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響》 · 久遠雫 · 8085 字
「今日暴雨,颱風天氣請各位市民關好門窗,呆在家裏,請勿外出,接下來播報的是……」
客廳裏是電視機裏傳出的新聞主持人的聲音,緊閉的門窗外是噼噼啪啪的暴雨,暴雨攜帶着電閃雷鳴,雨珠順着玻璃滑落流下道道水痕不過馬上又被後繼的雨滴沖刷下去。
室外驟降的氣溫與悶熱的室內形成劇烈的溫差,玻璃上漸漸漫起薄薄的水霧,透過霧氣沒有任何遮蔽的櫻花樹風雨飄搖。這場暴雨自昨夜開始一直到現在都沒有停息,說是明天之前就會停止,可這雨水敲擊玻璃的聲音這麼猛烈看來沒幾分的可信度。
媽媽現在在客廳裏即使是她這樣極端的天氣也不會想着出門工作,所以我只能待在房間裏。播報的新聞、隆隆的雨聲、悶熱的空氣一一都讓我泛起濃濃的睡意。
手上燙手的存在讓我怎麼也不能入睡,褶皺的水族館門票很輕薄,蔚藍色的配色印着各類海洋生物,我躺在牀上舉着這張門票感受着它變得透明,給天花板投下一片蔚藍,這片蔚藍像是浸了墨的紙張向着四周的牆壁發散,蔓延上了玻璃、裹挾了書桌、爬上了牀單。
印在其上的動物都輕盈的一個擺尾就掙脫了這門票編織的狹小矩形,碩大的鯨魚在房間遊弋,蝦米小魚也怡然自得,封閉的房間在這刻是無垠的大海。
突然聯想到屋外的暴雨升起一個疑問,無垠的海面上下起磅礴的大雨會是什麼樣的景象?不過終歸是沒有見過但我想雨線遁入海面的一刻想必和塵埃落地一樣悄無聲息,如果能觀望上一次暴雨沖刷海面的話想必心情一定十分寧靜。
又想到鯨魚,大家都說鯨魚很聰明很純真和人不一樣、和我不一樣,人是一種很矛盾的生物,在你身邊的時候漠不關心,可離你而去的一刻又暗暗惦記。
這樣的天氣是我最喜歡的,因爲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蒙着被子睡覺,或者漫無目的任由腦袋空轉思考想象各樣的場景。但現在怎麼都不能愜意,隨着我起身將門票收起,滿屋的蔚藍也沿着房間的四周的棱角退潮一樣散去。
倚靠在窗沿上望着外面的雨線又開始想着各式各樣的東西,所有的思緒匯聚在一起,於指尖無意識地在水霧上大寫出一個名字。感受到指尖冰冷黏糊的觸感,低頭看去愣神間將這熟悉的名字倉皇抹去:「好冷」,手心潮溼的水跡隔着時空將那天植物園門票的殘片浸透,混跡在手上讓我不得不回憶起那天的所爲。
爲了不讓響蒙受最大的傷害,所以我親手推開了她。這次我沒有迷茫只有堅定,我快步追上塞給我門票後幽幽跑開的響,抓住她的手這手很溫暖帶着我喜歡的觸感,響欣喜的轉過頭來,我當着她的面將兩張門票疊在一起但偷偷收攏右手手指將水族館的緊緊攥在手心,然後撕碎。親眼目睹一個人臉上的笑容是如何的垮塌,眼睛是怎樣漸漸失去光彩。
然後在響面前最近的垃圾桶丟進去,連同丟進去的還有響落空的好意,我想將另一張收起來,可精緻的校服上下沒有一個兜,只能死死地攥緊直到離開響的視線。
自那天起響就再沒找過我了,我當然難過但是沒有一絲後悔。我確確實實的前進了一步,拋開了私慾,拋開了貪戀,現在的我才談得上有資格將這份心情歸爲百分之百純潔的喜歡。
想到這裏時我又想到了那個神祕女人,兀自的出現定下賭約又兀自的再也沒有糾纏我沒有了任何後續,我想不到她的動機也猜不透她的想法。
不過也沒什麼關係了,說不討厭她是不可能的現在我也依舊想到她的聲音心裏就有點發堵,但是也有一點感謝她一點只有一點而已和對她的討厭比起就是蜉蝣撼樹。
不過有一點她讓我明細了,我對響的喜歡有一半都是源於佔有,因爲我的身邊只有響所以一直以來我依賴她,也只看得見她。
所以我這人才是隻想着自己,渴望着從響身上得到情感反饋擅自期望又擅自失望,忘記人和人是不同的存在忽略了別人的心,兩顆心擅自以不同的頻率跳動是永遠不會共鳴的。
誠然戀心是盲目的,但這不是開脫的藉口,意識到這些的時候我才發現這份心意不像以前只會帶給我痛苦,我看着響和朋友開心的交談也會不自覺地生出一笑,心裏渾濁的東西變得清澈更加恬靜溫柔的東西在心頭流淌,有一片花海等着這股清流去灌溉和溫養。
但其實上面還是摻雜了假話,看着響和他人友好相處我也還是會有點嫉妒,我會想像如果那個人是我就好了之類的拋開佔有、沒有慾望的喜歡,我,也不承認。
來個人結束我這混亂的思緒吧,來個人給我一巴掌吧,我真受不了我自己了每天就爲了這些事情憂心忡忡。
正想復刻一下剛剛的行動回到房間,「最近,小響沒來呢」嗯?是在和我說話嗎?我的應對措施完全沒有這一欄,我以爲媽媽即使看到我了也會假裝視而不見所以她這超乎預料的舉動,使我不知所措。
只打開一點應該沒事吧?我不知在向心裏的哪位詢問。少女喲,你要相信人類的偉力我們征服自然縱橫地球這麼長久的歷史,靠的是什麼?即答:當然是智慧,那不就對了千百年來我們從茅房進化到現在的鋼筋水泥,保護着我們不受外面的風風雨雨,難道你連這麼一點小小的信任都不願意投下?別說了,我有罪我這就打開。
這麼些年也從沒因爲這件事遷怒你,只是我實在太軟弱了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我們和別的和睦的家庭多了八年的空窗期。事到如今說什麼都太晚,但又感覺不是很晚。
從明天開始原諒媽媽好嗎?當然也不希望你一下就能釋懷,畢竟我造成的傷害是實打實的,劃傷的血肉即使癒合也會留下觸目驚心的慘白。只是從明天開始,可以跟我說上一句話嗎?可說一句,『我出門了』嗎?」媽媽一刻不停地訴說着,好像下一刻我就會從她地身邊消失去往遙遠的地方,手上更加用力的擁抱着我。
側臥在牀上拉上窗簾,已經不想再去想這些麻煩事了,人心不比帶殼的牡蠣傷人的話語沒有任何的抵禦。過分,真的很過分,我很受傷即使是我也會受傷,而且傷我很深。我都不知道發生那樣的事情我是怎麼去學校的,這幾天又是怎麼過來的?下次城門她們邀我出去玩,就答應了吧,因爲已經沒有需要我早早回到這個空蕩蕩的房間的理由了。
以上當然是我的一廂情願,事實上,媽媽問了我這一句後叫我坐她身旁揚起手,被我躲開後就收回去了,我們到現在都沒說過一句話。等到手裏的茶水失去溫度,我就回房間吧。
最近發生的事情真多,我總覺得像做夢一樣沒有什麼真實感,翻來覆去睡不着。想來想去還是想到了響,現在響她在幹嘛?她也睡了嗎?
我聽到一半就止不住的哭了起來,太遲了但是這份溫暖又不算太遲,我不禁想到我上一世一定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人,這一世在償還我的罪業。
再繼續下去就不美麗了,這樣適可而止就好了。窗外隆隆的暴雨蓋過心裏的嘈雜的聲音,我拉開窗簾雖然外面無比昏暗,即使是暴雨也被這蠻橫的狂風吹得毫無憑依,像飛舞的細雪,卻有一道天光降下這是什麼的指引?我在這宛如末世般混亂的場景中想明白了。我燈霧響,不會再去打擾花實夏了,希望她以後開開心心,心情寧靜一定要交上好多的好朋友。
自顧自的對我要求嚴格,自顧自的和爸爸離婚,自顧自的要撫養我,然後又自顧自的對我,放棄,對我不管不顧愛答不理。和爸爸離婚了後,她就變了對家裏的一切都不關心,對我也不再那麼嚴厲就好像失去了什麼卻又說不上來。
意料之外的是,她把我攬了過去將我上半身安置在她大腿上撫摸着我的頭「只是覺得你和小時候相比長大了不少,明明一天天看着的」所以你這是什麼意思?道歉?妥協?有沒有搞錯以前自作主張的是你,現在自作主張還是你。反正你就今天有空是吧?反正你明天又投身工作是吧?反正你又不管不顧是吧?
不過你和小響在一起的時候即使沒有開懷大笑可我就是能感覺到你很開心,當你和那孩子最近完全沒聯繫時我慌亂得不行,想着你和那孩子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又想到我們兩家的關係我或許可以當個階梯。
不對,我怎麼可能這麼想?我也很想像別的家庭一樣「嗯」這就是花若自開自有蝴蝶襲來,人若心如明鏡自有好事不斷?
抓來水杯想滋潤一下喉嚨但是其間早已見底,這下不得不出去一下了可是媽媽還在客廳裏,要不打開窗戶接點雨水?我望着窗外的狂風驟雨以及光禿禿的櫻樹,確信自己無疑問是在瘋的邊緣徘徊了。
我的情感路線總是無比曲折,遲來的親情、未果的戀情,不美好的幼年,陰鬱的性格。這一切旁人都有過錯但似乎又只是我的自作自受,既然媽媽已經坦白那我也該吐露才是「媽媽你知道嗎,我一直很討厭你討厭你莫名的虛榮和嚴厲,討厭離去的爸爸,討厭埋頭工作的你,但我最討厭的其實是我自己。
我連我自己,也討厭。
如果我不在了也要偶爾想起我就好,而我呢也要好好享受青春了,畢竟櫻花開敗後我大概也要消失了。現在終於可以坦然的去想一想了,先前想都不敢想,我沒敢想神祕女人會收走什麼。賭注越大代價也就越大,我什麼都想要,但實際上我什麼都得不到,這次想必要收取的就是……
煩躁,很煩躁,隨着媽媽不停的說着,似乎有什麼又被點燃了,我還真是個定時炸彈「不要!不要多管閒事!吶,你今天怎麼就有空管這些了,你不是一直以來都不關心嗎?你是看我形單影隻可憐,還是丟了你的臉面?」
但沒想到你在這件事上這麼的牴觸,但又很高興你可以把埋藏這麼多年的事情說出來。關於你爸爸的事情全部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有能力,和小夏沒有一點關係。
我說完了,我和媽媽兩個擁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眼淚流了很多似乎要把這麼多年的淚水都流乾淨。之後過不知多久喫過飯後我們先後洗澡,一看時間已然晚上九點,起先我是拒絕的架不住媽媽非要和我一起睡,(絕對沒有期待)久違的躺在媽媽牀上。
再怎麼騙自己也沒用了,這次沒有任何扭捏的感覺,沒有任何覺得還有一線可能。我們之間確實生出了一道無比寬闊的溝壑,不可能還能跨越過去了,我在這邊她在那邊只能遙望着她的背影遠去,直至迷漫的塵埃將這關係跡掩去。
爲什麼偏偏就要觸碰我的傷痕「又不是我想發現爸爸出軌的事情,又不是我想放學路上看見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別說了,我在說什麼啊,住嘴啊,爲了保護自己你又要傷害別人了嗎?完了,我心裏精心耕耘的花田又開始枯萎了。
可是這次是輕輕的放在我的臉上,將我擁抱在懷裏「媽媽,其實一直很害怕你,害怕你知道媽媽是個軟弱的人,害怕你覺得媽媽是留不住爸爸的人。所以我用工作來回避日。昨天回到家的時候,不,很早很早的時候都很想跟你這樣說說話,這樣超有家人的感覺是不是。
雖然媽媽這麼多年不關心我,可是我還是覺得我們之間有一根線在緊緊維繫還是對她有所依戀,所以她問的問題我也不會再三迴避,反正媽媽明天又忙得不可開交了不是,她只是覺得作爲長輩該關心一下我罷了。
以後的每一天,都得當作餘生的最後一天對待了呢,我已經無論如何都贏不了啦。
「小夏,小響好久沒來了呢」不是,這個話題我都閉口不提了啊「是和她鬧矛盾了嗎?」
「爲什麼?」這些深埋的千言萬語我當然沒有勇氣出口只能憋出這三個字,「我大概是要上年紀了,覺得家裏很冷清,又有點想有人陪,你不是一直想要一直貓嗎?明天媽媽陪你一起去」原來如此啊,你只是寂寞了,只是想起我了藉着這陰鬱的天氣愚弄我是嗎?
我討厭我的聲音因爲它嘰嘰喳喳不知沉默是金,我討厭我的眼睛因爲它不知什麼是視而不見,我討厭我的內心因爲它按捺不住暴起傷人。
媽媽想抱着我睡但是我覺得很熱很羞恥盡最大努力去拒絕(絕對沒有順從)。所以這是什麼情況?結果還是被抱在懷中不禁感嘆她的皮膚還是記憶中一樣柔軟細膩。
我尷尬地喝了一口水,但,這是開水,剛剛接的開水「好痛」我被燙得杯子險些都拿不穩。媽媽笑笑說「你等冷了再喝啊」,「如果開水不是開水的話我早就喝下了」我在說些什麼胡話?
然後就「你那死鬼老爹,真的不是東西,發現他劈腿的那一刻他還說什麼他在追求愛情,沒人可以阻攔他,他要爲了心中的愛赴湯蹈火,我也沒想到有人可以出軌得這麼冠冕堂皇……」說着說着就抱着我痛哭,我一邊安慰一邊附和我如果不說話的話就會被搖來搖去反覆詢問「你說對不對啊,對不對」雖然但是最受傷的應該是我纔對誒,我也需要安慰誒,終於媽媽沒精力睡去了。
討厭我的愚笨,討厭我的怯弱,時常在想如果換成別家的孩子想必就能討得你的歡心,其實我一直想和你說話但一直沒勇氣,所以應當是我說請原諒我,還有『歡迎回家』」
「那媽媽明天帶你一起去,這樣小響肯定不會將你拒之門外的,屆時你們就可以好好談談了……畢竟你最離不開她了」媽媽歡快的不停的說着。
這件事本該爛在肚子裏的,如果那天我沒發現爸爸的話,我們一家的關係想必也不會支離破碎,只要謊言沒被戳破那它就是至上真理無疑。幼小的孩童,好奇的內心,細碎的嘴巴,都是害人的利器。
還是忍忍吧,等風小一點再試試吧,這口渴難耐的感覺跟以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喫的一個蛋糕挺相似的。算了,妥協了人沒法對身體的哀嚎視而不見。我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溜進廚房,然後打開櫃子倒出茶葉淋滿熱水一氣呵成。
其實我莫非是什麼抖m?連她厭惡我的表情,冷峻的眼神現在回想起來竟然令我有幾分心潮澎湃。可是還是覺得太過分了,再怎麼也不該這樣,好歹告訴我到底你是怎麼想的啊?不要讓我一個人揣測啊。但想着她撕票的決絕,想着她冷漠地輕輕搖晃的頭像電影慢放的情節,那些都告訴我她是認真的。
不對啊,這是颱風誒!這是暴雨誒!真的會把人捲上天的那種誒,人的信任不應該用在這種地方纔對好不好,我這一生如此曲折,如果因爲幹了這蠢事就草草收場我會死不瞑目的誒。夠了趕緊結束了我閒得發慌的獨角戲,絕對不是因爲風太大窗戶推不上去。
「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我在怎麼樣掩飾也沒用。
媽媽哭了,是的我又惹一個人傷心了,她將手伸了出來看來這次揚起的手是要教訓我無疑。
暴雨,磅礴的暴雨,呼呼作響的颱風,逐漸升溫的空氣,升騰瀰漫的水汽,以及空蕩蕩的房間和我。
我時常又在想,以前是不是對你太過嚴厲,雖然你什麼都學會了周圍的人也總是誇讚你,但又總感覺你失去了笑容。
所以該怎麼是好呢?我確實口渴得要缺水了,但媽媽在客廳裏現在電視還傳來聲音,倒不是說我討厭媽媽也不是媽媽會把我怎麼樣。我只是單純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了。
媽媽拍了拍她的身邊示意我坐下,我忐忑地在她身旁隔開了一個位置坐下,媽媽她突然揚起手向我伸過來,我下意識就閉上眼睛向後縮了半個身子。
人越是去思考這些的時候,情緒就越不穩定像給根棍子將腦海攪亂,變得比理智狀態脆弱不少思維也更加消極。即使知道不需要想這麼多,即使知道很小題大作可就是控制不住,還真是幼稚,像個笨蛋一樣。
這樣惹人遐想生出這麼多愁緒的天氣也是不可饒恕,「燈霧響,事到如今對自己坦白如何?」我用着自我詰問的方式自問自答,希望這樣能坦誠幾分。
「坦白什麼?」
「當然是你自己閉口不提的那個問題——你對小夏的感情」
「自欺欺人的包裹上朋友的包裝已經騙不過自己啦,你見過那一對朋友像你們這個樣子?再說你這狀態像朋友該有的?」是的,我沒見過身邊的朋友們哪一個像我和小夏這樣子相處,這副樣子倒更像是……但我下一刻就搖了搖頭那種關係描述我們明顯並不合適。
這種關係稱爲朋友未免太彆扭,朋友不會這樣小心翼翼朋友應該更明朗開心纔對,她們會更加粗糙彼此不在意的大大咧咧的相處,時不時踩進對方的雷區但是還能開懷大笑。她們會週末思考着一起去什麼什麼地方玩耍,會放學一起去喫東西逛街分享趣事,雖然表面相處愉快但更多的是讓自己的情感得到反饋,她們可能相處幾年但彼此都沒走進對方內心一步,畢業後大多也不會有任何聯繫,換句話說她們只是在那一段固定的時間,固定的範圍不得不成爲朋友的。
我和小夏絕對不是這種淺薄的關係我想以後一直都能和小夏相處,但又比她們更近幾分?我雖然知道她所有的喜好、所有的習慣、她的居所、她的家庭,知道她喜歡鯨魚喜歡貓貓,討厭人羣討厭吵鬧討厭枯萎的花朵,可除此之外的我又知道多少?
我們是在開一個不知放入些什麼糖果的盲盒,上一顆無比甜蜜,下一顆苦澀又酸溜溜,可我還是很期待還會摸到什麼意料之外。每一顆我都能品味,下一顆我也滿懷期待。
所以我們是什麼關係?我決定狠下心來,將那個我一直擱置在角落的可能性拖出來。戀人?這個詞彙一從腦海冒出來,我的頭就不受控制的像撥浪鼓一樣搖擺。但如果呢?但是呢?如果啊?用這個詞彙套在我們這層關係去想象試一試呢?想到這裏,有什麼禁忌啊、封印啊之類的東西被打破了,我雙腿發軟不助的靠着窗戶順着牆體滑坐在地上,背上被玻璃水汽浸溼的衣物也顧不得在意,「戀人,戀人……」一直小聲地重複這個詞彙似乎在呼喚什麼寶物心裏泛起點點溫暖明亮的東西……「呀~~~~!啊~~!哈?」發出一長串的怪叫手不自覺地捧着擅自發熱的臉腦袋上方蒸騰出盤旋的熱氣。我和小夏……想着小夏的體溫,和她緊緊接觸的肩膀還有那意義不明的吻……
就到這吧!不要再拷打自己了,有一個詞叫自我攻略,你現在就深處這個狀態或許你只是把這些錯覺錯當成了喜歡不是嗎?不就是這麼些例子嗎有些女生說自己大概是喜歡某某某的即使對他並沒有感覺,可這個想法像個魔咒一樣讓女生對那個人開始在意最後喜歡上了。你現在就身處這個氛圍中,擅自用小夏的形象想象這些真的好嗎?會永遠得不到原諒的啊你內心過意得去嗎?雖然本來就得不到原諒什麼的了,甚至話都說不上一句了。
但是,小夏是怎麼看待我的呢?都說了不要去想了,我急需冷卻發熱的腦袋,起身將半張臉貼在玻璃上感覺冷靜了不少,然後如法炮製將另外半張臉冷卻。終於平復了心情,但手指還是不經意勾上嘴脣淺淺笑出聲來,望着窗外被風捲得無依無靠狀似飛雪的雨滴。
想起那天也是一個下雪天,但不是這般兇猛,我們兩人一起外出新年參拜我們家長都不在家,所以只能由我們兩個前去。「小夏你許了什麼願望?」我看着久久虔誠許願的她輕聲問,「不能說,即使是響也不能給你說,倒不如說正因爲是你纔不能說。」嘴巴裹在圍巾裏的小夏說,模樣很是可愛。
「誒~」我沒有什麼可許願的,應該說我不相信神明。你看啊,惡魔啊,怪物啊這些東西辦事效率極高但是收取代價昂貴,可反觀神明就收取這麼點錢既然是神明要錢有什麼用?
不是常說不取小利,必有大謀嗎就這點神明怎麼也不值得信任。不過神明這些東西也不存在,多想這些也只是這麼多的人排隊導致閒得發慌了。
最有意思的還是,身旁的小夏。她祈願真的很虔誠,即使毛絨大衣的袖口有點長她也會費力將手腕伸出來,誠心合十。很可愛,我被她這小小的動作吸引一直目不轉睛的看着她,她眉頭突然皺了一下嗎?難道她還能和神明溝通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多半還是許下的願望太多太糾結了。
據說神明只會應允三個願望,看來小夏的願望有點多誒,貪心可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我用指尖戳了戳小夏軟乎乎的臉龐說:「別糾結啦」丟下硬幣,雙手合十:「希望小夏所有的願望都會實現,神明大人我就這一個願望所以優先處理吧」小夏將臉埋進圍巾更深入,近乎要將個腦袋埋進去了「謝謝,但請不要多管閒事」小夏害羞了這副摸樣讓我陷入思緒,我還想多說點什麼,還想多看看她的反應但還是作罷吧,黑貓會抓傷人。
「走了」小夏冷冷的說,然後抓着愣神的我給別人騰挪位置。
回去的路上我們各撐着一把傘,我將雨傘上的積雪抖落,看着雪花飄落在地上有着一種莫名奇妙的吸引力。於是我收起傘,我快步跑到小夏面前「你看,不打傘是完全不同的風景啊」小夏面露無奈地白了我兩眼,也收起來。她望着天空飄落的細雪,伸出雙臂緩緩地旋轉了兩圈望着天空出了神,而我看着這樣的她也出了神,這副樣貌像極了被囚禁的公主第一次看到城堡外的世界。呆呆的,傻傻的樣子讓我心頭泛起沒由來的悲傷。所以她剛剛纔會無比誠心的祈願着?不是她想要的東西太多,而是她沒有的東西太多了。
眼前的小夏變得模糊,呼出的熱氣和眼睛的霧氣重疊,我跌跌撞撞的摸索到小夏面前一下子將這個虛幻又單薄的身影攬入懷中。小夏先是不知所措,卻一下就用力的回應了過來。
腦袋已經冷卻完畢,剛剛回憶起了很久遠的記憶,被淡忘的記憶。自從被那個女人收走代價後雖然救了我一命,但很多以前的事情有些都從腦袋變得模糊,連這樣美好的回憶都被遺忘到現在才堪堪回憶起。以前的我都能那麼的勇敢反而現在的我卻這麼的怯弱,還被小夏討厭了。
「小夏,這是繡球花又叫無盡夏」一切籠罩在昏黃的日光餘韻中,循着聲音看去,眼前是幼小的響,這是國小時期的響,我清晰的知道我在做夢。那爲什麼沒能醒來呢?因爲我還不想醒來,我想看看能夢到些什麼……
看來果真不存在什麼所謂的神明,小夏那麼虔誠的祈願也沒被傾聽,我唯一的願望也並沒有實現。所以討厭的事情再加一條——不傾聽衆生願望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