。畢竟這十天來一直足不出戶。不過今天一定要出門了,要去京極堂——
一名男子站立於箱前,他頭上套了一個箱子,是箱男。
訪問者的呼喚冷酷無情地持續着。
藏野連續分屍殺人事件,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那,這種沒肌沒肉、像木耳一樣的人有什麼好怕的嗎?我不懂耶。”
“對吧,她哥的可怕之處就在這裏。”
我選擇了京極堂最愛用的,那種儘可能誇大又無聊至極的形容方式來形容他。
“關於這個嘛,鳥口,假設你現在站在隧道正中間,出口有兩邊。前門是怒火攻心,擺好架勢蓄勢待發的厲錦(昭和二十年代著名的相撲力士,第四十四代橫綱。)後門則是一臉怨念深厚的芥川龍之介(西元一八九二~一九二七年,日本小說家。作品以短篇小說爲主,爲日本近代小說的代表人物之一。)的幽靈朦朧不明地飄蕩着,你會選擇往哪邊走?”
他還是老樣子,愛搞笑裝迷糊。
“這樣啊,不用擔心啦。分屍案現在鬧得很大,我們已經不可能拿來當獨家報導了,因爲現在不管哪家雜誌都在講這個。所以我已經改換目標,跑去調查那個三鷹的御筥神了。結果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我是偷偷潛進他們那裏調查的,發現對方可真是棘手。”
車子開不上暈眩坡,因此鳥口把那輛破車停在我家一起走去。肩膀上的行李似乎很重,我覺得很奇怪,爲何不乾脆放在車子上?
鳥口再度發出“唔嘿”的慘叫聲。
見到巨大的黑箱。箱子之中另有箱子,在其之中又是另一個箱子,彷彿俄羅斯的小芥子木偶(常譯作俄羅斯套娃。爲俄羅斯名產,一種形似不倒翁的木製玩偶。內部中空,類似多層皮的洋蔥般由大至小一個套着一個。)箱子的數目無窮無盡,最後的箱子是最初的箱子。這是克萊因瓶(數學中的一種概念,爲一種二次元曲面,沒有邊隙與裏外之分。)嗎?還是莫比烏斯帶(數學中的一種概念,爲一種只有一個面與一個邊界的邊帶,沒有表裏之分。)?抑或是自噬自生蛇(古代埃及、希臘等文明中可見的一種象徵,造型爲蛇銜着自己的尾巴,代表不斷循環再生之意。)——
沒臉的女人在他身後的箱子裏望着我。
“您不在家嗎?關口老師。”
拉開拉門,恰好碰上京極堂夫人正在排鞋子。
“敦子小姐查的……也就是說你後來還有跟小敦見面了?”
“哦,沒想到你們可說是糟粕雜誌標準模範的《犯罪實錄》也會有這麼社會派的企劃案啊。專趁人之危的惡毒宗教的確不該放任不管——但我實在無法相信,你竟會只爲這麼點理由就行動哪。”
寺內一開始說着不行、這樣不好、我會捱罵——之類的話,非常飢餓其地婉拒了,但接下來,明明我們也很積極地勸酒,他卻單杯說“那麼,一杯就好”,一飲而盡,結果幾乎都是他一個人喝光的,看來他真的很喜歡喝酒,或許是想抹消單行本出版的不安心情,也或許是心情真的很好,連喜歡酌酒但不怎麼能喝的我也在不知不覺中失去節制,所以纔會嚴重宿醉,都第三天了還得忍受頭痛。
多半因爲這是我的第一本單行本,寺內特別費心着想。
我在想,京極堂的話,肯定能對我究竟是感到哪裏不對勁提出一套說明吧。就算不夠明確,也一定能說出一些道理來吧。
京極堂要是知道了真不知會做出什麼事。
“不,是敦子小姐查的。”
“什麼叫都一樣啊,分明就是天壤之別。你這樣做我很困擾,要是小敦她哥知道她身邊跟了條怪蟲可不得了,連我都會遭殃。那女孩的老哥可是可怕得很。”
“搞什麼,真是討厭的傢伙。別想用這招吊我胃口,我不會中中計的,而且我也要出門了。”
“廢話,那是因爲你的臉看起來很可疑吧。那你說很有趣的事情是什麼?”
“這個嘛,上次的確很慘,真是一場災難。”
“我明明什麼也沒說,可是想什麼都會被猜到哦,雖然我覺得應該還是詐騙啦。不過我被發現是混進去調查的,一下子就被趕出來了。”
我只知道這麼多,更詳細的部分就不清楚了。
“被您看穿了,可是——再說下去就太深入了,暫時不能多說。如何?您願意幫忙嗎?幫忙我揭穿御筥神。”
雜誌與單行本的排版方式不同,反正將來肯定也還會校正好幾次,沒必要着急。可是,在看到寺內將稿子收入皮包時,內心卻又充滿難以言喻的不安,近乎後悔的不捨之類之情在心中迴盪,久久不去。
“話又說回來,我到現在還搞不懂,到底你來要做什麼?先說好,我可不想再碰跟分屍案有關的事了。”
但不論我是否願意,季節依舊流轉,秋天已經到來。
開端於八月二十九日的那個相模湖的分屍殺人事件,案情發展一天比一天更超乎常理。分屍殺人演變成連續分屍殺人,現在被稱作武
不管他的解釋是否就是真相——至少能給我一個既合理又明確的完整說明,他就是這樣的人。
什麼災難,也不想想全都是他自己害的。
箱男腳下散落着女性的手臂或腿部,他渾身是血。
整個世界只有箱子,箱中有世界,彷彿所謂的壺中天。不,該叫做箱中天才對。
我做夢了。
但這種倦怠感也很令人舒服。
我不由得爆笑起來。
“老師,您說謊也沒用哦。看您眼睛紅腫,分明就是宿醉的臉。一看就知道是睡到剛剛纔起來。”
“老師,老師在家嗎?”
“你別一有屍體被發現就來我家,我可不是專門撰寫分屍案的作家哩。”
有聲音。
“不管我是睡了還是沒睡都無關緊要吧。你找我幹嘛?”
雖然下定決心要出門——我卻怎樣也離不開牀鋪。伸手拖了菸灰缸過來,決定先抽根菸再說。可惜雖有菸灰缸,香菸卻不在伸手能及的範圍內,於是我又輕易地放棄抽菸,把臉埋在枕頭之中。枕頭上柔軟又溫暖的凹陷彷彿貪眠的具體化身般,再次毫不留情地誘我入睡。
聽小泉女士說寺內愛好杯中物,所以細心的妻子特別設宴款待。
但是沒想到在反覆推敲寫下以該事件爲題材的《目眩》期間,我心中或許也隨之產生了一種近似結論的心情。
“鳥口,你找我幹嘛?我沒睡着,只是躺着而已。”
“哎呀,關口先生。”
“嗨,好久不見。”
夫人——中禪寺千鶴子抬起頭來親切地對我們微笑。白皙的膚色配上水汪汪的大眼,看起來頗有西洋美人之姿。
但,既然她現在人在這裏,那我妻又是到哪兒去了?
“千鶴姐,你今天沒跟雪繪一起出門啊?記得說要去看亂世——”
“啊,你說電影嘛。那個預售大排長龍,沒買到票呢。我記得雪繪好象說今天要去購物的樣子。”
“原來如此啊。”
多麼少根筋的丈夫啊。千鶴子望着鳥口,似乎覺得很奇妙。
“對了,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青年叫做鳥口,算是我認識的,編輯。”
“敝姓鳥口,經常受到、呃、敦子小姐的照顧。”
“哎呀,是是,有聽說過呢。也請您多多指教——哎呀哎呀,怎麼站在門口就講了起來了,來來,先上來吧。”
千鶴子露出爽朗的笑容引領我們入內。
“千鶴姐,今天書店好像休息,京極堂不在嗎?”
“嗯,不過客廳裏倒是有尊擺臭臉的地藏石像。”
“客廳?”
雖然京極堂怎麼看都無心做生意,但也很少沒理由就休息,可是他休息時大多會悶在書房裏。
“哎呀,因爲伊左間先生來訪,一直待到剛剛纔離開的關係。”
“伊左間屋的伊左間?真難得。”
“聽他說好像要去旅行。”
伊左間屋——伊左間一成是我們共同的朋友,在町間開了一家叫做“伊左間屋”的釣魚場,是個很獨特的人。跟京極堂一樣,商店名稱直接變成了外號。他這個人像是魷魚絲一樣越嚼越有味。可惜到町田的交通不方便,沒什麼機會與他相見。
“請問。”
“既然沒把戲也沒玄機,我是早就知道了所以瞭解。”
“我可沒說啊。我跟京極堂最後一次見面,是在誤闖箱館那一天的很久以前。”
“不,這次我可不讓你瞞混過關了,你每次都用這招來欺騙我。”
京極堂微笑,呼地吐出香菸的煙霧,接着說:“這世上啊,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不可思議的哪,關口。”
京極堂不懷好心地說,點燃從懷中取出的香菸。
“初次見面,我叫中禪寺秋彥。跟這位關口先生是學生時代至今的朋友——不,應該說,算是彼此相識而已。”
京極堂又再次搔起下巴。
“既然如此,京極堂,你是怎麼知道的?你也是今天第一次見到這個青年吧?你爲什麼能知道連熟人的我都不知道的,不,甚至連這個青年本身都不記得的過去?快讓我們瞭解你的把戲的幕後真相嘛,怎麼想都很不可思議啊!”
“喂,鳥口,你怎麼了?京極堂不會真的全都說中了吧?”
鳥口暫停發言,斜眼看我,大概是在向我是否跟京極堂提過這件事。我快速左右搖頭否定。
鳥口不僅來不及被介紹,也失去打招呼的機會。
“不,這就是心靈術啊。”
我們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先被拖入對方的步調之中了。
一如往常,檐廊上睡着一直徹底欠缺警戒心的貓。紙門敞開的客廳上坐着一個穿着夏季和服的芥川幽靈。
檐廊面向庭院,庭院整理得很乾淨。不知是夫人整理的,主人整理的,還是請了專門的師傅來整理,總之我從沒見過這對夫婦在整理庭院的模樣。
我們的確是站在門口多聽了兩句。
你這傢伙在想什麼——京極堂呼了口煙,接着說:“——我這幾十年來貫徹始終,從未改變過我的論點。對於一般人以爲的所謂心靈術與過去無異地——不,甚至比過去更加覺得可笑,但是那,否定某事物與是否知道該事物的機制是不一樣的;同時,喜不喜歡跟辦不辦得到到也是另當別論。”
但這一連串的先發制人實在乾得很漂亮。
聽完說明便不覺有任何不可思議的。鳥口也總算合起了嘴,反覆說着“原來如此,嗯嗯,這樣啊,原來如此啊”似乎深感佩服。
“等等——京極堂,你剛剛的話裏有一點還是無法說明。鳥口說他不記得在神社遊玩過的事情,因此不可能是敦子對你說的,但你不只能說出祭神小屋的數量,還知道杉樹跟旗幟。鳥口,這些都說對了吧?”
“很遺憾的,你的猜想大大錯誤。跟敦子有血緣關係的是那個傢伙,你看。”
“去是沒去過,不過跟關口不同的是,我多少擁有關於納田終的知識。”
既然開頭的部分已經講出口,鳥口像是河水潰堤般排除阻塞住的話語。
京極堂總算抬起頭來,微微笑了。
“有知識就能說出剛剛那些?別跟我說你連全日本的各市町村落的神社有幾間都知道。”
京極堂這傢伙不見得不知道。
“總之,這些知識組合起來引導出的結論便是先前所說的內容。這是我瞭解的事情。名田莊位於山中,剛纔鳥口本人也說偏僻,自然不會有太多複雜的東西。有的是神社——貴船、加茂、善積川上、以及天社四大支派,因此我推理——鳥口在這種地方長大,自然曾在神社玩耍過,且他外表看起來不像是完全不玩耍的病弱小孩,當然,這算是大膽猜測,搞不好他實際上並不愛玩,也可能專在山林裏玩耍。不過在觀察他的表情後,我敢斷定我說中了。治癒杉樹與旗幟則是從文獻上得來的知識。”
鳥口難得顯出一副乖順的模樣,說:“是的,小時候的事情忘光了,不過都是真的,我真的在神社裏玩耍過。”
既然是京極堂,肯定不會說出什麼靈視什麼讀心術之類的話來。所以一定有什麼玄機。
“沒錯,我就是《實錄犯罪》的鳥口,同時也因爲我想在下一期刊載分屍殺人事件的獨家報導,消極的妹尾每天都在勸誡我。然後由於報導還不齊全,下期也真的考慮暫緩出刊。可是爲什麼初次見面就能知道這麼多事?不,更不可思議的是,我們不小心誤闖那棟長得像箱子的建築物的事情——”
說完,他銳利的眼神凝視着青年的眉間,“例如說,嗯,你年幼時應該——經常在神社境內遊玩,境內有一座、兩座,不對,有四座祭神小屋。然後——有棵大樹,是杉樹。附近插了好幾根旗幟。”
“不,真的說中了,完完全全命中,太、太令人佩服了。”
“剛剛那位女士是敦子小姐的姐姐嘛,長得好像哦。”
“沒錯,你們來這裏時,我剛好去了一趟廁所,所以人在玄關附近。你不是向千鶴子介紹鳥口嗎?所以我自然知道與關口巽一郎一起來訪的青年是鳥口守彥,我都親耳聽到了嘛。”
“京極堂,你說很早就知道了,可是這不可能啊。鳥口來我家是偶然,而我臨時起意帶他來這裏也是偶然。況且決定作這些事情也僅是在三四十分鐘前,你不可能知道啊。”
我與鳥口的心情像是被狸貓作弄了一般,依言乖乖坐下。
“什麼嘛!這根本是詐欺!”
別說抬頭看我們,他的視線甚至未從書上移開。
有聽說過,夫人這麼說了。
“難道不是?”
京極堂的另一身份是神主,神社就設在附近的森林中,名稱爲武藏晴明社。
故意訂正是想表示,他跟這種傢伙算不上朋友,而所謂的這種傢伙指的當然就是我。說明白點,他就是故意要瞧不起我。今天的說法還算多少有點收斂,京極堂平時一向毫不諱言跟我不算朋友的。
鳥口微張的嘴巴似乎不是說不出話來,而是想講的話被先擋住,正等候着時機說出口。難怪他的嘴形一直維持在“怎麼知道的”的“怎”字。
“咦?”
“唉,會那麼忙我也很意外啊。我今天來是有點事想找你商量。另外,這位是——”
鳥口垂下肩膀,嘴巴再次張開。
可是京極堂爲何能斷定我帶來的這位青年就是鳥口?我本想開口詢問此事,卻被按捺不住的鳥口搶先。
這次就是完全所謂的驚訝得合不攏嘴了。
“正是,敦子那傢伙昨天來這裏一趟,頻頻稱讚鳥口是個懂幽默、令人愉快的青年。所以我事先知道了鳥口的工作地點、工作內容、人品人格——等等的基礎知識。這些以外,鳥口,你也曾跟敦子抱怨過妹尾先生對分屍殺人事件沒什麼興趣是吧?”
“我的確跟敦子小姐聊過故鄉的事情,因爲聽敦子小姐提到她小時候也住在關西。”
“嗯,正是如此,但是——鳥口,奉勸你真的別去深入探究這件事。關口,你也一樣。”
“關口,‘知道’跟‘瞭解’是不同的。這邊我知道的事實在是鳥口的故鄉總是若俠(日本舊行政區名,位於京都府北方,今日福井縣南部。)遠敷郡,而且是納田終。這部分是從敦子那裏聽來的。”
“我沒聽過納田終這地方,很有名嗎?”
可是現場的氣氛令人難以開口詢問,反正這名男子只要是不想說的事情,在怎麼問也不會泄露半點消息,我便乖乖地點頭了。
“對了鳥口,武藏野分屍殺人事件多半是不可能快速解決的,所以我想是趕不上下一期的截稿日了。雖說我也不敢肯定貴出版社的《實錄犯罪》是否有心在下個月出版下一期。”
鳥口嘴巴微張,兩眼瞪得大大地看着主人,似乎訝異地說不出話來。
京極堂舉手製止鳥口的質問,神色嚴肅地說:“鳥口,我還知道氣壓種種關於你的事哪。”
京極堂撫摸着下巴,帶點不耐地回答:“嗯嗯——譬如說,有個人討厭用剪刀剪紙,他是個剪刀否定論者,所以他多半是不會使用剪刀,但這並不表示他不知道剪刀爲什麼能剪紙的道理。相反地,恐怕就是很清楚纔不想使用的吧……這個比喻似乎沒什麼一般性。對了,武器——許多人認爲不該擁有及使用手槍,但這並不表示他們不使用手槍。我的意思就是如此。”
但鳥口似乎一點也無法釋懷,接着又向京極堂質問:“可是,中禪寺先生也說中我的身份與工作上的事情了,還不知如此——”
“啊,所以說你們從小敦那裏聽說過鳥口的事情了嘛!”
“哼哼哼,關口,千鶴子在你跟她介紹鳥口時說了什麼?”
——哎呀,是是,有聽說過呢。
“喂!京極堂!你太過分了!快點揭曉謎底吧,別跟我說暫時沒見面,你真的跑去學你以前討厭到極點的心靈術了哦?”
京極堂在聽到鳥口提到箱子的瞬間,立刻皺起眉頭,露出不愉快的表情。
“我當然不知道,只不過納田終比較特別。納田終屬名田莊村,名田莊是土御門家的封地。而土御門則是繼承了安倍晴明血統的家系。應仁之亂(日本西元一四六七年~一四七七年間發生的內亂,影響擴及全國,併成爲引發戰國時代之開端)時,土御門家把晴明的分靈遷至此祭祀。以後這裏的神社便受到歷代的天皇保護,並受封爲天社宮。我們家的神社在正統性上雖然頗可疑,但好歹也算是祭祀安倍晴明的神社,所以說並非全然沒有關係。”
“我不知道有不有名,只是個一無所有的山村而已——中禪寺先生聽過嗎?”
京極堂還是一樣維持着他那張臭臉,但老交情的我多少看得出他心情逐漸變好。但這是我纔看得出來,對於初次見面的鳥口而言自然不可能知道,所以他當然滿臉疑惑了。
京極堂以明晰的語調說完後,合起方纔閱讀的古書。我不甘心就這麼乖乖聽話,便代替鳥口插嘴說:“你老是愛自說自話的說一大串,我們來到這裏連一句話都還沒說咧,況且我也沒還沒跟你介紹他就是鳥口吧?”
“那麼爲什麼這位——中禪寺先生會知道這件事情?難道這位先生也學過什麼心靈術?”
“話又說回來京極堂,講白了確實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可是你爲什麼要作這種惡作劇?對初次見面的人太失禮了吧,害我也沒能好好幫她介紹一下。”
早就知道了?什麼意思?
“這個嘛,小屋的確是有四間——村子入口處有棵巨大的杉樹,然後也真的插了一些旗幟。”
在我們踏進客廳前,幽靈頭也不抬地發出聲音。
鳥口說話像女人一樣扭捏起來。
“這樣啊,我們今天——”
“五分鐘前?”
“什麼?”
“爲何如此斷定?不管你們作這些決定是在三十分鐘前還是十分鐘前都沒有關係,因爲我是在五分鐘前知道的。”
且比起這些問題——現在想問的另有其事。
看來他肯定多少知道那棟建築區的內幕。
“誰欺騙你來着了,別破壞我的名聲。”
京極堂瞪着我說。
“這點我懂,但我想問的是,你爲什麼能像個算命的一樣準確說中鳥口的身份與過去現在發生的事情?鳥口,你的卻是跟這個人初次見面,且他說的也全是真實發生過的嘛?”
“京極堂,你也說明一下這點吧,難道這些也是早就知道了?”
我用眼神向鳥口示意。
“這麼說來,的確曾抱怨過好多次耶,原來如此,那麼那棟箱館的事也是從敦子小姐那裏聽來的嗎?”
“怎麼,你們兩個別老師站着,找個位置坐下如何?看,連坐墊都幫你們準備好了。”
“你的話還是一樣難以理解。今天現場有個初學者鳥口在,能不能說得更好懂一點啊?”
但他的發言沒受到允許。
“那就快給我交代清楚,這把戲到底是怎麼玩的。”
“另外——這算是我個人的苦口婆心,爲了你們自身安全,最好別去調查你們誤闖的那棟神祕建築,別涉入太深比較好。”
“所以說鳥口,你拖着坐在那裏的三流文士到處跑也是沒用的。況且你們總編——叫做妹尾——是嘛,就他而言既然無法搶得獨家消息,同時刊載現在進行式的事件也違反了貴雜誌的編輯方針的話,應該對分屍殺人事件的採訪沒有什麼興趣纔對。”
完了,已經深陷於京極堂的步調之中了。
“嗨,關口,好久不見了,可是久歸久也該有個限度;要來時幾乎每天都來,而不來時卻又整整兩個月不來,能不能拜託你別把我拖進你那種亂七八糟毫無規律的人生態度裏?”
“誰跟你詐欺了。我既沒偷聽也沒先溜回客廳等候,是你們自己來得晚點罷了。”
究竟怎麼一回事,我每次來拜訪這裏常會被他唬到,但這次真的怎麼看都是心靈術。難道跟我沒來訪的這兩個月,我的朋友學會了什麼神奇的法術?
“不,是沒錯,可是……”
“心靈——你不是最討厭什麼心靈什麼超常的玩意嗎?難道說你在沒跟我見面的這段期間連宗旨都改了?就算你驟然斷言這就是心靈術,我也無法接受啊。”
“怎、怎麼知道的啊?”
聽我說這句話,京極堂總算望向我,揚起單邊眉毛,表情顯得很得意。
“啊?”
白天出現的幽靈還是老樣子,帶着彷彿親戚全都死光的臭臉讀着古書。
“——《月刊犯罪實錄》的鳥口守彥是吧。”
“真的說中了?”
京極堂又取出另一根香菸放入嘴裏,說:“讓關口大師介紹反而會產生誤會吧,況且你們不正是爲這類的事而來?”
鳥口聞言,立刻大喊:“啊啊,那時,也是像現在這樣!”
思考速度較慢的我在理解事情之前,鳥口已經先盤起胳膊深思起來了。
“怎麼了?什麼事啊?鳥口!”
這次換成是我跟不上話題了。
“老師,您怎麼還沒想到啊,就是御筥神啊。沒錯吧?中禪寺先生。”
鳥口似手肘輕輕頂了我一下,京極堂總算顯露出笑臉來。
“誒,昨天聽敦子說鳥口要潛入什麼可疑的祈禱師還是算命師的根據地採訪,既然關口會特意帶鳥口來我這兒,我猜九成九跟那方面有關,所以——”
我總算理解了。
京極堂的推測的卻很準,我帶鳥口來這裏正是希望聽聽京極堂對於那方面的意見。
“你怎麼不管做什麼老是先入一步兩步,等我們問了你再回答不是很好嗎?”
“但這比羅裏八嗦地說明更好理解吧?”
“話是沒錯啦——”
我找不到什麼話好講,情急之下拿了毫無關聯的話來反擊。
“你們兄妹平時看起來老是在吵架,沒想到竟會互通情報,真是一對不能掉以輕心的兄妹。”
“什麼掉以輕心,我們兄妹啥時做了什麼該被警戒的事了?”
京極堂一臉困擾地說。此時紙門悄悄打開,夫人端着盤子進來。夫人再次向我與鳥口打招呼,細心地將茶與軟羊羹擺在我們面前,說:“哎呀,這個人又在說些無聊的話了吧?真拿他沒辦法。鳥口先生,真是不好意思,這個人就是這麼個怪人,但敦子跟他一點也不像,個性是很正常的。希望別被他嚇到,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
鳥口突然變得很畏縮,渾身僵直地說:“沒、沒這回事,也請您多多指教。”
據夫人所言,茶點的水羊羹是伊佐間屋送的,聽說他明天要出發到山陰地方釣魚。
夫人在的期間,鳥口全身像是被漿糊糊住了一般僵硬。當夫人說了聲“各位請慢聊”,關上紙門離去之後,他纔像是皮球泄了氣般變得軟趴趴的。這麼說來這位青年第一次來拜訪我家時,見到妻子在場也是全身硬邦邦的。既然鳥口回覆原狀,我也喫完羊羹,話題便又回到原題之上。
京極堂繼續鼓動着辯舌。
“唔嘿”的一聲,鳥口發出悲鳴。看來唔嘿是他的口頭禪。
“沒錯,大多是爲了救濟。”
“如何?沒變化吧?說謊還是說謊啊。”
京極堂伸出手來,在茶几上合掌。
鳥口不知道夏木津這個人,因此最後一句話應是對我而說的。
“首先來講宗教家的情況吧。這種人——真正的目的是信仰,以及爲了擴展信仰的宣教。奇蹟乃爲此發生。亦即,奇蹟是爲了儘可能增加信徒而發生的。所以表面上應與營利目的的奇蹟區隔開來。”
京極堂把壺放在茶几上。
“誒,就算真的有超能力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而且若是假的也只需一點簡單的檢驗便能識破。要是對方得意忘形,自稱起具有預知能力的話要戳破更是容易。總之超能力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罷了。但如果我不以靈媒自居,而號稱算命師的話又如何?”
我也似乎有點懂了。
“——跟信仰或傳教都沒關係嗎?”
“即他們被人批判時的最大理由,同時也是被人混同的最大原因,那就是‘奇蹟’。爲防止誤解,我先定義一下,這裏所說的奇蹟是指‘通常被認爲不可能發生的現象’。如此定義下,不管說法有多少種,我們仍可將他們全視爲‘以展現奇蹟作爲活動一環的人士’。爲了使論旨更加明確,現在我們的論點就限定於這個部分吧。當然,他們在這個以外各具有許多種的屬性,只挑這點來討論其實有些過分簡化。但既然批判的對象多集中於此點,且這也是最容易產生混同混淆的部分,那麼將這四種類在這點上的差異性明確化,對於避開針對其他部分的不正確批判並展開有效批判上亦非徒勞無功。另外,也不只限於批判,這對該如何去肯定這四類人亦有所幫助。”
“最後是超能力者。這類人沒有所謂的目的,也不是相田就能當的。他們多半會以科學當作說明體系,不國多半無法完全說明。畢竟若能完全說明,開頭也就不會加個超字了。這單純是一種能力。夏木津若要分類就屬此類。”
“對你這個沒信仰的傢伙大概很難理解吧。當然不是。”
“這麼說也是沒錯啦,可是你手法的前提是事先知道客人情報吧?我可不認爲世上的巫乩卜佔之輩能那麼剛好事先知道客人情報啊。”
“京極堂,剛剛的詐騙算是真正的詐騙,那你的意思是其他的算命師之輩也全跟你一樣是詐騙?”
“這樣啊,可是這樣實在是……”
鳥口突然被點名,縮起下巴,發出愚蠢的怪聲。
沒有信徒的我對宗教存有偏見。
“話是沒錯,但還不是一樣,都是欺騙行爲啊。”
“或許會吧,有錢的話。”
“我想會吧。要是你不說明真相,反而拿神佛出來解釋,我們肯定會被你騙了。”
“如我再三強調的,宗教家的本分是傳教,也就是要人入信、改宗。以鳥口爲例,爲了讓鳥口變成某宗的信徒,宗教家會把前面的所有行爲綜合起來。即,不管是最初詐騙的部分、後續不準確的預言部分、再接下來的加持祈禱部分,都只是爲了達到目的的表演,是無關緊要的部分;說謊也只是圖個方便罷了,只要能讓鳥口真誠信仰仰即可。一旦鳥口成爲信徒了,還會管他詐騙不詐騙嗎?不管爲了什麼寶壺什麼寶珠,通通成了貴重的寶物;更別說一來時傳教時說的謊言,那根本不足掛齒。因爲未來是一片大好光明在等着,入信者得永生。”
“那靈媒的目的是爲了什麼?”
“接着,奇蹟其實也有許多種類。舉個最簡單的、四者均會實行的例子好了。就是剛剛我玩的把戲:得知並說出諸如未來之事、自己不知道的事實、第三者不知道的事項等這些正常情況下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也就是所謂的‘洞悉祕密’。這四者都很擅長洞悉祕密。不管是讀心術或靈視術或卜易,這些方法看似不同,就結果而言全都一樣。簡言之,這種奇蹟就是專門知悉平常不可能得知之事。可是對於上門求助的人而言,這四者看來似乎都一樣。若問什麼部分不同,這四者在各自的目的上,以及對所展現奇蹟的說明體系上其實是有所差異的。”
京極堂說話的語氣變得像是和尚在說教一般。
受他語氣影響,我覺得像是正在受人矇騙一樣。
“一點也不糟。因爲你先知道一開始使用了詐騙手法才這麼覺得吧。只要不知道就不覺得。”
“頂多覺得世上也有不可思議的事情罷了吧?”
“京極堂解開合起的手指,說:“那麼如果我接着說,鳥口明天會遭逢一股厄運,工作不順、尋人不遇、失物不回,水難、火難、女難加死相——的話,你想會如何?”
鳥口問。
“那靈媒如何說明他們的奇蹟呢?”
“那麼——再來是算命師吧。占卜分成幾個系統,如起源於中國的、發生於東方的,或者易經、占星術等等。種類之多,不勝枚舉。但是隻要學習該佔術的理論,不管誰都能算命。不需修行或信仰,也不需天賦才能。跟成爲律師、代書相同,只要用功就當得成。”
“別一直詐騙詐騙的說個不停哪,不過——誒,你說的沒錯。雖然這些分子當中確實有類似夏木津那種特異體質的人,但大體而言都是類似我剛剛的把戲。拆穿了是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但若不說,你們恐怕會以爲我真的用了什麼法術吧?”
“原來如此,算是上了一課,但你說這些的用意是什麼?我不懂你的意圖啊。”
我代替支支吾吾的鳥口回答:“你說廢話,既然過去現在的事情都全部說中了,自然也會以爲未來的事照樣說得準啊。”
京極堂有時會搖身一變,成了個煽動家。這麼無趣的話題卻能吸引鳥口大半的興趣。而我由於已經習慣,還不至於像鳥口那麼嚴重——但腦中也快被和尚、算命師以及靈媒給佔據了。
假算命仙露出自信的笑容。
“思考整理一下便會發現要分辨其實很簡單。爲了方便起見我們暫時先分作宗教家、靈媒、算命師、超能力者這幾類。並列一看的確是很奇特的陣容。正確說來,這種分法在分類層級上是錯誤的,因爲這些不是能並列而論的種類,不過暫時就先這麼分吧。”
“別擔心,反正多半算不準。我們沒道理能洞悉未來之事。可是,假設鳥口已經完全信任我這個算命師時,就算沒說中也會以爲——他靠着占卜察覺了危險,在警戒之下改變了運勢吧。因此當順利突破難關時,說不定還會懷着感謝之情向算命師道謝,奉其占卜爲人生方針。只是如此的話倒也還好,就算算命師是騙子,客人等於是完全中了他的騙術,但求卜的人本身心懷感激所以倒也無妨。而對算命師而言,每次只需隨便講講就能收算命費也不措,別太過分就不合露出馬腳。但如果說,我不是算命師而是靈媒的話呢?”
“真難懂。”
“怎麼越聽越糟糕啊,說穿了這些全都是詐騙嘛,連宗教也跟詐騙沒兩樣嘛。”
“增加信徒難道不是爲了營利目的嗎?”
“以靈媒爲中心發生的假性宗教的信仰對象多半是靈媒本身。不管靈媒本人要信仰不動明王還是白蛇,信徒們崇敬的是靈媒本人。亦即,靈媒自己與信仰、傳教等等的大義名分是毫無關係的。所以毫無信仰的靈媒也能成立。”
“某事項是指?”
“層級不同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只需—說自己具有某神奇力量即可,至於力量怎麼來的要怎麼回答都沒問題。不限定是修行或信仰的成果。可以說與生俱來的,甚至自己就是神也可。亦即,相對於宗教家是神的信仰者,靈媒本身在立場上是能與神互換的,也因此纔會產生以靈煤本身爲對象的信仰。”
“是嗎?增加信徒自然就能賺取更多點錢,而就是因爲能賺錢所以才傳教的,不是嗎?”
鳥口以一副似懂非懂的表情點點頭。
“後續是什麼?”
“更惡質嗎?”
“啊啊——原來如此。”
“換做是宗教家的話還有後續。”
“倒不見得,只是還有後續而已。”
裏面應該裝了點心吧。
“這樣啊,也就是說繼續問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靈媒與宗教家有所不同?經常聽到修行之後獲得靈能之類的事咧。”
我一說完,京極堂立刻說:“你可真愛一一反駁哪。”接着說“宗教中的救濟是不同的。宗教中,信徒要靠自己的信仰才能獲得救濟。所以宗教家的目的是傳救,救濟只是其結果。於此相比,靈媒則是發揮其特殊能力來拯救信徒,所以救濟本身則成了目的。受拯救者付錢答謝出手搭救的靈媒,就像在付費享受特殊技能一樣,之後是否有信仰並不重要。因此這可說是一種以救濟爲名義,活用特殊技能的行業。除了行奇蹟不求報償的人以外,這明顯了說是以營利目的。”
“的確是詐欺啊。”
“倒不如說,對我而言真的發生了還比較好,正好可以證明我的確很準。”
“靈媒的話嘛,並不是——只幫人預知不幸未來就銀貨兩訖的,還有後續。”
“可是這樣太過分了啦。”
鳥口沒用地哭訴。
“那只是用宗教或靈媒的概念代替占卜理論罷了,會這麼做多半是嫌用功學習佔術很麻煩吧。總之掛着算命師的招牌,卻在占卜之後說什麼要祭拜租先或遇上孽緣之類的話根本是搞錯領域。”
“當然是,幫人幹起除靈障的行爲哪。”
仔細想想便知道,這樣的傳散一點也不值得感激。雖然京極堂主張這四種人有所不同,但越聽反而越覺得,不管是超能力者、算命師、靈媒、還是宗教家全都一個揚。
“還有後續?”
“那麼——接下來講講靈媒吧。”
“——如關口所言,若先切除修行者的宗教教義部分不談,其與靈媒之間幾乎沒有差異。但是我仍認爲這之間有一點區隔,那就是靈媒並不以信仰、傳教之類爲目的。例如說,有個透過修行獲得靈能的宗教家好了,在與信仰、傳教無關的部分發揮力量時——因爲這不是宗教活動,所以此時應稱呼他爲靈媒纔對。相反來說,有時靈媒也會獲得系統化的教義而成爲假性宗教對象。但這時靈媒自身的信仰與以靈媒爲中心發生的假性宗教信徒的信仰是不能一概而論的。”
“那不就跟宗教相同了?信仰還不是也提倡救濟?”
“當然不一樣。這四個雖然都同樣使用詐騙的手法,但詐騙所估的位置並不同。首先超能力者的情形,如果他玩了我剛剛用的那類把戲就表示他的能力本身是假的。這根本沒什麼好說的,被拆穿了就完了,受人抨擊也無反駁餘地,因爲不具這種能力卻自稱超能力者這件事情本身就是詐騙。因此.即使把戲玩得很巧妙沒被拆穿也該受人抨擊,因爲他該自稱的是魔術師纔對。所以,理所當然地只有真正具有能力者才能成立。那麼,算命師的情形又如何,如果算命師有玩把戲,就表示對過去與現在占卜是騙人的,但那並不表示後續的對未來的占卜就一定不是真實。即使不是真實,那也可能只是照着自己的理論算出的結果。說白一點,詐騙的部分只是吸引客人的手法罷了。我一貫主張人不可能預知未來,但算命師並不這麼認爲吧吧。反正隨口說說也有可能說中,只要中了就好,算命就是這麼一回事。因此就算過去、現在的佔騙人,以算命師的情況來說我們沒必要全盤否定他的行爲。那靈煤又如何?其本分乃是祈禱之類的事情,剛此最初的部分不管是詐騙還是什麼都無妨,靈媒只要靈能有效就好。”
假算命仙也不懷好意地看着鳥口,問:“爲什麼你會相信?跟過去現在的事情不同,未來的事沒人能保證說得準啊。”
鳥口小小聲地稅。
“哪裏不一樣啊?”
夏木津是我們的朋友,在神田開了家偵探事務所。他似乎具有一種能看到他人記憶的奇妙體質,京極堂所指的就是這個。
京極堂眯起眼來看我,蔑視着我。
“沒錯。這就是這種情形下最大的詐騙。過去現在的事情只要靠收集資料就知道,說實在的,說得準是理所當然。剛剛的例子則是利用說中過去現在的事情來保證對未來預言的正確性,但事實上所謂的算命師必須能預言纔有存在價值,只知道過去是沒有意義的。可是反過來說,我們根本不知明天之事,所以不管他怎麼說無從判斷。畢竟實際上我們也只能以過去現在之事來作爲判斷基準。所以,老是說中過去現在之事的算命師不值得信任。”
“京極堂,你個性真壤耶,要舉例幹嘛不舉點比較吉利的例子?你看鳥口,他明明知道這是謊話也差點相信了。要是你沒先揭穿謎底直接對他如此宣告,我看他恐怕就直接在樑上上吊了。”
假算命仙大大點頭。
“嗯嗯,原來如此。鳥口啊,換做是你應該會買吧?例如說他手裏的白壺。”
京極堂伸手去拿擺在榻榻米上的白壺,高舉起來。
“有變化。譬如我宣稱——我以中國古傳的天后算命術算出鳥口會來訪,由其面相骨相看出其懊惱運勢,並藉此導出國去種種事蹟的話,當然這一樣是詐騙,但你們也會相信吧?記得你們剛剛這麼說過。”
“沒錯,剛剛不是說了,算命師是做生意的,收了算命費後沒必要還去照顧你的未來。但是靈媒可不同,他們以拯救蒼生爲職,必須傳授人避開不幸未來的方法。因此動不動就要幫你除去厄運、幫你驅邪、勸你刻開運印籤、勸你買開運寶壺等等,這些都比算命費還貴得多了。”
“剛剛就說了,如果我自稱是靈媒,以不可思議的千里眼神通力得知鳥口的來訪,那就是詐欺,因爲我在說謊。或者,如果我說我是超能力者,用讀心術窺知鳥口的內心世界,這也是詐欺。但是這兩種情況中,真的算欺騙的部分只有一點,那就是——我謊稱了我獲得鳥口情報的方式,此外並無其他謊言。而且就算我真的用了靈能或超能力來獲得這些情報,對你們而言也沒什麼好睏擾的。”
“可是靈媒頂多也只是幫你驅邪,賣你開運寶物就結束。”
“我可沒騙人哪。我既沒說謊,也沒扭曲或隱瞞事實,只不過與普通情況在順序上不相同罷了。”
假算命仙搖身一變,成了急就章的靈媒。
京極堂打量着我們,似乎在看我們理解了多少。
“現在回到我剛剛的把戲,關口一直說那是詐欺嘛。”
“你的問題會讓論點變複雜,待會兒再說明。接着是宗教家對於奇蹟的解釋。必須考慮其所信仰的對象——絕對者、神之類的存在。此時,說明奇蹟的方法有兩種——第一種是以其所信仰的對象,例如說神——直接引起奇蹟作爲說明。這用在發生天災地變之類的大事件時最有效。關於這項應該無需多做說明吧?另一種說明則是說其特別力量來自於真摯的信仰心或虔誠的修行。對於他人質問爲何能洞悉‘祕密’時,宗教家只需回答這是神的啓示便能說明。若是被問及爲何能聽見神的啓示,也只需回答一切均是修行的成果,亦即從虔誠的信仰而來的即可。”
“聽起來比超能力之類的還要有說服力。雖說現在已經知道真相了,不敢保證。不過我想多半會相信吧。”
原以爲會被反駁,京極堂卻很率直地同意,看來我這次的質問雖不中亦不遠矣。
鳥口重新坐正。
確實,這類理論大多是雞同鴨講。
鳥口發問,不知不覺間他的表情顯得很認真。
“繼續聽下去就懂了。假設我是個算命師,不管我是行詐騙還是乖乖地用佔術幫人算命,總之我的工作在我預言口未來的階段就結束了。拿了算命費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不管鳥口會淹死燒死都與我無關。”
“沒錯,這種情形的目的非常明確,算命師得擺攤賺錢,所以毫無疑問的是爲了營利目的。至於發生奇蹟的理由——雖說此時不叫做奇蹟——也很明確,就是根據各自占卜理論而來的。不管是陰陽五行,還是十干十二支、四柱推命、黃道十二宮等等都行。若被人同及爲何能洞悉祕密,只要將所學之事諸如木火土水金如何如何、太陽在牡羊座如何如何交代耠他聽即可。占卜就是這種動西,不多也不少。若想批判,除了指摘出佔術理論的矛盾殿外,別無他法。“可是京極堂,世上也有所謂的靈感占卜吧。”
“會嗎?”
“我們無法去批判這種能力本身,因爲那是體質問題。要批判只能批判他是如何運用這種能力的,以及是否謊稱基於什麼原理成立的。只不過在質疑這些之前必須先檢查是否真的具有這種能力.亦即,能力本身是否是詐欺。但是,即使真的具有特異能力,也有許多超能力者誤會其能力的來源,譬如自稱自己是靈煤,或宣稱透過修行開眼,或利用占卜來戲弄別人,所以經常會造成更多的混亂。好,鳥口,到這邊應該沒問題吧?”
京極堂皺起眉頭。
他講得似乎很有道理,但對我而言實在很不明確。我平時從沒注意思考過區別,而且就算能明確區分開來,對我而言頂多也只是相當於菖蒲與燕子花的差異性.不具多大意義。只不過大概就是因爲大家都像我一揚,以這種似懂非懂的態度去面對,所以這種傢伙纔會充斥於街頭巷尾吧。
“沒錯,因此不直接批判其信仰的對象本身或教義理論的話,也只是打泥仗罷了。”
“不、不見得。只不過有個前提,就是靈感與算命應該另當別論,雖說此兩者在構造上一部分相同。另一點則是,一般人老把宗教跟超能力者之輩的視爲同類對吧?這就是造成混亂的元兇。例如說,用批判超能力者的方法論來批判宗教是文不對題,反之亦然。但是敵人對這點也瞭如指掌,所以有時會故意將之混爲一談,趁着混亂混淆視聽。這樣一來就算知道他們有問題,但若不瞭解差異所在,想批判也無從批判起。”
“算命師是職業名稱,靈媒、超能力者是用來表示個人的特異體質的名詞。所以說具超能力的算命師是可能存在的,同時若他又屬於某個宗教團體則又能稱作宗教家。這與蘿蔔、紅蘿蔔、南瓜及小黃瓜同屬蔬菜類的情形是不同的。但是,就算有個信仰某宗教,具有超能力的算命師存在好了,當我們要針對某個事項來討論時,這個人還是會被歸屬於四個當中的某一個範圍之中。只要針對某事項來討論的話,這樣的區分便顯得明確而不重複,故暫且採用這種分法即可。”
還有占卜學校呢——鳥口說。
“真是謬論。不管驅邪是不是有效,一時始的部分都一樣啊,都是詐騙吧。”
“雖然一樣,但沒關係,因爲所謂的靈異就是這麼一回事。”
京極堂斷言。
“自古以來很多人都搞錯了——或者說即使是現在,太部分的日本人也還是這麼認爲。其實所謂的心靈術,只是種用來賦予難以說明的‘靈’的觀念的一個姑且形式的作業罷了,絕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非科學之力。剛此巫女或咒術師不可能知道明天的事情,也沒有必要知道。他們有必要知道的是獲得所需情報的特殊能力,與有效地將這些情報公開的方法論。透過某種形式攝取而來的情報,用最有效果——這裏指的是對第三者具有效果——的形式將之公開,以作爲隨後施行的奇蹟佐證。”
“這跟占卜時以詐騙來吸引客人不是都一樣嘛?”
到現在我仍無法掌握京極堂這番話的意圖,不過雖然掌握不到,卻也已徹底被他的話題所吸。京極堂一如往常,毫不遲疑地回答我的同題。
“不同。占卜的情形,一開始的手法之作用是爲了讓人相信自己的理論.因爲人們相信既然能說中過去與現在之事,表示基於‘相同理論’也能說中未來。但是就結果而言,除了偶然說中的情況以外,大部分的預言都不中,因爲未來不管用任何理論都無法真正準確預測。”
“不可能——準確預測嗎?”
“不可能。所謂的占卜本來就不可能會準。既然不準,就表示理論有錯,可是一開始對過去現在的占卜卻很準,由此便可知這部分是由別的理論——也就是騙術而來的,於是把戲便曝光了。但是靈能並不同。祈禱驅邪有所謂的效果問題,跟占卜不同,不可能不準。”
爲什麼?你剛剛不是才說未來之事不可能預測嗎!”
“所以說未來之事跟靈媒根本沒關係哪。靈媒與算命師不同,不會說什麼‘你明天會碰上某某事’之類的話。而是說‘不驅邪會遇到壞事’、‘不買寶壺無法幸福’。如果驅邪買壺之後仍無法幸福,就說你心態不正、祭拜不足,要有多少理由就有多少理由,所以說絕不可能不準。因爲靈媒的存住意義並非爲了告訴人明天會發生什麼,而是明天該做什麼。”
“所以說比算命師更惡質對吧。”
“當然不是。不管他們用了哪些手段,只要有人因此得救,倒也無妨。所幫的心靈術就是這麼一回事。會產生不滿是因爲技術差勁、無法救人的靈媒越來越多所造成的結果罷了。只要不能救人,不管是什麼靈媒都是詐騙。因此只因一部分做法是詐騙就大驚小怪完全是錯的。因爲對靈媒而言,詐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
“只要騙得夠徹底——就沒問題嗎?”
“說難聽點正是如此。因此重要的不是手段,而是手法。採用了立刻會被看破的三流手法纔有問題。只要不會被看破,不管用什麼手段都無妨。因此自太古以來靈媒們潛心鑽研收集情報的技巧,如何獲得情報對他們而言是攸關生死的問題。”
“可是收集情報也不是那麼簡單的吧?撇開剛剛你那個靠偶然的把戲得來的情報不說。”
“偶然也是技巧之一啊。從細微的動作到坐姿、語尾等從當中提引出最大限度的情報。正確的狀況判斷、預備知識的累計、基於巧妙口才的誘導詢問,這些就是靈能。當然事先調查亦是靈能之一,這些準備都很費功夫。所以像夏木津那樣能什麼也不做即能洞悉對方祕密的傢伙來當靈媒是再適合也不過了。”
“那麼,京極堂,你是夏兄是靈媒咯?”
“當然不是。你的理解能力真差哪,我只是在說,用世間所謂的超能力來收集情報是很有效的罷了。那傢伙遑論救人,根本只會造成他人混亂而已。收集而來的情報如何公開纔是重點,這方面的技巧比情報收集更麻煩得多了。”
“——也就是說,世上所有靈媒說穿了全是騙子,是嗎?”
與京極堂不同,我舉不出半點具體的例子。所以我的反駁聽起來欠缺說服力,顯得與小孩子耍賴沒兩樣。
鳥口略歪着頭,抬起臉來,靜靜地開口說:“我試着整理了一下,如果有錯誤請糾正,首先,只要是自稱超能力者的人,不管在任何情況之下,只要不是真的,都該受到抨擊。就算在當場他能巧妙詐騙過其他人,一切把戲都沒被拆穿,也該受人檢驗,因爲超能力者完全不被容許有詐騙行爲——”
“以個人爲救濟對象的宗教。佛教、基督教、回教即是。普通宗教所指通常是這三個,又稱作世界宗教。這些宗教不論人種國籍,任何人都能信,亦即能透過傳教擴大其勢力。我這次舉的例子並不只限於這三大宗教的傳教者,也包括透過傳教擴大勢力的宗教信徒,所以也包合異端或新興宗教。稱之爲普遍有所語病,但與民族宗教又明確不同,所以先將就使用吧。”“那,所謂的民族宗教又是什麼?”
“正是如此。如鳥口剛纔所言,未開化地區現在仍存在着‘進行語言的靈媒’但是他們也同樣必須負起相對的責任。所以說靈媒啊,不敢負責是不能進行未來預知的。”
鳥口作出比我更確實的回應。
“沒錯,年年輪流,今年換你當明年換他當這樣。”
“的確是有你說的情形,但是聖典做的是好幾千年、甚至好幾萬年以後的預言,總之是同時代人無法確認的、超乎常識範圍的預言。正確與否絕對無法確認,所以沒有風險。”
“不窺探也能簡單分辨。剛剛不就分作四種了?我從沒用神祕主義的基準來思考過,要分的話超能力是非神祕主義,占卜是準神祕主義,靈能是真神祕主義,宗教是超神祕主義,大概如此吧。嗯,真有趣——”
“因爲風險太大了嘛?”
“有啊。”
“什麼是普通宗教?”
“有這麼一回事嗎?”
“輪流降靈?”
“是這樣嗎?”
“所以你的意思是,這些手法拙劣的靈媒忘了靈煤的本分嗎?”
“沒錯,但我還是要不厭其煩地再說一次,是詐騙也無妨。只要不被揭穿,就稱不上詐騙。所以我一開始不就說了,這就是心靈術。可是後來這些心靈術的技巧被那些算不準的算命師或假超能力者拿去亂用,事情纔會變得複雜起來。”
說的真過分,看來我已經被人遠遠拋在後面了。
“當然可以。靈能力並非什麼特殊能力,只要懂得方法誰都辦得到到。而且這種輪流降靈制還是非常有效率的制度。若是世襲制,還得擔心神職家系有絕後的可能性,因爲神主得當犧牲者。”
“另外你說的高僧的預言嘛,這算是特殊的情形。原本進行預言的和尚該算是破戒僧,算不上求道者。可說單純只是個靈媒,不,該說是超能力者吧。這些人嘛,要是說中了教團便會採用來作宣傳,要是沒中便逐出教門。教團在這方面是很現實的。話說回來佛教教團其實連替人驅邪都是不允許的,因爲佛教基本上並不承認靈魂存在。”
“跟有無機關完全無關吧。當以這點來區隔時——已經都不再是原本的神祕主義了。原本的神祕主義是不該去考慮是否有機關的。亦即不管是公言有機關的魔術,還是標榜沒有機關的超能力,都沒有資格作爲神祕主義。”
“我哪裏毫無理解了!我對神祕主義可是像你剛剛所說的樣子理解的咧,哪有錯了。”
“原本高價是這個原因。”
“超能力——應該算神祕主義吧。在表面上——號稱沒機關,不過沒機關的奇蹟當然是騙人的,所以是神祕主義。”
“後面那句太多餘了吧,反正我就是沒理解力。可是,我覺得這個傢伙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吧。”
我雖不清楚他引用的典籍是什麼——不過看來是真的。
“呃——超能力是沒有機關。超能力不是魔術,所以不應該有機關。因此超能力必須將其來歷公開纔行,去探究背後的機關是無意義的。你的意思是這樣?”
“對,所以不是很明白嗎?魔術不是神祕主義,超能力是神祕主義。理由也明明白白啊,就是在與有無機關之上。”
“什麼意思?”
“以死負責啊。因爲發生災害是靈媒、也就是神的責任。原本應是全能的神卻發生過失,當然只能以死謝罪了。聽好,太古時期,傳達神言出錯的巫女是必須一死的。所以,當神職與權力劃上等號的時候開始——也就是神職開始轉變成世襲之後,神主——靈媒便不再隨口傳達未來預言的神旨了。雖然表面上不提,預言不準是人人心知肚明的。”
結果又變成來此恭聽京極堂演講了,這樣下去不知何時我才能傳達給主人原本的來訪意圖——討論作品收錄順序——了。
“沒這回事,剛剛鳥口的質問具有重大意義。我在一開始定義宗教家的時候沒定義清楚,是我的錯。我在此所說的宗教家是指‘具有並多普遍宗教要素’的傳道者。鳥口說的非洲一帶的宗教並非普通宗教,而是民族宗教。”
“可是,如果囫圇吞棗地接受你的說法,那神道中的神主,也就是說像你這種人便該算是靈媒吧?可是僅憑我的印象來判斷的話,宮司神主之類的人要說是宗教家還勉強接受,說是靈媒似乎差太遠了哩。”
“過去每一族每一集落都鎮守著一尊神,所以說日本有八百萬尊神明。另一方面,隨着國家規模的成形,各集團間產生了政治性的上下關係。最後宗教上神明彼此之間也產生了主從關係或姻親關係,歷經一番廢退統合。”
鳥口沉思一番後,發言說:“原來如此,真是完善的手法。但是這樣一來,不就永遠不臺有人對靈媒有所怨言了嗎,靈媒不同於算命師,絕對不可能不準;而且只要把戲不被拆穿就不合被人懷疑。”
“最後宗教家的情形,只要信仰的態度或教義本身沒有問題,就不該隨便加以批評抨擊。但是與信仰或教義無關的活動則必須明確劃出界限來考慮——”
“沒錯。”
“可是好像聽說過有些聖典預言未來之事,也聽說曾有德高望重的高僧預言過國難——”
京極堂的手離開下巴擊掌稱好。
“原來如此,那麼宗教家又如何?”
“京極堂,你說的沒錯。你說宗教以傳教爲本分,靈媒以救濟爲本分,爲此不擇手段是應當的,到此我還算能接受。但是就算如此,謊言仍是謊言;明知其爲詐騙仍放任不管,我實在不敢苟同。就是這種不容切開隱藏部分的態度,纔會增長了世上那些所謂‘occultist’的氣焰。我能理解靈媒或宗教家們有去成立的歷史與抱持的大義名分,但在現代,不管是宗教算命還是超能力都該一視同仁吧。”
“說穿了便是如此。”
“真叫人傷腦筋,你根本沒分清楚嘛。”
這麼說來的確沒錯,全是些到現在仍不知是否正確的預言。
可是當鳥口偶偶問了這個單純的問題時,京極堂卻一臉高興地拍了膝蓋,說:“問得好,可見鳥口比關口的理解度高多了。”
“那是預言者啊,意思是預知神言者。聽好,宗教家背後有個全能全知的神存在。如果隨便預言卻落空了,那就表示神的話不準。這樣一來誰能負責?豈不讓神明的面子盡失?所以說沒必要冒這種風險。釋尊還曾禁止人們預言哩。”
“宗教家也不預言。”
我的發舌總是建立於印象之類的薄弱證據上
鳥口歪着頭反問。
“神主本來就是靈媒。只不過神道的複雜性是長期累積的。神道一開始是發生於血緣宗教,有血緣關係者自然而然會住在一起,後來便又發展成地區宗教。你應該聽說過村落的鎮守神吧?”
“關口,說你一知半解,倒是專知道些冷僻的用語,日本到底有幾個人聽過‘occult’這個詞?鳥口,你聽過嗎?”
“例如說——魔術不算神祕主義吧?”
“你自己不是說過嗎?記得是什麼神祕的、超自然的意思吧。‘occultism’不是譯作神智學嗎?”
京極堂似乎很滿意剛剛臨時想到的四個稱呼。
“當然,那只是表演罷了,看起來雖然很神奇——但背後有機關。”
“就是——散落在歐洲知識體系之外的,希臘、羅馬、東方及回教圈這類的知識。文藝復興時期這些知識重新受到評價,但復興之後立刻被基督教所注意,烙印上反基督的印記。接着有好一段時間,神祕主義一直是‘反基督的知識’之意。但是到了十九世紀,占星術、數祕術、降靈術等知識在艾利法斯?裏維等人的手中被混爲一談。結果神祕主義變得低俗並受到方與未艾的自然科學所敵視,這次反而被人烙上反自然科學的印記。結果這麼一來,一切怪異、難以理解的東西全被塞進名爲神祕主義的箱子裏。進入本世紀後,自然科學與基督教之間發生衝突,結果過去曾是反神祕主義急先鋒的基督教反而差點被塞進神祕主義的黑盒子之中。雖說這也並非全然沒有道理,但總之神祕主義成了一個方便的垃圾箱,所有一切怪異的事物,不論好壞全被拋進其中,並緊密蓋上蓋子,像是害怕臭味傳出般封印起來。之後這種態度一直持續着——如今遠路迢迢傳進日本,還生出像關口你這樣的毫無理解的人。”
“編輯室附近——啊,目黑的佑天寺是吧?”
“京極堂,聽你說了這麼多,當然我並不是不信任你,但你的話卻總是給我一種詭辯的印象。爲什麼會有這麼多恰恰好的例子一個接一個出現?你該不會是看我們不知道便隱瞞不合乎論點的,只靠能佐證的例子吧?”
話題似乎又擴大了。
“任職中什麼也沒發生的話倒也還好,只需把神傳耠下一個即可。但是萬一發生了天災地變,也就是所謂的不測之禍時,神主是必須擔起責任的。”
“京極堂,你這人真囉嗦耶。如果只是想說剛剛鳥口的這番話直接這麼講不就好了?前提太長了吧。”
我不甘心,繼續死纏爛打。這番話雖有一半出自真心,但剩下的則全是藉機發泄剛剛被人冷落的不滿情緒。京極堂揚起單邊眉毛,鼻子噴出嘆息之氣。
“要是那樣講,像你這種人肯定完全不會同意吧。一定會說不管結果如何,詐騙就是詐騙,完了把戲就該受人徹底抨擊吧?”
確實如此,但這種想法就算聽完長篇大論也還是沒變。
“神遭受到了佛教的影響嗎?”
“看吧,平常人頂多聽過忠臣藏,沒幾個人聽過這個詞的。況且你是瞭解‘occult’的真正意思才作發言的嗎?你知道‘occult’翻成什麼?”
京極堂揚起單邊眉毛,以輕蔑的表情看了我。
“沒錯,魔術有機關,我們知道有機關所以才能盡情享受。因爲知道有機關所以不會抨擊。那麼超能力又如何?”
“那又是爲何?”
“你是說不利的例子就會被抹消嗎?”
“相對於普遍宗教以個人爲救濟對象,民族宗教則是專以民族、國家、集落、血緣團體等特定團體爲對象的宗教。這種既無傳教的必要,也辦不到。本國的神道等宗教即被分類於此。想信仰這類宗教,就只有取得國籍、成爲村民、締結血緣關係等等而已。的確,部族之間是有勢力之爭,而不同民族宗教的集團之間也有權力抗爭,但基本上民族宗教在教義上缺乏增加信徒或擴大勢力的面相。因此民族宗教雖需要咒術師來作爲宗教上的象徵,但其存在價值卻與靈媒幾乎毫無兩樣。咒術師雖具有宗教上的向心力,但民族宗教中的咒術師單純只是神的代理人,絲毫不具備宣揚教義、勤於傳教的宗教家性格。而且他們與神本身之間具有互換性,這點從先前的分類來看——也該歸屬於靈媒之中。”
“那——你是說超能力不算神祕主義嗎?”
“接着是算命師,只要占卜的本分做得好,導入部分的詐騙看情況也能容許。可是如果他提及非自己本分的祈禱供養之類領域就必須當心——”
“當然錯了,剛剛不就連真正是神祕主義的並非如此的東西都分不清了?照這樣看來,等到神祕主義在我國受到普遍認知時,不知又會被誤解成什麼意思,真令人擔憂哪。有些人被丟進神祕主義的黑盒子感到苦惱,但也有人反而用來當作煙霧彈,利用其無所不包反而難以侵犯的性質,這種黑盒子可是方便得很。所以說你如想使用神祕主義這個詞,甚至想更進一步去批判的話,好歹得先學會分辨真假吧。”
“意思是,嚴格說起來原本靈媒師並不像算命師會對未來預言?”
“不——問題是最近的靈媒都搞措基本部分,他們不瞭解我剛剛講的道理,所以做法很差勁。手法很快被人看破,驅邪又沒效果,所以救不了人。運氣好的話還有人相信,運氣不好就半個信徒也沒有。當中也有做法差勁卻擅長唬人,一時之同能獲得他人信任,願意讓他驅邪個幾次,但最後露出了馬腳反而導致不好的批評。於是靈媒這種生意逐漸變得比算命師更投機,最近幫人靈視、祈禱等等的價錢還比占卜的費用還高得多,而寶壺也貴得離譜。”
一臉覺得很意外的樣子。確實,我想初次聽見的人都會覺得很奇怪吧。我以前便聽過京極堂說過這類話,因有預備知識故不意外。
京極堂這次則心情非常愉快地撫摸着下巴。
“正是如此。”
“再來是靈媒,這個則是隻要沒被拆穿任何詐騙都該受到容許。所以就算看穿其把戲也不該抨擊。但是如果是不能救人的差勁靈媒,或不負責任隨便亂預言,收取的費用過分高昂的情況則需多加留意——”
京極堂在說完冗長的大論之後,以瞧不起人的眼神看着我。
“所謂被捨棄的知識——是什麼?”
鳥口再次在胸前盤起雙手,低頭沉思了起來。
“‘occult’原本是‘被隱藏的’的意思啊。據聞最早出自阿格力波的著作《隱祕哲學》,這是十六世紀的著作,表示神祕主義本身的歷史可以溯及更早以前,但可確定的是在文藝復興以後,神祕主義一開始被稱作‘occult sce’,日本人一看到‘sce’老是想將之翻成‘科學’,所以纔會誤會成這是與自然科學對抗的怪異科學。例如‘psychic sce’就將之翻譯做心靈科學,真是愚蠢。‘sce’原本是知識的意思,所以‘occult sce’應該譯作隱祕的知識,而‘psychic sce’則譯作靈的知識才對,與科學毫無關係。這些姑且不論,神祕主義會在文藝復興時期成立有其道理,因爲原本受到捨棄的知識在當時潮流之下重新獲得復興。”
“要怎麼負責?”
“神祕主義的真假?你是說如果是真的就別妄加批判?我在說的就是這個問題。”
“正是如此。可是當中有些人天生窮酸性格,想說既然已經花大錢了,不努力點不行,結果反而真的改變了運勢;也有人偶然碰上好運到來。於是長久下來,倒也能形成剛纔提到的假性宗教。但若沒這麼好運——可就抱怨滿天飛了。”
“如果是阿經與堪平(阿經是歌舞伎及淨琉璃的著名戲碼《忠臣藏》中登場的主角大石內藏助的小妾,堪平則是阿經之兄。阿經和堪平在日文中念起來與神祕主義的發音相同)倒是有聽過。”
“嗯,在富有強烈初期佛教色彩的南方佛教經藏小部中的巴利語經集裏收錄了佛陀的話語,他說完全不預測瑞兆與天災地變、看相、占夢,也不判斷吉凶纔是修行者之正道。另外同一教典中也說釋迦明白禁止婆羅門的吠陀之咒法、看相、占夢、占星術。”
“爲什麼神主是犧牲者?”
鳥口繼續歪着頭,帶着狐疑的表情說:“——可是我今年纔在編輯室附近的寺廟驅過邪。”
我也因爲在這個階段不好插嘴所以閉嘴。
“很可惜,我得駁斥你的意見。我纔不會幹事先準備好結論,再爲了證明結論只舉足以佐證的例子的行爲。很可惜地,正確來說是目前留下來的例子全都是恰恰好的例子。”
“要說爲何嘛,因爲他是專以驅除惡靈爲職的和尚吧。淨土宗源遠流長,樸實不華,對他們而言驅除惡靈是偏離正統的行爲,覺得不像話,所以纔會排擠佑天上人吧。但是由他最後又爬進權利中心這點可知,教團也沒打算徹底與他斷絕關係。不即不離,在教義上雖算是異端但在作爲宣傳卻給與高度評價,這就是教團的做法。但基本上是不認同偏離正統的行爲的。”
“佑天寺是間歷史悠久的名寺,與鬼怒川羽生村那位降服了阿累怒怨靈(有名的怪談)之著名高僧佑天上人有很深的淵源。佑天上人可說是日本史上開創降服怨靈、嬰靈供養分野的高僧,他擔任過淨土十八談林的大嚴寺、大談林的傳通院、總本山增上寺的住持,最後成爲大僧正。可說是一步步爬上淨土宗的最高位的人。但是他在被大幅拔擢成爲大嚴寺的住持之前,可說是宗教上的無業遊民哩。”
“沒錯,靈媒所做的‘洞悉祕密’並非是對未來的預知,而是對於招致現在狀況的原因——也就是對過去的因緣做解釋。關於未來,則以‘照現在情況發展下去並不樂觀’的方式來表現。對他們而言,能明確看出是否看得準反而是致命的,這由靈媒漫長的歷史便可獲得佐證。預言的風險太大,對他們而言並不划算。因此,讓我來說的話,如同只有過去、現在的事說得特別準確的算命師不值得信任一般,明確預言未來的靈媒也是三流貨色。”
“鳥口,你真是個人才,留在糟粕雜誌裏當編輯實在太可惜了,幫我的意旨做了很清楚的整理,跟關口大大不同哪。”
“沒錯。在原本的村落鎮守神的性質之外,另外產生了一種國家宗教的進化。緊接着更糟的是,這時外來的普遍宗教——佛教傳進日本了。毫無疑同地,佛教在宗教的規模及結構上紮實得多了,因此神道便打算參考佛教的結構來強化體質。”
我的愚蠢質問早早被人駁斥掉了。
“可是中禪寺先生,靠輪流制能擔任起靈媒的重責大任嗎?難道靈能力會像社區傳聞板那樣傳來傳去嗎?”
“那非洲的咒術師又如何呢?那是宗教沒錯吧,難道他們不預言嗎?”
“當然受到了影響。神道採用了佛教中適合的系統來改革自身結構。結果充滿普遍宗教色彩卻全然不是普遍宗教的民族宗教便這樣逐漸形成。神道在兩種特性交織之下逐漸成熟,到了明治前後,斬斷逐漸分離沉澱出來的地方宗教與具佛教色彩的特性後,國家神道於焉誕生,還裝作自己自古以來便是如此哩。可是溯其本源,神道其實也與非洲部落宗教沒什麼差別,神主與祕境的巫醫在性質上是相同的。況且,神主原本就是採輪流降靈制的。”
“是的,是佑天寺沒錯。那間應該是有名的寺廟吧?”
“沒錯。收集情報的手段簡單就被看穿,也有人主動公開原本不該公開——自己獲得靈能的由來。更愚蠢的是,還有些笨蛋自命超能力者;或者返去汲取算命師的理論,做些原本不需做的未來預言,靠此多收金錢,墮落到與詐欺師毫無兩樣的地步。”
“不是有預言者存在嗎?”
“神明的廢退統合嗎?”
“還用說嗎,我早說過神祕主義是被隱蔽的知識,當標榜着‘沒有機關也沒有把戲’的瞬間,就必須將之從神祕主義的黑盒子中拿出,公諸於世人之前。”
“也就是說,要成爲神祕主義,必須是‘不管有沒有機關都無所謂’的東西嗎?”
鳥口一說——很令人不甘心地,京極堂大大地點了個頭。
“正是如此。所以原本不該被放入神祕主義範疇中的東西,現令卻潛伏在神祕主義黑盒子之中,而煞有其事地講起原本不該公開的來歷之假‘cccltist’也出現了。這些人或許真是關口所言之該被抨擊的對象。因爲他們不說該說的,卻大剌剌講起不該說的事情。正牌的靈媒賭上性命守護的祕密卻被這些二流的假靈媒隨意公開。所謂的神祕主義就是不可說,不可問的事物。在這層意義下宗教、不、就連科學也帶有許多神祕主義部分,且知情者也瞭解這個道理。真正的宗教家會講述教義,但絕對不會討論引起奇蹟的理由,因爲那屬於神之領域。所以宗教總是有許多譬喻的故事,好避免直接談論這個部分。宗教中對彼此的描述,本來就全是譬喻。那些將這些話當成真實,還一一解釋靈界中住了什麼什麼、神祕的力量如何如何之類的愚昧之人肯定是假貨。”
“這些我懂,可是——”
我其實幾乎完全理解京極堂想說的話了,只不過心情上不太願意老實承認而已。京極堂似乎也察覺到這點。
“也不是不懂你執着的心情。你想說的是就算不是假貨,沒打開箱子仔細確認之前,你都沒辦法信任,對吧?”
“是啊。”
我回答。
我就是這個意思。
“關口,聽好,箱子這種東西並不是不打開內部確認就會失去價值。內部裝了什麼其實並不是那麼重要,箱子本身有作爲箱子的存在價值。”
京極堂接着以更響亮的聲音說:“神祕主義的本意不是謎團或神祕,而是‘被隱蔽的事物’是有其重大意義的。如果神祕主義只是反基督或反科學而已的話,多半會被冠上其它別名吧。在隱蔽之下才能產生意義的事物——這就是神祕主義。假設在一個箱子上寫着點心,就算裏面只放了垃圾,在打開之前跟真的放着點心沒有差異。要喫點心而打開蓋子的時候就會發現是謊言,但如果相信標示文字,一直沒打開蓋子的話,到最後爲止裏面的東西也還是點心,不是垃圾。知道里面是垃圾的人也沒必要在一旁說出真相,破壞了別人原本期待的心情。”
“我懂了啦——”
我總算死心,放棄反駁,用京極堂最愛的亂七八糟比喻來表現。
“——用你喜歡的比喻來說的話,神祕主義是收音機,不知原理也能收聽。只不過有人明明不知原理,卻說什麼有小鬼在裏面唱歌謠之類的鬼話來解釋。我如果爲了抨擊,去斥責收音機本身就是文不對題的行爲。此時沒必要斥責收音機本身,也沒必要掀開收音機的蓋子,拖出電晶體裏的鍺元素來抨擊謬誤,只需證明小鬼存在的說辭是一派胡言即可。掀開蓋子,拔出電晶體或許很簡單就能證明小鬼真的不存在,但知道了歌聲其實是來自電流運作之後,原本的夢想也會隨之破滅,所以沒必要動到收音機本身——對吧?”
京極堂在我發言口的時候難得滿面笑容,等我說完時——大笑了起來。
“關口,你令天的狀沉很好嘛,這段時間沒見面是積了什麼德了?你的比喻不僅正中紅心,還十足巧妙。沒錯,不理解道理亂加批判不見得就是好事。”
“只會混淆視聽而已吧。”
“不只如此哪。關口,你知道發生於明治末年的福我來事件嗎?”
“啊,我有聽過——”
我們根本打一開始就已經在討論主題了。
“可是酒精中毒真的不好啊。”
可是姑且不論有沒有效,免費幫人消災止厄是聖者的行爲,沒道理會被抱怨。
“這太惡質了,太過分了,這根本不算救濟嘛。”
好驚人的真相。
“所謂越來越不幸,是指經濟層面上的?還是精神層面上的?”
鳥口在慎重選擇言辭發言:“我想採訪的對象是靈媒。在來此之前我曾隨便以算命師或神棍之類的名稱來稱呼,但他們應該沒有所屬教團,也不作預言。他們做的是幫人驅逐不幸,亦即救濟。他們自己也沒宣稱過具有超能力,因此也不是超能力者。”
鳥口接在京極堂之後說:
“——總之,想榨取善良百姓財產的傢伙很多,手法有巧妙有低劣,數量多如繁星。這個御筥神巧妙的地方是,就算信徒捐出傾家財產,也不會因此就結束。因爲無論如何,信衆爲了生活還是得工作,不管拿多少出來很快又會有點小錢。連窮人都多少會剩點錢了,有錢人自然是去窮無盡地拿出錢來。名人隨隨便便都有收入,於是又想,糟了,煩惱不幸的根源又囤積起來了。所以有財產的人想要將之處分掉,同時又聽到別人捨棄多少多少錢了,就覺得不能輸,賣房子賣衣服來拼。就算身上沒半毛錢了,只要沒去當乞丐就會沒完沒了。名人當然是不可能真的去當乞丐,所以等於是毫無限制地拿出錢來;至於窮人則幾乎跟乞丐沒啥兩樣。”
“真是巧妙的設計,可是如果能因此變幸福不也不錯?剛剛的結論也是如此啊。而且既然是暫時保管的,好歹能要求討回吧?如果討不回來,告訴他就好啦。”
京極堂幾乎不說話,所以我出口發問。
京極堂總算表現出他的真正意圖。
此時,京極堂總算張開他的尊口。
我佩服京極堂的說服功力,也佩服鳥口的理解能力。
“死了嗎?”
回答的是鳥口。
“御筥神的構造我大致瞭解了,還有些部分想詳細詢問,不過待會兒再說吧。鳥口,這位小說界大師老是急着想知道結論,說太多旁枝末節只會徒增麻煩,先把結論說出來聽聽吧。”
“不是嗎?”
“另外,沒聽說過有人抱怨,也沒人向警方檢舉或上法院,信徒很多。這應該也表示實際上有很多人得到救贖吧。因此照剛剛的論點看來,他們是不該對邊去揭發抨擊的對象。”
“我想清野應該就是如同鳥口推測的,是個信徒——不,一定是信徒的家人或朋友。他真正想要的不是錢,而是希望親朋好友能停止信仰。如果被糟粕雜誌舉發出來,相信能在信徒之間造成相當程度的動搖,而動搖會逐漸擴大,最後會化作不信任感——他大概是如此打算的吧。如果他自己是信徒的話,會偷出賬簿就表示已經產生極度不信任感,而爲了將自己損失的部分取回應該不會用這麼麻煩的手段,而是直接上門大鬧吧。而且如果被逼上絕境,或許還會考慮恐嚇其他信徒來彌補自己的損失。可是他並沒有恐嚇別人,而是想告發。相信對清野來說,看到其他信徒繼續被坑錢實在很難以忍受吧。”
“這個書寫方式的確是帳薄,筆跡看起來像是女性——不過不能斷定。備考欄上以鉛筆寫成的潦草字跡——應該是這個叫清野的男子寫的吧。看來清野是個有學歷但無社交性,且是個執着很深的人。”
京極堂暫停一會兒,由原本的跪坐換成輕鬆的坐姿。
“我看過名冊之後首先想到的是,還是醜聞有關。名冊上記載的信徒大約三百人左右,住址範圍分佈很廣,職業也相當不一。職業是清野調查的,不過當中有好幾個人是常聽到的名字。如某某歌手,國會議員,作家,最好笑的是連名寺的和尚都有。名人跟怪異宗教有關聯一直是醜聞的固定戲碼。接着我問他要賣多少,他說不管多少都好,真的想要錢的話,他早就拿去名冊上的名人那裏賣了,那肯定能賣得好價錢。”
“我先說敵人的名字,招牌上的名稱寫着封垢御筥神,‘筥’這個字用的不是普通的‘箱’字,而是竹字頭加上呂的‘筥’(不管是‘筥’、‘箱’還是‘匣’在日語裏都念作HAKO),我一開始並不知道念法。這個御筥神並不是對靈媒本身的稱呼,信徒們都稱呼靈媒爲教主大人。地點在三鷹,有棟小工廠改裝成的如劍道場般的建築,御筥神是建築物本身的稱呼。教主沒說自己擁有神力,只自稱是神通廣大御筥神之信奉者。所以表面上建築物纔是主體,教主只不過是信徒。但是——他並不要求信徒要信奉御筥神。我想這就是不以御筥教爲名的理由。教主主要在指導信徒要改善生活態度及捨棄污垢的財產,此時會進行一段剛剛說的‘洞悉祕密’。不只如此,怎麼樣都無法改善時還會幫信徒施行加持祈禱。全部免費,祈禱費、鑑定費等等全都不收。”
這傢伙總是如此,每個找他商量的人都被帶入有如羊腸小道般的迷宮繞得團團轉,一番折騰後卻又被帶回出發點。但在這番過程之後,他們思考上的選項通常只剩下一個——遵從京極堂的意見。
“這不就變勒索了?”
“是勒索啊,可是清野本身似乎並沒打算這麼做——不過他的真正企圖我也不清楚。總之他希望我以這個爲基礎展開調查,並寫出具有可信度的報道,這是唯一的條件。而金額,他不在意多寡。”
“真是個怪人。”
他說。
“如果有跟溫度計一樣能明確測量出幸福數值的幸福計就好了。很可惜,並沒有這種東西。所謂的幸福是極端主觀的感覺,而性質也有無限種類,一個人是否幸福第三者無從得知。也有人在自己的立場變得不利後才能獲得喜悅,也有人明知是蠢事卻得反覆進行才能獲得安定感。比如說,酒精中毒便是個好例子。”
“免費?”
“——只不過,就算免費也有很多機關啊——”
“沒錯沒錯,普通人都作如此想吧?但是他們就是設計得讓你不敢開口討回,信徒們——會變得越來越不幸。”
“——我記得福來先生是帝大的副教授,研究念力拍照、千里眼之短的超能力,在公開實驗中因作假而失去地位。應該沒錯吧?”
“嗯,是這樣沒錯。”
“現在——就算有第三者跳出來公開御筥神的詐欺手段也只會造成信徒們的混亂而已,因爲他們等於是失去了不幸人生中唯一的依靠。除非信徒們打從心裏發出自發性的批判,或者有內部的關係人員告發,再不然就是信徒們有了不可能獲救的自覺,形成教主對抗信徒的情況,否則第三者不該輕易介入。”
鳥口與我現在已經無心撰寫那些隨意抨擊神祕主義的文章了。京極堂在我們來訪這裏的那瞬間開始便已知道我們的目的,他只是在耐心地等候我們能跟他站在相同的高度來討論這個議題而已。
鳥口說。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確實如此。稱作超能力表示其背後有科學作爲骨幹,否則應該會被稱作魔術或咒術,其分割線便是在於與現代路線一致的科學。當主張這並非魔法而是超能力時,便表示其背後隱藏着想要排除神祕主義——與近現代的迷信背景訣別之意志。
“對對,是二十二日那天,有個叫清野的男子打電話到編輯部。記得是很低沉很悶的聲音,一開口就說要賣我們情報。各位也知道,弊雜誌社是以犯罪爲專門主題的糟粕雜誌,常有機會接觸這類可疑的傢伙,內幕爆料之類的消息當然大大歡迎。問他要賣什麼,原來是賣我們一份名冊,說是和名人醜聞有關的名冊。這與我們報導的範圍不太一樣,本來想考慮一下,不過又想到反正也認識某家專出醜聞類的雜誌,如果用不上頂多賣給他們就是了。”
在場的只有我不瞭解狀況吧,我注意到京極樣的確會心一笑了。
“一萬。反正報道最後寫不出來也能賣給想要的同業人士,一萬元左右還算好賣。清野默默收下錢,再三要求我們一定要寫報道後便離開了。”
京極堂心情似乎又再次轉好了。
鳥口沒看筆記邊開始訴說,看來全記在腦中了。
“說到此,鳥口,我想問你,你的對手是誰?”
“只因催眠、千里眼等名詞在語感上聽起來很可疑,就毫無所感地將超能力塞入神祕主義的黑箱之中。但不管是學界還是報導機關、社會大衆對這種行爲卻連一絲罪惡感或疑惑也沒有,這纔是真正大大地無知。這種無知害死了或許根本沒犯罪的人。這一切過錯都是來自於無知。”
甚至還記起同音冷笑話來(鳥口很愛搞笑,經常會在話里加進一些同音的俏皮話。)。
現在這兩人之間已產生了共識,相信不會在無謂的問題上起爭執了吧。
“簡單說,他們暗示信徒應該拋棄不潔淨的財產,過清淨生活,這樣幸福纔會到來。而這些污垢的財富就由教主幫忙保管,放入神聖御筥之中清潔一段時間。如此一來不淨之財變會變成淨財。說白點——就是金錢的洗衣店。”
“跟妹尾商量的結果,考慮到最近沒什麼題材,關口老師想必很清楚,弊雜誌社一直出於缺乏題材狀態,所以邊決定購買。一跟清野聯絡,對方立刻上門。他臉孔浮腫,看起來陰陽怪氣的。只不過跟平常見到的那種不同。現在回想起來,他應該不是御筥神的信徒就是信徒的家人吧。”
鳥口做出像是在彈鋼琴般的手勢,注視着自己的手指。
京極堂出口制止急性子的我。
“不過清野真的是這種感覺的人,他講話時從沒看我一眼,只看着自己的指尖,像這樣——”
“——看起來有點噁心對吧?姑且不論這個——這的確是賬簿,畢竟喜舍在形式上是寄放的,所以收了多少得記錄下來纔行。而信徒的職業跟性質則是清野自己補充的,那傢伙似乎去調查過其他信徒的背景了。所以——如果上面的筆跡是可信的話,喜舍金額很少的信徒身邊必定會發生壞事,結果喜舍金額就會增加。清野強調御筥神那夥人爲了增加喜舍金額肯定在暗地裏幹了什麼好事,但我覺得哪隻是偶然,不,他說的當時我其實認爲那只是他的妄想。”
“——請看。”
不知那是私憤還是公償,總之這名友人的憤怒對象遍及各種領域。不過這也難怪——我想多半沒有人平常會像他那樣針對這類事情想的那麼透徹。就算有,肯定也是個相當古怪的傢伙吧。原因無他,因爲這些事情在某種意義下只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大部分的人都覺得算命師跟靈媒之間有無區別都無妨吧。但覺得無關緊要也就算了,大衆卻經常毫無根據地對這類事物進行譭譽褒貶。正因如此京極堂纔會憤怒吧。
所以這個話題到此結束,而我總算能和京極堂討論我來此的目的——收錄作品的順序。
鳥口只有在對我說話時才又恢復平時的那種裝傻搞笑語氣。
的確設計得很巧妙,令我不由得佩服起來。可是鳥口斜眼看了我。
鳥口聽到京極堂的要求,眼睛眨也不眨地考慮了一下,最後總算緩緩開口:“我知道御筥神的存在是跟關口老師一起迷路到那個奇怪箱館稍早的事。這麼說來嘛,應該是八月二十日前後吧。不,那天剛好是小田急(日本民營鐵路公司著名‘小田原急行鐵道’,簡稱小田急。今日已改作小田急作爲正式公司名稱。)在下北澤發生事故的日子,所以是——”
“所以買了?”
“二十二日。”
京極堂大半的事情都記得。
“這、這樣不就根本不成救濟了嘛。爲什麼會有信徒信他啊!”
“哎,彆着急,你也真是個靜不下來的傢伙,鳥口想按順序一一說明,你就靜靜地聽嘛。急着先聽結論,原本聽得懂的也變得聽不懂了,順序是很重要的。”
“那你們出多少?”
京極堂繼續讀着清野所寫的內容沒有回應。鳥口接着說:
這兩人現在能在相互理解下對話只能說是種僥倖。
“中禪寺先生,但我仍舊想揭發這個靈媒,所以想借用您的智慧。”
“免費哦!不用錢——”
鳥口大表贊同,說:
“可是這個靈媒也太狠毒了,吸金過頭了吧。縱使還不到必須檢舉的地步,好歹也該提供信徒適當的建議吧?”
“你怎麼知道的?”
“那真的是悲劇了。也就是說你認爲當時並沒有進行正確的檢驗,沒有好好檢驗是不該批判的——是吧?”
“大致正確,福來友吉教授是東京帝國大學的副教授,是催眠心理學開創者之一。在他的朋友熊本高等工業學校的高橋教授介紹下,認識了一位據稱具有千里眼,名叫御船千鶴的女性,感受到未知能力的可能性。經過多次通信實驗確信其能力爲真實,並在實驗中體現了念、力拍照的新能力。後來經過明治四十二年有名的‘十四博士公開實驗’又發掘出長尾鬱子、高橋貞子等具有千里眼的女性。但最後還是沒能跨越批判與抨擊的厚牆,遭到學界的放逐——”
此時——
“關口,把話聽完吧,鳥口似乎不是因爲你想的理由纔要告發御筥神,對吧?”
“如果你以社會的觀點或健康上的觀點來說的話的確不好。但若要這麼說,抽菸也對身體不好啊。況且幸福也不見得就一定產生於與社會之間的關係,認真追究就得扯到什麼大腦生理學去了。不過本來信仰就跟藥物不同,物理性的危害甚少,所以還算好吧?”
“那你說就該放任不管嗎?”
京極堂以閱讀古書漢籍時的眼神看了紙冊。
鳥口從碩大的行李中拿出紙袋,從中取出泛黃的紙冊。
“算啊。”
“好,不弔胃口老實說,這的確是御筥神信徒名冊。上面有信徒住址姓名與個人資料,還記載了六月、七月兩個月間的喜舍次數及金額。我想,大概是清野從御筥神那裏偷出來,以後根據事實一一追加的東西。”
“這不該覺得佩服吧——”
“從文章的文體、漢字與外來語的比例及筆跡與書寫方式看出來的,不過這並不重要。”
“——只不過是否就如鳥口所說的,公開實驗有作假則不得而知。若問我福來副教授是否是個想靠塑造出詐欺超能力者來博取名聲的人物,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我爲人他是真心想從研究的觀點來研究尚未解明的超能力。如果我的認知沒錯,他遭到放逐可說是受到冤枉了。但是這一連串福來事件的真正悲劇是在三個超能力女性當中,有兩人因受到打擊而死這件事。”
“御筥神?那是什麼名冊?”
原來如此,原來他的用意是這樣啊。
“教主絕對不會要人把全部財產都拿出來。只說能拿出多少就拿出多少,就算只有五元、十元也不會多說什麼。不過啊,第一次大家肯定都只拿出一點點。被說拿多少都無妨,當然沒人會一開始就拿大錢出來的。這些信徒高高興興地回去,心理恐怕想着:‘賺到了,不愧是靈驗的靈媒,跟斂財的貨色不同’吧。一般而言一次拿大錢反而讓人起疑心,剛剛您也這麼說了對吧?會覺得這裏很便宜,先信了再說。可是信徒原本就是來求助的民衆,他們的不幸多半都是現在進行式,只是聽聽要改變生活態度、維持清廉潔白。繳點小錢而已,能改變什麼?多半維持兩三天清爽心情,很快就會回覆原狀,還是一樣不幸。這時若是想說這個靈媒沒效也就罷了,但大部分人一開始只會覺得是因此纔沒驅走厄運。同時,教主在第一次時也會故意說一些讓人作此聯想的話,所以信徒們便會認爲——財產拿出越多越幸福。只要拿出一次,便像中了毒癮般越拿越多,而能買幸福的金額減少,帶來的不幸自然也倍增,後來就是惡性循環了。”
我想到一件事。京極堂日常就對社會大衆的神祕主義知識之匱乏感到非常憤慨。
我爲了拼命追上話題而擠出這句話,又被京極堂簡單地否定掉了。
但是——我的期待卻完全落空了。
鳥口在剛剛這番話後,多半會了解到以神祕主義爲題材的嚴重性而停止了對御筥神的採訪吧。這樣也好。考慮到出版業的社會責任,對這類難免流於不負責任的題材敬而遠之纔是明智的決定。特別是聽到最後福來博士的小故事,連基本上和我沒關係的人都不得不省思一番。
我會被說教的理由通常是來自那些寫給糟粕雜誌的文章,而鳥口正是專走糟粕雜誌之流的編者,這麼看來我倒是湊成一對很不得了的組合,因爲京極堂可說是有如糟粕雜誌天敵般的人。兩個月的空窗期,令我把朋友的性格忘得一乾二淨。
“實際情形如何並不明朗,或許她們真的是詐欺,或許批判是正確的,但若問我學術界跟大衆是否是以冷靜客觀的眼光來看待這件事,我的答案是否定的。煽情且爛俗的報導煽動了大衆。明治末期社會上很流行催眠術,四處展示‘折火鉗’(爲展示催眠的神奇性,經常會對被催眠者施以暗示,讓他折彎平時難以折彎的火鉗)之類的可疑技巧。這些流行理所當然地成了批判的對象。加上當時正處於急速歐化——現代化的政策下,撲滅迷信運動如火如荼地展開,帝國大學這類高等學府在立場上應該率先推動現代化纔對。在這種風潮當中,不難想象催眠心理學專家進行的進行的千里眼實驗自始至終都受到有色的眼鏡看待。但是希望各位仔細想想,超能力並非迷信。超能力這種名稱——出發點原本就是想要不使用靈力這種名稱——出發點原本就是想要不使用靈魂作祟之類的說明體系來說明現在的科學無法解釋的對象,所以說反倒是在距離迷信最遙遠的位置纔對——”
看來我真的跟不上這兩人的話題。
“沒錯。不管信不信——喜歡不喜歡都會變得不幸。”
“把你的理由說出來聽聽吧,鳥口——”
“您是想說縱使經濟上清貧——只要精神能獲得安寧便不算不幸嗎?但並非如此。”
我再次遠遠地被摒除於話題之外。
如果信徒還不斷增加,真的沒比這個好賺的生意了。
這麼說來——我也常遭受池魚之殃。他對雜誌、報紙等大衆傳播媒體的態度特別敏感,而我則是對於這類事物十分遲鈍,經常不小心就寫出爛俗文章,每次都被他說教一番。
“御船自殺,長尾則在長期勞心的結果下病死。兩人都是承受不了衆口鑠金之下的非難中傷,最後發生了悲劇。事件至今已有數十年了,一切均已埋葬在黑暗之中,但如果這兩位死去的女士真的是超能力者的話怎麼辦?”
原本心情很好的京極堂的表情——雖說表面上看來仍舊十分不高興——顯得有點僵硬。
“變得不幸?”
“我拿到名冊之後去做了點採訪。首先想去跟信徒見個面,但實在很困那,因爲沒有采訪的藉口。結果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剛好碰上分屍殺人事件。”
我也跟着回想起那個不可思議的體驗。
“二十九日發現右手,三十日發現雙腳,我把關口老師拉出門,意氣風發地前往相模湖——只不過最後空手而歸就是了。這些事您應該聽說過了吧?”
“聽敦子說了。只不過鳥口,我好心給你個忠告,你會碰上怪事是因爲找了關口去的關係。這傢伙沒什麼存在感,別說是警察,連常去的快餐店的老闆都會忘了他的臉。帶這種瘟神去原本行得通的也會行不通,以後最好注意一下。”
京極堂似乎徹底想把我當傻子耍,而鳥口也同樣可惡,居然做出一副深有同感的表情。
“然後呢,總之那天撲了個空,結果在分屍案的震撼下這件事便顯得無關緊要,後來就完全忘了。之後就如您所知,屍體似乎無窮無盡般地被一一發現。我想寫成報道,也努力到快粉身碎骨的程度,但怎麼寫也寫不好。題外話,中禪寺先生,您對這次武藏野連續分屍殺人事件的來龍去脈是否清楚?”
“報紙上刊登的部分應該都知道。”
面對唐突的質問,京極堂毫不動搖地回答。
“喂,等等。鳥口,分屍案跟這次來訪的目的無關吧。現在不是在談御筥神嗎?會不會太離題了點?”
“問題是就是沒有離題,這是同一個問題。”
鳥口一臉沉着。京極堂似乎也不覺怪異。爲什麼御筥神跟分屍案是同一事件?我無法理解。
“真抱歉,京極堂,我對分屍案不怎麼清楚,如果有關係的話能不能簡單交代一下?我要跟上你們的話題太辛苦了。”
我總算認輸了,硬撐到這裏最重要的部分卻沒聽懂會造成消化不良的。
京極堂用瞧不起人的眼神斜楞着我,說:
“怎麼?我可不是犯罪專家啊。我叫你平時要看報紙,就是不聽我的忠告。算了,順便整理一下情報也好,這次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了。”
他不順便嘲諷幾句似乎就不甘心的樣子。
“開端——如鳥口說的一樣,是在八月二十九日發現右手開始。這是在甲州街道大垂水山巔的靠神奈川縣一側發現的。發現者是住在相模湖附近的木材行得老爹,開車時覺得碾到了異物而發現。”
這部分我不知道。
“接下來是你們去的相模湖。翌日八月三十日早上,當地幾個釣客釣到左右大腿以下部分。跟前天右手的所有者是同一個人,此時被害者總數還只有一個。順帶一提,這個被害者的左手到現在還沒發現。”
這個我也不知道。
鳥口在夫人在客廳時還是一副緊張的不得了的模樣,夫人一離開立刻恢復原本的狀態繼續說:
“御筥神得信徒人數遠遠不及其他新興宗教,以規模來看比例算很高的吧。信徒三百個當中就有十個人發生了‘女兒失蹤’這種不幸,有三十分之一之多,相同不幸發生的幾率可說是很高。”
“第四個幾乎可說確定了喲。是個不良少女,曾在取締紅線時被抓過。年紀才十五歲而已,不過與其說是賣春更像是仙人跳,說是輔導更接近逮捕。聽說就是靠當時留下的指紋確定的。你們或許覺得奇怪,未成年居然也要留指紋?那是因爲她被抓時妝化得太濃加上又十足一副賣春女打扮,看不出未成年的緣故。第二個則是父母認出來得,好像是說痣與胎記之類的位置完全一樣。”
“乃照相館經營者之妻也。經營狀況不佳,此乃喜舍金額不振之因,不久必生不幸之事,需注意。有一女,曾因賣春收輔導,據聞與戰後派、GI(注)等不特定多數男性有無恥關係,此家魍魎豈不足哉?女兒有難——女兒有難?”
旁邊還有以鉛筆寫成的密密麻麻的潦草筆記。鳥口請京極堂念出來。
我趁機報一箭之仇。
“神奈川本部一開始將搜索被害者身份的搜查區域限定與相模湖附近。但找不到符合條件者。接下來將範圍擴大至神奈川全縣,真是愚昧。說不定是琦玉縣啊?也可能是東京,搞不好是鹿兒島得少女被青森縣出身的男子綁架,在兩者中間的位置被殺了也說不定呀。”
或許是因爲被我揶揄不甘心吧,京極堂眼神陰險地瞪着我。
“柿崎貞。”
“你們一定覺得奇怪我爲什麼這麼清楚吧?”
“第四人只靠手臂就能推定出來?”
“噢?”
“你說錯了吧,應該說‘所以纔會被我這種老千耍好玩的’纔對。”
難怪搜查會碰上瓶頸。
我讀到的報道就是這篇,是在九月十一日讀早報時看到的。
只不過——京極堂沒有提到腳是收在箱子裏後才丟進水裏。
“所以說,你認爲——武藏野連續分屍殺人事件與御筥神有關是嗎?鳥口。”
完全沒效果。
“可是第二個以後卻發生在東京,所以警方感到沮喪,覺得這樣下去不行,纔不得不把搜索範圍擴大到關東全區。不過找被害者比找犯人更困難,犯人多半隻有一個,但被害者卻有四個。至於——符合被害人的條件嘛,看起來似乎有鎖定條件實際上卻很模糊。首先,被害人是女性,這點毋庸置疑。再來是年齡,四個人都介於十二歲到二十四五歲之間。不過這點並不是很確切,可能只有十歲,也可能是二十六歲。最重要的是死亡推算日期,這點通常會從遺體的狀況與胃內的笑話物來判斷,但四具屍體都沒有胃,從死後僵硬與腐敗程度也無法明確斷定。只憑手腳要判定這些實在很困難,因爲用冰塊冷凍過就能瞞混兩三天。”
“這個嘛,就如中禪寺先生所言,這只是單純的靈感而已。”
鳥口表情訝異地看着我,我發出更沒用的聲音說:
“光左手就有兩隻?”
京極堂說完點了根菸。
鳥口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夫人似乎在外面想等候話題告一段落時端茶進來,但話題一直停不下來正發愁着。
並非刻意要模仿他,不過我也跟着從胸前口袋掏出香菸來銜在嘴裏。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被人說了壞話。
鳥口回答:
鳥口這次翻開御筥神信徒名冊,轉了一圈遞給京極堂,我也跟着湊過去看。有名歌手底下寫着:
“年初以來發生於關東的未解決少女失蹤事件光是報案得就有七十三件,限定發生於八月下旬到九月下旬的話則有二十三人。這樣密集發生實在太異常了,佔全體近三成得人數都是在八月下旬到九月下旬一個月內失蹤。而且,這七十三件當中,與御筥神信徒名冊重複的件數則有——十件。我無法判斷這算多還是少。”
“我也是這麼想,但似乎不是哦。首先,最早發現的部分由於被卡車碾過又泡過水而難以判別,但第二人就能斷定出兇器。右手上有可疑得刀傷。可以斷定不是用鋸子而是用柴刀之類的一刀砍下來的。第四人身上也有相同的兇器痕跡。我獲知消息時第四人只發現手臂的部分,所以這個傷口應該是在手臂上發現的。因此第二個與第四個是同一犯人乾的。另外,第二人的左手與第三人的左手在同一地方一起被發現。是在昭和町發現的,用繩子綁在一起。因此第二個以後的犯人絕對是同一人。現在的問題在於推定是第二人與第四人的少女,彼此之間毫無關聯。”
不過今天看起來似乎十分樂在其中。
“至少肯定不是因爲你有什麼靈感超能力。”
大概他也不知道吧。
這或許會變成目前大街小巷話題中心的重大事件邁向解決之道的重要序幕——
“原來如此,所以說你發現了警察也沒發現的被害者共同點。”
喉頭乾渴的我三兩下就把茶喝光了。
(注:戰後派在日本特指二次戰後無視舊有社會道德,成羣結黨進行犯罪的年輕人。GI則是Gover Issue的縮寫,戰後日本對美國大兵的俗稱。)
“關口,那只是你的記憶力有問題而已,只要看過報紙,這點小事任誰都記得住吧。”
“說的更詳細點吧。”
“但是既然好不容易幾乎能確定身份了,撤回開始至今認爲是連續殺人的見解應該比較明智吧?”
“如果能那麼簡單且不負責任地捏造報道就沒人想去辛苦採訪了。鳥口只不過是從偶然到手的材料中偶然獲得有趣的靈感罷了。萬一這是事實,就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所以他纔要去採訪。但對手頑強,所以遇上挫折,我說得沒錯吧?”
大概是喝了茶潤了喉嚨,也習慣了這裏的氣氛,青年編輯開始發揮起他擅長的搞笑本色。
“哎呀呀,被搶先了啊——”
“太令人佩服了,非常完整,真驚人。我沒什麼好補充得,勉強要說的話,只有因爲頭顱跟身體都還沒找到,四個被害者的身份到目前仍無法確認這點而已。而實際上,這就是與御筥神的接點。”
我可不這麼認爲。
“第四個被害人是川崎的照相館的女兒,實在壞得很。第二個則是住在飯能,這已經是琦玉縣內了。那邊的小學老師的女兒,聽說是個品行端正的好女孩,不過失蹤時離家出走。”
“只不過有一點很確定,最早的被害者一定是在八月二十九日以前就失蹤了。同理,第二個必須是九月六日以前,第三個是九月十日以前,第四個是九月十六日以前失蹤。用這個條件找出得失蹤少女意外地還蠻多的。四個人同時被人綁架,先關起來再按順序一個個分屍殺害——這種情況雖不是不可能,但總令人覺得作法不嚴謹。警察先區分八月二十九日以前,二十九日到九月六日,六日到十日,十日到十六日的四個區間來搜查,這麼一來便刪減掉許多條件不符的對象。”
鳥口說到這邊先停頓一下,露出靦腆的微笑,交互看着我與京極堂,說:
但是鳥口卻做出極端沒用的回答。
“爲什麼這麼說?我要他去寫報道耶。聽清楚了,御筥神十二萬分可疑,一覽跟賬簿之間的關係太過符合,這比任何證據都更可靠吧?這是罪大惡極得犯罪啊。爲了增加喜舍金額,憑實力讓信徒變得不幸耶。而且還不是欺詐或恐嚇,是殺人。無辜的少女已經有四人犧牲了,而且還死在被人截斷四肢拋在四處這種慘絕人寰得手段下。警方還不知御筥神的存在,如果就這樣放任不管,恐怕不久就會產生第五個,第六個受害者。就算說心靈是種不好處理的分野,可是這很明顯已經是以營利爲目的得殘忍犯罪了吧。”
我心想,糟了。
“你真的是徹底隨便的傢伙啊,還是說你因爲《實錄犯罪》是糟粕雜誌就瞧不起?”
對我而言,“靈媒”御筥神與武藏野連續分屍殺人事件這兩個原本看似毫無關係的事項之間,已經有了一種明確的因果關係,現在要說兩者毫無關聯反而令我覺得很不自然。
“不,鳥口,你已經很了不起了。你從警察那裏拿到失蹤少女一覽是前天的事吧?僅僅一天就能聯想到與御筥神賬簿之間的關聯,並構建出這樣的推理來。從剛剛你的一番話聽來,我大致理解了御筥神身爲靈媒的架構與幾乎與欺詐無異的活動內容,這些情報已經十分足夠了。這樣看來不潛入採訪也無妨吧?不,已經沒必要採訪了。”
“鳥口,你什麼時候那麼精通警察內部的消息了?這些事情——”
“這麼說來你好像說在警察內部有內應,原來是養了間諜。”
京極堂說完,還是老樣子擺出一張臭臉。
鳥口翻開以不法手段從警察那裏到手的一覽表,指給我們看。
“不,不止有關。姑且不論是否爲實際動手者,我認爲御筥神的教主就是連續分屍殺人事件的幕後真兇,所以——”
京極堂鮮少主動表現出對這種雜事有興趣的態度,同時在此瞬間,我向主人傳達來訪意圖得可能性也已幾近爲零。
鳥口守彥毅然決然地說:
“因此我想檢舉御筥神,不是以靈媒,而是以罪犯的理由。”
鳥口從公事包中拿出另一個紙袋,從中掏出一些文件擺在桌上。
半帶着笑容,鳥口搔了搔頭。
京極堂一臉香菸味道很差似的呼出煙霧說:
“真是輕率的意見。你都聽到了吧,鳥口,所以我說這位關口先生一輩子也幹不了糟粕雜誌的編者啊。”
——出入警局的傢伙很多。
鳥口搔搔頭,京極堂間不容髮地接着發言:
“原來如此,可是這兩人之間的共同點有那麼難找嗎?”
“鳥口,怎麼連你也那麼沒自信了?剛剛不是還充滿自信地在賣弄你的三寸不爛之舌嗎!而且就算只是靈感,賬簿跟一覽表之間的符合性也太高了,不是說有五成以上?這不可能是偶然啊。”
“如果用別的觀點來看幾率更高哦。失蹤少女一覽中與御筥神賬簿重複的有十件,然後警察推測可能是分屍殺人事件被害者的少女有十三人,這十件與十三人當中重複的有七件之多。也就是說很可能是被害者的十三人當中,有七人是御筥神信徒的女兒。以這種觀點看來比例高達五成以上。而且幾乎斷定是被害者的兩人也在當中。”
“你真笨哪,當然是相反啊。我是要你刻不容緩,儘早寫出報道來。鳥口,你已經抓到充分具有說服力的事實關係——不,甚至可以說抓到證據了。帶你來這裏的是我,雖然我這麼說似乎有點說不過去,不過與其有時間在這裏聽這個京極堂得胡扯詭辯,還不如早點去坐在稿紙前面奮鬥比較好。”
“你爲什麼總是能記的那麼清楚?我剛剛邊聽邊掰手指計算才勉強對上,要是你說被害者有四個,找到六隻左手我可能也不會發現有錯吧。”
“接下來整整六天沒出事。第七天,也就是九月六日,再次發現右腳,地點是八王子。此時這兩個事件尚未被認定爲同一殺人事件,畢竟負責偵辦得警署也不同。這一件是八王子署與東京警視廳負責共同搜查,之前得則是神奈川本部。由你們得經驗看來,神奈川本部應該有向東京警視廳申請援助,或許是人手不足的緣故吧。只不過翌日,被認爲是與九月七日同一人的左腳在調布,右手在登戶被發現,事情變得更復雜了。那之後又過了三天,九月十日,這次則是在昭和町同時發現兩隻左手。”
“原來如此。”
我則是輕微地感到興奮。
鳥口似乎有點迫不及待,一等京極堂說完立刻接道:
京極堂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
“不必採訪的意思是不用寫成報道了嗎?關口老師。”
這個連警察也沒注意到的大發現就這樣被埋藏在黑暗之中真的好嗎?造成這個場面的是我,此時不挺身出來收拾局面可不行。我在奇妙的義務感驅使下,開始抬舉起鳥口來。
“那是清野的預言,所以我才覺得可疑。我開始懷疑這兩份材料之間應該有某種關聯性,結果果然如此。”
照這樣下去,難得原本產生興趣的京極堂會打起退堂鼓。只是打退堂鼓也就罷了,偏偏這個怪脾氣的朋友又很有可能會玩弄各種詭辯勸退鳥口。結果這個大獨家說不定就此被拋進倉庫,再也見不到天日了。
“看到這名字我覺得很眼熟,好像在這個賬簿裏看過,這時我靈光一閃,你們看這裏,某有名女性歌手的底下這欄。”
“關口。”
“沒錯。原本以爲這是當初沒找到的第一被害者與第二被害者的左手——但根據十一日的消息,由血型及其他的鑑定看來,這是第二被害者與第三被害者的部分。此時報紙大膽報道‘被害者有三人’,以後這個事件便被稱作武藏野連續分屍殺人事件。”
“我自己也很想說的纖細點,但沒辦法再詳細了。不知該說很遺憾還是很丟臉,我潛入採訪失敗了,所以現在纔會坐在這裏找您商量——”
京極堂很難得地有所反應,接着先示意鳥口暫停,呼喚夫人進來。
“總之,這兩種文件都到齊了,乍看之下兩者之間並沒有什麼關聯。只不過關於第四個不良少女嘛,她叫做柿崎芳美,從警察的一覽表中可知她的監護人,也就是照相館的老爹叫柿崎果枝,老婆叫柿崎貞。”
“接着再徹底調查這些鎖定的對象,又將每個被害人候補刪減到大約十二三個左右。拿手腳的照片給被害者家屬看了之後——雖說只有手腳而已,家屬也很難確定,不過可以說是相當正確的搜查方法——第二個、第四個幾乎可以說確定了,可見日本警察也條了不起的嘛。只是——麻煩的是,這些被篩選出來的女孩子們之間幾乎找不到半點共同點。不管是居住地點還是家庭環境都沒有類似點,當然彼此間也沒有見過面,完全沒有接點。但是,我很懷疑真的完全沒有嗎——?”
鳥口漫長的說明總算開始發表結論部分。
“別說得這麼難聽嘛,只是有熟人在裏面而已嘛。”
——消息根本是完全開放。
——頂多是穿制服的巡警。
這個傢伙總是記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再補充一點,賬簿中失蹤少女的家人那欄當中,清野全部都寫上了不吉利的預言。也就是說,六月、七月喜舍金額不高的人,女兒都失蹤了。”
“哈哈哈,的確有機關,而且還是非常合法的機關,只不過不方便公開說而已。”
什麼意思?——我問。
“也可以這麼說。”
“我的意思是,可以修正搜查方針,將此次事件視爲同時多起分屍殺人事件。就算不說犯人多達四人,難道警方沒想過這些事件彼此可能毫無關係,或先發事件引發了後發事件,抑或是後來的犯人想嫁禍於先發者而故意模仿相同的方式犯罪嗎?”
“這是失蹤少女一覽表,是我前天好不容易纔從關口老師所說的的內部間諜那邊拿到手的。說是間諜,其實是目黑派出所的巡警罷了。不是什麼壞人,只不過是人太好,對我這種好青年特別合作。”
一問我纔想起。
“之後的發展過於複雜我就不詳細說明了。十三日在車返找到第三人的右手,十四日在蘆花公園找到同一人的右腳,十六日在田無又發現右手。此時被害者增加至四人。十九日第四認的左手在柳澤發現——這是田無附近。然後昨天,也就是二十一日在多磨靈園發現左腳,同時又在田無發現右腳。沒說是第五人,所以應該是第三人的左腳跟第四人的右腳吧。”
“鳥口,我剛剛說的大致沒錯吧?”
京極堂說完瞄了我一眼。
“不管符合率多高,那也只是有可能性而已啊,不能拿來當證據的啦。要是有證據,我早去報警嘍。”
“啥?”
“我說,我會去報警啊,理所當然的吧?”
鳥口看似表情豐富,實則只有幾種類型的表情。我因聽到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而不小心出身地看着他裝迷糊得側臉。京極堂的舌鋒沒放過這一瞬間,說:
“這是國民的義務吧,鳥口很懂事。相較之下,關口就真的一點也不懂啊。要是掌握到犯罪證據,隱瞞不說絕對沒有什麼好處的。揭發犯罪,檢舉犯罪者是警察的工作,處罰則交由法律執行,區區一家雜誌社不該逾越本分去做這些事。特別是像糟粕雜誌這種被視爲違反公共秩序與善良風俗而常被規制的對象更是如此。至多與警察合作,沒人想幹起私下調查這類會被警察盯上的把戲的。這些我相信鳥口字跡再清楚也不過——”
鳥口點頭。
“可是如果像其他媒體一樣只追着警察跑來寫報道的話,這種發行量少又沒銷售能力,專寫犯罪報道的糟粕雜誌會死光。所以才更需要發揮創意,找出其他媒體沒注意到的部分寫成報道。但這並不代表想到什麼點子就僅憑想象隨便寫寫就好,因爲那種報道沒人想看的。最近的讀者很敏感,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不真實的想象報道。而且犯罪相關的報道有可能扯上毀謗問題,對糟粕雜誌而言風險太大了。鳥口,沒錯吧——”
鳥口再次深深點頭。
“關口,像你這種小說家可以隨自己高興愛怎麼寫就怎麼寫,戰爭剛結束時還不敢說,但現在的情勢,特別是糟粕雜誌的編者更是需要超乎必要程度的敏感。”
“真的很敏感哦——”
鳥口又回到平時的態度。
“只不過我的態度其實也沒中禪寺先生說的那麼認真,只是不太自信所以纔來商量得。”
“沒自信?這麼說就太過分了吧,鳥口,虧我還認真地聽你說了一堆耶。而且剛剛說的哪裏沒自信了?符合率五成以上啊。”
“概率這種東西不過是詭辯,是種讓說不準的未來預知看起來彷彿說中了一般的數字詭計。例如說我們假設明天降雨概率是五成好了,那麼不管降雨還是晴天都算說中了,不是嗎?”
被京極堂冷冷地這麼一說,我才恍然醒悟。至今從未想過這個問題,不過他說的一點也沒錯。假設氣象臺發表降雨概率是七成,就算晴天也有三成是說中了。相反地如果真的下雨就表示有三成幾率沒說中。不管什麼情況,只要不是百分之百就只是參考數值而已。
“因此可能性或許真的存在,但光談幾率也沒什麼用。”
聽到京極堂得發言,鳥口更是猛點頭。看來今天我是徹底被人排擠了,只是就這樣認輸實在心有不甘。
“可是難道你認爲御筥神跟分屍案真的毫無關係?聽完剛纔得推論,怎麼像都不肯呢個無關啊。”
“因爲你只看到那些先有結論再配合結論挑選出來得情報,當然作如此想。你自己剛剛不也說過這種想法有問題?聽好,關口,現在能支持這個論點的就只有這兩種資料,可是目前得階段我們連這兩種材料是真是假都不知道啊。”
京極堂上半身前傾湊向我,將這兩種資料遞給我看。他說得沒錯,要是這兩份文件不可信的話什麼也沒得談。
“哎,無須喪氣。”
相嗎?”
這時我忍不住插嘴,因爲我實在無法忍受繼續當個旁聽者了。也沒想過今天不知丟了幾次臉,又說出多餘的話來。
這背後究竟有什麼機關?
“是的,就是‘唔嘿’。教主用清澈響亮的聲音說:‘汝說謊,自稱北國出身,實乃西國——若狹人也乎!’我一聽他這麼說就被唬住了,一般人絕對會大喫一驚的嘛。教主接着說:‘汝非販物之商,乃以報道他人不幸爲職者,誠乃無恥之人!雜誌,且爲可憎之志,實、實錄犯罪——無恥之人,汝爲何而來!’。連雜誌名都被說中了,所以我真的連一聲也不敢吭地落荒而逃。”
“——總之我說得很小聲,隔壁房間實在不可能聽見。而且一直聽到隔壁喃喃念着咒語,咒語聲反而還比較大聲咧。”
面對鳥口喪氣得發言,京極堂卻很乾脆地反駁。
“這只是因爲實際發生順序跟正常順序不同,所以纔不容易注意到。表面上顯現出來的現象看似亂七八糟說不通,但只要先打散再重組就會發現根本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並不是什麼都按順序來就好的。”
“叫出‘唔嘿’是吧?”
“爲什麼?”
“——所以我啊,纔會先黯然退場得。”
鳥口說完又盤起手來。京極堂臉朝向鳥口,對我繼續發言:
鳥口裝成駝背,語氣也帶了幾分悽慘味道。
“哪邊都不是,我只是想說只憑手上的資料來判斷太輕率罷了。別忘了我們還能去搜集用來判斷的材料呢。”
“可是不管這是真貨還是假貨,出自兩種不同出處的資料卻有如此多共同之處實在很奇怪啊。”
“可是至少這份是從警察——”
“才過兩天而已,還早啦。”
可說是準備周到。
別人說行得通他就說不可能,說不可能就說行得通,所謂的彆扭鬼指的就是這傢伙。
“竹呂‘筥’這個字的意思是圓形的竹器。是嗎——或許是我弄錯了——”
“如此一來,你的真實身分就被拆穿了,接下來沒什麼好說的,能順便知道出身地更好。只要說是從老家打來的,親切的人自然會寒喧幾句,故鄉是哪也就曝光了。”
“可是他又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太不自然了吧?”
“我的疑惑完全解開了。”
“是的,學的好像啊,簡直像那個女人就在眼前——”
我無話可反駁。鳥口帶着抱歉的表情說:
鳥口似乎真的疑惑完全解開了,表情神清氣爽。
京極堂抓着額頭,不久抬頭,帶着難以言喻的表情發問:
“這個嘛,全部都是一般所謂的箱子,有什麼問題嗎?”
“我一坐下教主突然大喝一聲,我嚇得縮起脖子。”
猜的還有可能,可是連《實錄犯罪》這種具體名詞都出來了——京極堂,你懂這個機關的真
大概是幾乎跟那女人說的話一模一樣吧。
“我再怎麼迷糊也不會被這種騙小孩把戲唬到啊,我給她的是我住處的電話。”
“因爲前一個還沒結束,房間裏面可以聽到念詛咒、祝詞之類的聲音。”
“沒任何證據能保證警察的搜查絕對可靠,而那個不知是目黑還是佑天寺的警員在立場上是否真的有可能拿到這類一覽表也值得懷疑,更何況我們目前根本無法判斷御筥神的賬簿之真假。”
“那編輯部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例如說,老家的姐姐打電話過來之類。”
他一點也不覺得驚訝。
“就是說啊。所以說我接下來該作什麼好啊?這件事還是就此作罷比較好吧?把御筥神當成犯罪者,而且還是當成街頭巷尾傳聞中的連續分屍殺人事件得犯人似乎太牽強了哦?”
“唔嘿,有耶。應該說‘好像有’纔對——說什麼老家那邊有東西要寄過來——”
“當然是‘偶然’。”
“咦?可是我一出御筥神就打電話啦。”
“她問我有什麼事,會這麼問理所當然吧。我隨口胡謅應付一番,裝得很落魄得樣子,說:‘我最近諸事不順,從早上醒來到晚上入睡前碰不到半點好事;身體狀況不好,公司又快倒閉,想求見教主一面。’這樣。然後她聽完就說——”
鳥口回答:
“搞什麼,京極堂,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啊?”
鳥口沒什麼喫驚得樣子,看起來甚至有點高興,說:
“這樣不管實驗一萬次或一億次都一樣嘛。”
京極堂嘟囔着說。
“你房間裏居然有電話?什麼時候那麼上流了?糟粕雜誌原來這麼好賺喔?”
“例如說?”
“老師您在說什麼玩笑話。房東在樓下開了家中華拉麪店,我告訴她的是那裏的電話。告訴她電話後,她要我稍等一下,不久之後回來,問我明天方便的聯絡時間後就離開了。隔天是星期日,爲防萬一我整天待在房間等候。因爲要是在我離開時剛好打電話來,跟房東問東問西的話就慘了。然後也跟房東先說好要是有電話打來什麼都別說趕緊換人接。到了中午左右電話來了,要我立刻過去,說現在剛好有空。我聽到立刻飛奔過去。宿舍在茌原,到那邊大概是一點半前後吧。穿通道場直接走到裏面,是個像等候室的房間。那個女管理員端了杯茶給我,接下來我跟她聊了大概有十分鐘之久。”
等對吧?”
“接下來就是遊方算命師的老套招數。這招一定是兩人一組,一個是算命師,另一個是助手或弟子。先讓弟子在別的房間問出情報,如我剛纔所說明的,用各種方法套出話來。最近有些人比較偷懶,直接提供問卷讓人填寫。總之會讓人以爲算命師不知道內容;讓人認爲反正談話在別的房間,算命師本人也沒看見,但當你進入另一房間的時候起,算命師便知道一切了。”
“從三鷹打電話回去時,房東先生跟我提過老家打電話過來,說想寄東西給我,問我白
京極堂寓意深長地說。
“有什麼玄機?”
“聽清楚了鳥口,要打詐騙電話,就是要本人不在才方便。在問東問西之前,只要先說出要找某某人,大部分的人都會相信。所以她當然要趁本人就在身邊時先打電話給房東,本人保證不在,因爲鳥口就在身邊。接着僞裝成親人,只要對方信任了,要問工作地點的電話號碼就很容易。只要說想打電話到公司詢問,對方多半會輕易說出口。然後放鳥口走,再打電話到工作地點,同樣裝成親人還能有呼應效果,就更不容易露出馬腳。只要知道工作地點的電話,公司名稱也能得知。你們那裏一接到電話應該直接會說:‘這裏是《實錄犯罪》編輯部’吧?還是‘赤井書房您好’?”
“明智的做法。然後?”
“不,是平常的打扮,看起來像女辦事員。個性似乎有點刻薄,但又帶點妖豔,或許原本是做特種行業的吧。”
鳥口斜眼瞪我。
“不久隔壁安靜下來,接着——我以爲女人會先去跟教主說剛剛聽來的話,結果並沒有,她要我先進去。隔壁房是約四坪大小的客廳,房間裏擺飾着亂七八糟的女兒節人偶,還放了很多箱子。教主就在這些東西面前,一身白神袍,一頭理得短短的平頭摻雜着白髮,頭上戴了那個——好像叫兜巾是吧?總之戴了山伏戴的那種帽子。教主是個瘦得皮包骨似的男人,他要我坐在正前面,女人則坐在我的斜後方。”
“我看永遠寄不到了。”
“你還在御筥神時——亦即,你剛告訴女人電話號碼時她就立刻打給房東了,她要你稍
“咦,你是說,那通電話是——可是他們怎麼知道編輯部的——”
“呵呵呵,這很簡單,她多半先問過房東了。”
鳥口特別強調“您”的部分。
鳥口沉默了一下子,擊掌稱是。
“對了,擺放在祭壇上的箱子全都是四角形的嗎?有沒有圓盒狀的?”
“很簡單,只要讓列席的弟子傳送來客不懂的信號即可。坐的位置、坐墊的角度、呼叫鈴聲的次數,以及招呼都能當作暗號。不管是搔頭搔鼻還是搔屁股,什麼都行,只要事先講好即可。鳥口的情形,對手得知的是職業與出身地吧。聽到雜誌名叫《實錄犯罪》,工作內容是什麼可想而知。因此老師說的話就當作客人,說謊就趕回去。女人坐在你背後,就算她嘴巴一張一闔做暗號你也不知道,加上你又因被人大喊一聲而嚇到就更不用說了。”
“不久,一個女人從裏面出來。我想想,大概比二十五歲還大一點,比三十三歲還小一點。應該是道場的管理人。”
“她說了什麼?”
“你告訴他聯絡方式了?難怪會着了詐騙分子得道,你該不會告訴他們《實錄犯罪》編輯部的電話了吧?如果真是如此,你就是個大笨蛋,會被看破真實身份根本是理所當然,一打電話就知道了嘛。”
京極堂表情一沉,接着說:
“懂嗎?”
“原來如此。可惡,原本以爲很小心了,沒想到還是中了她們的把戲。”
“我說關口啊,要是你不在這裏,我看只需花五分之一的時間就能解決事情。不管共通項有多少,不,就算全部內容都完全相符,幾率也仍然不是百分之百,你還忘了一個最大的可能性。”
“的確,也可能是清野自己掰出來得,我居然沒想到這點耶。”
“鳥口,首先你想怎麼辦?”
“這個嘛,一離開御筥神就告訴房東了。我在三鷹跟賣菜店借了電話聯絡,因爲離開御筥神後我有事得先回編輯部一趟,想說如果這段時間他們打電話過來就慘了。”
“當然。”
“當然懂。首先鳥口,你什麼時候告訴房東接到奇怪電話時要謹慎應對的?”
“連‘喂喂’都不說呢,直接報上‘實錄犯罪’。”
鳥口像是沒喫到點心的小孩般露出非常不甘心的表情,這在他表情類型中算很少見的。
由鳥口的敘述聽來似乎沒時間玩剛剛京極堂的那招。
天在不在。我當然幾乎都不在,所以她似乎又說了——不好意思麻煩房東收,想寄到公司去——等等,原來如此。難怪會想問公司地址,要房東給她電話——房東先生告訴她了。哎呀——沒想到那時候就已經出招了——我反而因此深信後來編輯部的那通電話是家裏打來的咧。”
鳥口瞧了右後方一眼,大概是當時女人坐的位置。
鳥口似乎很不甘心。
“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哪。想瓦解御筥神,編造怪異的流言是最有效得。”
“啊。”
“而且話說回來,這份情報得提供者清野在了賬簿之後,將這些資料分析成‘喜舍金額不高的人會發生不幸’。但那是洞悉內部情況所產生的看法,如果沒有先入爲主的觀念,應該會先想說‘因爲發生不幸,所以提高喜舍金額’纔對。如此一來便沒有人爲操作的空間,當然與警方製成的一覽表之間得重疊也只是偶然。”
要是我碰到這種緊急狀況,腦筋肯定轉不過來。
“這個嘛,我在初期階段學到要去採訪信徒很困難,反而直接對決還比較有效果。所以我認爲不去了解這個核心人物是不行的。”
“嗯……姑且不論鳥口在等候室裏說的部分,後面的實在難以費解。若說西國出身是用
我本想進一步問那女人得風貌,卻被京極堂打斷。
“是巫女之內的嗎?”
這傢伙話匣子一開就停不下來,跟京極堂有得拼。
“是什麼?”
“還沒寄到吧?”
“基本上只是閒話家常,女人說:‘您說您一直碰上痛苦的事,能不能請您談談您的處境?’,講得超客氣的。我一聽就想:‘哈哈,這肯定是陷阱",所以就拿事先準備好的說辭出來胡扯一番。”
鳥口大概是想學那女人的口氣,先停頓了一下,京極堂趁機搶先說:
“所以不用擔心被隔壁偷聽到對話內容嘛;而且就算聽到,你報出的來歷也全是謊言。”
“如您所見,等候的信徒衆多,現在實在無法撥冗見您。不知是否願意預約改天?如果方便的話請留下您的聯絡方式,明天再跟您聯繫——說了之類的話吧?”
“我說我是牙刷公司的業務員,最近的業績被新出來的尼龍牙刷搶光光,每天除了嘆氣還是嘆氣。又說出身地是新瀉,最近生活疲累,還搞壞了身體——”
“這個嘛,我從警察那裏拿到一覽表,問出搜查狀況是前天得事,兩小時後推想出御筥犯人說。想到之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直接跑去三鷹了。我自己也覺得此舉太莽撞了點,不過想想也罷,反正本來就只是靈光一閃的念頭,失敗了也就算了。我一下子就找到御筥神得地點,外面擺了看板,門戶開放,裏面地上整片鋪上木板。信徒有老婆婆,大娘等,幾乎全是女性,端正地一排排跪坐在地上,很壯觀。房間深處擺了個箱子,大家都低着頭,看起來很陰沉,實在不知怎麼開口詢問。而且你們也知道,我個性本來就很內向嘛。”
京極堂有點不耐煩地抓了幾下下巴。
“如果偵探小說用‘一切都是偶然’來解釋,多半會被讀者罵這樣得劇情發展不公平吧。但很不幸地,有九成得顯示都是偶然造成得。即使在理論上證明了其必然性,那也無法抹消偶然的可能性;就算實驗一萬次都成功,也不能保證第一萬零一次不會失敗,接下來或許全都失敗也說不定。也就是說,或許實驗恰好只有那一萬次偶然成功了。若真是如此,實驗的成功終究只是一種蓋然,不能證明其乃必然。”
“說什麼?”
“所以說,你的臉她們完全認得了。”
然後帶着不愉快的表情嘆了氣。
京極堂很難得地陷入苦思之中。
平時的他幾乎不會迷惘。
“總之,現在關於御筥神的情報太少了,可是——如果你真的有心要幹,我願意盡微薄之力。要跟心靈術對抗,對你們,特別是對關口而言,這包袱似乎太沉重了——只不過在追查御莒神同時也要調查分屍案纔行,希望這只是單純的心靈術詐欺事件——”
京極堂又陷入沉思。
“需要哪些情報?”
鳥口很有精神地問。
“首先,我想知道御筥種教主的個人情報,像是姓名人品與修得心靈術的經緯、成長過程、之前的職業、家人與祖先……諸如此類,總之什麼都行,越多越好。”
“這樣啊,既然見不到本人就從外圍進攻是吧?”
“再來是御筥神的能力及奇蹟的種類。若會幫人驅魔,驅魔的儀式是什麼、用了什麼咒語、使用什麼祭器,以及幫人驅什麼魔等等,能知道教義的概略更好。”
“這些還是向信徒詢問比較好——向鄰居詢問似乎也是個好方法——”
“接着是關口,你很閒吧?”
“爲、爲什麼我就很閒啊,我現在每天可是過着人生中最忙碌的日子哩——”
不知要指派我什麼任務,我可不希望被捲入麻煩之中;但相對的——我心中似乎又有大
事即將發生的預感。
那個梅雨即將結束的時期——
那天也是在這種感覺下事情就發生了。
不對,事件其實在那時已經結束了,但這次——
“你哪裏忙了,我是聽說你要出版小說,若是新作品還沒話說,這次的單行本不過是收錄已發表作品罷了,沒什麼事是你該做的吧?而且修改推敲文章之類的事你應該也解決了。就是很閒纔回來這裏的吧?”
至於如果御筥神是無辜的,結果自然不用多說。
看到便當盒的米飯偏向一邊產生空隙時,憤怒心更勝飢餓感,再也喫不下。
我趕忙眼光移到該欄。
久保竣公
致小泉珠代女士
九月二十二日,我就這樣開始深陷事件之中。
糟粕雜誌的存在本身就是反體制的,所以對權力、道德、社會常識的報道也多是批判性內容。但畢竟只是三流四流的雜誌,報道內容多半爲不負責任的中傷,這就是被抨擊違反善良風俗的理由。如果對手規模巨大的組織很快會受到打壓而不得不中止,因此多半流於針對個人的攻擊。
決定在壁櫥睡覺。
也煩請代我向平日承蒙關照之山崎先生問好。
我不知該如何應付他。
“有他的名字?他還年輕吧,是信徒嗎?不,或許是同名同姓的別人。清野的備註寫了什麼?”
不知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該不會一樣是箱子吧?
我思考着這些問題,邊看着鳥口。
“真的很充實喔。”
我原想說沒這回事,但從脫口而出的卻是別句話。
所以鉛筆盒中的鉛筆永遠是新的。
在此寄送先前說好的原稿。原本應直接前往貴社當面交付較爲保險。但礙於諸事忙碌,不得已交付郵送。
御筥神算哪種?無憑無據的報道會引起信徒騷動,三百人騷動起來可不得了,比攻擊個人危險得多了。
這樣總算放心了。
加上醒着時雖不怎麼在意,躺平時與天花板之間的空間也很可怕。
“可是那樣一來難得到手的獨家報道不就飛了?或許能解開真相之謎,但鳥口的辛苦會全泡湯啊。”
那裏充滿了不安,不久必定會侵襲上來。
“那個新進幻想小說家?”
相反的,如果不讓警察知道,而先行報道的話又如何?
翌日,買了只爲了塞進壁櫥用的行李箱。緊密地塞滿,不使之產生空隙。若有空隙即用布摺疊塞滿。此時注意到行李箱中沒放東西。
裏面充滿了空虛。
緊密地仔細地塞滿各個角落。再把東西放進去。完美填滿的行李箱很重。光是提起就得費一番功夫。一一放進壁櫥裏,完全塞滿壁櫥下層的工作花了整整兩天。
另,排版稿麻煩郵寄至紙背記載之地址,一送達即刻校正送回。
自孩提時代起即有潔癖,不管做什麼沒整整齊齊地完成就難以忍耐。不管是衣服的縫線還是牆上的匾額,看到彎曲便覺不悅。
京極堂似乎聽過。
我覺得極度不安。
不對,有點不對。那個人個性如此我是無所謂。
“你要我做什麼?”
(中略)
若因此產生新犧牲者,《實錄犯罪》明顯會被追究責任,因爲這是爲了追求利益,不願公開事先獲得的犯罪確證之行爲。而且構成報道的核心資料還是以不法手段由警察處獲得的,即使沒受到法律制裁,遲早也會被相關單位壓制。
隨着成長,對不完全的事物之厭惡感與日俱增。有所不夠、有所不足乃是罪惡,是劣等品。
裏村是我們認識的一位法醫。
父親去世了。
眼光停下。
決定放土進去。深夜到庭院挖土出來,搬到房間。
若對象爲宗教團體或靈媒的話則很微妙,不知讚揚纔算反體制,還是貶低纔算合乎糟粕雜誌風格。通常會以對手規模作爲基準,龐大就攻擊,弱小就讚揚。
不自覺地念出聲來。
“嗯嗯。”
“要跟裏村說什麼?我可沒辦法解釋你今天說的那些什心靈占卜的喔。”
“怎麼了,你認識久保竣公這名小說家?這麼說來下一期的《近代文藝》的新聞廣告欄上有他的名字。如果你認識的話,試着去詢問也是個好方法。”
鳥口說:
“這個——抱歉,我拒絕。”
充滿空蕩蕩房間的房子太可怕了,實在不敢住。
各個角落完全填滿帶來無上的充實感。
立刻把家賣了,租了間小房間。
緊貼的感覺多麼舒服。
在意起下層的行李。
晚上睡覺鋪好棉被之後,原本放棉被的空間就變得空虛。
“——幫忙打倒邪惡的箱子吧。”
偵探小說中有所謂的安樂椅偵探或牀鋪型偵探之類的主角,京極堂這種肯定叫客廳型偵探。只不過這傢伙就算推理了也不公開說明,專門賣弄詭辯誑人,所以不適合當偵探。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回想他端正的容貌。實在不相配,我無法想象他對欺詐靈媒頂禮膜拜的樣子。可是說沒有喜舍又是怎麼一回事?
相信一經閱覽便可知,作品中全以舊字舊假名遣(注:日本政府於敗戰之後,接受GHQ的勸告,將原本的假名標記方式簡化,稱爲‘新假名遣’沿用至今,而原有的用法則稱爲‘舊假名遣’。)寫成。
就這樣,在努力填滿一切的努力下,以首席成績畢業了。
母親在懂事之前就死了。廣大的房子裏只剩孤單一人。
就這樣,在衆所期待下當上官吏。完美地達成工作,當然每天也過着充實的日子。很幸福。所謂幸福,就是滿足。
(中略)
不行,腦子一片混亂。
光是坐着不安就逐漸增大,令人坐立不安。彷彿腦髓會隨之擴大,形成空隙。一秒也無法忍受。
慌忙拉出行李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塞東西進去。無法滿意。總會產生空隙。花了一整天反覆嘗試仍得不到好結果。角落會產生空隙。
底下只放了三個行李。因此睡覺時正下方充滿了低俗的空隙。
京極堂遞給我信徒賬薄。
突然出現了讀得見的字,我回到前面好幾行。
“小說家,第二回本朝幻想文學新人獎得主。似無喜舍行跡,詳細不明。”
鑽入上層棉被的空隙中。再彷彿母胎之中的安詳感裏熟睡。
一直很在意這種事情。
快被不知所謂的空氣壓扁了。
“可是京極堂,要我放情報說來簡單,究竟要怎麼做才成?放給木場修大爺知道嗎?可是他不是負責人吧?”
“將這個情報透露給警察知道。當然透露未必就能見效,但如果透露得宜的話他們會幫忙解決一切。”
“老師,我們沒有退路了,既然中禪寺先生答應幫忙,如有神助,所以也請老師——”
所以非常用功。學習越多,便覺腦髓越充實,令人滿足。將空隙一一填補的感覺真令人舒服。
與其留下空隙,還不如塞點什麼較好。所謂的容器就是要用來裝東西的器具。想充分有效活用,就必須緊密地使之充實。
考試也是滿分最好。每看到拿到九十分便自以爲獲得高分而興奮的傻子,就會覺得愚不可及甚至生氣。分明還有十分空在那裏。
一想到睡覺時那裏充滿了不安便怕得睡不着。
房間裏的壁櫥塞着摺疊好的行李與棉被。
《匣中少女》前篇
正方形的,匣般的房間。
此爲我本人之意旨,校閱時務必留心。
令人近乎瘋狂。
“關於這點不必擔心。現在這個時刻不管哪家報章雜誌都沒有御筥神的情報,就算他們注意到了,頂多也只能趕忙開始採訪,只有《實錄犯罪》能立刻應對寫成報道。而且《實錄犯罪》沒有固定的發行日期,隨時要用什麼臨時增刊號、合併號的名義都行,只要先出了就贏了。比任何一家雜誌社都還快,內容又充實。”
紙門背後,屏風背後充斥着空虛。
假設說——警方像溺水者連稻草也不放過般渴求情報的話不知如何,就算這條情報算不上有力,至少可說很有意思。相信警方會展開一定形式的搜查,這樣一來,至少今後或許能防止相同事件再發生。當然這是御筥神真的與事件有關的假設。
今日爲九月七日,若無郵寄事故發生,應能在截稿日之九月十日時送達至您手中。
真的沒有退路了,我似乎能理解這種心情。
久保竣公
我邊譏諷邊眼光掃視賬簿。此時處於一種近乎於無心,什麼也沒思考的狀態。雖看到字也沒讀進心裏,只是裝出閱讀的樣子。
“哼,你倒是自己從來都不出馬。”
“既然如此,關口,把這本賬薄好好看一遍吧。”
“記得報紙上說負責人是大島警部,他是木場大爺的上司吧。只不過——最近都沒聽到木場修的消息,而且那個人常會失控——對了,與其放給警察,先讓裏村知道或許比較妥當。”
鉛筆盒裏放了鉛筆。全新的鉛筆很長,所以鉛筆盒裏的空隙很少。可是隻要稍微一削,立刻會產生空隙。空虛正是愚昧的象徵。鉛筆盒的空隙彷彿充滿了愚昧,看了想吐。
我想象着,帶着白色手套,整齊穿着正式服裝的久保深深低頭的樣子。他的對象是,箱子,巨大的箱子。箱中有箱,其中另有箱子,附近散落着手與腳——
“久保竣公”
前略
“久保——竣公?”
我爲何會突然變得如此不安?鳥口似乎在說什麼。那個大公事包裏究竟放了什麼?
箱子——我想起中午的夢。
鳥口笑容滿面地拍着碩大的公文包,看來他充滿幹勁。
“沒必要講那些,只要講你偶然獲得御筥神的帳簿,一看之下發現信徒當中女兒失蹤的家庭有十家,你懷疑者之間有所關聯就好。對了,只要拿清野對鳥口說的那番話出來即可。把自己當成清野,學得越噁心越好。”
只是不知爲何,我很不願意看到他對比自己更強大的對象膜拜的樣子而已。
突然害怕起來。還有空隙。棉被垮挎的,一點也不值得放心啊。一想及此,安詳感迅速遠離。這樣不行,不完全。
直到天明仍無法成眠,與侵襲而來的恐怖感交戰,等天一亮立刻拿捲尺測量壁櫥尺寸後上街去。
去定做匣子。用緊密裝滿土的匣子塞滿壁櫥,在其間睡覺。
真是個好主意。
匣子完成要七天。這段時間不睡一直坐着。
匣子完成後幸福再次造訪。
多麼幸福啊。
翌日,總算能在更勝過去的充實感中回到職場。
但在父親死後造成半個月的空白,我拼命工作以彌補這段空隙。
感覺安定。
決定的事能確實執行是很美妙的事。
不管做什麼這點最重要。
反覆練習,儘可能以沒有多餘的動作不產生空隙地度過每一天。
無用的時間連一秒都不該存在。
父親忌辰之日,捎來一封電報。
是訃文。
祖母去世,決定緊急返鄉。
(以下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