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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夏,響》 · 久遠雫 · 1.2萬 字

響很輕易就有人去搭話了,這本該是件好事那兩人看着也很好的樣子,但心裏這不平靜的感覺又是這麼回事。現在教室再不能待下去,那只有我和響的方寸之地前一刻還舒適無比,下一瞬間兩人的介入將我排擠在外了她們沒有做錯任何事。可我就是不能接受我還不能說不,不容我拒絕任我千般不願但對懷着友好接近的人發難,太過莫名其妙。只能讓我再一次清晰的知道響不屬於我,捧了一把水將臉上的苦澀沖刷連同這陰暗的想法一齊送進下水道。

抬頭看向鏡子把水擦拭乾淨凝視着這雙眼睛,哈,這顆心和這個長相一樣清冷。不是我自己一個人在這較什麼勁?響和誰交朋友都是她的自由我根本就無權干預,從一開始響就沒有也沒有必要顧及我的感受。我們之間就沒有定下什麼約定不是嗎?只是我單方面的在意着她,若是每有什麼風吹草動我都這般惶恐不安可笑不?就算以後響有了交往的……不行!這個絕對不行光是想到響對着我以外的人展露出對我都不曾有過微笑,胸口揪心的痛楚就停不下來。

明明自己就沒對響傳去任何無視旁人、義無反顧的熱烈,對她一直那麼冷淡裝作可有可無。可我還是奢望響察覺這厚實的冰川下的翻騰的火山,哪怕只是鑿開一點這噴薄熱量都會灼傷人使冰山瞬間蒸騰。可惜這也是自欺欺人,我深知自己沒有孤注一擲打破現狀的勇氣。倘若她真發現了我對她這渾濁又一發不可收拾的執念,且先不論她怎麼想,我會逃離頭也不回的逃離我就是這麼的怯懦。光是去想她會怎麼看待這個相處良久的人竟懷揣着這樣噁心的妄念,光是去想她意識到我對她充滿欲求的視線,想逃想挖去這雙眼。但即便這樣我想我還是會逃回她的身邊,比起以上種種再見不到她才令我更加深惡痛絕。

渴望她發現想要將之盡數暴露於天光之下想要堵死全部的退路只剩飛蛾撲火。這樣我是否會勇敢一點?可又害怕她發現,害怕她毫無波瀾害怕她坦然接受沒有一點反饋將這破殼的心意輕易扼殺,喜歡的反義詞是不關心。我究竟是何時發現這份心意如此畸形?我害怕改變這份關係比起明知不可能更進一步還是維持現狀更好。

我究竟想和響建立什麼樣的關係?戀人、情人、伴侶?戀人會吵架、會分手就連夫妻也會離婚徒留一地雞毛像我的父母一樣,顯然不是我想要的,我想建立的是一種更加恆久關係,在我得出這個關係爲何物之前除非響在意起我,絕不主動出擊。啊果然我又逃了,於那時一樣,與父母宣告離婚時一樣。

日日同樣的事情重複不息

只需遵從與昨日無異的慣例

若能避開熾猛的歡喜

自然不會有悲痛來襲

阻礙去路的絆腳石

蟾蜍會繞道而行

出自響讀過多次的人間失格中翻譯過來的夏爾克羅的詩歌卻成爲我故步自封的完美擋箭牌。我大概也病了,也許我也該去看看醫生治一治這一身無端妄念。

終於上課鈴響了給這可笑的山呼海嘯劃上句號,看到響還在和她們熱絡的交談,心裏默唸我是蟾蜍!我是蟾蜍!反正她也沒在意我不是,本以爲老師會講點題目之類的讓我投身知識的海洋畢竟我就只善長這個了,結果直接給我把位置調了我想這也無可奈何,今天收穫的幸運已經足夠多了這是應當支付的代價。若是好運的事情接連不斷,也許代價在明日會累計到不可估量的高度,幸福每添一分心中的不安就多一分讓我懷着這樣的惶恐度日的話倒不如一開始就明碼標價。

明明已經做了這麼多的心理建設,可還是會在意得不行。周圍全是拉扯桌子的嘰嘰作響,還有未走遠的歡快的熱議聲,察覺到的時候班上的人已經離去大半。看到門口先前與響搭話的兩人瞬間就明白了,只得裝作整理書籍狀將各類書籍一股腦地往包裏塞,想笑的是一個書名都沒看清老師今天也什麼都沒講更何談有什麼值得帶回去?只想看起來很忙的樣子,結果手忙腳亂全部散落一地處境更加窘迫了。

響在門外兩人幾聲明朗的催促下沒過多停留也快步離去了,到這我終於鬆口氣了還好是在我出醜前離開的,不然我這副樣子怎麼能給響目睹。默默把書一本一本拾起拂去灰塵平復褶皺,但這摺痕是確確實實的留下了看着觸目驚心卻如何都撫平不去。動作遲緩地重複着機械般的動作,在響離開時應該確切的有什麼給抽空了。有人說過抬頭看天空就不會輕易掉眼淚低頭則抑制不住,那重複撿書動作的我是不是能加倍使其逆流?顯然不是,眼眶反而更溼潤了究竟是哪個傢伙胡說八道的啊!真是夠了,給自己都逗笑了。

「那個,那個,同學你沒事吧,我覺得,那個,嗯!你剛剛是在即興表演吧?」這細若蚊蠅的孱弱問候傳入我耳中如驚雷乍響,這,豈不意味着我剛纔狂人般的表演她盡收眼底?啊,完了這和讓我死有什麼區別還是讓我一死了之吧,不過峯迴路轉她剛剛是有給我臺階下吧?我只需順着瀟灑的平穩落地就行了。擺出一個自認爲百分百無敵自信的笑容,手上的國學在這一刻彷彿變成了神聖的聖經,臉上的淚痕也不過是因爲太過虔誠懺悔的痕跡。

「正是如此,方纔我扮演的是一位虔誠的信徒,加入演藝部一直是我的夢想並一直努力着,見四下無人又恰逢計上心頭不自經就……畢竟我除了演繹已經一無所有了!我破敗的人生只剩下這個還在熠熠生輝」所謂裝腔作勢就是這麼回事吧?聲音拔高了不知比平時多多少度,幹自己不擅長的原來這麼辛苦這姑且算別樣的感同身受吧。最後露出一個滿分的悲悽苦笑,擠出兩滴沒擦乾的眼淚,彷彿世間的心酸也不過如此。

「嗚嗚,對不起!我還懷疑你是不小心跑出來了」眼前的少女哭得是梨花帶水整個臉部全埋進了一頭蓬鬆的頭髮中,其上兩側各綁着不知名的毛絨頭繩,伴隨着像小動物一樣抹眼淚,雲山霧繞的眼眸得以瞥見。不是你還真信啊?不是你還真哭啊?「要是響有你一半的感性也不會對我的欲言又止視若無睹了」

「響是?」終於是把眼淚擦乾淨了噥噥地發問。在這人面前竟然失了防備心事怎能脫口而出?隨即她又補充說:「我忘了拿東西了,回來就撞見你發,不,看見你表演」少女臉上此刻洋溢全是笑意,這就是烏雲轉晴吧。本想用陰晴不定形容她的,但貌似只有響才如疾風過境將我的心攪得一塌糊塗所以這桂冠就由我戴上吧。

感慨萬千後正欲轉身瀟灑離去只當這段光陰是我的南柯一夢,睡一覺起來權當這筆污點在人生的履歷上就未曾下筆過。豈料少女窮追猛打勢必要讓這筆濃墨重彩,一隻手揪着胸口另一隻手抓着我的上衣襬,低頭將臉深埋得我只能看見隱晦的一絲陰影:「我今天一直很擔心能不能跟人好好說話……也一個人在家練習了好久好久,我從中學開始說話就不能盯着別人的眼睛,視線總是飄忽不定的所以能和你說上這麼久的話,感覺很不可思議」少女說着說着眼睛又似冒泡的溫泉止不住的翻湧,最後流下兩道水痕,我只能呆呆的待在原地任憑她傾訴。這真摯的心意恐怕是沒有半點摻假,憑我閱人無數深諳人心擔保。爲這份真摯我唯有駐足,低頭迎上少女的視線,不應逃避即使這無暇的目光刺的拙劣的我隱隱作痛。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是沒有值得交往的人和你有着本質的區別」我辯解道我還想着醞釀點大道理,那料這人根本不按套路出牌打亂我思路,不過我也確實不會安慰人這是事實。不然也不會憋半天就說出這麼些乾癟的話。

「名字?多餘的不要說」我問道想着儘快結束這鬧劇。顯然她被我這雷厲風行嚇到了老老實實的將名字道來了:「稟……西宮稟」順帶偷瞄了我一下,「聽好了稟,我會做你的『臨時朋友』全名花實夏怎麼稱呼我隨你,在你找到真正的朋友前我會一直充當這個角色,有什麼要問的儘快問」不知是我語速飛快她消化不來太過震驚,總之她久久不回答低着頭在幹嘛半晌纔回過神來:「沒想到花實同學這麼激烈,上來就直呼名字嚇到了,唔臉好紅,心臟跳個不停。果然那啥『冷麪的人都是反差?』」

小夏察覺這側的動靜微微歪頭看過來,再三確認似的瞳孔顫動了兩下,像池塘裏的月色又像眼前遊弋的金魚泛起的漣漪。

但並沒有太大的作用,畢竟我有病嘛~。

看了眼時間才5點從放學回來,拋開和城門他們度過的一個半小時纔過去半個時辰,我都把我的一生幾乎都過了個遍了小夏還沒來。打開社交軟件城門發來了她家的貓,真好可惜我家不能養這些,媽媽對貓過敏到不如說她對半個生物圈都過敏。簡單聊了兩句就往下翻了,初中的同學美子邀請我出玩,想着回她也行不回也沒差但讓她消息石沉大海多多少少有點不禮貌,象徵性的說了下次一定。

但現在小夏不在這裏,手裏的書被我放了回去,從小夏的閱讀區隨便抽了一本。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只是遵從着一種感覺,坐在牀上很隨便的翻了一頁就讀了起來,卻怎麼也看不進去。還有這牀怎麼也不舒服等到晚上媽媽他們回來一定要好好的說一下,但他們今晚會回來嗎?還在讀小的時候他們就一天回來得比一天晚了,回家的時候想着今天家裏也是一個人,那時候還會一直等到他們回來但更多的情況是在玄關睡着了被抱回牀上。

你說,小夏怎麼不如小時候可愛了?我揪着鯨魚的鰭逼問它,真是夠了,晃了晃腦袋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部趕出去。

電車人滿爲患過分擁擠過分嘈雜,電車外車輛川流不息我從未感覺過世界如此的鮮明,一直以來都對周圍的事物沒什麼歸屬感就連對自己活在這片天地的真實感也沒有,原來懷揣着想見某人的心情世界竟然會這樣的天翻地覆。

稟目瞪口呆地看完我這一系列操作半晌才道出一句「明天見」,隨後穿過紅綠燈突然深吸一口氣大聲道:「花實同學明天也要請和做我的朋友!」

「花實同學,花實同學」聽到稟的呼喚才堪堪回過神,遲疑的問道:「怎麼了?」只見她吞吞吐吐的說:「電話……」啥?根本沒聽清在說什麼「我是問你的電話號碼啊,電話號碼」原來是這個意思啊,不是就一個電話號碼你糾結成這樣幹嘛?大有表白要被髮卡的樣子。

痊癒路漫漫,由固步自封到誤入歧途再到柳暗花明身邊一直都有小夏,身邊人來人往駐足的人很少但小夏一直都未曾走過。我痊癒於一個奇蹟的夜晚,但也受得每日小夏的陪伴。她是我那霍亂時期的見證者,或許她已經厭倦了我的風雲變幻反覆無常,待到這個新的伊始要乘着風遠去不再受困於這方寸之地。

我飛速打出『馬上過來』不等小夏回信,藉着這縷衝動直奔電車我感覺自己無所不能,在這份『人』的溫熱隨時間冷卻之前我無論如何也要到小夏身邊。不管她身邊是誰,什麼關係我想我都有資格爲她把把關作爲朋友,以及還有一句遲來的對不起和謝謝你。終於是趕到電車了,上次這般不要命的狂奔是在什麼時候?心臟不堪重負的嗡嗡轟鳴,劇烈起伏的胸腔,抑制不住的喘息全部都在歡騰的表示着此爲『人』。

索性捨棄吧。

這個時候小夏在哪裏在幹什麼,莫名的去想這些顯然也得不出結果。只有從書架左邊上拿了一本先前就在看還沒能讀完的文學集來打發時間,目光落到右邊那一側是小夏正在看的,我們沒有溝通但不約同的默認我從左邊看起,她從右邊開始看,這樣就不會被打亂閱讀進度。

大腦直接停擺撤回意味着要解釋,而且更讓人好奇更惹人懷疑該怎麼辦纔好啊?我哭笑不得,但心裏還是湧起一股興奮不管好的壞的好歹是發出去了。我靜靜地等待着小夏的回應,虔誠的將手機縮在心口周圍除了不規律的心跳聲,再無其它聲響,就連牀單的摩挲聲也清晰可聞。終於手機傳來了兩下短促的震動周圍靜止的空氣纔開始流轉,打開手機發現已經醞釀了的幾套說辭全用不上,小夏傳來的是一堆小金魚的圖片,再就是極簡的三字——要哪個?

「呵,都露出那樣的表情了我不改口都不敢想後果」無奈的爲輕而易舉就敗下陣的自己嘆口氣,稟但沒聽見似的開口:「不過說實話,挺意外的居然能和花實同學交上朋友,畢竟一個看着這麼清冷的美人」

再往下指尖觸及了一個熟悉的頭像,這是小夏跟她一個風格,一輪清冷的月。將『怎麼還沒來』打進去但旋即馬上又挨個挨個刪了,就很糾結。我跟小夏的聊天一直就挺簡單又簡短,簡直比職員的對話都簡潔。

有點在意,不能不在意,不在意不行。小夏於我而言——很特別。

「呃,你說話好傷人」她看着深受打擊還裝作抹眼淚的樣子

睜開眼心情舒暢感覺萬事如千帆過境,去醫院一查果然我的苦痛只剩『其三』。我開始不在意成績了,放鬆下來後反而就一直只輸給小夏一個人了。也不去在意人際關係了將過往的多餘的、令人不適的關係一刀兩斷,放養的態度處理再也不刻意的去經營,去強求和所有人都是朋友因爲我已經不需要了,我的身邊或有人離我而去或有人加入進來我也全然不關心了。

我說「對不起,還有謝謝你,以前也是,現在也是」我吐字很慢很慢意在讓她聽得清清楚楚也意在讓我坦坦蕩蕩無法逃避。小夏直接和發條人偶去了發條一樣,杵在原地目光失神。……不要什麼都不說啊不要這時候發呆啊給個嗯、哦、啊都行,不然的話我就要融化了。

我覺得我們兩個都慢半拍,事情的主題放在一邊一直沒有談及,「你忘了,我媽她對半個生物圈都過敏」我這般回答

像以前一樣,麻煩的關係斬斷就好了。我一路不就是這麼過來的嗎?但以往斬斷的都是些無足輕重的東西,小夏不一樣她讀書的樣子、安靜的樣子、端坐在這裏的樣子,都宛如天上一輪清冷的月,正是每有疾苦就抬頭凝視着這輪月躁動的內心才得以平靜。遇見真我的那個夢中的慘白月光也是小夏撒下的不禁這樣想。

「不不不,有空有空,有求必應!」趕緊改口說着結果還不小心咬到舌頭,好痛。稟馬上換上一張明亮笑容剛剛的陰鬱都消散一空:「太好了,我知道花實同學不會拋下我的,嘿嘿」轉過身去飛舞的兩條頭繩看着也是歡快的。不過比起響可是好哄不知太多了,畢竟我連一次這樣的機會都沒有過,兀自陷入思考對眼前人似乎有點失禮。

來不及思考更多,不可置信率先衝昏頭腦。男朋友?戀人?這些可能性一一在腦海中浮現,像一隻鼓一樣在腦中敲個不停惹得頭昏腦漲久久失神。小夏的戀人會是什麼樣的人呢?那所學校的?就是班上的?今天交的?早就有的?越去思考這些越像有一片又一片的厚積雲將大腦堵塞。

這挺有她的感覺倒也不在意料之外,想象得出看到這無厘頭的『魚』的小夏微微蹙眉隨後馬上又理解一切似的毅然去買金魚的背影。不過想不明白爲什麼小夏這麼快即使坐電車也不應該,小夏的活動範圍比草履蟲還固定……馬上啪的一下就想明白了:放學時她磨磨蹭蹭的背影,原來如此開悟的一刻似有雷動的掌聲響起。

不過以前不是這麼想的,在國中二年級之前我很在意我對什麼都很在意,先是在意自己的成績但那個時候還沒檢查出注意力渙散就先因爲腦袋過於靈活背上天才的稱號。因爲拿了第一的話會得到工作繁忙的媽媽、爸爸的一句不愧是我的天才女兒。我聽話成績又好自然是他們的談資,我不能有辱『燈霧家的天才之名』,不能讓他們覺得這個人也就這種程度了。爲了那一句誇獎的話語遍體鱗傷,我還反覆咀嚼着它們帶給我的溫暖。

周圍的行人被這一呼聲嚇得臉上,三分驚愕,六分疑惑,還有一分沒反應過來。不過馬上就淹沒在了車水馬龍中,靜止的人羣接着流淌稟也混跡其中一下就消失不見了。我被剛剛的場面給嚇得不輕早在旁人的視線掃到我身上前我就倉皇逃離了,這人我應付不來……

今天,小夏沒來,以往這個時間她都會到我家借閱我書架上的書,然後抽出一本坐在靠窗的地方靜靜的翻閱起來。不過現在那個地方空落落的,我感覺像缺失了點什麼一樣卻又說不上來,手上是剛剛陪城門和山田大概是這兩個名字一起買的零食喫起來也沒什麼味道。

對了想到今天,村上春樹的《棄貓》到了,連忙翻起身來從書櫃抽出來,打開送了一本手帳——貓與回憶手帳,看着挺小巧典雅但終歸是沒有太大的實際作用,劃分的格子太過細小恕我實在無能爲力,文字擠在裏面估計也不會好受,既然如此還將文字趕進去確實忍不下心它們本該更自由,說到這又覺得想得實在太多用不着塵封起來就好了,不必爲難它也不必爲難我。包裹在書上的是一張光鮮亮麗的書皮,雖然對閱讀來說提供不了一點便利,但好在排版還算討喜書的大致內容上面也有明細。最後就是書本身了,嗯,我很少用樸實來形容一本書,仔細一想也沒啥,書只是文字的容器,它們只是被拘泥於一個形式而已敗絮其表金玉其內,書頁很小有以前國小寫日記的小本子的感覺,紙張也很厚實,一頁的內容也不是很多正如我先前說了書頁很小,所以一會就讀完了。

一天在家終於這些東西盡數反撲了,我蹲在廁所不停地嘔吐像是無數個自己都吐得乾乾淨淨了僞裝也是顧慮也是,清洗乾淨躺在牀上腦袋滾燙無比緊閉雙眼在一片混沌中有什麼光景正清晰地浮現。我看見澄澈的月光下,駭浪退去真正的自己於礁石上顯現看來這個就是『真我』,我端詳着她的臉與我別無二致,稱『她』也好稱『我』也罷,略帶腥氣的海風和腳下溼潤的沙灘都說無需在意。

待到一天爸媽在家邀來大堆人,看到爸爸媽媽因我在人堆中不亦樂乎又佔據引導地位而臉上散發出慈愛的光輝的時候我就知道在個謊言永不破滅了。

只是看着一分一秒不停轉的時鐘,窗外將息的薄暮,是時候該回家了。胡亂的抓起包不去想這些瑣事了,稟也跟在身後一起走出學校,行走至馬路上還是對自己交朋友了感到不可思議。但馬上想到有稟在身邊我極大可能在響面前維持不了形象這點很麻煩,萬一因此被疏遠……腦袋裏全在想這些,汽車的鳴笛行人的喧鬧全然消弭,身旁的稟一言不發估計也在消化發生的事情。

……哈?這次我確信我急躁了,這人比響還難應付「回去了」我說得斬釘截鐵,「哇,我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原諒我吧嗚嗚嗚,不要不和我做朋友。」看她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我最後再耐心一次:「確定沒什麼要問的了?」

都怪小夏,都是她不在這我纔會多想都是她不在我纔會去想這麼多。可看着窗邊空空如也這苦悶也沒法對着她發泄,這,也是她的錯反正她今天錯得徹徹底底不介意再添一條。

「看着別人跟朋友一起上學,一起喫午飯,一起討論放學去哪玩,一起約好假期出遊,感覺好想加入她們要是自己也是其中一位就好了。我也去好好的努力了的,鼓起勇氣擺出笑容去搭話的。學着她們會化可愛的妝了,會挑選可愛又不土氣的衣服了可是啊,可是吶」到這她徹底的將臉埋進我的胸腔裏,再也講不下去這不需猜測也知曉的後續,但我求你,喂!喂!喂!莫要哭泣,莫要哭泣,應當緊捂嘴鼻、輕聲細語,莫要被悲憫淚人的櫻樹聽去!

小夏看了看金魚又看向我「明明發個消息選一條就行了,爲什麼」聲音乾淨清澈像茶一樣勾出淡淡馨香,我很喜歡這個音色低婉又有磁性。

到後來我就不會等了,奇怪,怎麼想到了這些事情明明早就釋懷了?

有什麼慾望膨脹了一樣還想看更多「那就是醉漢對吧?渾身冒着熱浪夾雜着酒氣,一臉陶醉地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你,目光遊走在身體每個角落看得見的看不見的都是」很不妙隨着自己的講述,身體裏有一株火苗在燃燒視線跟着敘述同步地窺視着小夏。小夏受不了了推了我一下力道很輕但蹲着的我也差點沒穩住,我也藉機冷靜了一下。今天簡直不像我,必須冷靜下來不能再幹有欠考慮的事情。

小夏止步於欄杆前扶着橫欄深吸一口氣將放學的遭遇大致講了一遍,不過有的地方含糊不清又不合邏輯,看她不是很想說就沒深究下去,她能告訴我就很好,她肯講給我聽我就很高興。

嗯厲害和我沾邊?我倒好奇起來了示意接着往下說「他們都說窗邊的那位側臉流轉着憂鬱不易接近,她們又說那人眼睛清冷不好相處。當有人美到脫離現實都自帶氛圍了,人們唯有敬而遠之不是嗎?只能默默的對自己說句『不行』」說完稟目光朝我看來,一臉的她都懂。

自痊癒以來仍然疾苦有三,『其三』像過往的尾巴殘留着往昔的痕跡,奇蹟也並不免費,收走了幾根感性的弦使我變得幾分麻木薄情冷熱不知,漸漸轉向『非人』的存在。但現在我清晰感覺尚且爲「人」的一部分正在活絡,感性的東西如遊絲一般若隱若現。我要——抓住它!

我流利的拿過她手機拋開花哨的外殼我不想再提,飛速的存下電話還有她在用的社交軟件的聯繫方式避免下次同樣的戲碼上演。

因爲這種事情給她發消息怕是頭一遭,感覺心臟忐忑個不停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起手,想了無數個版本都駁回了。受不了了有想把手機都丟了的衝動,她現在在幹嘛?腦袋裏想着她清冷的側臉慵懶的眼眸,先前怎麼沒發覺這雙眸子這麼有吸引力……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會很不對勁,倉皇下想關掉手機結果弄巧成拙打了『魚』過去。連看一眼手機的勇氣都沒有直接息屏,漆黑的屏幕上是我白癡般的臉。

不過輕易的向別人展示傷痕渴求接納的都是愚人只會落得遍體鱗傷還不停的苛責自己,然後又不停的改變自己去迎合別人這孩子想必一直自己一個人這樣過來的。不符合這怯懦性格的過分可愛妝容就是無聲的鐵證,我可太懂她這類人了所以不能放這孩子跟別人相往至少要由我把關,直到她交到不似我這般的真正的朋友。

「有有有,會和我一起喫飯吧?會和我玩遊戲吧?會和我逛街吧?會週末一起出去玩吧?吶吶吶!」一連串的發問逼得我大腦一時過載而發言人卻若無其事的兩眼放光的等着我回答,我這是攤上什麼不得了的隱藏款地雷繫了?吾命休矣唉嘆我這短暫的一生還未曾有過剎那的芳華就要凋零了。

注意力渙散是先天的,既然是先天的在意也沒用,沒用還在意它幹嘛?知其無可奈何唯有安之若命,抱着這種淡然的心態病單上大部分都劃掉了,只有注意力渙散、幻覺、幻痛牢牢地佔據在上邊不肯離去,我在心裏都戲稱這三位爲『其三』。

來者不拒,去者不留。沒隱藏什麼但也沒突顯什麼,真心就在這裏要拿便是。我也不需要他人的救贖畢竟我能痊癒全靠的是幸運,生而爲人,諸行無常,萬般皆苦唯有自己改變心態。國中二年級後隨着心態改變,反而能切切實實的經營一段又一段的人際關係了,在當時的小夏看來我的情緒肯定反覆無常吧,我的性情肯定冷漠又決絕吧?但她還一直願意待在我身邊這我很開心。

那時還是小五吧。第一次發病當時以爲是感冒可接待的醫生憑症狀將我轉送至精神科,循着那天一個人去醫院的混亂光景,精神科和其他科室的句句醫囑,白色走廊地磚的模糊倒影伴隨着安全通道標識的規律的忽明忽暗似熒光般的將記憶中的病症單照亮,卻依稀只看得見:先天注意力渙散,容易進入幻覺,不定時出現劇烈的不存在的痛覺伴隨呼吸困難……,更清晰的就怎麼也回憶不到了還記得的就是媽媽、爸爸問起時我只說那只是感冒罷了,雖然貪戀於那片刻的溫暖但這是不行的不能讓他們擔心纔對。佯裝病已經好了醫院也再沒去過每天都裝作開心的樣子這樣他們就可以毫無顧慮的工作了。因爲工作非常重要嘛~

該我藉着這撩人的景色開始表演:「受不了啦,朋友而已至於嗎?我從小學開始就沒朋友不一樣過來了嗎?」還不等我接着往下說,眼前這人竟然兩三下抹掉眼淚以一種同情的眼神看着我甚至還正欲伸手撫摸我的頭「哇,你比我還……我竟然還……我會做你的朋友的你不是一個人了」真是受不了這人了

她緩緩地趟過低淺的海水,拈起裙子素淨的小腿撥開一串漣漪,她邀我一同坐下我們一同玩水一同堆沙堡一同沿着海岸在沙灘漫步,我視線一直因她不能遊離。走在她的身側只能看着她的側臉這種第三人稱置身事外觀察自己的感受很新奇,原來我可以這般的端詳、這般的寧靜,最後她示意我停下我目送着她消失在遠處的海岸線。

爲了維繫這個謊言,頂着不習慣的笑容、混跡在不喜歡的人羣裝出我們都是好朋友樣子,一面令我作嘔一面又懷揣着欺騙別人的背德感惶恐度日,更害怕的是被人看穿。每撒一個慌每露出一個虛假的微笑都心驚肉跳如夜路獨行,又想到僞裝出的自己如此受歡迎豈不就映照着真實的自己根本一文不值沒人在意。真的、假的、樂觀的、真誠的、苦悶的、糾結的、健康的、有病的、健談的,寡言的……常常會發覺自己深陷在有這些組成的文字幻覺迷宮。

再來死磕的就是朋友,父母詢問起我爲什麼沒帶過小夏以外的朋友回家。我如臨大敵我確實沒什麼朋友,我迫切的需要朋友很多的朋友來打消他們的擔心,一個人孤零零演繹的戲碼再怎麼裝作開心還是會被識破。不能被識破,不能讓他們擔心。我開始包裝自己戴上一層一層的假面,與自己的心意相違背但也確實效果顯著,隔了不過一週就全部混得相當熟絡。

驚訝的同時光速篩選,癡漢嗎?不太可能雖然小夏是挺令癡漢垂涎的但她從小就被她母親逼着學空手道,可我很想看小夏的反應就將這個明顯不對的答案拋出「是癡漢對吧,視線溼噠噠彷彿渾身被舔了一遍的那種?」小夏身臨其境地抱住雙肩縮成一團瑟瑟發抖,腦袋不停地搖擺像要把這不好的畫面甩出去,這反應很有趣。

粗魯地丟開懷裏的鯨魚玩具那是以前和小夏逛廟會買的,看她很在意就買下了。以前她還會假裝不在意但眼神一直聚焦在這上面,現在……想着就很生氣的給小鯨魚來了一拳很抱歉今天我怎麼也對你溫柔不了。

不妙,思緒戛然而止。突然,腦袋愈發的昏沉似有千軍過境已然沒有還看得進書的閒情,難以形容的腫脹感充盈着大腦,混沌中什麼東西在腦海裏沉浮——這種感覺我無比熟悉這不能壓制的山呼海嘯,這惹得曾經數不清的徹夜無眠是發病的前兆。揪心的疼痛、撕裂的疼痛心臟自內而外的像被引爆發出『砰砰砰』的悲鳴。一直以來以爲早已乾涸的淚腺也順從的屈服於身體的本能,和着劇烈的喘息不容我拒絕地直衝支氣管差點就此窒息。在這重複了幾次後直到終於能注意到牀上的手機閃爍的光——看來最難熬的時段過去了。

可能是小夏認爲人形天橋上人流稀少適合交談就領着我走上天橋,我跟在後面看着小夏拾級而上,身形忽高忽低一上一下躍動的裙邊難掩活力白皙的大腿,惹得我又不知該看向哪裏。感覺今天的小夏有說不出的魔力,總是將我的視線吸引總是令我覺得新奇。我爲連這些細枝末節都觀察到的自己也稱奇,這細小的改變內含的東西不言而喻——「人」的成分正在無限瘋長失去的感性正在迴歸,我就在這裏我就身處此間的感覺無比強烈。

拿起剛剛在讀的書坐在小夏一貫讀書的地方希望這樣可以寧靜一點,原來小夏這裏這個時間能看到這樣的景色啊,跟早上沒什麼不同但多了層一溫柔的光暈心裏的躁動也因爲這光景平靜了不少。

爲什麼呢?捫心自問還是尋不出個結果不過可以回答的是「因爲個美麗的錯誤」小夏一副什麼跟什麼的表情白了我一眼又繼續觀察金魚了。我接着小心翼翼的迂迴地問:「這邊有在意的東西?離你家不算近誒」餘光偷瞄小夏大有一種捉姦的感覺,小夏一愣嘴脣輕啓又馬上合攏最後放棄了似的「被不得了的的東西纏上了」

聽着她的哭訴不禁就聯想到響,這個人和響簡直就是對立的兩面,響絕對不會渴望跟誰建立關係若是這段關係使她感到不適了她可以做到毫不猶豫的丟棄,可偏偏這樣的她的身邊一直不缺仰慕的人、戀慕的人、交出真心落得一地粉碎的人。連我都只有把持好距離劃清除界限,如履薄冰、謹小慎微的裝出不在意、不過問、不關心的樣子這樣纔可以呆在離她最近的地方。

從未感覺我到小夏的距離如此近過,明明她一直在我最近的地方可我們交心的次數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說沒有過,少有的真心流露還極其隱晦像給一層濃霧籠罩着,明明就在那裏卻怎麼也摸索不到確切的形狀,我們圍繞着這團霧靄做着迂迴的遊戲誰先被發現誰就輸了似的。輸了會失去什麼?任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感覺又要失去什麼了,小夏不會再來這裏了,這裏她多年如一日讀書的場所。或許我因爲她每天都在這裏已然覺得理所當然,或許是小夏每天都來這裏我太過有恃無恐太過不當回事,沒想過到竟然因爲小夏一天不在我的心境就如此凌亂,我想是我周圍的人太多了,導致我沒能注意到小夏,原來拋開那些淺薄的關係,原來我竟如此孤獨,承認孤獨的一刻比孤獨本身更甚,可小夏身邊一直只有我一個人但現在要不是這麼回事了我沒敢往下想了。隱隱覺得冰封的情感開始溶解,感情的洪流傾瀉而出。

所以我先撥開這層迷霧吧,我盯着倚在圍欄上吹風的小夏,這次心臟沒有劇烈的跳動和靜謐的水渠無異,我想這次能好好的正常地表達出去了。

小夏慢慢站起身伸出手將我也拉了起來,這和平時明顯不同的高低差得以讓我瞥見小夏領口好看的鎖骨,再往裏沒敢看慌忙地移開了視線。小夏突然像睡醒了似的問我「不是買金魚嗎?」

這些醜惡的東西雜糅在心底一起開始發酵,真正的自己吞嚥於腹中在胃裏不停的翻湧,想要做自己想要僞裝下去這兩個極端的對立面如風暴一樣深處中心的我風雨飄搖。那個時候好像有誰,臉上掛着擔憂來問我『你沒事吧』?是……小夏,但那時我只害怕暴露,我被折磨得不成人樣。我將她滿懷關切的手給打開了狼狽地逃了,啊原來那時我深深地傷害了她啊,爲什麼在教室裏要和我保持距離的原因我明瞭了。

現在我只有一份假笑必須堅持,必須讓爸媽放心,無論如何這場戲是沒法收尾的。

「美人?你是在說誰啊,我都覺得自己長得挺悽慘的,若是美人早就有人搭話了還輪得到你糾纏我?」我聽到這爆炸般的發言實在是沒穩住。

「沒有這回事……」稟輕輕出聲的打斷我:「我想應該是難度太大了,還在上課時我就聽到他們交談有聊到你但是還不知道那是你的名字,就覺得挺厲害的」

遲了,窗外櫻樹開始紛紛,黃昏已經侵染上了清晰的映照着我和她的玻璃,她的背影映襯在雲層裏如此孤寂,我的雙手無處安放無所適從可卻看着這般相宜?再就我這人本就心性不堅又極受環境變量影響,這樣下去我會做不符合我定位的事情的,即使內心瘋狂的用打趣的言語,可這惑人的黃昏還是嵌入了眼眸,迷人心神的氛圍還在不計後果的不停瘋長,無比的真切將面前這人的存在烙印在了眼底。你們!是明知我不會拒絕嗎!是明知我會施以救濟嗎?這阻攔去路的絆腳石蟾蜍該如何繞行?

「有空、抽時間、看情況、看心情、看天氣……」我還未能一一羅列餘光就瞥見稟不知從哪掏出一條結實的繩子眼神渙散沒有光彩嘴裏喃喃道:「這樣啊……沒辦法呢~」

我既沒什麼複雜的人際關係又與她從小熟識,這樣的我自然是她最好的相處對象,我早就一清二楚、心知肚明,呵,我這冷漠又薄情的青梅竹馬。

電車到站果然是這裏沒錯要說離家不遠的門店有賣金魚的我就只能想到這裏,小夏正蹲着一手撐着臉一手撐着膝蓋認真地挑選金魚。近在眼前但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憑着一股衝動來到這裏可這股衝動在見到小夏身邊並無他人時就沒了下文。若是她身旁有個我不認識的人我必然能擺出百分百完美的僞裝圓滑地套出想知道的一切,只有小夏我都不知道怎麼提起了。再怎麼糾結已經箭在弦上,噴上些止汗劑調整好呼吸,輕輕在小夏旁邊蹲下。

「因爲我也忘了」到也沒說假話,這話真假參半細究的話那就是謊言無疑,結果又招來小夏的一個白眼。嗯,今天招的白眼是不是有點多欸不過也爲見到小夏不同的面貌感到高興。我想應該多出來纔是,看來滿書架的書勢必有一部分要短暫失寵了。考慮到久久賴人家店鋪內,卻什麼也不買實在有失禮數,我和小夏不約而同交換眼神移步外邊去。

我對自己長相怎麼樣不在意這話沒摻假,但也有幾分自知,是長在大衆認爲的『好看』上的既然稟都這麼說了那就是那樣吧,再怎麼長也長不到響的心裏去所以無所謂了。

「那你還說什麼買金魚?」小夏又白了我一眼真是少有的豐富表情,對小夏蹙眉啊白眼啊抿嘴啊這些細小的動作我不知爲什麼都令我歡喜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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