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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夏,響》 · 久遠雫 · 5259 字

昨日我沒能給小夏做飯就從她家裏逃跑了,我獨自走在環海公路上想着昨日發生的種種。

小夏的身體確實很有魅力,爲不能看到最後有一點的可惜,那個委屈的苦笑佔據心頭更不能忘懷,可我也腦袋裏不盡然全是這些。

令我真正神傷和遺憾的是我沒有給她做飯,她那天會不會餓肚子了?她那天之後有沒有好好喫飯?

餓肚子一點都不舒服,即使我總是嘔吐即使我沒有什麼特別喜歡喫的東西。可餓肚子真的很難受很難受,爸媽總是很晚回來所以我沒喫過些什麼喜歡的,都是有什麼喫什麼。所以問我喜歡喫什麼,我必然答不上來。

每晚房間昏暗但我不能開燈,一旦開燈房間就真的只有我了,藉着黑暗就沒人能發現我孤身一人。

夜晚窗外的萬家燈火依舊,明亮溫暖耀眼。還有,與我無關。但是它又冷漠殘忍無情,將我視線吸引,將與我作伴的黑暗驅散。

沒有它們,我形單影隻。開了燈我就無處藏身,關上燈更就顯淒冷。拉上窗簾,透過窗簾的微光只會更讓我顯得自欺欺人。所以我的尊嚴不允許我拉上窗簾,只要我不承認就沒人知道我一個人。

小夏不在的這很多天我又學會幾道菜,她一定會喜歡喫,我好想讓她試喫一下。好想被她故作矜持的誇獎,她會吞吞吐吐但又十分誠實的說「……好喫」

好想看小夏假裝不怎麼喜歡,但絕對還是會喫得乾乾淨淨,然後默默的跑在我之前喫完去洗碗。可我不願意,所以我一般會多擺上一些 甜點,趁她不注意就已經溜進廚房。

我喜歡看着小夏坐在沙發上無所事事發呆的樣子,這樣她憂鬱的氛圍就會無限滋長,我也就能悄無聲息坐在她的身旁不用擔心她偷偷跑掉。

可有的時候她忍住不喫點心,默默的無聲抗議埋頭洗碗,我也絕對不會讓步,最後的結果肯定是我門兩個一起洗碗。小夏問爲什麼非要一起洗碗我會以「因爲可以一起洗碗」回應小夏,然後看她無可奈何白我一眼。

屆時我就可以更加明目張膽的挽起小夏的袖子,短暫與她貼近看着她沒有一絲瑕疵好看的脖子,小夏還沒有理由拒絕。

還可以聞到小夏的脖頸傳出的香氣,偷偷將她髮絲的味道牢牢擠在鼻腔,即使被小夏發現我也能打打馬虎眼就敷衍過去,然後又死皮爛臉的接着重複,我明明是這樣想的。

我在去小夏的家時也是這樣想的,從花實阿姨囑託我後我就一直期待着一直想象着。可我確實傷害小夏了,這是怎麼也無法扭曲的事實。她的身體再怎麼柔軟,在怎麼誘人也不是我能爲所欲爲的理由。我仗着她不會拒絕、不能拒絕,仗着她擔驚受怕躲進精神世界走神避難。

我肯定被小夏狠狠的討厭了。我的狀態太糟糕了,差點幹下無法挽回的事情,第一次慶幸讓我痛苦不堪不斷折磨我的病痛,阻止了我。

或許我的所爲連它都看不下去了,它說適可而止吧,它說就此收手吧。她說「你仗着她膽小,仗着她怯懦,仗着她不會拒絕別人,你就要奪走她重要之物?可是她會哭泣、會傷心、會難過,你就這麼無所謂?你就這麼不關心?」

我視而不見,我充耳不聞,所以它降下了懲罰。

今早在我出門之前旬日才初露一點,爸媽又是意料之中不在家。昨夜不知名的昆蟲叫喚了整整一夜,待到它們疲敝熟睡之時,已經是藍調時刻,天色將明未明時。我才發現一夜未眠,沒有太多驚訝只是覺得是這樣啊,昨晚沒睡好啊。

我大抵是腦袋極度不清晰要壞掉了,離上學的時間還早。可我再怎麼也不能入睡,輾轉騰挪間怎麼也不舒服。看着天空的淡藍,幾片淺到幾乎透明的雲朵被朝日撒上一點淡到沒有的殷紅。

或許我該出去走走?在這樣的驅使下我早早出門了,小夏你看只要一晚不睡,即使是我這樣沉眠的人也不會睡死過去。要是你來叫我的話想必定然會喫一斤,表面平靜的臉上還是會暴露出一瞬的呆滯,好希望見到這樣的反應。

我本就是在上次放學去的那個地方,雖然沒找到礁石但是大概位置也沒差多少,所以很快就到了學校。

我在海岸上來回尋找了很久,可是一直沒找着那些日子棲息的那塊礁石。我甚至重走了最後一次去那裏的路徑,可還是沒有。我想了很久突然想到那一場暴雨,看着上升的海面,有什麼東西它確確實實被埋沒了。不過卻有櫻花花瓣也被風給吹到這裏了,在沙灘上被潮汐帶回海水,近海處大片的粉紅花瓣漂浮在蔚藍海面上。

我會抱住她,她體溫溫熱。撫摸她的頭,她頭髮毛絨細軟。安慰她,她聲音細若蚊蠅,婉轉動聽。做着這些事情的時候,總感覺心裏面有什麼暖意有着什麼熱流,我很喜歡這種感覺。所以我對她容忍,對她好,對她關愛有加。可我關心她的時候,想的全是我自己的事情。

總是莫名其妙就陷入思考或許我該積極的與更多人接觸?不想這些了,已經能看見兩三個相同的服裝了,我也向學校走去。

我知道這只是爲了我自己的把戲,我只是想表示我是個好孩子,十足的好孩子,讓人放心的好孩子,所以請多看我兩眼吧!多誇獎我兩句吧!多和我說說話吧!

我走到她面前「我把手給你所以別再走丟了」我也不知道我語氣溫不溫柔。她欣喜地抬起頭像小動物一樣臉上愁雲消散,在光華流轉的霓虹燈下,眼睛映襯出兩汪水池。手上的動作也很精彩,一會想伸出手馬上又收回去,左手和右手都不如意。看樣子很糾結。

開始跟小夏相處我是這樣想的,和她在一起我放能得開,跟小夏相處很舒服,跟她在一起我能做自己,她的眼睛很好看我會多看幾眼。除此之外的事情我沒想太多,因爲她什麼都不說。後面很久也是這樣想的。

我看見蘋果糖很是顏色誘人,本想問問小夏不過問了多半也沒有反饋「來兩個這個,謝謝」,我接過一個遞給小夏小夏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等商販把另一個遞給我她才接下。是對我有戒備嗎?不應該纔對但一下想明白了「我喫不下兩個」

這樣平淡的事物,這樣毫無刺激可言的回憶,可爲何讓我這麼的悲傷?

不過你不會再來了,我也學會早起了。你知道嗎,每天其實我還是很期待,你的聲音、你的顏面、你手輕搖我,怕把我弄疼的小心翼翼。現在想來我怎麼那麼不識好歹,醒來就能看見你的臉,想必這是我最真切的心意,思念的鐵證。

遠看沒有你,近看也沒有你。我看遠處是你,看近處也是你。

我知道她不喜歡外出,我們待在一起幹的事情很少基本也不怎麼說話。要麼就是她一直哭我一直安慰她,我始終覺得她的淚腺連接的是大海,怎麼也哭不哭盡。我對小夏很寬容,因爲她是個笨蛋又不愛說話呆呆傻傻,常常安慰她就能忘記自己的一地雞毛。

在這樣的交替下視野模糊頭重腳輕,我看天空的螺旋感覺那是異世的門扉。我該離開嗎?我要離開嗎?我想離開嗎?答案顯而易見,不想。我還有值得爲其留下的東西。

「唔……」小夏被說中了又埋着下頭咬下一小口,慢慢咀嚼像個小動物一樣。問她想要什麼她必然不會說,所以我都帶她玩了一番。我早就玩過感覺沒什麼新意,可再帶着她玩一趟感覺卻更有意思了。

只是在廟會她很容易走丟和愣在原地這點不好,她扭扭捏捏的總是揉搓着手指我不知道爲什麼。每次我回頭她總愣在原地,還好我知道這點,所以每走兩步都會回頭看看她。果然她又定在原地了,這樣的流程多了難免嫌麻煩。這個笨蛋我不看着她我就不放心,不牽着她她就會走丟。

所以你們只要像小夏一樣無所求就好了,對我有所求我不在乎。正如我也沒人在乎。

這些個獨自醒來的早晨我總會回憶起你的臉,回憶起你在我房間清晨裏面來回踱步,灰塵和着晨光都會被你攪亂。

看着她很有意思,看她被金魚濺一身水然後委屈的看着我,看她被章魚燒燙得滿臉通紅不時看向我,看她被炒麪調料粘在臉上還不自覺看着我,我笑出聲了。看着可愛的她,我麻木的心臟開始活絡,理智的閥門盡數被衝開。我意識到我笑了,多久沒有笑過了?多久沒有純粹開心過了?

她抬着紅彤彤的眼睛說「不要丟下我」令我心頭一堵,總是感覺和小夏待在一起雖然自在但是又難受。她總是在哭和要哭的兩個狀態徘徊,我覺得她好可憐。

若是最後一班電車走遠,你必定會微微落下一聲嘆息,然後無可奈何的白我一兩眼。我自然知道你那些小動作和所爲,都是對我賴牀的無聲抗議。可是啊可是啊,都是你太可愛害的,都是你的縱容你的嬌慣害的。

走到海邊的時候太陽已經有半張臉可以瞧見,打在臉上洋洋灑灑,海浪的聲音也漸漸可以聽聞。路上只有三三兩兩行人,他們不緊不慢自在悠閒。與我相同打扮的一個也沒有。我看遠處,看海岸、看雲端,看波光粼粼看霞光萬千。我看近處,有櫻樹、有飛鳥,有輕盈振翅有花落紛紛。

看我和這個笨蛋不一樣,我比她堅強聰明,所以我不害怕孤獨,我不承認孤獨。可我又知道都是我的嘴硬,我們都很可憐,我們同病相連……

我追憶不起我想不起來,我覺得難受,我的淚腺將要決堤,小夏在我眼前模糊。我覺得其實我沒有那麼看得開,我也無比脆弱,我會一個人靜坐着發呆不自覺哭出來。

我關心的事情很少,後面跟着我但又一言不發的笨蛋算一個。我對她有點在意,還有覺得她挺有趣很可愛,她很寡言聽我說話很認真。就這點我很喜歡,所以我對她說了遇見她很高興。她很可憐,我很痛心,所以這樣。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如果你能不滿的蹙起眉,更響亮的用鞋子磨出刺耳的聲音表達你的不滿,想必我定會更加上心。這樣的反應當然可愛,但是我不想你臉上掛着焦慮,這樣會長皺紋。你雖然不常笑,但我也不希望你好看的臉染上愁容。

我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的小事我都能洞悉,可爲什麼我卻永遠不知道你在想着什麼東西,有想過我嗎?對我怎麼看呢?

可能我倆的記憶就會出現偏差,她認爲我溫柔。我只是覺得該這麼做,或者沒有不這麼做的理由。

在我想着門扉啊異世啊的時候,天空的螺旋早就解體視野也變得開明,天空重歸寡淡的淺藍。

我藉着對她好的,反饋我的人格,得到我的定位,我只是想得到我的認同。

即使是這樣熱鬧的地方,永遠也只有我們兩個人來。這樣沒什麼不好,和小夏一起會很自在。

它們有的就早已落在沙灘上歪着頭打量着我,豆子大小的眼睛在說這人在遐想些什麼?我只是隻海鷗而已。一眼看過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白點,膽大的直接落在我的身旁用喙啄我的鞋子。有的啄我的裙子所以我不得不蹲下來,感覺它們修長的脖子佈滿羽毛一定很柔軟。壯着膽子忐忑地就近一隻,輕點了下它的脖子。

燈紅酒綠,五光十色,張燈結綵再加上人聲鼎沸,幾個極簡的詞語就足夠道盡眼前的場景。還有一個道不盡的小夏在身旁,我們兩個人,又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提議要逛廟會的時候她低着頭糾結了很久,我都打算自己一個人去了,不去看的話我就跟爸爸媽媽少了個話題。

我在她把左手伸出來時握在手心,這樣她靠近商販一邊就不用去人擠人了。至少讓她相對輕鬆一點「不要糾結啦,趁着人還不算太多逛完吧」。小夏突然把頭低下去了我也不知道她什麼表情,她的手不是很牴觸不是不願意的樣子,輕鬆了不少。

回憶起你不時的看向時鐘的焦急眉眼,可你從來也只會吐露兩個字「快點」,即使你難耐心中的焦急。

有的大人說我成熟有的說我冷漠,我不怎麼在意。或許是,或許對。但,那又怎樣?聽到這些後我該幹嘛?鬱鬱寡歡?熱臉相迎?你們不值得我戴上笑面,你們又不是爸爸媽媽。

碧藍的海水上飛來了翔集的海鷗,它們的影子投在海水上黑壓壓一片。叫聲悠長久遠「嗷嗷」高亢尖細、嘹亮清脆在我頭上翻飛盤旋。它們沐浴着朝陽投下陰影,光與影交匯明和暗交織,在這光和暗的漩渦裏面翻飛。每有一隻從眼前飛過視野都會被其遮擋一瞬,當它飛離時眼睛總會被慘白的光線閃一下視野隨即開闊。

見它並不牴觸,就得寸進尺上手摸了起來真是治癒的觸感,下次給你們帶麪包,不過現在我該走了。

燈霧阿姨太過嚴厲,而燈霧叔叔又視若無睹。她只有來到我這裏才能得到片刻的自由。她讓我難受死了搞得我也想哭,但是我怎麼能在比我脆弱的她面前流淚?

回憶變得凝實,意識滾入夢境。夢裏是我怎麼也抓不住的過去,還有煙霞消散般的小夏。

呆呆傻傻歪着脖子仰着腦袋像小夏,怎麼又是小夏最近腦子裏面全是小夏。剛剛短暫沉浸於美麗的景色和可愛的傻鷗,可是轉眼就……只要思緒飄回自己身上總是會沒來頭將小夏想起。真是討厭,真是無可奈何。

或許是我升學後,身邊人變少了一個人的時間更多了,她們吵吵鬧鬧安靜不下來竟然也有幾分懷念,看來我果然變了。

走廊沒人很安靜,教室沒人也很安靜。在自己位置上,陽光昏昏沉沉惹人發睏,周圍變軟變虛幻。腦袋裏湧現些什麼,頓感往事如煙。

空蕩的房間,漆黑的四周。我該說什麼?我該想什麼?有誰會回應我,有誰會理睬我?只有黑暗和迴音,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人。

我行將就木,重複不息的日子太多了,我一個人的日子太多了。我冷漠不是因爲我周圍沒人嗎?拋開我的皮囊你們還會接近我?沒人會走近我周圍,你們只會圍成一堵牆指指點點駐足觀望 。

我明明盡心盡力去僞裝了,怎麼大人傳來的聲音還是這般?難道我的僞裝早已被看穿。還是他們無心一言惹得我浮想聯翩,亦或者我杞人憂天杯弓蛇影。那場葬禮上的冷眼、冷言、冷語、冷眼旁觀我全部都還記得,是利刃是刀尖至今仍然將我劃傷,我無法忘懷。

「誒……」我不自覺發出了聲。我單薄的影子和小夏重疊,混着淒涼的滿地繚亂月色,混着彩燈的紅黃藍綠,像處於萬華鏡中。

「請不要難過……」小夏將我抱住胸腔發抖,我的頭被她埋在不大的懷抱中,如此安心。在這種時候投懷送抱太狡猾了,太超過了,太犯規了。那你要擔起,被我依賴上的後果。代價是——永遠別想擺脫我。

心和心的距離仍隔兩個軀殼,所以它們藉着影子交融。

唯於萬華鏡中,永世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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