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樂章

兩人的手緊緊握着。

究竟走了多久多遠？

男人的腳步還好，但以女性的體力來說卻將近極限，無法再逃下去。

已經擺脫追趕的人了吧？

男人按壓住如鐘鳴般作響的心臟，向剛纔跑來的方向望去。

沒問題，沒追上來。在那樣告訴女人的男人面前，陡然出現了他最爲恐懼的存在。

男人悲鳴着後退。

他卻依然沒有放開女人的手。

女人不能發聲，只是喀喀喀地牙齒顫抖。

出現的是牙血鬼。

臉部中心有閃閃生輝蚌珠的牙血鬼。

「求求你，放過我們吧！」

男人叫道，他無法推測這沒有容貌的珍珠蚌牙血鬼，是否會接受自己的說辭。

「我要跟她……我絕對要繼續生存下去！」

男人的臉頰上現出彩色玻璃花紋。

男人膨脹肌肉，變成擁有如熊一般肉體的熊牙血鬼。

珍珠蚌牙血鬼以不符合她奢華體態的力量，踢在飛撲過來的熊牙血鬼身體上。

熊牙血鬼被踢飛，撞到柏油路上，發出呻吟聲，又回覆成男人的姿態。

珍珠蚌牙血鬼也變回人類姿態。

身穿黑色禮裙，美得不像存於現世的美麗女子——真夜。

「所以，爲了證明我不愛你，我一定要殺了你。」

「你知道自己爲何會處刑失敗嗎？你有這份自覺麼？」

「是嗎……明白了。」

但殘酷的是，那份美麗在真夜面前也黯然失色。

真夜無言地直直凝視着音也。

真夜無法理解男人的話語，處刑自己，即是被認爲在戀愛。

可是進到裏面，印象立刻變了。

真夜並沒有那個自覺。

那時候，有一個男人出現在真夜面前。

「跟你一起演奏時，我感到了作爲音樂家最大的幸福。那個瞬間，改變了我的世界。」

這時候，女人想庇護男人似的，用身體覆蓋在男人上。

他說要教她何謂愛。

真夜需要的是完美的無慈悲。

像是從神那裏得到天賦的藝術家賭上性命製作的藝術品。音也想。

「我一定要殺了你。」

真夜的裸體當然引起了音也的肉慾，爲了將那白色曲線所描繪出的美麗刻印在眼底，音也的理性壓倒了本能。

真夜想留下音也的遺體。如果吸掉生命能量，音也的身體會化成玻璃粉碎。

男人想逃走，但身體卻動彈不得。

因此，真夜被教育要捨棄所有的執念。

真夜對自己的變化感到疑惑之際，有人從背後對她說話。

音也像小孩子似的，把臉埋進珍珠蚌牙血鬼的胸襟裏低吟。

「殺了我。」

可是實際成爲處刑人後，真夜對愛這感情深感興趣。

「無論變成怎樣的姿態，你就是你，不會有所改變。是人類也好，不是也罷，都沒所謂……你能緊抱我嗎？」

自己——會笑？

兩人保持這個姿勢良久。

音也讚歎地細語道。

那是繼承牙血鬼王族血統的人才有的力量。

「很頭痛呢，你當的處刑人不合格啊。」

真夜說着，變成珍珠蚌牙血鬼的姿態。

「可以麼？」

真夜默默地聽着音也說話，然後站到音也面前。

語畢，真夜保持牙血鬼的姿態，兩手觸碰音也的頸部。

傢俱全部都是古董，定眼一看，有些更是昂貴物品。

「你很漂亮。」

「啊啊，你非常美麗。」

「很美妙……」

這就是萌生『愛』這種感情而起的變化？

「走開，這跟你沒關係，想死的話，把你們一起殺掉也行。」

最近她總是讓需要被處刑的對手逃掉。

「牙血鬼被禁止愛上人類，我不明白『愛』這種感情，但是其他牙血鬼認爲我愛你。」

那是莊嚴的儀式。

在她處刑破壞規則跟人類墮入愛河的牙血鬼時，對手一定會說出『愛』這個字。

但是真夜開始發覺，感情是不能當做知識來認識的，要作爲自己的東西來感受。

漆黑的禮裙滑落在地，真夜在音也眼前露出珍珠般發出白色光輝的裸體。

從小時候開始，便要求練習殺害生物。

「……可是，你是繼承王血統的人，不能輕易地判斷，我們來進行一次試驗吧？」

「不過，這個也不是真正的我……看看真正的我。」

說着，真夜開始脫掉身上的裙子。

昆蟲和蜥蜴爲首，然後小鳥、狗和貓……

但只隨不能背叛友裏的想法而去的話，就等同殺掉自己心中的神一樣。

男人問道，但真夜不能回答。

「沒問題，我從你身上得到了一生的幸福，被你殺掉，我今生無悔。」

「這樣下去，你自己也難免會成爲被處刑的對象。」

那不是牙血鬼殺人的方法，但真夜想用這種方法來殺掉他。

翌日，紅音也被招待到真夜家。

就算是人類姿態，真夜也擁有輕易奪取牙血鬼性命的能力。

「你的黑夜到來了。」

「你偷偷地跟男人會面，並且對方是人類的男性。難道你沒有發現嗎？你跟那男人在一起的時候，你會笑啊。」

音也遠離真夜，靜靜地閉上雙眼。

他是紅音也。

音也說，她現在或許還不明白，假以時日，她一定能理解。

變成牙血鬼的真夜抱緊音也。

友裏也很美麗，比起之前遇到的任何人都更美麗。

房間採用間接照明，有種地庫的感覺。

那是斷罪人真夜的死亡宣告。

真夜初始只希望理解清楚「對他人抱有愛」這般的感情。

音也無言地聽着真夜說話。

當然，他本身也是牙血鬼，擁有能獨自處分不遵守約章的牙血鬼的實力。

友裏是一個溫柔的女性，一想到要背叛她，音也覺得很心痛。

「如果不殺我，你會怎樣？」

「這房間不錯，氣氛十分適合兩人談情說愛。」

「請放過這個人，我愛他啊！」

音也看着真夜，將心裏浮現的言辭說出口。

她沒有穿內衣。

「被奪去性命。」

又是這種話。真夜想着。

然而，的的確確。

真夜在思考中醒過來，已經見不到男人和女人的身影。

音也坐到牀上，環視房中說道。

從外面看，這只是間木屋。

一開始只是單純的關心。

真夜在很久以前，因猜度不到那些話語所包含的意思，而感到很焦慮。

擬態岩石的貝類般，不規則的凸起覆蓋全身，姿態噁心——

跟音也一起時的自己，與平時不同。

自己究竟會被如何試驗？

然後挺身而出保護自己的伴侶。

真夜已經跟音也多次幽會，但他才第一次到訪真夜的住所。

沒有表情的真夜，緩緩接近男人。

他身材高挑瘦削，眼鏡下透出銳利的目光。

「求求你，要殺的話，殺我！」

愛是跟執着很接近的感情。

自己？

「明白了。」

從幼年時期，已經丟棄所有感情成長的自己，不可能會笑。

男人擔當牙血鬼裁判官的工作，他所下的審判，就算是身份崇高的牙血鬼，也不能逃過懲罰。

真夜等待男人的話語——

他突然想起友裏的面容。

很想快點知道，甚至拋出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很想理解愛這感情——

牙血鬼真夜打破寂靜，告知音也。

真夜繼承牙血鬼之王的血而誕生，並遵從慣例，揹負成爲處刑人的宿命。

可是，音也將那幅樣子收入眼底後，連眉毛也沒動一下。

聲音的主人是管理牙血鬼各種儀式和約章的男人。

「想看更多美麗的東西嗎？」

「我很美麗？」

真夜的手握住音也頸部，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但是，真夜的手無法用力。

真夜解除牙血鬼的變身，回覆人類姿態。

音也溫柔地抬頭，裸體的真夜雙眼流出淚水。

「不行……我殺不了你，……我不想失去你。」

真夜哭着嗚咽。

「我說過會教你吧。」

被那聲音驅使，真夜筆直地凝視音也的臉。

音也亦凝視真夜的眼眸，說。

「這就是愛。」

音也就此在真夜家度過一晚。

翌日清晨，一個男人來訪真夜家，是那個來下達審判的男人。

男人進入房間的時候，音也裝成死屍躺在牀上。

男人接近自己之時，音也把全部神經都集中在耳朵上。

男人低頭看向牀上，發現音也依舊活着的時候，牙血鬼鋼索的鋒利刀刃，貫穿了那牙血鬼的核心。

「音也！」

來到友裏公寓附近，有個男人從背後呵止音也。

是次狼。

「你打算怎樣？」

音也沒有回答，只是避開次狼的視線。

「我說過吧，我不會從外表判斷別人，人類也好，牙血鬼也罷，她只是我迷戀上的女人。」

然而。

音也做好被責怪的覺悟，等待次狼開口。

「是我任性，聽我說，真的很抱歉。」

音也背向友裏大步走。

「對手是怎樣的男人？」

音也和真夜佔領四人座位的包廂席，他們並排而坐。

他不會原諒背叛了友裏的自己吧？

次狼難以啓齒地說出最後的話。

就算打倒那個男人，牙血鬼們也一定不會放過破壞規矩的真夜。

他微微扭頭，越過肩膀，問道。

「你死掉的話……我會寂寞。」

音也如此回答，提起友裏腳下的袋子，就算不問，也知道里面塞滿了自己的行李。

原本以爲會因爲友裏的事而被破口大罵，音也對次狼的話感到很意外。

橫渡廣闊的海洋，去找尋未曾有人踏足的新大陸般，希望他們的孩子會變成那樣。

「……」

剛好透過列車的窗戶看到了大海。

多少次多少次也好。

「什麼！」

不知道能否就此逃過一劫。

「次狼……我有話對音也說，放開他。」

「沒事的，我不會死。」

聽到友裏的話，在一旁的次狼露出稍微震驚的表情，最後轉身背向兩人離去。

坐在窗邊的音也，漫不經心地看着窗外掠過的景色，真夜把頭靠在他的肩上。

然後停下腳步。

追過來便擊退。

「真的很對不起你……我有其他喜歡的人了。」

然後兩人過着幸福的生活。

真是嗅覺敏銳的男人，從次狼的聲音就能聽出，他已經知道了全部。

對，生個孩子吧。

買了兩人的車票，儘量選乘往遙遠小鎮去的列車。

「沒辦法。」

音也沒有回答。

「你……」

「對，比起你更好更好的男人。」

名字就叫……渡。

這是兩人最後的對話——

看到次狼走了，友裏再次開口。

站在那裏的是放下大袋子的友裏。

「那你爲何——」

「……」

「……而且……友裏怎麼辦？因爲對手是你，我才退出的。」

但是在音也和真夜的心裏，半點也沒被這份悲觀所感染。

音也慢慢站起來，與友裏面對面。

「……」

「是嗎？那麼我也只好放棄。」

音也說，溫柔地抱住真夜拉近自己——

「音也！」

次狼放鬆手臂的力度，啪的一聲，音也的身體落到地上。

「不是這種問題……我不想你死！」

友裏說出的話也很令人意外。

「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絕對不要跟牙血鬼交往。對牙血鬼來說，愛上人類是禁忌，你會被殺死的。」

次狼抓起音也的領襟，把他的身體按在公寓牆上。

「我清楚。」

「……」

真夜在車站等着。

這時候，次狼察覺到了其他人的氣息而回頭。

「對不起。」

要被責備的該是自己，友裏沒有對音也道歉的道理。

「……明白了。」

「只有這個我沒辦法，我不能對自己說謊。」

當然也不會放過自己。

「我只關心人狼族的事，人類會怎樣，我纔不管，但是隻有你……」

車廂內空無一人。

「不要再去找那個女人了。」

「比我更好的男人？」

「…… 非常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