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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魍魎之匣》 · 京極夏彥 · 3.7萬 字

下木津禮二郎今天早晨迎接了一個比平常更難受的甦醒。說是早晨,其實已經是一般所說的中午甚至可說是下午的時段了。但是對他而言,不管時間是幾點,只要醒來都叫早上。就算那是一般稱作傍晚或深夜的時段。以甦醒難受的早晨來形容完全沒有問題。

——都是老爸害的。

昨天父親很難得地打電話過來。

夏木津之父是前華族名門。不久前還是個子爵。

自從四民平等,失去了高貴頭街之後,大半的華族步上工技微一途。對於這類一向疏於學習生活必須技能的人種而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而華族們最後除了靠變賣土地財產來過活以外別無他法,於是千年以來積蓄的財富瞬間見底,在戰後盡數沒落了。

但梗夏木津子爵不同,他現在身兼幾個關係企業的會長與董事之名譽頭街,過着悠然自得的生活。

夏木津某種程度上對於父親邁向成功的歷程還頗爲讚許。

但另一方面,他也覺得那隻不過足偶然的產物。

夏木津之父是個無與倫比的興趣狂。除本人以外沒人說他不怪。明明身爲血統可溯及久遠以前的高貴華族,卻毫不在乎地吹噓自己的祖先是海盜,其遣詞用字也令人難以相信是出自擁有常識的正常人嘴裏。而這些超乎骨甲人的部分全都完完整整地遺傳給夏木津。

父子倆都是不需要頭街的人種。

但不管願不願意,父親還是得揹負起華族此一歷史性頭街與關係企業之長的社會性頭

銜,相較之下。兒子就確確實實地什麼也沒有。

現在的夏木津身上的頭街只有偵探二字。

身爲華族之後這樣的的工作似乎太可笑了,但比起上班族或魚販卻又讓人覺得恰當得多。

——麻煩死了。

實在很麻煩,父親把他自己頭銜的“副產品塞給夏木津解決。如果那是夏木津自己頭街帶來的麻煩也就罷了,要夏木津解決他人的問題,就算是父親的也萬分不願。

——早知道就該乾脆拒絕。

只不過多少還算有點尊敬父親的夏木津也多少遺算有一絲絲的社會常識,在這兩者的影響下,確實令他難以拒絕父親的請託。在態度曖味不明之中,最後還是被迫接受了。

父親的聲音聽上去十分開朗。

他一股腦地說了一番一點也不常用的季節性寒暄,聊起自己前天騎腳踏車去抓蟋蟀,回程從堤防上跌下來扭尚的事。夏木津想,如此話出自幼兒還好,怎麼也不像個年逾甲子、地位名聲均超乎常人的大人物之軼事。對父親說了如上想法,父親聽了大笑,笑得差不多的時候,突然間說:

——算了,也好。

夏木津學過法律,成績也很優秀。但只要他不認真回想,不管是多麼瑣碎的事情,現在全都不知道。同時,他這輩子恐怕不會認真想這些了。

夏木津在一瞬之中想了這麼多事。

經常偶然之中洞悉了他人祕密。

“美波絹子的聲音有點稚嫩,很可愛。雖然演技呈二流,不過像人偶般的呆板表情看起來有點做作反而很棒。你也是影迷吧,呃?”

“對對,就是絹子。你也喜歡她嗎,那個——呃,增岡先生。”

要是面對面還搞錯名字的話實在很失禮,夏木津拿起名片確認過後才稱呼,增岡的長臉因驚訝而拉得更長。他的表情正可說是萬分訝異。

啡。夏木津也跟着移動。

“對,就是那個三四郎的——”

最不希望被人誤解。

瞬間發言:

爲何看的到檀木津自己也不知道。

增岡似乎喫了一驚。

不曉得他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原來如此,那麼這種情況下會如何,遺產盡收國庫,或者成爲企業的資產。”

過了一會兒,律師像是要甩掉什麼東西般搖了搖頭,總算再次恢復冷靜。

某而已。簡單說就是柴田的跑腿跟班就對了。

名片上寫着這幾個字。

端着寅吉爲他沖泡的咖啡,夏木津又再次憂鬱起來。

這種傢伙應該讓京極堂來應付纔對,或許會合得來。結果說了一堆廢話,還不是隻記得

“要請你找的是這個女孩。”

“法律手續太多了,就算我說起這些複雜結構你也不見得聽得懂。”

夏木津的父親昨天才剛說過對他一點興趣也沒有而已。

“你是玫瑰十字偵探社的偵探夏木津禮二郎先生——沒錯吧?”

夏木津覺得心情沉重。問題在於對方對偵探有何認識。

只不過是照實說出看見的事罷了。

增岡依然講話很快,聽起來像是在嘲弄夏木津,不過夏木津並不在意。

夏木津又照實說出心裏想的事。

呼吸也很急促,令夏木津覺得有點歇斯底里的印象。

增岡繼續以非常事務性的口吻淡淡地說:“首先我說明一下本集團與這女孩之間的關係好了。柴田耀弘先生是柴田財閥的創始人,同時也是罌地方數一數二的財經巨頭。相信這些你也知道,細節我就省略不多說。柴田先生與夏木津先生你的父親之間也有密切來往。相信你多少也聽過一些關於他的事蹟——”

夏木津默默地坐上座位。大大的桌子上什麼也沒擺,只攏了一個寫着「偵探」兩字的三角立牌。用意是想盡力誇耀自己的唯一頭銜,卻反而因此常被取笑。

要是能乾脆相信所見到的是祖先鬼魂,自己已是萬中選一的靈媒,一頭栽進那個世界的話,不知該有多輕鬆啊,但夏木津辦不到,而他也討厭超能力這類聽不慣的名詞,覺得委身於稚拙不可靠的現代科學似乎有點膚淺。因爲這既不是跟鬼魂有關的境界性問題,也不是科學云云的外在問題。

“三四郎嗎?”

寅吉似乎察覺到夏木津又要有驚人的發言,立刻引領增岡到接待區並端給他一杯咖

有些人認爲他看到的是靈魂。

“嚴禁泄密是吧。”

“哪有啥偉大的,不過是賣絲線的老闆而已,不,好像是會長吧?”

“美波絹子本名柚木陽子。實際年齡今年三十一歲,這女孩名叫柚木加菜子,算來是她十七歲生下的孩子。”

“話說回來禮二郎,你遺還幹那個沒品的行業嗎?”

“可、可是、絹子不是——今年纔剛二十五歲左右而已嗎,她息影的時候才二±二、四歲吧,這麼說,十歲就生下這個女兒了?”

也有人說,他看到的是記憶。

有時是人臉,有時是風景情景,有時形狀模糊,有時則是像照片多重曝光般重迭在一起,也有時像是夏木津親身所見般地清清楚楚。

——女人。

“我是這號人物,我想昨天應該就有人跟你通知我的來意纔是。”

如果照實講出己看到的景象。別人通常會覺得不不愉快。

長瞼上帶着銀邊眼鏡,頭髮整齊地七三分邊,身穿高級布料裁製而成的西服,眼鼻口看起來都很大。

父親說的柴田,大概是柴田制絲的創辦人、柴田財閥的創始者、同時也是白手起家賺得莫大財富的偉人傳記中的名人——柴田耀弘吧。如果沒錯,他可說是財經界的幕後黑手之一。用平常的觀點來看,柴田屬於在比父親更高一層地位的人。只不過管他黑手白手,在父親眼裏似乎也只不過是個賣絲線賺大錢的暴發戶老頭罷了。父親從不妄尊自大。但不管對方足什麼身分來歷也從不放在心上。;這也是讓親了不起的地方之一。

“立且刻進入正題吧,我要你幫忙找人。”

聰明,但也因而散漫,爲了獲得秩序,卻不得不容忍矛盾。夏木津帶着這些問題活活到今日。

男人邊打招呼邊遞出名片。

“我是柴田財閥暨柴田耀弘個人的律師顧問團以及由關係企業重要幹部所組成的某團體之所屬人士。我的發言暨行動均以該團體所決定之內容爲準。亦可將之解釋爲柴田耀弘本人之意志無妨。”

話中沒明確定義所說大人物是什麼樣的人,但短時間內表達出這幾句已是極限。果不起然,父子間的價值觀有段差距。

不過夏木津的確聽過一些他的事蹟。

“美波絹子嗎?”

匡當一聲,鐘響了。

反正也沒興趣知道。

要是他以爲偵探是負責調查的工作就糟透了。

打開門,隔壁房便是事務所。見到屏風後的安和寅吉。擺着一張臭臉看報祇,他是以偵探助手名義住在這裏、負責打點梗木津身邊事的青年。

寅吉對類消息特別靈通。

寅吉似乎受到很大打擊,突然安靜下來。

真希望他能用酒保來形容。

“我的相識之中有個傢伙叫做柴田。雖然我自己對他沒啥興趣,不過公司的人似乎不這麼認爲,說什麼他對我們有恩有德,講得好像很了不起似的。這個柴田的部下不知從哪兒聽來關於你的傳聞。無論說什麼郡希望你能幫他那個:偵探,是嗎,幫他偵探一下。總之是個怪胎就對了,詳細情形我可不知道。公司那些傢伙囉唆個不停,千拜託萬拜託要我讓你幫忙,由於實在太煩人了,我只好說:我那個蠢兒子乾的那份不正當行業要是真能幫上忙,我就跟他說看看吧。所以說既然話已出口,你不幫忙我很傷腦筋。”

“呃。是什麼三五郎——三太郎的那個。”

增岡從信封中取出照片。

寅吉幫腔。

“是很有名人物的使者。所以應該沒那麼有名吧。”

“——耀弘先生在財經界雖是個白手起家建造起巨大財富王國的豪傑,伹在家庭方面並不幸福。其配偶阿時夫人死於地震。長男弘明也於昭和四年去世,年僅二十。原因是患了結核病。弘明的獨生子弘彌成了唯一的血親,同時也是唯一擁有繼承權的人物。附帶一提,弘明先生的配偶,也就是弘彌先生的母親死於昭相八年,弘彌先生又是戰死於塞班島。白髮人送黑髮人,不知是何原因,有權繼承柴田耀弘莫大財產的人物一一死去。”

“那個叫什麼柴田的人,應該是個大人物吧?”

“法律專家。律師增剛則之”

“客人什麼時候會來啊,聽說是很有名的人物?”

“——夏木津先生。真希望你能說明一下這背後有什麼機關。算了,這算商業機密是吧?”

對夏木津而言,偵探是少數既活用自己可笑體質的職業之一。

“接下來說的內容嚴禁泄密,無需都言。”

夏木津百般不願地從堆在角落的衣服小山隨手抽出摸到的農服披在身上。讓人有個起碼的印象是很重要的,不過只要有個樣子即可。夏木津穿起拿到的衣服,看起來像個酒保。所以他又找出蝴蝶結戴上。

邊嘟囔着這句並離開房間。自己覺得有點可笑,但心情稍微好轉起來。

說傷腦筋,夏木津覺得自己才該腦筋。苦無機會發問與反駁的夏木津趁父親講完的那一

要不是夏木津比人聰明一倍,學習能力又高,多半連像個普通人過生活也辦不到吧。

“纔不。不過是個賣絲線賺大錢的傢伙而已,既不會飛,也不會脫皮,哪裏偉大了。只不過他的確很有錢,你酬勞儘量跟他多拿一點沒關係。明天下午他的使者會來。你可別出門啊。」

所謂偵探是刺探祕密的人,不是去調查、去統計的人,更不是思考一些無聊推理來向人說教的人。

接下來就模模糊糊記不清了。

“夠了,我已經十分清楚你的調查能力,不用繼續談這個話題了。不過很可惜地,我們要請你尋找的不是美波絹子本人。只是從昨天到今天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能發覺跟她有關,光憑這點便值得對你的能力給予肯定。就信仟你吧。”

“夏——夏目漱石嗎?”

“女兒?”

這樣就完全是個酒保了。

他靠近一看,更覺得增岡臉長。

夏木津能見到他人所不見之物。

自說自話老半天,最後還說什麼信任你吧。真受不了。總之這個叫增岡的傢伙大概是誤會夏木津靠着事先調查得知美波絹子的事了吧。

所謂沒品的行業指的當然就是偵探。夏木津老實回答,父親異常高興地連呼「好好、那就好”,接着說:

對夏木津而言,是什麼都沒什麼兩樣。

十分相像,是美波絹子年輕時候的照片。

這次來不及看名片。

“律師,不是柴田制絲公司的人?”

“嗯,我看過電影了。”

講話速度很快,夏木津還沒時間回答前他又接着說:

也有人說他看到的是他人的內心世界。

“什麼,結果還不是那個絹子嘛。”

“不是。就那個嘛。叫北什麼還是南什麼的女主角。”

猶如暈船令人很不舒服。

“很偉大,那個人一且的很偉大啊。”

所以夏木津是個偵探。

“喔,總算出來了啊。先生今天的打扮看起來好像服務生耶。”

一名修長男子站在門口。

“咦?”

“這是絹子將滿十四歲的女兒。”

多麼囉唆的男人啊,他大概誤以爲囉哩叭唆地講一堆話就是聰明的表現吧。

不清楚他講什麼。

“事情發生在十五年前。就是昭和二十年,弘彌先生二十歲的時候。”

增岡皺起肩頭,壓低嗓子,靜靜地說了。

增岡所說的陳年往事內容如下.

柴田耀弘的直系孫子柴田弘彌可歸爲一般可歸爲一般意義的紈絝子弟那類。課業的學習還算認真,但是他沉迷於歌舞戲劇則很令耀弘頭痛。對耀弘而言,弘彌是唯一繼承人,所以拼命想讓他接受精英教育。

這與夏木津父親大不相同。夏木津之父憑一己之力賺得財富,兩個兒子尚未成年就把他們趕出家門,還不許夏木津與兄長在關係企業任職。而且夏木津也從來不記得曾受過父親培養成企學錄人才的精英教育,夏木津從父親那裏接受的教育說起來其實比較接近帝王學。

無視於祖父耀弘的熱切期待,弘彌越陷越深。

他並不是那種浪蕩子,只不過是資產家裏常見的沒什麼金錢觀念的好好先生。只要是他喜歡的演員、藝人,從不吝惜出錢援助。他似乎很喜歡這個資助者的角色。

之後,他與年方十七、在橫濱劇場賣票的美波絹子——當時還叫做柚木陽子——相遇

了,且自然而然地發展成戀愛關係。

陽子當時似乎因爲要照顧重病的母親而過着相當辛苦的生活。陽子的父親把病母與陽子像趕狗般趕了出去。母親別說是工作,連走路都沒辦法。因此陽子除了賣票外,也利用看護母親的時間做起家庭手工夾養家餬口,曰以繼夜勞動工作。

當然,這些是增岡的轉述。有多少部分加油添醋則不得而知。

只是透過他非常事務性的語氣傳達不幸少女的悲慘生活反而更添效果。賺人熱淚的老套故事也變得充滿真實感。但接下來的愛情故事由他口中說出卻又過於平淡無奇。

不幸的清貧美少女與資產家的紈絝子弟——可說是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組合。弘彌陷入熱戀,毫不猶豫地便想與陽子結婚。相信接下來的發展任誰都能想象得到吧,兩人果然遭到猛烈的反對。強迫被拆散,最後還上演出私奔的戲碼。

昭和十二年八月凌晨,弘彌捨棄了未來將由他繼承的巨大財富。陽子捨棄了生病的母親。兩人手牽着手私奔了。距離兩人相遇那天僅過了一個月。

“但是這個私奔記僅上演了一天就落幕。”

增岡一口氣說到此,總算停了下來,喝光冷掉的咖啡。

“兩人在逃亡途中,被耀弘先生派出的手下找到。”

“簡直像古裝劇的劇情。”

“沒錯,已是陳年往事。”

“真可惜,夏木津先生。你這次大錯特錯了。陽子母女與雨宮一起撤離到信州避難,平安無事,當然錢也照給。”

話雖如此,身爲財經界巨頭的耀弘身邊有無數三教九流正覬覦着他的財產,彼此關係錯綜複雜。這些人之間的利益關係絕非能簡單解決,但是大家彼此也都有默契。

“n年級輕輕二十歲就輪流交往兩個情人哦?”

“其實——條文還有更多細節。不過基本構成的就是這五個項目。”

“嗯。沒錯。”

夏木津開始覺得厭煩,說這麼多到底有什麼意義?夏木津實在看不這和搜尋那個叫什麼加菜子的女孩子跟被迫聽她誕生過程之間有何關聯。

要是每次去買香菸時都得聽老婆婆講述生平事蹟的話,恐怕那包煙都在店裏抽光了。大部分的委託人總是囉哩叭唆地講着與委託事項無關的旁枝末節,以爲偵探聽了這些就能發現問題所在。如果光聽過程就能得知真相,那麼細節熟悉得足以轉達給他人知道的本人豈不是最懂了,這樣根本沒有必要委託偵探。

“這可厲害。”

“再來,爲了隱瞞跟女人交往的事實卻反而搞出另一個盛大的事件,怎麼想都不正常。這反而會害自己更難跟那女人在一起吧,如果沒打算結婚,只要不說就沒人知道啊。很明顯地,當時的確沒人知道,不是嗎?”

“美波絹子的母親叫做絹子?”

耀弘很傷腦筋。

只是正如弘彌之言——放任不管有違倫常。

“確實,你這麼說也沒錯。但當時的柴田家的確曾懷疑過陽子母子。弘彌先生主張這個女人是來找碴的,是毫無事實根據的恐嚇。但總之關係到婚事對象的面子問題,所以最後還是付了一大筆金額給那女人讓她退出。女人沒說有孩子,或許真的是騙子吧。總之那女人在戰後就不見人影。現在也無從確認了。”

“啊,想靠戰爭發筆大財是吧。”

畢竟事關繼承問題。弘彌戰死後失去所有家人的耀弘後來收了養子,法規上的繼承者是這個養子。這點毫無疑問。

但增岡蓄意停下。

“與陽子私奔時,弘彌先生已經另有情人了。”

聽到夏木津開朗的聲音。增岡皺起眉頭。

“耀弘先生很有看人的眼光。人選可說挑得對極了,這名叫做雨宮的男人原本是技術方面的員工。他不說半句怨言,愚魯正直地執行了這個工作十四年。明明就算未來回到公司也不見得能獲得高額薪水或重要地位,公司完全沒給予他一切這類保證。在一般人的眼裏。他是被解僱的哪。真不敢相信有這種人,真是適才適所。”

“那不——”

“他的肺有先天性缺陷,在徵兵檢查時被刷下來。聽說他的身體經不住煩繁重勞動。”

不只分配的比例。連繁雜的法律手續到稅金計算,全都已經做好綿密的藍圖。考慮到耀弘的立場、資產的總額與其年齡,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耀弘因腦溢血病倒。想到他九十二歲年齡,能獲救已可說是奇蹟。但他不只是獲救,還康復了,真是令人驚訝的生命力。於是——

“抱歉。”

這就是所謂的分手費。

“雨宮沒出徵?”

但是垂死的老人卻說出一句足以將這些計劃全盤打翻的話來。

增岡又再次皺着臉,說:

“咦,那不就是同時腳踏兩條船?”

夏木津考慮到父親的面子。忍着呵欠繼續聽下去。

——多麼平板無變化的臉啊。

四、今後與柴田弘彌一生不得見面,對過往之事也絕不公開。

“只是需要錢的話,接給她不就得了?弘彌有的是錢吧。”

寅吉是個天生愛湊熱鬧的傢伙,對這類風流韻事特別感興趣。他似乎已從美波絹子謊稱年齡的衝擊中回覆。

這也是他被人稱作豪傑的原因。

這是老人的意志。不是幾分之一,不是幾成,而是一切。

他抗議的理由主要是,就這樣放任不管有悖倫常。陽子家貧,又有病重的母親,在這種環境下不可能順利生產,柴田家等於是害毫無罪過的女孩子一輩子悽慘。聽起來是很正當的理由,但其實也是非常自私的論調。

“耀弘先生倒下了。畢竟已是年逾米壽的的高齡,一時之間大家以爲沒希望了。考慮到對內外的影響暫不公開這件事——”

兩人在翌日十六日那天,在立川的破舊旅館裏輕易地被男方父親派出的手下追上,就這樣被直接帶回。

增岡突然聲音變大。夏木津雖沒受到驚嚇,不過張着不輸給增岡的大眼睛看着這名快嘴律師。

陽子最後總算接受了,母親的病令她原本堅決的意志產生動搖。

一,加菜子年滿十五歲前,包含學費的一切養育費由柴田家支付。金額不限,有必要便支付。

增岡推了推眼鏡瞪蓍寅吉。

“託這個雨宮之福,雙方締結的約定得以長期正確地執行。加菜子在戶籍上成爲陽子的妹妹,雨宮寸步不離地關懷着她的成長。後來陽子之母死於昭和十五年,陽子連柴田家透過雨宮送來的奠儀也以這筆錢不合條約規定爲由拒收。其實這筆錢對柴田家而言本算不上什麼。聽說醫療費也是在母親死後陽子主動要求停止支付的。哼,真是中規中矩。”

他只是因運氣好,掙得超乎尋常的大筆財富才變得警戒心與防衛心過高,原本其實是相當有人情味,帶點老大哥性格的人物。

夏木津對這類事情毫無興趣。

在無意義的對立之中,陽子銷聲匿跡,偷偷生下了加菜子。

“還沒看出來?那個女人——我雖沒親自碰過面,不過聽說是個歡場女子。因此纔會懷疑弘彌先生與陽子鬧得滿城風雨的私奔其實是爲了隱匿那女人的存在的好戲。陽子需要錢弘彌則希望真正的情人不被發現,所以上演這麼一齣戲——”

五、爲期以上條件得以正確執行,需接受第三者之監督。

陽於也是個愚蠢的女人——增岡若想說的或許是這句話。

“欺詐?”

弘彌大力反駁祖父的論調。

在這段身體狀況尚佳的時期當中——

“那又有什麼不好的,或許這個叫陽子的女人真的是稀有動物級的守信者。既然對你們來說是好事,還管她那麼多幹嘛。”

增岡的預期透露出他覺得雨宮的行爲很愚蠢,眼神泛着笑意,彷彿在嘲笑着不在現場的雨宮。

可見耀弘在性格上終究不是個冷血商人。

柴田家提山超乎尋常的金額。

增岡急着繼續說下去。

——老人——柴田桃弘,還有——

看來談話總算接近正題。

時年紀約二十二歲的年輕人。”

陽子懷孕了

“我是增岡。”

“喔。”

“話是沒錯——”

增岡右嘴角微微上揚,以瞧不起人的語氣繼續說:

就算是財經界的巨頭,走過一遭鬼門關後似乎也變得懦弱起來。或許他滿腦子充滿了復懺悔的念頭吧,不斷喃喃自語地說着太虧待陽子了,讓他見加菜子之類的話。現在唯一的血親只剩下加菜子。所以他會這麼想也無可厚非!但其親屬卻慌張得不得了。

對耀弘而言,陽子是個欺騙可愛孫兒,想讓他墮落入卑賤之路的淫婦。不管裝得多麼無辜也無法原諒,更別說成爲柴田家的媳婦。擁有財富的人總是處心積慮想着如何維護財富,窮人家的女孩不管人格特質多好,在耀弘眼裏都像是想奪取財產的鬣狗。

“沒什麼不好吧?世上要是全都是這麼高潔的人,大概就沒有訴訟,你們這羣律師也都會失業了。真是可喜可賀的好世界。”

這大概就是那個叫做雨宮的男子吧,不過還是別說出口好了。

“是沒錯,姑且就當作是好事吧。總之,弘彌先生的婚事也因此擱置,即所謂政治婚姻中常聽到的靜待時機成熟,最終決定等到弘彌當上總經理或董事長時再來談也不遲。但沒有後續了,因爲不久太平洋戰爭爆發。當然柴田耀弘會急着要弘彌成親也是預測到日本即將開戰。”

耀弘見到窮歸窮卻堅決不願接受援助的陽子多少有點感動。產生了憐憫這對可憐母子之情。

把一切財產全給加菜子。

“嗯。”

“她是以母親名字作爲藝名,先不提這些——

理所當然地,該不該生下孩子又成了新的爭論焦點。陽子說,柴田家不需承認也不需要讓孩子入戶籍,只求讓孩子生下就好。只要讓她生下,她願意乖乖退出。

三、除前項之養育費、醫療費以及任何金錢上的要求,不論金額大小,一律不接受。

孩子既然生都生了,只好用錢來解決——這也是這類情況的老套解決手段。所幸生下來下的是女兒,男生不敢說,至少女兒總是不會直接與奪繼承權有關,只要花錢應該就

但陽子不管金額多少都不願意收。

不會發生麻煩——錢多得花不完的財主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

“只不過就算耀弘先生再怎麼有遠見,也料想不到弘彌居然戰死了了。因此他感到異常地失落。”

增岡嘴巴半開,結論說得寓意深長。接着又說。

“今年七月——”

增岡冷淡地回答復木津的詢問。

“不對,弘彌先生從那時一直沒跟那個情人分手,一直偷偷包養着她。”

冷靜一想原本就是弘彌不對,他向還沒出嫁的姑娘出手,還讓她懷了孕:但反過來說,就算置之不理對柴田家來說也不痛不癢。

“在戰爭時期隔子有繼續獲得援助嗎,該不會那個叫什麼加菜子的女孩就是在空襲中失蹤,要我去尋找吧?”

但是。這短短一晚的孩子氣行爲,卻孕育了麻煩的未來。

耀弘提出的條件如下

““真奇特,這倒好”

接着說。

“那可不一定,她也可能是爲了詐欺。”

說什麼傻話!夏木津掃興地說。

增岡大概常藉着偷偷在心中想象他所認定的傻子——雨宮的人生——來培養自己的優越感吧。

耀弘重新向陽子提出幾個條件,原本就無意接受任何幫的陽子仍執意辭退他的好意,但耀弘這邊也因被拒絕實在沒面子,所以兩邊互不相讓。

「很可惜地,條約並沒有規定弘謂死後該怎麼辦。當時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吧。所以就算到了戰後,柴田家也一直支付加菜子的養育費。直到陽子偶然成爲女明星,不再需要援助之後。」

“只不過。仔細一想,難道不覺得陽子退出得太漂亮了點兒嗎?明明感情好到會去私奔,一旦順利生下孩子,生活有所保障之後就一副對男方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樣子。實際上陽子也真的接受條件之後就再也沒跟弘彌見過面。”

二、柴田家全額負擔陽子之母柚木絹子至完全康復或近乎完全全康復或至死亡爲止的醫療費用。

這段時間的生活費似乎是弘彌交給她的。

增岡說完,合上筆記本。

“最後一項或許不太好懂吧?簡單來說,就是派人監視。耀弘先生從關係企業的衆多員工之中挑出了一個誠實忠義的年輕人,派他到陽子身邊。由他擔任判斷陽子申請的學費醫藥費是否正當以及監視陽子不讓她與弘彌見面的兩項責任。最後雀屏中選的是個名叫雨宮、當

“然後?”

“你想太多了,呃,增本先生。”

夏木津已無心多問。

“事實上在這之後,昭和十六年弘彌先生論及婚嫁時又冒出另一個女人自稱是弘彌的情人。一問之下對方宣稱開始交往的時期居然是昭和十二年的春天。”

這種場合下所說的一切並非常人想象中的——包含動產、不動產等一切資產這麼簡單的意思。不只股份。還包括他個人所擁有的專利、販賣權之類權利等等,是所有你能想到的一切。這是一件多麼重大的事。

財經界的巨頭、幕後黑手、財閥之長、豪傑——他的頭街不可勝數。

地位、名譽、財產——不知不覺,他的周圍已建築超這些堅固的壁壘而動彈不得。

還留下期身坐着空間就算不錯了。

白手起家爬到近日地位的偉人又在臨死前總算察覺這點。

“死了一了百了,管他財產由誰繼承都沒關係吧?”

“不是這個問題,這當中包含了非常敏感的政治性問題。例如耀弘先生所有的股票都過繼給她的話,柚木加菜子就成了關係企業的第一大股東。但她還只是箇中學生而已,這當然是不容小看的問題。夏木津先生,企業已不是個人意志能夠掌握的東西了。法人有所謂的法人格這種人格,就算是創始者,也不容有這般胡來的行動。”

老實說夏木津根本不關心這些,更沒理由該聽這傢伙說教。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啦,但這是耀弘先生的意志吧,那就照作不就得了。你一開始便宣稱自己的話等同於柴田耀弘的話,一路聽下來似乎也不見得嘛。”

增岡一時間緒激昂了起來。

“我並非在闡述我個人的見解。我只是在說明事情經緯。敘述到達結論前的種種迂迴曲折。你不懂,耀弘先生的個人資產——巨大得超乎想象。”

“藉口就少說兩句吧。接下來又怎麼了?”

增岡勉強將動搖的心情拉回正常的位置上。用他的獨特語調繼續說:

“——遺囑寫奸好了,現在在法律上也仍完全有效。柴田耀弘的一切財產將讓渡給柚木加菜子,這樣也好,耀弘先生的意志得以獲得貫徹。”

“真是可喜可賀——話說回來,那個——箱子是?”

“箱子?”

——怎麼看都像是——箱子。

增岡似乎也習慣了夏木津的超常舉動,不理他繼續說下去,這傢伙的學習能阻力比關口更高嘛——夏木津想。

“只不過一部分熟知內情的關係人提出強硬的質疑,簡單說就是他們懷疑加菜子是否真是弘彌先生的孩子。之前發生過冒牌情人事件,這個質疑自然是十分合理。於是在爭辯後遺囑上又追加了一行——確定柚木加菜子是弘彌之女時遺言方具效力。”

“然後。”

“沒這個可能嗎?”

“嗯,我希望早點解決這件事,所以說了。有什麼問題嗎?”

“是反應很差,還是行動很慢?”

“不過自殺的時機還真是剛剛好耶。如果那女孩當立刻死掉的話,你也可以減輕一些負擔,真是可惜,太可惜了。”

“麻煩你出馬吧。”

——啊,柴田耀弘已經……

“柴田耀弘先生在前天逝世了。”

部長在事件發生的五天前就私下來柴田家拜訪,詢問我們與柚木加菜子之間的關係。我們不方便公開回應,畢竟耀弘先生陷入彌留狀態對外是項祕密,而弘彌先生與陽子間的關係當然也只有相關人士才知道。警方看我們支吾其詞不敢明說便擅字揣測必有內情,考慮到我們是有力人士,才佈下那種可笑至極的嚴密守備,就算我們沒詢問也主動前來報告。所以我們自然也無法放任不管,這等於是爲我再添一樁麻煩事罷了。我去視察時還受到熱烈歡迎,這羣人腦袋裏不知都裝了些什麼——”

“但是?”

“別惱羞成怒嘛,該不會——這真的是哪個不希望財產讓一個小女娃繼承的偉人乾的好事吧?”

果然錯。增岡算是個相當撲克臉的人,不過夏木津發現還是能從他眉毛的形狀與鼻孔的大小看出他的心情,這張臉表現出一切辛勞都一積蓄在這兩處。

“去拜託她趕快繼承、趕陝快繼承,每天?」

“如果耀弘先生比加菜子先死亡的話,就必須執行這份遺囑。”

十天。由她重傷的程度推想,死亡的可能性應該很高。但可能性終究只是可能性,不管機率多高也無法成爲現在處理事務的判斷條件。”

“對絹子說過這件事了?”

增岡除故弄玄虛外,還故意保持沉默以增加效果。在他刻意但常見的表演之下,事實帶着十足的衝擊性傳入夏木津的耳裏——若問是否真的受到衝擊,其實並沒有。對夏木津而言,他的感想只有“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在夏木津的理解之中,警察就是這種團體,因此也不怎麼訝異。

最重要的好戲卻沒上演,實在叫人難以忍受。

那是耀弘、絹子、以及自幼相識的木場袖

“哪有在辦事,只是一堆人衆在那裏而已。我們要不是因爲繼承問題遺沒解決,無法輕舉妄動。不然早就嚴詞抨擊訾察辦事不力——總之這種混蛋事件簡直聞所未聞——你知道嗎,那不是被綁架後才送威脅信來喔,是事先送來預告信。那些警遠們老早知道歹徒打算綁架,卻一羣人像去賞花般湊在一起不辦事啊!”

“不是?”

夏木津只是無聊問一下,倒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增岡看他沒有回應,便又老調重彈起來。

“嘎?”

增岡又貿然斷定了。

“說什麼傻話。一點也不好。”

“可能性是不至於沒有,但我認爲應該不是。”

“陽子這女人,不知該說她強韌還是有涵養,總之對錢毫不執着。要說有執着的話。感覺只對女兒加菜子有所執着。所以很難相信她會不顧女兒的生命冒險去設計這種愚昧的騙局。但我得再次重申,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

“說得也是,所以纔要我找人?”

“他們大概以爲這麼做能獲得什麼嘉獎吧,簡直像在開宴會。明明什麼都不做事情就已經一團亂了。這下子更不得了。我實在受不了。可惜木偶人不管堆了幾個還是木偶人,加

“你是說原本病情暫趨平穩的耀弘先生卻在前天突然去世了?”

“沒錯。話題總算回到一開始——在事故發生的半個月後,躺在牀上、必須保持絕對靜養的加菜子遭人綁架了。”

“認爲。表一不事實上有可能不是。”

與夏木津對話的人在不知不覺問經常會卸下他們的面具,不自覺地顯現出真面貌來。但這並非是夏木津的對話術或待人處事能力優秀之故,而是因爲他的破天荒的言行舉止從來就無視於對方頭銜或身分所致。

“行動很快,只不過沒什麼用。十分不尋常地,國家警察神親川縣本部的本部長與刑事

話雖如此。也不足下能理解陽子想扯絕的心態。

將死的少女、有段過去的女演員、財產不可勝數的病篤老人、因慾望而盲目的三救九流。光這些人的組合還不夠。

“陽子當然說是弘彌的孩子,不過就算不是也絕對如此回答吧。因爲加菜子十四歲,莫大的遺產事實上等於是由監護人的陽於繼承。”

只要這麼做就能獲得一千萬百倍的金額。同樣是要欺騙我們,這麼做的可行性高多了。”

這是一項很辛苦的工作,因爲知道當時情況的關係人一個也不在了。弘彌本人也已去世。明明才只是十四年前的事而已,戰爭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那這樣說來,犯人果然是陽子吧?”

“終究失去——你的語氣簡直像在說再也見不到加菜子嘛。”

“喔喔。”

菜子在眼前叫被人綁架,終於弄到無可收拾的地步了。”

“等等啦,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如果你有心想委託就把話說清楚啦。”

當然不是。是去拜託她告訴加菜子真相,讓本人以自主意志來判斷。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孩子並非父母的財產,這種足以影響一生的重大事項,就算身爲父母,陽子只憑一己之獨斷也未免太專橫了。”

“你知道木場刑警?難道說夏木津先生你——我剛剛說的那些早就——唉,真是不容小看的人。”

“可是十四年前保護動物級的潔癖女怎麼可能接受遺產?””問題就在這裏。陽子說她從沒告訴過加菜子父親的事,因爲條件上也限制她不得向他

“可是已經消失的話也沒辦法了吧?而且你說她是必須保持絕對靜養的重傷病患,我看早就死了吧?”

夏木津想,要說從這裏說不就好了。這股想法不小心讓他接着脫口說出充滿譏翼的話來。

多麼叫人不情願的發言啊。夏木津平時總是拜託委託人儘量別多說,因爲對他言,委託人的話除了無聊以外,什麼幫助也沒有。

那是一樁再怎麼偏頗也覺得難以相信的簡直在開入玩笑的綁架事件。

“那結國如何?”

增岡似乎沒想到夏木津會突然冒出這個問題。

“然後?”

太郎——

真愚蠢。

增岡從西裝內的口袋掏出香菸,寅吉迅速地遞出菸灰缸。

增岡變得很激動,這時,夏木津通常會立刻道歉。增岡會如此生氣,原因並非受到莫須有的懷疑或氣憤夏木津的毫無見識,而是因爲其實真的想這麼麼做卻又辦不到的緣故吧。

“沒想到你真笨哪。醫生都說了,加菜子只要乖乖養病就會康復。等她意識恢復時說服本人不就好了,就算意識還沒恢復,真的很想要錢的話,趁一息尚存之際宣稱已經對加菜子說明事實,她本人表明願意繼承不就得了,連幾句話說不好的重傷病患,想怎麼利用都成吧。

聽起來很有道理,但總覺得有問題。事情真是那麼單純嗎?夏木津迷迷糊糊地思考着,他總覺得增岡的話中有難以釋懷的部分。

“原本?”

“這種事問本人不就得了。”

來訪時表現出機械性的防備語氣多半隻是假面具。

這是我的個人見解,我認爲不是陽子乾的。我先說警察方面的見解吧。他們認爲,就算第三者綁架加菜子。也不可能從陽子手中拿到贖金——這點並沒有錯。接着,陽子並不什麼有錢人,因此這個犯罪必定是考慮到她背後的柴田耀弘先生所策劃出來的,因爲能拿出錢的只有耀弘先生——這點也沒問題。警察似乎也進行過一番搜查,他們認爲,知道加菜子是耀弘先生的曾孫的人只有陽子跟雨宮。因此犯人肯定是這兩人,所以這是自導自演的騙局——他們的理由就是這麼簡單。”

“就像你說的,如果加菜子比耀弘先生早死,財產繼承就無效,一切回到白紙狀態。不只如此,連十四年前的約定,也就是對陽子每個月的經濟援助也一樣會停止。但是……”

——啊。是木場。

“不——與其說暫趨平穩——是在上個月的後半。加菜子遇到事故之後的一個星期都還算健康。那時還沒向耀弘先生報告這件事。後來他的健康狀況突然急速惡化——對了,是在綁架預告信來之前變差的。接着剛好是神奈川警察來訪時又再次病危。之後一直到前天爲止的一個月都處於在鬼門關徘徊的狀態。”

“不過結論上還是隻能如你所說的向陽子詢問,畢竟生下孩子的是她。我也問過雨宮,但他的回答一點幫助也沒有,我想他大概從沒懷疑過。這也難怪,加菜子不是弘彌的孩子,那他這十四年來就成了一段漫長又無意義的時間了。”

但這次的情況不同,要是在此把話結束可就傷腦筋了。聽了一堆無關係要的旁莖末節,

增岡出現失魂落魄的表情。這個人或許意外地單純也說不定。

“也就是說,現在正是該實行遺囑的時候,一刻也不容多等。但最重要的繼承人卻不在,不只行蹤不明,連生死也未卜,這實在是相當微妙的問題。從被綁架到現在已經過了二

增岡說到此,被煙嗆到。歇斯庇裏地在菸灰缸上將只吸了兩口的煙弄滅……

這邊不行。那邊也不行無路可走,淨找一些煞有其事的理由來自斷活路。在夏木津眼裏增岡與神奈川縣警根本沒有什麼差別。

“別說這些傻話了!”

“如果這是通俗小說或電影的話這種場合大半會寫成刺客是柴田家派出的吧。我們的確很符合大衆理想的壞蛋形象,但那隻不過出自於對權力財力的嫉妒。有錢人難道就會如此輕易地下手殺人?現實並沒那麼簡單。身爲財閥更是不可能採用殺人這種欠缺思慮又風險過高的危險犯罪手法來解決事情。或許社會大衆會以爲只要找到付錢就肯辦事的惡徒,交給他們處理即可。但很可惜地我們與這類無賴並交集。況且真的想殺的話,老早就殺了。

“說得倒簡單。”

“柚木加菜子上個月遭逢事故,全身受到動彈不得的重傷。目前警方判斷認爲是自殺。」

“哈哈,這就是所謂的放棄繼承權是吧。這樣很好啊,那些覬覦財產的諸方大德想必龍

“如果加菜子本人理解事實狀況,並以自主意志放棄繼承權的話也就罷了。可是。本人連自己是繼承者一事也不知情吧?就算只有十四歲,繼承者仍是加菜子。沒理由不尊重耀弘先生與加菜子本人的意志,光憑着第三者的意願來決定吧?”

心大悅吧!”

對於找人實在敬謝不敏。

“原來如此.”

“不,這也不可能。你可以把知道內情的人全都當作作加菜子之間有種形式上的利害關係。因此,他們絕非會爲了一千萬程度的小小贖金而高興的人。與其做出綁架這類的愚昧行徑。還不如就像你說的那樣,乾脆殺了她利益還大得多。”

增岡視線中輕蔑程度越來越高了。

增岡似乎具的很不滿警方的表現,粗暴地再次取出香菸,很隨便地點上火。

“因此我連日造訪柚木家,試圖說服陽子。”

“警察根本就不象話。他們現在陷入迷思之中。以爲這是陽子自導自演的騙局,在原地大轉不肯向前。”

增岡露出厭惡的表情。由此可知受某團體指派來執行這項重大任務的就是增岡本人。

“沒錯,所以現在纔會來拜託你尋找她,有什麼問題嗎?”

“那只是表面上有道理,他們只看到恰好的部分。首先,知道耀弘與加菜子關係的人這點——實際上有數十個人以上。本組織的人、與柴田家有密切關係的人,光這些加起來便不下五十人。若把其它也算進去恐怕更多吧。大家只是嘴上不說,其實早就知道了。”

“不是還有警察?”

增岡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說。

“所以說嘛。”

夏木津很在意爲何木場會涉入其中。忙着解開誤會。但誤會難以解開。

“陽子頑固拒絕向加菜子公開這項祕密,而且連雨宮也站在陽子這邊。我也不是不知道加菜子正處於心思敏感複雜的時期,但這項祕密終究很難瞞得了一生。等到加菜子長大,知道了這項祕密的話會如何,到時候受到憎恨的是陽子啊。況且我自己也不樂意去交涉,但我必須尊重耀弘先生的意志。我也想過親自去眼加菜子談談,可惜她們太過於保護加菜子,終究失去了開口的機會。”

“聽起來還蠻有道理嘛。”

“然後。”

增岡報以混雜了輕蔑與受夠了的視線。夏木津只不過是因爲被迫得聽漫長又沒興趣的事,只好勉強毀口敷衍回話,結果居全全忘了爲何現在得聽這極其無聊的偉人傅記的根本原因。

人說這段往事,所以她謝絕了遺產的繼承。”

“拿、拿一一陰人開玩笑,太不知莊重了吧?”

——總之,不管真相如何加菜子獲救了,雖林她的重傷怎麼看都不像能獲救。伹陽子認識的醫生似乎是個大名醫,讓她在九死一生中得以以延命。據我親自向那位叫做美馬坂的醫師詢問的結果,只耍意識沒產生混亂,原本再過一個月便能康復。”

“木場——嗎,那個刑警。”

增岡的語氣不知不覺間顯得親密起來。

“原來如此,那表示其中有人利慾薰心,艇而走險囉?”

“真叫人難以相信,警察真的在辦事嗎?”

——木場修太郎。

看來木場那個笨蛋也插了一腳。

不,增岡沒注意到。那麼又是誰?

——臉孔模糊的男子。

叫做——雨宮是嗎。再來。

——還有箱子。

箱子?蜥蜴般的男子。那是醫生嗎?

——還不夠。

如果這是犯罪,肯定有個構思畫圖的傢伙。一堆偶然的線條是無法構成圖形的。但夏

木津從中看不出圖形來。難道是設計圖太過精巧?不,也可能是太過拙劣的緣故。

夏木津半瞇起眼睛,他色素淡薄的大眼睛半開半闔的,看來像是困的樣子。對話中

幾乎沒開口的寅吉望着他。

不知增岡怎麼想的,他緩緩從皮包中拿出資料。是請神奈川警察幫忙製作記載了事件詳

細經緯的資料。

“我想這份數據或許對你有所幫助所以帶來。至於期限嘛——就訂一個月吧。但是希望你儘快找到。就算沒辦法找到本人,最糟的情況希望至少也有能確定死亡的證據。委託費如你所願,想開多少儘管開。這是定金。但是,要是在你調查中警方先找到加菜子或確定其已死亡的話,我方只願意支付行動上的必要經費。給你的金額若有不足請儘管說,若超過就當作是報酬收下吧,沒必要奉還。”

增岡接着拿出一個很厚的信封袋。夏木津懶得算有多少,直接遞給坐在左邊的寅吉。寅吉趕緊走到書桌那邊計算起來。他不斷髮出驚歎聲,夏木津覺的有點丟臉。

“好了,夏木津先生,希望你在進行調查時。嚴禁泄漏剛剛我說的一切——特別是關於加菜子的出生內幕與耀弘先生死亡的事實。因爲這會對股價等多層面造成重大影響。這些情報的公開必須以非常細膩的手法來進行。容我再三叮嚀,嚴禁泄密。”

“嚴禁泄密——是嘛。”

“是的,嚴禁泄密。”

******

“他說嚴禁泄密耶。”

一如往常京極堂一開口總是不留口德地譏諷我。我訴說抄寫名冊的辛勞,與我如何順順利利地——雖說我並不確定是否真的很順利——把名冊交給裏村的過程,也順便報告從裏村那裏得來的少許情報。

:可是美波絹子的登場真叫人意外耶,而且這事居然還跟柴田耀弘這種大人物扯上關係,真讓人驚奇再驚奇啊。”

“我今天啊,可是有話要說纔來的喔。”

這傢伙明明自己什麼也沒做,卻處處嘲弄人。但叫人傷心的是。我也早巳習慣這般待遇。

他總是這麼稱呼我。

昨天一整天都很不舒服。不得已拿出鳥口託付給我的御莒神信徒名冊開始抄寫。這是隻京極堂吩咐我做的工作。在專心抄寫別人名字的過程中,心情上越來越接近從沒碰過面的清野。結果雖倖免於陷入憂鬱症中,卻變得像是被清野附身的狀態。

鳥口似乎接受京極堂的解釋。夏木津發出怪聲,大概是因爲他一樣以那個勉強的姿勢發言的關係。

到了兵衛父親那代設立了「寺田木工製作所」的廣告牌。但廣告牌設歸設卻沒有工作可做。

“嗯,的確算認識。”

“咦什麼咦啊,我是說既然嚴禁泄密,爲什麼你還那麼輕鬆地說出口了。夏兄難道沒有身爲偵探應有的職業道德嗎?”

標隨叫做《匣中少女》。

京極室打斷我的話。

之後夏木津便不再發言。

但這並非是稀有的情景。夏木津大約每隔一個月或兩個月一番飄然到訪,每次來都會躺在客廳裏睡覺。醒着時就徑自說着沒多大意義的無聊事。他的態度不管極室夫人在不在現場都一樣。當然,我在的時候也沒什麼差別。

京極堂手撫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下。

這篇幻想小說——既然他如此自稱應該就是了——描寫一名對箱子有異常執着的男子之妄想世界。主角的性格設定與其說是戀箱癖更像是極度的空間恐懼症,或者說是密閉愛好者比較接近。他經常保有想填補空隙的強烈慾望,或許也能蹈之視作過度的潔癖,總之是個相當有意思的題材。但是對現在的我來說,這篇以箱子爲題材的作品未免太剛好了,甚至覺德與現實過度相符,而內容裏的噁心描寫也令我聯想到分屍殺人。

教主很少被人呼喚本名。

京極堂先要求他報告詳細的教主個人資料。

研究所出手。”

“睡着了?”

據說靈煤們爲了保持神祕性,經常會藏匿本名。

這是寺田家第幾代的事如今已不清楚,但至少兵衛的祖父就是做這種工作。祖父那一代收了好幾個弟子,房子也由原本的工房改建成小型工廠。關於這點有同時代的人親口證明。鳥口說這是住在斜對面的柑仔店的老婆婆的證言。

“嘿嘿嘿,因爲我不知道嘛。就是不知道纔來這裏的。本來也想去小金井,可是想說就算去了了也不知該怎麼辦。既然方向相同,就乾脆先來這裏了。誰叫我從來沒有調查的經驗嘛。”

前天從京極堂回來時發現稀譚舍寄來一封信。寄件人是小泉珠代,令人驚訝的是內容乃是久保竣公的新作排版稿。讀過隨書附上的信件,小泉似乎對這篇作品感到很困惑,因此寄來徵求我的感想。

鳥口坐在京極堂的對面。我告訴鳥口躺着的男子就是夏木津禮二郎,也向夏木津介紹了鳥口。我沒直接看到,不過可以想象得到夏木津微抬起頭向鳥口打了招呼,招呼聲跟姿勢一樣怪。

兵衛之父不得已只好展開不習慣的推銷活動,最後跟幾家人偶的盤商談妥,一手攬下製作人偶「箱子」的工作。時間聽說是震災前後,所以是大正末年吧。從那時開始木工製作所被改稱作「箱屋」。直到現在,當地人也還是把那裏叫做「箱屋」或「箱屋工廠」。

雖然我只是茫然地聽着,不過在鳥口的熱切敘述下,也幾乎完理解了關於御莒神教主的爲人與行徑。

京極堂見到我們的身影,舉起單手代替招呼。要我們找位子坐下。

只是當時這一帶屬神奈川縣新川村蘭。三鷹這個地名還沒出現。

“嗯,我想多少有關吧。不過以這種觀點來看待這個情況根本上是錯誤的——多半。就算沒跟柴田耀弘這類大人物有關,而只是隨便一個普通至極的竊盜事件,只要跟美馬坂有關,就不會公諸於世——就是這麼一回事。”

“警方下令要對美馬坂研究所一事保密是因爲跟柴田有關的緣故嗎?”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我們當然連拒絕的機會也沒有。

京極堂都到這個地步了,依然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

抄寫工作一直進行到深夜。

傢俱、小器物之類的訂單大幅減少——聽說這全是因於兵衛父親的技術差勁!弟子也一一求去,原本繁榮的景象一下子變得很寂寥。

“能記得這麼清楚,以我來說算很難得吧,所以我想說得在忘記之前先說出來纔行,還好只要跟這傢伙說過一次基本上都能記住,真令人放心。”

“你真是偵探中的偵探啊。”

無精打采的聲音。

「寺田兵街/正江/忠」

據與兵衛自幼相識的孰人所言,兵衛今年——昭和二十七年——四十五、六歲前後,因此寺田家被稱作箱屋大概是他十幾歲後半的事。

“好,那麼——關口,你辦妥那件只要是正常人都辦得到的小事了沒?”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嗎?”

據說寺田家以前是專門建築宮殿寺院的建築工人家系。

“爲什麼,你知道什麼內情嗎,還是說你跟那個叫什麼美馬坂的醫生互有面識?”

京極堂凝視夏木津的臉,確定他已沒話要說後總算開口:“跟大人物有交情,幹着偵探這種胡作非爲的職業,口風又這麼不緊的朋友可沒那麼多機會碰上哪。這事暫且不提,夏兄,那小你今天來此的目的又是爲何?”

也就是說這棟道場原本是木工工廠。

我的位置看不到,便詢問鳥口。

主人則一如往常背對着壁龕看書。兩人隔着桌子呈垂直狀。由主人的位置只能看到躺着的客人的鼻孔,對於不瞭解這兩個怪脾氣傢伙的人而言這是幅奇妙的構圖吧。

島口至迷糊的聲音說:

總之我義務性地完成任務,隨便喫過午餐後,下午一點在中野站前與鳥口碰面,直接前往這裏——京極堂。

偵探腳伸進矮桌底下,維持着臉朝上躺着的姿勢大聲笑了。與其說身材修長倒不如說是上半身很長,頭的位置接近檐廊側的門坎。

“嗯。以關口來說算幹得不錯了。那鳥口你呢?”

我鞭策着鈍重的身前往裏村醫院時正好是看診時間,幸好當時沒有患者,裏村爽快地與我面會。我依京極堂的建議。把我自己當成清野本人,說出來意。

接下來夏木津把昨天到事務所的那名叫做增岡的律師所說的,關於柴田財閥的不可思議事件詳細地交代給我們聽。

說實話這使我的心情低落。久保的作品比找我反芻自己作品時更激發了我的憂鬱。

鳥口挺起胸瞠,彷彿在說交給他辦準沒錯。

“我可沒空聽你說那些沒意義的牢騷——不過裏村的見解倒是十分有意思。也就是說,他將這次的事件解讀成並非爲了處理屍體而解體,而足爲了解體而殺人是吧。”

由於看起來太過疏於防備,鳥口料想準是前任屋主遺留下來的門牌,只不過教主忘記取下而已。但慎重起見詢問附近鄰居後卻發現沒有錯。御宮神教主就是寺田兵衛本人,而且寺田家自好幾代就住在這塊土地的這棟建築物裏。教主本身也毫無隱瞞之意——反正只要繼續住在老家,想隱瞞也瞞不成——未曾見過他謊稱過姓名經歷。

不過那是江戶時代的事,寺田家當時住在京橋一帶,明治初年以後則移居到三鷹。

夏木津躺着。像個小孩子般嘿嘿嘿地笑着,

“可是你還不是泄漏出來了?”

“哼,想就想。”

如果是這種情況。要找出靈煤的來歷與姓名、事蹟等通常是件煞費苦心的工作。

“只不過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幾天喧鬧個不停,真叫人不愉快。沒想到平常只會睡覺的偵探也會這麼多話,而你們也一樣,我這裏可不是理髮廳的一樓,廣告牌也沒寫着,[萬事好商量]哪。算了,這通次的情況的確也挺麻煩的。接下來就換你們說吧。幸虧怪偵探也睡了。”

這代表着平時的來訪果然是一點明確目的也沒有。

鳥口守彥前天才好不容易剛習慣京極堂而已,今日碰上夏木津這個意想不到的伏兵,再度變得啞口無言。

“沒有啊。”

“鳥口,我看這下子與其追查御莒神跟分屍案,還不如去破解那邊的問題比較快吧。順便去搭那個偵深的便車好了。”

他大言不慚地說。

「嗨。小關你來啦。」

餘味很糟。雖說這只是分前後篇作品的前篇,還沒看過後篇就說什麼餘味也有點可笑。

說到箱屋,一般人率先會想到的是,跟在藝妓身後幫忙提裝三絃琴箱子的僕人,不過這裏的箱屋則是貨真價實的箱屋。

鳥口先去調查他的本名。

京極堂只說了一句

“咦?”

剛移住到三鷹時寺田氏仍舊以建築工人爲職,不過已不再專修宮殿寺廟。但聽說當時主人既不是底下率領一批工人的工匠頭頭,也不是在其它頭頭底下工作的工人,這麼說來,說他是建築工人似乎也不太對。聽說專門以製造傢俱、工藝品之類的器具爲主,因此說是木工比較正確。

鳥口昨天花上一整天採訪,得到很多御莒神教主的新情報。

我讀過一遍後,覺得這的確是一篇深具特色的作品。但過不久開始感到一股顫慄。

而我昨天則是一整天在家。

鳥口看了一下夏木津,帶着複雜表情點點頭。

聽京極堂說三鷹村這個地名是明治二十二年導入市町村制以後才命名的,而從神奈川縣改置於東京都下管轄則又是在明治二十六年以後,因此寺田家在這塊土地上的生活史可說比三鷹本身更古老。

門牌上明白寫着

我坐在夏木津對面,這裏是我的老位子,從我的視點看過去完全看不到檀木津的身影。

鳥口問。

很巧的是這是是一篇以箱子爲主題的作品。

鳥口所說的內容大略如下。

說完這句後夏木津不再說話,打了個非常大的呵欠。

但是用不着使出二流演技,在正常憂鬱症之間來來去去的我外貌似乎變得比自己想象的更嚴重。裏村像個尼姑般,傾聽逃進尼姑庵避難的不安女性訴說半生故事,以充滿慈愛的眼神守望着我。只不過,他是真的認真在聽還是隻是憐憫這個腦子有問題的朋友就不清楚了。

但鳥口似乎全沒碰到這類難題。他說不稱名字的理由單純,只是沒有必要而已,就是這麼簡單。

鳥口只花了一天就已經全盤掌握住足夠消息以應付這位怪脾氣朋友的要求。

“關口。”

“喂。那我怎麼辦啊?”

京極堂一臉受夠了的表情說。

今早覺得難受,實在不太想在沒睡飽加精神狀態不穩的情況下外出。但已經先跟鳥口約好,不得已還是得出門。說好下午要帶他去京極堂,所以得在那之前先將情報透露給裏村。

由於中間夾了個戰爭,導致個人經歷難尋。即使想尋線索挖掘過去也不太容易找出戰前往事。如果碰上戶籍燒燬的情況更是困難重重。

京極堂跨過夏木津,走到廚房提了壺茶過來。

眼上次一樣,今天書店也是休息,而且夫人也不在。我知道門沒鎖齜,叫老半天沒人出來後。便一如往常地擅自進門。一進門便立刻看到夏木津的頭伸出到檐廊上,夏木津像根一原木似地橫躺着一動也不動,接着頭朝向我們,說:

夏木津以下巴指向京極堂,被當作筆記本使用的本人則沒作半點響應。不只如此,京極堂今天連一句話也還沒說,只是一直讀着桌上的書。

夏木津頂多會戲弄我、責罵我,揶渝我,之後擴充是像現在這樣躺下睡覺。京極室說,他有時以來就立刻躺下,一番熟睡之後,一起身就回去了。真搞不懂他到底來幹什麼的。但是主人對這個怪人的瘋狂行徑卻一概不在意。

“先聽聽這個怪偵探的話吧。”

我與鳥口總算理解了那座箱館的真相與木場在那裏的理由。

“誰管你那麼多哪,自己動動腦吧。”

聽說道場門口還很服務到家地掛了門牌。

“停止這種愚昧的想法吧。我不是再三忠告過你了?別對那座箱子——美馬坂近代醫學

改行專作箱子之後意外工作地還不少。不只限人偶,從裝陶瓷器、漆器的箱子到外賣的提籠,寺田木工的生意十分興旺。原本專修宮殿寺廟的建築工就這樣變成了做箱子的,捨棄了昔日的光榮換得了安定的生活。

兵衛之父原本既沒什麼做生意的才能,也沒什麼人望。但改行之後開始被叫做「箱屋阿忠」,在鎮上還算頗有人緣。這次的採訪很可惜地沒能問出阿忠的本名是忠次還是忠吉,只不過這踉兵衛沒有直接關係,其實也無關緊要——總之兵衛之父箱屋阿忠是個技術差勁,但爲人不錯的人。

但兵衛則是個沒什麼主見,也沒什麼特色的平庸年輕人。不知是靠了什麼關係,居然然還讀到中學畢業。之後到隔壁鎮的小工廠工作,在那裏暈學會了車牀與焊接的技術。

不過他似乎沒意願繼承父親的家業。

不久箱屋的生意上了軌道,因爲沒徒弟,不得不僱用其它工匠來幫忙。與其僱用他人,還不如自己回家幫忙——兵衛以此爲由辭去了工廠的工作,回來邊學習木工邊幫忙家業。至此,兵衛總算有意繼承家業了。

兵衛不像父親,是個技術很好的工匠。

他學習得很快,沒花多少時間就成爲一名獨當一面的工匠。

之後,兵衛在二十五、六歲時討了個老婆。附近鄰居沒人記得老婆的本名,不過既然門牌寫的是兵衛的本名,那麼老婆應該就是叫做正江沒錯吧——鳥口說。

關於他們詳細的家庭生活附近鄰居也不清楚。根據柑仔店老婆婆的記憶。兵衛之父箱屋死於昭和八年。死因是肝硬化,聽說生前很愛喝酒。而阿忠的老伴——即兵街之母則是早父親散、四年就去世了。

兵衛沒其它兄弟,因此箱匣、也就是寺田製作所就這樣直接由他繼承。

兵衛不只技術很好,也很熱心學習。繼承家業的兵衛應用了年輕時學會的車盤焊接技術加以苦心鑽研的成果,考量出前未見的新商品。那就是金屬的箱子。聽說金屬箱子當中,那些無法量產的小箱子的製作相當困難。通常都必須特別訂做。所以能賣得好價錢,而成本只需花材料費少許的工錢。

箱屋成功地打開新事業。例如機械試作品、研究室的特殊設備等都來找他製作。工作多到超乎想象。大學或軍隊也常向他訂製。

當然這必須歸功於他的突發奇想,但生意能如此興隆另一方面也與兵衛細膩的工作態度有關。

聽說兵衛製作的箱子跟設計圖一模一樣。

正確且精密,沒有一絲一毫的錯誤,是真正完美的箱子。如果真的這麼高明,相信用來當精密機器的容器再適合也不過了。

“宮殿建築工最擅長製作神社佛閣或神轎等精細器物,我或許足繼承了這血統吧——這句話出自當時的兵衛本人之口。當然島口並沒有親耳聽見,而是聽鄰居開澡空的老爹

轉述的。

兵衛也沒放棄原本賴以維生的木工工作,繼續僱用自父親那代工作今的工匠。兵衛非常敏銳地注意這些工匠的技術,要求工匠們技術必須提升到一定層次以上,這在吊兒郎當的父親那代簡直是不可思意的光景。但是兵衛趁空閒時製作的木箱水平出衆。即便是兵街師傅輩的工匠們見了也無話可說。

兵衛着魔似地迷上箱子。

他的腦子似乎從沒考慮過與家人共享天倫。聽說從早上起牀到晚上就寢的期間他都埋首製做箱子。

“好好,等你問這個很久了,前天也說過了,他什麼也不做。他頂多聽人訴說煩惱,對

“不,就是這樣喔。”

這些事一點也不重要。

“唔嘿!”

“沒這回事,我需要知道契機是什麼。”

“所以說他們不像是靠口耳相傳逐步增加信徒,反而像是先做好收容信徒的準備。接着信徒才與之相呼應大量湧入?”

“是的。大概是因爲原本是賣箱子的,要動手也是先從容器開始吧。並不是信徒增加太多,沒地方收容才改建的。那之後過了半年,不到一年時間信徒就增加到一百人。”

“接着過完年,過了一個月什麼事也沒發生,兩個月,三個月後開始有信徒出入。街坊鄰居當然沒想過箱屋居然變成神了,以爲那些人多半是來訂作箱子的。而且聽說實際上來訪的人也是以人偶業界、盤商等原本就常來訂作箱子的業界人士居多。看來一開始是以人偶業界爲中心展的。御莒神也是那些人叫慣了留下來的稱呼。而且那時也還繼續在做箱子。到了夏天,多了一個新常客,做了很多大木箱——以上是豆腐店老闆說的。”

可是當地居民到此時也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信徒增加是在這之後了。改善完畢是在八月底,信徒絡繹不絕則是要到十月左右。像柑仔屋的婆婆就以爲箱屋還在做箱子。”

“京極堂,你……”

後來。兵衛被徵召了。

鳥口像是抱着骨灰罈般,作出很慎重地搬箱子的動作。

京極堂臉抓着抓着,手逐漸往上,開始抓起頭來。

鳥口拿出手冊記了下來。

“這與其說是教義不如說是勸導道德。他總不會憑這種教義來數人捨棄慾望,過着清廉的生活,知足常樂,別跟鄰人比較,勸導純樸生活吧?”

“那個寺田兵衛最早是幫誰解決煩惱,我想知道這點。凡事——起頭最重要。”

“對,看到魍魎之後。然後他的樣子就開始變得怪怪的。之一最多隻是孤僻而已,人還算正常。可是看到字之後就不說話了。他把魍魎收進壺裏蓋上蓋子之後。原封不動地收回箱子。然後就要澡堂老爹快滾。很讓人不悅喔。所以澡室老爹怒了,從那之後直到今天都還沒跟他開口過。他也頑固得很呢,那個澡堂老爹啊——”

“魍魎,是魑魅魍魎的魍魎嗎?”

“真的有這麼愚昧的法令存在?”

“看到魍魎之後?”

“我懂了。鳥口,他猜中的不是委託人聽不知道的事情,也不是什麼祕密。更不是什麼未來即將發生的事情,僅僅是,沒對寺田說過的事,對嗎?”

鳥口說得非常簡單,以癡呆的表情看着我。

“是啊。若一直過着這種違反道德的低賤生活,不久就會產生低賤的想法。而生於低賤想法的低賤錢財就會遮蔽了心的四方,通風流水也會跟着變差。接着壞東西從這塊阻塞住的

“話說回來,鳥口,壺中的紙條上寫了什麼?”

聽到這兒我有個感想,是不是一個不管多平凡的人,只要將起半生如此簡短地歸納起來的話,都會像這名叫做寺田的男子般詭異呢,我對於這個明明很平庸卻有着可說奇特命運的男子或多龔少有點同情。看到他不善與人溝通的笨拙性格,實在難以不聯想到自己。

人訓話,開導人要清廉方正地過活。只不過在聽人訴說煩惱當中會說出一些來客沒說過的話,所以來客會因而信任他。”

真令人受不了。難道信徒們就是瘋狂着迷於這種任誰都想得到的幼稚教義,傾家蕩產捐出錢財嗎?

“喂,京極堂。一介凡夫俗子變成擁有特異功能的靈媒之軌跡的確是很有意思沒錯,第一號信徒是誰,他們之間又說了什麼話也很叫人好奇。可是讓島口去查沒意義啊,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吧。跟分屍殺人案毫無關聯啊。”

經常聽說這類事蹟。

“這就是心之障壁?”

很正經的倫喔,是個看到小孩子隨地大小便會很生氣的倫,看到違法行爲會很生氣。」

“這個嘛……中禪寺先生,您其實是靈煤吧,這跟澡堂老爹形容的一模一樣耶。他一原本以爲——封印得如此嚴密,裏頭肯定收了寶物。可是把紙繩剪斷。打開壺蓋後——”

“突然——嗎?”

不過鳥口在被提醒之前先主動修正了方向。

“——所以那位先牛以來祖父立刻大吼大叫地把他趕跑了。大概實在太兇了,那位先生之後就再也沒來。這個箱子就是那次來訪時忘記帶走的。老婆婆不知該怎麼處理箱子。她老伴很生氣地耍她丟掉,她不聽。看起來又十分高價——當時真的這麼以爲。總之是又貴又重的東西。想說或許那位先生會來拿回去,所以決定先請澡堂老闆幫忙保管。”

“這算一種慣用手段。這種程度的事就算那位柑仔店老婆婆也說得出來。不,我看她對孫子的說教搞不好更一同明點。但這就是可乘之機。”

兵衛後來平安無事地回到內地,只不過原本僱用的工匠全都死了,不知是遇上空襲還是戰死。戰後兵衛沒僱用新的工匠,獨自一人重新展開箱屋的生意。

可是這並不是什麼特別卓越的見解。

兵衛第一次碰上的挫折是戰爭。太平洋戰爭爆發後,訂單也跟着大幅減少。這是理所當然的。在這種國難當頭的時代自然什麼人偶箱、陶俑需求,而無法大量生產的鐵箱也與軍需產業無緣。而且不久之後。製作精於用的材料也變得不易取得。

“所謂的心之障壁,簡單說就是慾望、說謊之類的東西。想要錢、想要東西、什麼都想要的卑鄙心態就是囤積不淨之財的元兇。財產囤積起來就不想放手,就更想囤積越多對吧,這是人之常情。可是這種執着是很不好的。因爲執着。人老是拿他人與自己作比較、競爭,進而衍生出想比他人更好的的感情。這就是惡性循環的源頭——”

“鳥口,我想那位先生就是我前天提到的福來友吉教授吧。”

“那個箱子裏裝了錫制的壺吧?上面畫了野莓、葡萄之類的田案,有把手——”

特別是這類可疑的靈異類傳聞,傳播速度總是相當快。

“聽說好像寫着,魍魑,用漢字寫的。”

看來他祖父是那種對靈異充滿懷疑——甚至是滿心抗拒的類型。

鳥口複誦了一道,似乎很喜歡這句話。

但是——不知爲何卻沒人知道兵衛家人的情況。沒人知道確實存在過的妻子——正江,與兒子——忠的消息。有人說戰時母子兩人住在箱屋裏相依爲命,也有人說他們遷到某處避難了,附近居民的意見參差不齊。柑仔店的老婆婆說她們母子遭到空襲去世了,澡堂的老爹則說戰後還曾見過她們一、兩次。

“可是——並沒有因此一炮而紅。若問信徒是否逐步增加,規模逐漸龐大——倒也不是。結果還是跟原本一樣,細水長流地慢慢經營。不過聽澡堂老爹說,有一天突然很多工人

“壺裏只放了一張寫了文字的紙條。”

“魍魎?”

“感應到什麼?”

不過無法縱情製作喜歡的箱子,年紀又遠超過三十歲才被召集的他不難想象度過了什麼樣的軍旅生活。

空間中冒出來,這正就是造成不幸的原因。教主就是幫人除去、趕跑這個壞東西。然後要人保養心靈健康,以免再度復發。”

京極堂問:

“有,是順應當時醫師公會及有識之上的請願而訂立的。況且明治初年本來就訂立了很多例如禁止修驗道、禁止靈煤等的咒術禁止令。所以——那個,祖父是嘛?對恪遵法令的他而言,催眠術專家就跟小偷專家意思相同,千里眼跟順手牽羊沒什麼兩樣。這麼做等於說妻子是順手牽羊的慣犯。小偷專家來褒揚她,當然生氣了。”

“——那個箱子是兵衛的祖母拜託澡堂老闆爺爺保管的。澡室跟箱屋兩家子孫一起解讀那封難懂的紙條。上面寫着兵衛的祖母,也就是阿忠的母親具有靈能。柑仔店的婆婆也有提到這點,說祖母很靈驗。她說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能力,總之很靈就對了。兵衛跟澡堂老爹也都還記得年紀很小時曾聽說過這件事。紙條上面說有個很有地位的先生來訪——只不過不知道是誰,祖母沒什麼學問。不擅讀書寫字,因此沒寫明那位有地位的先生的名字跟頭銜。總之那位先生是來鑑定祖母的能力的。可是兵衛的祖父是個很保守的人,平時就對老婆的能力廣受好評感到很不愉快。所以他當然不希望這個很有地位的先生來對自己老婆說些有的沒的。如果說老婆是貨真價實的,對他而言很傷腦筋,可是若說是假貨那也很叫人生氣。不管哪邊都難以容忍——”

寺田兵衛以靈媒身分展開第二個人生是在那之後又過了五年的事。封穢御宮神誕生的時期,是兵衛復員役的第五年,也就是昭和二十六年——去年的事。

京極堂接着問。

呃!是如此沒錯。

我說這個見解很普通,鳥口表示同意。

這個嘛,聽柑仔店的老婆婆說,雖然阿忠很吊兒郎當,不過他爸爸這個倫啊真的是個

——箱屋的年輕繼承人被箱子附身了。

因爲住隔壁,隔着牆看到的。其它鄰居則連發生什麼事也不曉得。”

“沒錯,但信徒就是會受騙,因爲我也被騙過。再來,寺田的教誨真的很單純。他要人先把障壁去除。不管屋子遭是城鎮,通風不良、流水不暢的地方就會產生填東西:心也一樣,若有障壁就會冒出不好的東西,就是這麼簡單。”

“聽說真的很突然喔。不久,改建完畢,原本放任不管二十年的廣告牌由寺田木工製作所變成封穢御莒神。箱屋就此正式成爲御莒神。

“嗯。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他是個謹言慎行的守法人士嘛,難怪會生氣。明治四十一年頒佈了禁止亂用催眠術的警察犯處罰令。上次也說過,當時社會上很流行催眠術。”

看來與我的猜想不同,實在是十分無聊的教義。

很可惜地。沒人知道兵衛遠赴哪個戰場。

京極堂的臉上浮出困惑的表情。我剛聽聽着摸不着頭腦,很快就想到是鬼字旁的那兩個不吉利的字。

發音不標準是在學老婆婆說話的口氣吧。

“您說——最早來求助的人嗎,我去查看看好了。”

鳥口搖身一變,成了令人懷念的無聲電影旁白員,比手劃腳地交代來龍去脈。

京極堂說:

“你們幹嘛老對這些芝麻小事喫驚。那個就是一福來博士的[千里眼鑑定組]啊。鑑定長尾夫人時使用過的。用來讓被鑑定者透視裏面寫了什麼文字。寺田兵衛的父親阿中繼承寺田家的家業是震災時,因此是大正十二年前後。

原來如此,結果這次說穿了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人人如此認爲。

“順帶一提,桐箱用繩子捆起來,然後打結的地方還黏上紙繩封印。”

戰後,箱屋的生意興隆與否沒人知道。

“重點來了,接下來的這些話是從澡堂老爹那裏聽來的——澡堂老爹跟他不只是鄰居,也是幼年時期的玩伴,所以到戰後也還或多或少有點交流。話說這個澡堂老爹啊,前年大掃除時在壁櫥中的天花板上發現了一個髒兮兮的包袱。他看包袱沉甸甸的,覺得有問題,解開一看,原來是一隻桐木箱。心想,着肯定是件大有來頭的物品。”

原本就不擅長與鄰居來往的兵衛,在復員之後更少與人應酬。與靠着人際關係撐過來的父親阿忠正好相反,兵街頑固地封閉起心靈,過着孤獨的生活。當然——這種情形僅限於他當上教主之前!!

京極堂的臉更臭了,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改看關口。

似乎覺得什麼地方有問題。

但鳥口的說明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兵衛今年四十六歲,故當時十七歲。雖然剛剛沒提到兵街祖父母在世的時間是何時,至少可以肯定阿忠在明治二十九年就已經結婚。幼年的兵衛有祖母的記憶的話,推算起來應是明治四十年代到大正初期。另一方面福來博士進行千里眼的公開實驗是在明治四十三年,該年第一個超能力者御船自殺。來隔年明治四十四年第二個超能力者長尾病死。與第三個超能力者高橋相遇,出版著作《透視與念力照像》被逐出帝大則是兩年後的大正一年。時期相符,所以我纔敢大膽預測。長尾死後到與高橋相遇爲止有段空窗期,福來博士在這段時間中想必也仍繼續在尋找具有千里眼的女性吧。如果這段期間聽說有個寺田祖母這般優秀的超能力者,換做是我也不會放過。所以他纔會帶着與鑑定長尾時同一套鑑定組來訪。不過,說偶然也實在太偶然了點。”

“然後就這樣一炮而紅?”

箱子還附了一張紙條,紙條內容很奇妙,看不太懂。總之只看出那是隔壁箱屋寺田家的東西,交由澡堂老爹家的上上代幫忙保管。所以澡堂老爹就把箱子拿去還——”

“接下來呢,他都怎麼做?”

兵街脾氣變得很暴躁。並非工作減少經濟困難的緣故,而是因爲沒辦法制作箱子。不知爲何,街坊鄰居中所有認識兵衛的人都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不出所料地。鳥口訝異地張着大嘴,原本安靜聽的我也一樣驚訝。

什麼叫心之障壁?我好歹對心理學及精神病理學有點造詣,當然,這是因爲我自己曾是個必須接受治療的憂鬱症患者。有過這段不太值得誇耀的經歷之故。

“契機不就是那個福來博士的箱子嗎?不,應該說是放在裏面的寫着魍魎的紙條。”“那或許是引發他感傷的聖具,但跟靈能是毫無關係的。上次也說過,靈能不是種體質而是技術。我想知道的是他怎麼學到這種技術的。”

“不知道耶,總之澡堂老爹是說是很難寫的漢字就對了。我也不知道你說的那個什麼魑魅魍是哪些字。總之教主他啊。一看到這兩個宇就好像感應到什麼。”

湧進箱屋工廠進行改建工作。外觀雖沒有動到,裏面則把原本的工廠部分全都打掉,改鋪

京極堂不管碰到什麼情況都能維持自己的步調。

京極堂聽到這裏,表情很愉快地打斷鳥口的話。他很少這麼做。

“心之障壁?”

“所以,”

“嗄,是、是這樣沒錯。您好清楚喔。”

只有一件事情很確定,就是那兩人現在不住在道場裏了。

他這次的把戲真的很不可思議。

“兵衛的祖父的爲人除了古板以外。還有什麼其它特微?”

“千里眼牽羊。”

上木板。居住部分也進行改裝,作了個像是祭壇、擺了女兒節人偶的祈禱房間。澡堂老爹是

以我推拙的知識推測,大概與心理學中稱爲「防衛機制」的概念相通吧。

“靈感啊。”

“機要怎麼乘?大衆有這麼愚昧嗎?”

“身爲愚昧大衆代表人物的關口巽憑什麼裝出一副事不陰己的自傲態度,聽好對整天

煩惱孫子鼻水流不停的阿婆傳授求聞持聰明法、對丈夫外遇大發醋勁的老闆娘宣導阿字觀,什麼屁用也沒有。在只知追求現世利益的愚民面前,不管多崇高的教義理論都是無力的。不只難懂的叫誨沒用,要花時間的修法與修行當然更不可能有效。最好的是明天就能實踐的、現在立刻實踐的、具有速效性的簡單道理——像巷口大娘說教那樣簡單的道理最有效。只要再加點刺激性的調味料即可,例如說救人救世的佛教風味就很適合。最有效的大概是神祕主義的香料吧。”

“原來如此,幼稚的教義跟可疑的奇蹟並用嘛,你想說這就是新興宗教跟三流靈媒們的拿手好戲?”

正是如此,但那沒什麼不好的。就算是一流的宗教團體也會採用這種做法。之前說過,只要有人能因此得救那便足矣。只不過有時就連原本教義崇高的的宗教團體。在爲了增加信徒而東奔西走的過程中。把崇高的教義理念替換成卑俗的寓言,不久之後連自己也分不清何者纔是真實。最後搞得本末倒置,沉入神祕主義之海里,被社會賦子可疑難信的封號——像這類情況也不少見。”

“原來如此,原本的目的被手段取代了。”

“沒錯。不過有理念作爲背景的宗教是還好,但原本就不具理念的新興宗教往往只能這麼做。所以雖能流行一時。卻無法建立起穩固的基盤。言歸正傳,我們的御莒神在垂訓道德時是加了些什麼香料?”

“好好,關於這點嘛,御莒神說不管是心靈還是房子,只要不通暢,必定會冒出那個、叫什麼魍魎的東西。”

“魍魎?”

“是的,就是魍魎。”

“魍魑嗎——”

京極堂露出難以費解的表情。

“救主說,冒出魍魎是非常糟糕的。信徒們每天戰戰兢兢,害怕自己身上會冒出魍魎。而一旦冒出。想要得救除了請教主大人將之封進御宮之中以外,別無他法。”

“爲什麼是魍魎?”

京極堂皺着眉頭,彷彿在說不應該是魍魎。

“魍魎。”

原本安靜睡着了的夏木津像是裝了彈簧一般忽然彈了起來。

“夏兄你怎麼了,原來你一直在聽啊?”

“當然在聽啊。可是話說回來。那個魍魎又是什麼?”

“這個我也想知道,先知道的話要報告也比較容易。”

“一方面以莫名其妙怪物的形象不斷擴展,另一方面卻又宛如一隻實存在似地樁描繪出具體形象。《說文解字》引用了這段對魍魎的描寫,說是淮南工之百,雖然流傳至今的《淮南子》中並沒有出現這段話。《山海經》中也記載了相同說法。所以以《山海經》爲底本的《和漢三才圖會》採用的也是這個說法,因此樣子很明確。若根據此段敘述繪成圖,所畫出來的簡直足只兔妖,像是野獸,沒人知道魍魎究竟是什麼,雖沒人知道,卻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野獸。”

鳥口泄氣地說。

戰前過教育的我們當然都被強迫背誦過古事記,但恐怕沒人像京極堂這般敢以如此不敬的態度閱讀吧。

“接着,本末倒置的事發生了。即原本在某地區不被當作是妖怪的妖怪只有名字被傳人的案例。在輸出地具有妖怪之實,被賦予妖怪之名的妖怪只有名字傳了過來,於是產生了混亂。有時也被賦予了全新的型能與性質。”

“中國神話時代的支配者很多都不做人,皇帝曾孫顓頊——這個人本身的樣子就很不普通,這位天帝有三個一誕生便死去的孩子,其中一個的名字就叫魍魎。”

“正是如此,這成了一個開端,或許因爲大家都認爲既然是那位孔子不可能有錯,魍魎是木石之怪的說法就這樣廣爲流傳,明明孔子在川澤之怪那邊也加上了魍魎,但這邊龍的印象比較強烈,所以就算到現在,一些記載期實的字典中查魍魎還是會寫着木石之怪,既是山川之精,又是水怪、木石之怪,這等於是把原本棲息之地分明的妖怪世界的藩離給打破了,而且中國大部分的妖怪都被賦予了具體形態,卻唯獨魍魎的描述非常模糊。《述異記》中說它像豬,說牠鼻長,又說它似龜,說法本身根本就支離破碎。”

“所以說魍魎沒有明確形象嘛?”

等。將女字去掉就成了圖象,也就是魍魎——這樣說起來豈不很怪?”

語尾說得有點曖昧不明。

“正是如此,所以才棘手哪。我不擅長應付這類妖怪。”

“若是魑蛙魍魎合在一起的用法,的確與關口說的一樣,是句與[妖魔鬼怪]沒什麼差別的成語。但拆開來的話則有點點不同。魑是山,魅唸作[sudama]:指一種長壽的精靈。

“於是許多考察妖怪真相的學者或有識之士便開始考察起這個所謂的妖怪原型是什麼。民俗學者、人類學者、哲學家,甚至連心理學家、精神病理學者也都曾提過這點。他們

“你怎麼說得這麼不明不白啊,平時遇到這種話題,不是都有如快刀斬亂麻一般乾淨俐落地加以解析嗎?那纔是中禪寺秋彥的本色啊。”

“很傷腦筋的是,魍魎傳說除了妖怪的總稱之外,還有另一系統在發展。有一則神話提到魍魎是古代中國帝王的孩子。”

“真的搞不懂。”

“問題是——就是有啊。”

沒人回應。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景日: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鮒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云云”

現出意義,因此完全牡貼作區別。亦即,只要看

“不懂也無妨。總之在這裏罔兩被解釋成影子周邊較淡的影子,亦即影子中比較朦朧的部分,罔兩這個詞也有這種意涵,另一方面。寫作罔象的話則又有所不同。此時的意思足生於水中的怪物,《淮南子》日:山出鼾陽。水生罔象,木生畢方,井生墳羊,各指山怪、水怪、火怪,土怪。《左傳》杜預注裏也提到過罔象是山澤之怪,然後水怪罔象的日式讀法念作“mizuba”,在日本是一種水神。你們讀過《古事記》吧?“

“結果這成了魍魑唯一被賦予的具體樣子。”

“想更混亂的話,我還有很多題材可說哪。”

“沒錯,結果魍魎既是山野澤川的精靈,也是水神,是木石之怪,最後卻又在莫名其妙固定成這種模樣!所以說它是隻其名其妙的怪物。民間最熟悉的魍魑形象就是這個,喫死屍的小鬼。魍魎一方面保有各種特性與歷史上的大義名分。在我國爲人所熟知的形象卻與西洋所謂的食屍鬼相近,因此沒有比它更難搞的妖怪了。”

剛剛也說過,魍魎的別名很多,也寫作虫部的,跟蛟嫺的蛔同字。也常去掉掉鬼旁寫作罔兩,此時又會產生不同意義。你們讀過《莊子》嗎?”

從裝訂看來,應該是那本江戶時代的畫家鳥山石燕著作、名爲《畫圖百鬼夜行》的妖怪百科吧。是他的愛書之一。

“野獸?”

京極堂的雖像在開玩笑,眼神卻很凝重。

“孩子?魍魎是人嗎?”

京極堂突然閉上嘴,

“這——”

“字義?漢字的?”

“真難懂耶。”

“水虎就是河童?”

“呵呵,伊邪那美命生下火神軻遇突智而燒死之際,痛苦之餘流出的尿液中生出的就是罔象女神,這是個女神的名字,名稱的念法有很多種,譬如說“minauha”“mirume”等

夏木津進來攪局。夏木津很討厭冗長的說明。不過由於京極堂在話裏常用一些夏木津喜

在我模糊的記憶裏似乎曾聽說過火車這種妖怪,不過不知道這傢伙會作出這種行爲。

“沒什麼不同,但你說有點搞不懂其實就是正確解答。看字你也知道這種妖怪跟中國有關,但在中國的時候魍魎就已經是種不清不楚的妖怪了。」

這頭野獸挖出棺木,從中拉出死者屍體,大啖其肉。

夏木津聽到鳥口的話,說了句「英雄所見略同」後笑了。

不可怕,只是,很令人厭惡。

京極堂不理會夏木津的攪局。

的確,如果說——妖怪誕生於對自然現象的恐懼心,那麼這種妖怪就只是普通洪水而已吧。但若真是如此,洪水的現象與給水怪的現象之間便失去差異性,也可以說所有的洪水均成了妖怪。

“美馬坂,是剛剛夏兄提到的那個箱館的醫生嗎,”

夏木津與鳥口兩人不約而同地作出不正經的回答,我趁他們思考無聊的同音冷笑話時趕緊接着說:“我以前曾看過一次,不過我對老莊沒儒學來得有印象,記不太得。”

“所以說魍魎什麼時候要登場啊?”

“魍被牽強附會成山川的怪神,魎則當作是山川木石之精。但這解釋相當沒有說服力。

京極堂,居然也有你不清楚的妖怪啊,我還以爲你就像是妖怪組織的發起人,沒有什

“不,沒關係,這只是偶然而巳。”

我聽不太懂。

“你真沒用。《莊子》可是很重要的哪,《齊物論》中有一段著名的段落——”

“小關,京極,你們兩個爲什麼記得住這些像經文的句子啊,正常人可不知道吧,對吧,那個——

“這邊有點搞不懂耶。你是說魍魎跟河童、天狗之類的妖怪不同?”

“爲、爲什麼會變這樣?這太唐突了吧?”

“一切妖怪都可歸於魍魑?」

名稱的漢字某種程度上便能理解其性質。但魍魎很難。」

說,妖怪起源於人類對黑暗或自然現象的恐懼心,或說,妖怪起源於對死亡的恐怖——這些說法或許並沒說錯,但也稱不上正確。因爲很可笑,實在太理所當然了。就像在喝味噌湯時。想知道里面加了什麼料而翻找時發現了蘿蔔,便高舉找到的蘿蔔大喊這是蘿蔔一樣可笑。不管湯裏放了多少蘿蔔,這總是一碗味噌湯而不是蘿蔔,再怎麼主張湯料加了蘿蔔也無法說明味噌湯的總體內容。妖怪也同此理。過去的人再怎麼笨也還是能區別自然現象與妖怪現象的差異哪。學者主張某種意義下彷佛在說古代人都是笨蛋,分不清楚蔬菜中的蘿蔔與放了蘿蔔的味噌湯之間有什麼差別。”

京極堂邊翻邊說。

“原本就是不清不楚的妖怪嗎?”

因爲。

魍魎面無表情地喫着屍骸。

“光字義本身就有問題。”

我對魍魎只有這種概念。所以對御莒神的冒出魍魎說法並不覺得有什麼好奇怪的。語感聽起來雖有點新穎,不過對我來說這跟說幽靈現身妖怪冒出是一樣的。

於是京極堂又開始接着說:“算了。總之魑魅魍魎並列時,人們經常把魑魅視作山精,把魍魎一視爲水怪。《日本紀》中也採用了這種說法,記載魑魅爲山神,魍魎是水神,《大和本草》則說水虎這種妖怪就是魍魎。」

京極堂把《百鬼夜行》翻開到桌上給我們看。

“沒錯——那麼便可與本國的水怪之王河童視爲同一物。也就是說在我國,不知不覺間別名罔象的魍魎被賦予河川妖怪的性格。另外,“mizuha”又與水葉、瑞齒的發音相通,故植物妖怪亦可歸於其旗下。結果,魑魅魍魎四個總括了自然界的妖魔鬼怪…應該吧…”

加上漢字是種表意文字,這對研究也很有幫助。即使讀法相同,作爲爲名稱的漢字會直鑲表

“也不見得,《本草綱目》的“獸部,寓怪類》裏寫着,魍魎,好食亡者肝氣另外一開始也說過,魍魑還有別名叫方良,據說方良是種從墓穴冒出來的妖怪。而節分撒豆驅鬼的原型——追髒的方相氏原本就是負責驅逐方良的官員。《酉陽雜俎》裏則提到有個叫做弗述的妖怪會喫死屍腦部。弗述被柏木刺進身體會死,而傳說中魍魎也怕柏與虎,表示這兩者是相同的妖怪。連傳說都如此盤根錯節,真的搞不懂什麼是什麼了。”

但相對於此,魍魎則顯得非常模糊。側如魍魎也被視爲與被稱作罔兩、方良或罔象的妖怪同一類,這種說法下魍跟魎之間就沒有明確的區別。”

京極堂記得,果其不然,他背誦了起來。

“是的。講起大陸的妖怪恐怕幾天幾夜都說不完,於不過也還是比日本的妖怪容易理解。首先,看形狀便知道其墮業的年代。例如說人面獸身的妖怪便比獸麪人身的更古老,中華民族是個具有過人記錄癖的民族,每當王朝交替之際,必定會仔細紀錄前一王朝的事蹟。而至於《山海經》之類的研究分類書也無懈可擊。

京極堂手按着額頭嘆了一口氣。

話題似乎進行到京極堂擅長的分野了。

“有種叫做火車的妖怪,寫作火焰的火,車子的車,是種從地獄來帶走壞人的妖怪。壞人一死,燃燒着能熊火焰的車子不知從何處出現,帶走其屍骸。被帶走的屍體被撕成碎片拋灑於各處。”

京極堂說完搔了搔下巴。

“例如說在江戶時期與東國鐮鼬、西國河伯並稱爲[本朝三奇]的,就是北國魍魎。這表示魍魎在當時日本算足相當著名的妖怪之一,河伯就是河童,鐮鼬你們當然知道,但魍魎則顯得知名度低了些。若說是否當時很興盛,到現在則被遺忘了,倒也不是,因爲在當時就沒留下多少文獻紀錄。而且上面說魍魎是北國名產,那北方是否常見到這個名字,卻也沒有,反而四國一帶才存在着所謂的魍魎信仰。雖說那是一種近似於祭祀祟神的御靈信仰的變體,不過光祭祀魍魎這點就很值得注意,關於只有名詞沒有形象這點嘛。這是因爲魍魎在出生地大陸的形象原本已經很模糊的緣故,所以也沒辦法。“

京極堂揚起單邊眉毛瞪着我說:

怕洪水爆發也是正常。但是洪水爆發就只是洪水爆發,再怎麼可伯也不會變成妖怪。只有在經過一問一答的咒術性儀式作爲媒介後,方始成爲妖怪。自然現象的發生原本是理所當然,而將之置換成非理所當然的形式,這種動態性的變換過程纔是妖怪的真相。[妖怪原型]並非[恐怖感]或[恐懼心]這類原始性的感情本身。倒不如說。妖怪正是產生於背離這些情感過程之中。妖怪在獲得[形]與[名]之後,方始成立。因此無名的妖怪稱不上是妖怪。”

“關口。誰是那個什麼妖怪發起人來着了。”

“很多人認爲日奉的妖怪源自於中國,這個概念可以說對。也可以說不對。自古以來,有許多器物由大陸流傳至日本,妖怪傳說之類當然也隨之流入。但是若認爲日本的妖怪只是中國妖怪在本國發展、變形之後的產物那可就大錯特錯了。世界各地有很多明明沒有文化交流流卻有許多相近類似的妖怪,由此可知妖怪在某種意義下可視作一種普遍性誕生的文化。人類具有好幾個根源性可稱作妖怪原型的要案,這些要素在各個地區裏受到各式各樣的文化洗禮方始成形。因此就算在不同地區的文化裏存在着相近的妖怪,我們也不能一概斷定發源較早的就是源流。因爲也可能是相似類型的東西在各地同時發源。”

京極堂從背後的書堆中拿了一本日式裝訂的古書過來。

“嗯,另外兩個是瘧鬼跟小兒鬼,這個個魍魎據說能長成這樣:大小約與三歲小孩相當,眼紅,耳長。身體赤黑,滿頭黑髮。能學人語迷惑人——”

我做了沒必要的攻擊,京極堂這次似乎一直想隱瞞些什麼。

可愛的圓滾滾眼珠子中不帶惡意。露出撩牙的嘴吧看起來像在笑。

“原來也有你不擅長應付的妖怪啊。”

京極堂很難得地歪着頭表示納悶,可見他真的對魍魎感到很棘手吧,“折口教授指出罔象是與祓濯儀式有關的神。可是魍魑跟祓濯有關嗎,我記得有個神社單獨祭祖罔象女神——好像是彌都波能賣神社——記得那個神社是阿波國的美馬郡——嗯,這是,美馬坂的……”

但是——總覺得他這次並沒講得很帶勁。

“很具體嘛。”

“魍魎不是怪物的總稱嗎,我沒說錯吧,京極堂。”

“例如說有種叫做[給水怪]的妖怪,這是一種對人呼喚[給你、給你]如果響應就會突然爆發洪水——的妖怪現象。若依照剛剛學者專家們的觀點看來。這種現象就成了普通的洪水而巳。”

一頭小鬼由草叢中探出上半身。

“孩子是魍魎?”

“啊,有聽過。”

他的表情很不愉快,京極堂平時老是擺着一副臭臉所以看不太出來,不過我知道他現在很明顯地感到不愉快。

“掃除?”

歡的無聊比喻,所以他倒也不是那麼討厭。

上面畫着一隻魍魎。

“唉,因爲我講了之後纔想到,我國民間傳說中的魍魑與剛剮說的形象有相當大的出入。很囉唆但我還是要重申一次,這種混亂在中國也是一樣的。《史記》裏記載了一則故事有人在地區挖到一個甕,一隻羊從裏頭跳出來,正當衆人議論紛紛之際孔丘老師登場了,他說——丘聞之木石之怪曰夔、魍魎,水之怪日龍,罔象,土之怪曰羶羊氣沒想到不語怪力亂神的孔丘老師對妖怪遺蠻清楚的。夔是種獨腳的怪獸,羶羊則是雌雄同體的,這裏提到的魍魎,可說完全被當成指妖怪。”

“古代人們對那些無法以人爲方式防衛的自然現象抱持若恐懼心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害

麼妖怪不知道哩。”

“魍魎就屬於這類嗎?”

京極堂抱着胳膊。

“爲什麼?”

夏木津拉長了臉。裝出嘲弄人的表情。

黝黑的蓬髮中長出兩隻不知是角還是耳朵的突起。

“我叫鳥口,我沒聽過,聽了也不懂意思。“

京極堂接着說。

“還有另一種說法,剛去世的屍體旁之所以耍撬刀子之類的金屬物是因爲防止老貓等

獸類或魍魎進屍體裏。《耳囊》裏也有一則故事提到魍魎變化成人擔任公職。”

講到此京極堂環視在場的人。

“呼呼呼呼。”

夏木津笑了,笑得很開心。

“看來要了解魍魎,別聽這些故事還比較好吧?”

津說完又笑得更大聲。

“真是如此。這實在是相當頭痛的問題——”

京極堂抱頭煩惱。

“太誇張了吧,有必要那麼困擾嗎,魍魎的確是難以理解的怪物,可是那只是文化上的很困難而已吧?現在我們是針對現實發生的分屍殺人事件作討論,魍魎的考察碰上瓶頸與這次的事件之間有什麼關係?”

我覺得兩者之間沒什麼關聯。

“當然是很重要的問題,由從鳥口的調查看來,我們可知御宮神自稱是收服魍魎的靈媒,所以魍魑正是讓他的平庸宗教產生效力的重點。”

“是沒錯,可是那又如何?”

“這種情況下,如果發生了必須與靈煤直接對決的事態。要駁倒那些主張什麼惡鬼邪魔的、驅逐惡魔供養嬰靈的、斬斷孽緣怨靈退散的傢伙是很簡單,可是對手是魍魑的話,就真的的不知該怎麼應付了。”

京極堂搔搔後腦勺歪起嘴。

“呵呵呵,京極堂,原來你也搞不清楚啊,那就跟我同水平了嘛。”

夏木津一臉愉快地說,

京極堂低頭約十秒鐘左右。猛地抬頭說:“鳥口,能不能再說更清楚一點?”

鳥口連忙翻開筆記本:“嗯,以下這些話由剛從道場出來的人那裏問來的。他們說教主看得見魍魎。每天都有信徒來求教,不過敦主不太會在這時去幫他們祈福礙,頂多只是說說教。每遇五的晚上有集會,除魔通常會在這時集中進行。這個集會叫做封穢大典,如果這樣還沒效就會進行個別祈禱。有時是叫信者到我去過的祈禱房,有時則揹着莒到信徒家去,當然這些封印魍魎的儀式也一樣免費。”

——楠本君枝,我知道了。

“真是的。你們爲什麼老愛把我這個隱居者拖出來。這事件的發展或許會很糟,不,這只是有這個可能性而已,這……”

京極堂不理我的提問。

速請御莒降臨此地在此擊退魍魎

夏木津把增岡給他的警察製作的資料交給京極堂:京極堂手勢熟練地翻閱起來,沒一會兒功夫就找出女孩的名字。

這世上哪來不熟悉犯罪調查的偵探啊。不只如此,他的簡直當我這個寫小說的是這方面的專家似的,當然沒這回事。平時老是嘲諷我的社交恐懼症與差勁記憶力的不就是他自己嗎?

“你這麼說,可是我比你更不熟啊!兄兄!明明就你纔是偵探吧?”

“那麼,關口。”

“那我該怎麼辦!”

“關於這點嘛,這個應該有用吧!”

果然連京極堂也不免有些喫驚。

他的主張像是在說——我們這羣人是他的屬下,幫忙主子出主意是應該的。京極堂像是個窮於應付耍賴小孩的父母,說,

“你說被綁架女孩的朋友——是指那個同時碰上加菜子自殺與綁架現場的同班女嗎?”:

怎麼回事,我從沒見過這麼慌忙的京極堂。

照這樣下去,不管事態怎麼變化都很糟。

“魍魎就不管了嗎?”

“有親戚住在伊勢和築上嗎?”

“要再聽一次嗎?”

“時機到了我自會說明。接下來我有話要對關口說。我先說明一下現階段我瞭解的事情吧。御莒神背後必定有個躲在暗處操縱的第三者。如果御莒神真的涉入犯罪之中,真正該被檢舉的是這個幕後黑手。因此當下的問題是要先找出那個幕後黑手是誰——不過想找到他得先找出剛剛說的第一個信徒——另外就是兵衛家人的去向。只要知道這些,就算演變成必須與御莒神直接對決的場面——我想,也無須擔心了。”

——在第三張,從上逐行看下來。

“會有多糟?”

“以小關的記憶力而言簡直是奇蹟嘛!”

“幫了大忙呢。

“是敝社社長不知從哪拿來的,只能錄二、三分鐘——否則總陣早派上用場了。”

我趕緊從矮桌下面拾起那本名冊,

高亢的聲音。

“對對,我不記得名字,不過這裏有寫,這女孩子很可疑吧。”

“哪可能沒事。前天最熱切的就是你哪,把我拖下水的不也是你?”

京極堂的瞼色變了。

非把過去的真實切割下來放進盒子裏面。

Sotenateirisanitachisuiimekoroshitemasu

範未然?恐怕兩者都是吧。

鳥口址刻恢復了精神,說要馬上去採訪。

“沒錄得很清楚,不過應該還能聽懂在說什麼。」

木場出現在檐廊。

寬約三十公分,長與高各約十五公分左右。

夏木津跟鳥口也湊過去看。

“封印魍魎——是嗎……那道具呢?“

“女兒節人偶之工匠。無夫,有一女,某私立名校在學中,此應爲窮困之因。熱心有餘,金額不足,條件充分,慘劇到來不遠矣,危險也,需注意。”

盤子旋轉。原來如此。跟傳助賭博倒也有幾分相似。

——天神御袒月詔曰

連夏木津都在一旁聲援叫陣,喊着“就是嘛就是嘛。”

京極堂恢復了原本的態度,以毅然的語氣質問鳥口。

夏木津則是很喜歡新奇事物,一直吵着要聽。

“幫上忙了嘛?”

“這不是傳助嗎?”

“你去調查清野的名冊,接着去調查可能發生事件的家庭看看。”

Shihuruhuruyurashihuruhuru

“接下來——鳥口,有件事想再三向你確認,寺田兵衛真的在三鷹出生三鷹長大的?”

“根據是?柑仔店嗎?”

“這個有九公斤重,背得我肩膀都快脫臼了。”從包裏面拿出一個沉重的箱子,解開上面的揹帶。

夏木津又在嘲弄我了。平時的話京極堂一定會跟着一起攪和,但這次並沒有,京極堂一直搔着頭髮。

說什麼傻話。還敢說不熟,開什麼玩笑。

京極堂搖頭表示不用,接着露齒一笑。

京極堂喫驚的樣子非常稀奇,難得見到一回。

“你們出版社的社長是何許人物啊!”

不對。

京極堂上半身靠過來,從我手中搶走名冊,

“這——”

這個盒子也是種借用科學之名的神祕主義,我感到一陣冷顫冷戰。這股聲音是虛幻的,

“就只有那副御莒。外型像是個木架子,上面放了不知該叫本尊還是神體的箱子,看起來就像個笈,教主一身白色和服。穿白色和服褲裙,頭戴兜巾,如果胸前還有那種一團團的怪棉球就完全跟山伏一樣了,不過他沒拿其它器具,空手。”

但是,就算知道我又能幫上什麼忙。同時我又該以什麼名目來行動?打擊犯罪?還定防

——沒錯,是久促竣公的上一個。

可是我沒那麼能幹啊。正當我想拒絕時,很稀奇地玩弄着錄音機的夏木津突然出聲說:

盒中的虛擬現實輕易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了,這到底怎麼回事,這次的事件本身簡直就像魍魎。令人不舒服的相符與齟齬反覆出現,這是是偶然?不可能是必然。可是照這發展看來,難保那傢伙不會跟一切有關,不,少等,這麼想來——”

鳥口把他從前天就一直揹着的巨大包包拉到身邊,打開袋口。

“是的。據說他除了兵役中以外,從沒離開三鷹一個星期以上,也沒出門旅行過。”

播放完畢。

正當我一時之問遲疑若要匣樂極堂抗議還是向夏木津抗議時,現場的主導權已被京極堂給搶走。

“只是個個性溫和的奸人啦。我星期天一直帶着這個走,怕隨便擺着會被人偷走。肩膀壓的快脫臼囉。然後啊……我昨天躲在澡堂,隔若牆壁偷偷地……”

京極堂轉頭。夏木津回頭,鳥口抬頭。看過在場全體的動作之後,我才總算發現說話者並非他們其中之一,而他們的視線方向正朝向說話者,慢了一拍,我移動我的視線。

聽起來像日語又不像日語,似乎也不是方言,更不是佛經。

聽起來就像是鐵盒子裏藏了個修行者在裏面。

“原來如此——可是這麼一來就猜不出他的祈禱的方式了,到底是神道系遺是修驗道,抑或密法——

令此ashinooutsuho之shinpi御宮

聽到這個名字我只能聯想到傳助賭博

想到那輛冒牌達特桑跑車,肯定不是普通人物。

“這是是東京通信工業正在開發的攜帶型磁帶錄音機。你、你爲什麼有這種東西。”

——楠本君枝。

“夏兄跟這個事件沒關係吧。你自己剛剛不是也說自己會去想該怎麼辦嗎?”

“這裏,你們看,住址也在小金井,清野的筆記寫着——”

唸咒中摻雜了磅、磅的雜音。大概是腳踏地板的聲音吧。間隔十分獨特,不知是單純數錯了拍子,還是我的韻律感無法理解,總之眼西洋音樂理論中的幾分之幾拍的感覺完全不同。

“應該沒我的事了吧?”

“錄音——了嗎?”

怎麼回事,好像在哪聽過,我知道這個名字,字面在我腦海中逐一浮現。

京極堂似乎很不能接受。

鐵盒子突然發出聲音。

“找到了!那個楠本君枝是御莒神的信徒。”

“我看看,武藏小金井——人偶製作師楠本君枝長女賴子,十四歲,私立鷹羽女學院中學部在學。這個嘛。”

“伊勢和築上啊,北九州島是嗎?不過兵衛好像真的沒有親戚。兵衛跟父親阿忠都沒有兄弟,連遠房親戚也沒有。就算有,交流也不頻繁纔是。”

“咦——”多麼困難的任務啊!

京極堂帶着猶如生氣般的表情笑了。但是那僅是表面上而已,我知道他內心仍舊憂心仲忡。若真是如此,他的表情顯得多麼複雜難辨啊。還是說,那只是我的過度猜想。

打開蓋子,看到兩張像盤子的圓盤,上面卷着磁帶。

難怪我對字面有印象。

“我想過了啊。我想去找武藏小金井的那個被綁架女孩的朋友。可是想說這種事情我又不熟,所以正打算找小關一起去耶。”

若有痛處者

“傳助?”

這是利用電與磁力重現出來的虛擬顯示。

“太了了不起,鳥口,沒有比這段更好懂的咒語了,你投入尖端器材的作戰方案大大成功了。你真的是個人才哪!”

如果清野的筆記沒錯,而御宮神也直的和分屍殺人案有關的話,某種程度的確能推測出下一個可能受害的家庭是哪些。他指出危險的那幾個家庭裏有幾家的女兒還沒遇難,當中已有十家已經失蹤。只要限定條件,自然很容易從剩下的幾家中找出可能性的家庭。

“什麼?”

澡堂老爹也是這麼說的。不過爲什麼是伊勢跟九州島啊?”

木場顯得有些憔悴,原本剃得很短的頭髮也長長了點。

氣色不佳。由於斜陽從他背後照射過來,在我眼裏看起來就眼那天於箱館見面的情況一摸一樣,

“木場修,聽說你被罰閉門思過,你那張怪臉是怎麼回事,喂。”

木場的吼聲遮蔽了夏木津的話,

“爲什麼很糟,京極堂?”

京極堂沉默了半餉,調整坐資回答。

“我的意思是,餘味很不好。”

“你這混蛋,照這樣聽來你肯定知道點內幕對吧!!關口就算了,禮二郎連你都出動了,這事肯定不穩當。快交代給我聽。”

“在那之前!!我想先聽聽你知道什麼。我想你是最接近事件核心的人,這團可憎的偶然之集合與擴散,究竟足以多麼胡來的方式構成的,只要聽完你知道的事,我想應該就幾乎能迎刀而解了。”

京極堂站起來。

“說得好京極堂,那就讓我拜聽一下你對這什麼狗屁構成有何高見。”

木場表情兇惡。

“只不過,若如我想象,餘味太糟的話,我就不願意說了。”

京極堂靜靜地以此作結。

<道歉函>

母親,請原諒我。

請原諒我這個愚蠢的女兒。

一想到那之後的幾個月間您所受的煎熬,我就難過得坐立不安,事到如今,我總算能理解您的心情了。

您一定報心酸吧。

一定很痛苦吧。

我要到那個男性的身邊去。

跟那個人一起

過去的我在失去父親之後,只知道去厭惡一天天變醜的您。如果您還保持着過去的

如果死了的話。

我從不知被自己女兒所疏遠是多麼悲傷的事情。過去的我是多麼不孝啊。

殺死加菜子的兇手,就是我。

我是個多麼愚笨的女兒啊,真的,真的很對不起。

那麼,害您變醜的元兇也可說也是我吧。

事啊。加菜子現在不知人在何方。如果死了的話。

也希望加菜子能變得跟您一樣美麗。結果這股思緒,卻化作那般淺薄的行動,還害死了加菜子。

我很想成爲像年輕的您一樣美麗的人。

我很懊惱。

—中略—

我現在失去了重要的事物了。

但現在都己無法挽回。

我很後悔。

美貌,我的心情肯定不會這麼彆扭吧。

但父親的離去是我的錯。

一想到這裏真的很難過。

如果說,把您趕入死亡深淵的是我,那麼害加菜子變成那樣的也是我,多麼愚昧的

已經再也無法挽回了。

就是加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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