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Ein篇)

3章「艾倫」

《無間地獄》 · 虛淵玄 · 8539 字

我睡眼惺忪地注視着由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中,慢慢飛舞的塵埃……突然懷中的Ein身體動了動。

「你醒了?」

Ein沒有回答,直直地盯着我看了一會,就開始挪動身子,想要掙脫開去。

「等等,還不行……」

可是Ein不顧我的制止,從毛毯中掙脫了出來。她剛想要站起身,卻馬上又像一個剛生下來的小馬仔似的搖晃着倒地。

「乖乖地待着,現在還不能亂動。」

我抱住Ein的背,重新把她按到鋪在地上的毛毯上,用毛毯蓋住她露出來的肩膀,讓她更暖和一點。Ein沒有抵抗,不過她向我投來的眼神好像是在質問我的真正用意是什麼,感覺硬邦邦的。

「需要衣服吧?」

昨天晚上的作戰服已經沾滿了鮮血,沒法再穿了。

「建築物中的高爾夫裏,有我的替換衣服。」

Ein冷冷地說道。

「是嗎。」

我立刻飛奔出去。今天,在跟Ein四目相對的沉默中,我有點心虛。我應該問什麼說什麼好呢。我想先在頭腦中整理一下,要躲過她那尖銳的視線應該是不可能的。

Ein明白嗎?明白她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立場嗎……她對賽司博士的順從,好像有點過頭了。他們兩人之間不再是單純的信賴關係,已經變成了旁人無法插足的主僕關係了。如果知道賽司叛變……Ein會作何感想呢?

昨天晚上我沒有注意到藏在裏面的高爾夫,車窗全被打碎了,車門和擋泥板上全是彈孔,應該是從交叉火力中突圍出來的吧。車體還算保住了。從眼前的景象可以想像出昨天晚上Ein經歷了多麼激烈的戰鬥。

在後座上的運動包中,放着分別之前Ein穿着的衣服。我拿着衣服回去時,Ein正倚着牆站着,用手捂住腹部的傷口,低着頭沉思。她正在估測自己身體受到的傷害和剩餘的體力吧。我該說什麼好呢?到現在也還沒有想出來。

「快穿上吧。」

我粗魯地說着,把衣服扔給了她。像平時一樣,簡單快速地換衣服,可是,看到Ein穿上衣服,將傷口掩蓋住後,我的心情也變得輕鬆了許多……不過這小小的安心,僅僅持續到她要出門前的這段時間。

「喂、喂。」

「怎麼?」

「你說現在的我無法明白。我確實無法明白,爲什麼在被賽司拋棄後你還這麼死心塌地地對他,怎麼想都覺得奇怪,你這不是愚蠢什麼?」

沒關係,我再也不會感到迷茫了。愚蠢也好,自取滅亡也罷,現在的我只想守護這僅存的可憐自由和尊嚴,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是克勞蒂婭還給我的護照。是可以在日本國家的名義下享受權利和保護的證明書。

「…………」

「去哪裏!」

Ein遲疑了一會,不過最後點了點頭。在她的世界裏,是沒有因利害一致而產生的信賴關係的。所以現在講感情還爲時過早。

說她胡鬧也好,魯莽也好,這樣的話是阻止不了Ein的。作爲一個被賽司博士操縱的木偶,Ein冷靜地做出了最後的判斷。

好像有什麼話要說的樣子,Ein一直盯着我看了很長時間,然而終究什麼話都沒說就低下了頭,看來總算是接受了我的建議。

Ein沒有回答。好像沒有找到合適的話語來回應我。這不像她平時的作風。我一邊想一邊繼續說道:

突然,從副駕駛傳來了說話聲,好像是Ein醒了。

看着發呆的Ein,我又接着說:

Ein無言了。一副什麼都不要聽的樣子,低下頭看着膝蓋。

幾乎在太陽落山的同時,我們穿過了約塞米蒂的自然公園。

「我是在說性命攸關的大事,你怎麼這麼不認真?」

聽到那個名字從Ein的嘴裏說出來,我像是被當頭棒喝一般。

爲什麼?即使她在逼問我讓我解釋,但是我從開始就沒有準備好該怎麼說才能符合她那冷漠的邏輯。沒辦法,我只好將心中的想法直接說了出來。

我慌忙追了出去。追上的時候,她正好剛出工廠,踏入早晨的陽光之中。

我自嘲似地笑了起來,心情感覺異常舒暢。

「現在的你,無法明白,爲什麼我會至死都要忠於賽司。而且你也沒有必要明白。你現在已經不是Zwei了。你已經知道了自己真實的身份。可是,我……現在還只是Ein而已。」

「現在的你,應該不會明白吧。吾妻玲二。」

「……往前……到哪裏?」

我能想像得出她驚訝的表情。她很清楚,在碼頭船被襲擊的時候,身處克勞蒂婭家的Zwei跟襲擊沒有任何關係。所以現在Inferno真正在追捕的只有賽司和Phantom兩個人。可以說這是Zwei脫離Inferno的大好時機。爲了這個機會,他應該想方設法離Ein遠一點纔對。

「爲什麼你要爲賽司如此賣命?」

「那個傢伙已經逃跑了。昨天晚上他讓你襲擊的是Inferno的同伴。那個傢伙從一開始,就想要背叛組織。」

「你……你幹什麼!?」

這個問題用不着她問,在幾個小時之前我就問過自己。身爲賽司得力部下的Ein,組織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給找出來。只要跟她在一起,就不會有一天的安寧。

「……嗯?」

「到最後。」

(我不想讓她死!)

「不過,請你冷靜地考慮一下。你受了這麼重的傷,即使回到洛杉磯,也只有白白送死的份。根本不可能引開敵人。還是暫時先不要露面的好。」

「有必要跟一個自己想着要去送死的傻瓜認真說話嗎?」

「晚上,我們就到約塞米蒂了。」(注:位於加利福尼亞州的國家公園)

「回到市區……我必須在確保博士安全之前,引開追殺的人。」

「……喂!」

「不過呢,這個東西已經沒有意義了。」

「別傻了!」

我跑過去抓住Ein的手就往回走。不管什麼任務都不猶豫不懷疑,當作是理所當然的義務一樣,只知道一個勁地往前衝,這就是Ein。這樣的她,就像昨天晚上克勞蒂婭說的一樣……只是個機器人而已。

然後Ein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邊把手放在腹部的傷口上,試探自己的傷口。

「決定了是吧。那就上車吧。」

我大聲斥責,打斷了Ein的話。

Ein頭也沒回地問道,不帶任何感慨也不帶任何試探的語氣。

「……喂!?」

汽車旅館裏有很多空房間,我選擇了一間便宜的臥室。因爲如果使用信用卡之類的東西的話,就等於告訴了組織我們所處的位置。我們身上帶的現金不多,所以在搞到逃亡資金之前,必須要節省費用。

「纔不是!!Ein肯定不是你真正的名字!」

Ein一下子變得驚慌失措,着急地問道。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這樣慌張的表情。

Ein沒有回答。本來我以爲她只是不願意回答而已,可是當我轉頭看向她時才發現她的臉色十分不好。看來,在車上沒辦法好好休息。雖然我還想連夜趕路,可是對受傷的人來說,這樣會受不了的。那麼就在前面的汽車旅館裏休息一個晚上吧。

「……那你怎麼辦?」

「不,還要往前走。」

「……已經跟你沒有關係了吧。」

我沒有繼續說些無聊空洞的話,而是從懷中掏出了紅色封皮的小冊子。

一股後悔的感覺頃刻間襲上我的心頭。

「就因爲有了這個小冊子,你對我的認知就完全改變了嗎?」

雖然我說的時候滿不在乎,可是不能否認,我確實是在逞英雄。從此以後,我再一次降格爲身份不明的亞洲人。而且從今以後,我再也得不到任何保護了。然而,我還有恢復的記憶,只要這樣就足夠了。

爲了能跟得上她那冷靜的思考模式,我也沉着地這樣說道。

「不要開玩笑了!」

Ein環顧了一下房間,沒有不滿也沒有任何反應。

(!)

她看了看沙漠的另一邊,重新又向變成蜂窩一樣的高爾夫走去。

「你爲什麼那麼做?那是你身份的證明啊……」

「有點擠,你忍耐一下吧。」

我朝着她弱小的身影怒斥道,聽到這句話,Ein停下了腳步。

「你打算怎麼辦?」

向着遙遠的地平線延伸的高速公路上,Taurus疾馳而去,不知道會是去往什麼地方。

「如果讓他們覺得賽司手裏還有『Phantom』這張牌的話,那些傢伙們也不會輕舉妄動。如果你真的想幫助賽司的話,現在就逃跑吧。不要白白地去送死。」

「回洛杉磯。」

「我如果不按照博士的意志行事的話……」

選擇的餘地……這種選擇已經有多久沒有過了?在美國度過的這半年時間裏,伴隨我的只有痛苦、悲傷、以及絕望。我知道那種以自己的意願做決定的珍貴的思想,現在已經滲透到我的骨髓裏了。

「我們一起走吧,永遠地,兩個人一起逃跑吧。」

「爲什麼?爲什麼你這麼想帶我走?」

「如果你想去跟賽司會合的話,已經沒用了。」

「現在我能做的就只有這個了。」

「……放開我。我必須要去。」

「那輛車已經不能用了。坐Taurus吧。」

「……你瘋了嗎?」

作爲一個誘餌去送死。這是用完就被丟棄的木偶的義務。

「很難看出我精神不正常。」

「你如果死掉的話,那麼接下來被追殺的人就是我了。我還不想這麼快就死呢。」

與賽司的卑鄙相比,我更氣Ein這種死心塌地的愚忠。我已經脫離憤怒,可以說是哀怨了。

「對了,你以前好像說過吧。在我死掉或者瘋掉之前,這個夢永遠都不會醒。不過我在活着的時候已經從這個夢中醒來了。所以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也不奇怪哦?」

又短又冷,Ein的回答十分簡練,就像這是理所當然地一樣。就在我對這個超出常規的回答感到啞口無言的時候,Ein走出了屋子。

真的決定了嗎?頭腦中的另一個自己固執地問道。

Ein看起來有點安心了,茫然地聽着。

不再猶豫的我,聲音竟然出奇地比Ein還要冷靜。

「所以你不要只顧着賽司,也要給我留點逃命的時間吧。」

「可能是因爲,我終於可以自己做決定了……吧,不是被什麼人威脅,也不是被命令的,而是我自己決定要那麼做的。」

「……就算是這樣,你知道我叫什麼嗎?」

這樣的想法,我自己甚至都沒有意識到……恐怕從昨天晚上爲她冰冷的身體取暖開始,這個想法就已經根深蒂固了吧。當我意識到的時候,立刻停止了衝動,混亂的頭腦也冷靜了下來,只剩下了有用的東西。仔細想想的話其實也很簡單。如果想要保護她的話,可選擇的路就只有一條。

Ein的聲音帶着責備。

Ein靜靜地聽着我冷靜的勸說。

「我已經決定跟你一起逃走了。所以只是我一個人就沒有意義了。」

「……你知道了?」

「…………」

「不是你昨天晚上自己說的嗎。我聽見了。雖然是在睡夢中。」

「心情怎麼樣?」

「算了,只是幾張廢紙而已。」

「你在那裏停車。然後我們就此分道揚鑣吧。」

「我明白了。」

「我不想讓你死。不想看你死。這不是爲了任何人,而是我自己的意願。這纔是我存在的證據。」

「當然也要逃跑啊。雖然車只有一臺,但是座位卻有兩個。我們兩個暫時是命運共同體了。」

一向都和堅強的Ein,這時也已經達到疲勞的極限了,坐在副駕駛席上後,一直處於淺睡的狀態中。我看着她那柔和的側臉,更加堅定了心中的想法。

這個時候,我真正地懂了。

說完,我就把護照一下子撕成兩半,扔到了窗外。

「我要擦身體。」

「嗯?哦。」

(是啊,現在淋浴的話會妨礙傷口的。)

意識到這點,我把準備好的毛巾扔給了她,可是Ein沒有動,只是看着我。

「我想脫衣服。」

「……啊,對不起。」

我訕訕地走出了房間。總之還是先找點東西來解渴吧。這樣想着,我就開始到處找起自動販賣機來。突然,一陣異樣的感覺閃過我的——Ein在我面前全裸的時候,明明從沒有覺得害羞過……

(!)

我瘋了一樣跑回房間。一腳踹開了廉價的鎖衝了進去。屋子裏,已經脫了衣服的Ein在牀尾坐着,出神地看着手中的剃鬚刀片。

(果然如此。)

我不由分說,上前奪下了她手中的刀片。她沒有抵抗。

「……你想幹什麼?」

好像是放棄了,也好像是憐惜着什麼,Ein嘴角閃過一絲無力的微笑。

「果然不行啊。對別人下手時什麼問題都沒有,可是對自己下手,真的很害怕啊。」

「……Ein,你……」

「我厭倦了。累了!所以拜託你,請你成全我,給我一個痛快吧。」

啪!

我反應過來的時候,自己的耳光已經打了出去。

「你太不負責任了吧!爲什麼這麼想死?我不想讓你死啊。我做了這麼多傻事,都是想讓你活下去啊!」

「說起來很容易。可是怎樣才能活下去呢。」

我的嘴和身體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抗。剛滾到地上,胸口就被長筒靴底踩住了,隨即一隻槍的槍口對準了我。

「下一次,我再開槍射擊某個人的時候……我會以自己的意識來扣動扳機。」

意大利的馬特巴公司1995年發售的左輪手槍。這隻槍與普通的左輪手槍不同的獨特之處在於,爲了減少槍口的後坐力而發射汽缸最下面的子彈。

雖然她極力想抑制住自己的聲音,但是沒有用。

「住手,莉茲。他還不清楚情況。」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然後有人敲了敲駕駛室旁邊的玻璃。轉頭看去,一隻長管45口徑的槍抵在了窗上。

「淨是些呆頭呆腦的傢伙啊,Inferno裏面。」

她一遍又一遍的重複着。她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點自然得不對勁的時候,是從玲二的Taurus開走以後。爲了僞裝而使用假名字的事情以前也有過好幾次。如果所有精力都集中在任務上的話,不管怎樣都會裝得很自然。自己也對自己的這種演技很有自信。可是在不經意間被這樣呼喚,下意識地回頭,之前好像還沒有過吧?因爲她太投入地思考,而導致竟然沒發現有人在跟蹤她,等意識到的時候,爲時已晚。

「怎麼會喜歡!!」

名字,不過是一個代號,不過是爲了讓她安心而已。只給她取個名字就能夠修補她心中的傷嗎?最後還不是會像泡沫一樣轉瞬即逝嗎?危險的事情、辛苦的事情,最終還是全由她一個人承受。

這時,我想起了促使我來到這個國家的一部電影中的女主角。

她推開人羣,開始跑了起來。

下午,車子駛入了鹽湖城。駛入市區的理由有以下兩點——首先是換車。這輛從組織裏帶出來的車已經不能繼續用了。還有就是籌措資金。

接下來的瞬間,緊緊追過來的那個Inferno的跟蹤者,還沒來得及做任何驚訝的表情,就被這個男人手中的槍打中了眉心。

一聲悲痛的叫聲撕破了冷靜的假面,露出了真實的內心。從本來早就應該乾涸掉了的眼角里,滲出了一滴眼淚。那個Ein……那個不管什麼時候都格外冷靜的她……只因爲一句話,就讓她失去了控制。

爲什麼又一個人逃跑了呢?發誓保護我的那個人已經不在身邊了。

「現在,我如果手裏不握着槍就睡不着覺。如果在夢中碰到以前的我殺的人,我也沒有任何理由爲自己辯護。大家肯定都會問我,『你爲什麼要殺我,爲什麼你現在還活着』。可是,我卻已經無法回答了。我已經什麼都不是了。可以活下去的理由和工作都沒有了。」

MATERA Mode1200M(馬特巴)

賽司一邊冷笑着嘟囔,一邊用鞋尖踢腳下的屍體。

那是一張有點過於哀傷的微笑面孔。Ein的眼神裏,已經不再有尖刻和排斥了。

想找到走失的部下,根本無需自己特意搜索。只要監視這些無處不在的搜索Phantom的嘍囉們就可以了。賽司果然十分精明。

與等待我的命運相比,我更加擔心的是艾倫。

她好像沒聽明白我的意思,茫然地看着我問道。

「你還沒有接受過這方面的訓練。你去負責弄車子。」

我心中的隔閡,一下子消失了。我想着剛剛叫她艾倫的時候,她那自信的樣子。被那樣叫,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的牴觸。雖然是件那麼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現在竟然給了她莫大的勇氣。

「莉茲……」

(艾倫怎麼樣了?)

「是嗎,那就由我來告訴他吧。」

「艾倫……」

「小心點。」

「我發誓。我會把你失去的一切東西都找回來。你肯定也有過去,肯定也曾懷抱着很多的願望和夢想,肯定也曾快樂地生活過。所以,只要找回你的記憶,就能成爲支撐你的動力。所有的辛苦和恐怖就都能忍受了。因此你一定要活到那一天。由我來……保護你。」

恐慌慢慢地吞噬着少女的心。穿西裝的男人離得越來越近。如果是單純的跟蹤距離有點太近了,好像並不只是想知道她的行蹤。

「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停車。」

(Inferno的追兵!?)

「……你去?」

「……艾倫?」

「死心吧。」

與此同時,正走在街上的,因艾倫這個新名字而獲得新生的少女正在思考着。真是不可思議,本應該還不習慣被那麼叫的,可爲什麼我的反應會那麼簡單呢?

沒多久,就在城區的一角,發現一輛不錯的車。我在離馬路2個區的地方把Taurus停了下來,迅速把車內的指紋擦拭乾淨。儀表板上也沒有留下任何線索。這樣的話扔在這裏就沒有問題了。

我這樣笑着回答,看到了她那無力的眼神。跟剛纔一樣空虛寂寞的笑容。有點過於憂傷的微笑。我無法忍受胸中的痛,張開雙臂抱住了她。

「是嗎?」

被打了耳光的Ein好像沒有感覺似地反問道。

「……哦。」

「你不會明白的,像你這樣的是不會明白的。」

「……你真堅強啊。昨天之前,我都只把你當作是Zwei。」

「你是沒有關係了。你已經知道了自己是誰。也有了自己的信念。再也不會丟失任何東西了。可是我呢?捨棄組織,背叛博士……現在的我又算什麼呢?」

痛苦、恐懼、悲哀、絕望……揹負着所有的一切,吞到自己的肚子裏。只有把自己當成木偶,才能不斷地自欺欺人。這纔是她堅強的真正動力吧。可是,現在已經行不通了。因爲離開了賽司的她,現在已經不是Ein了。

打破了沉默的,是Ein的嘆息。

「我和你都在被Inferno追殺。如果現在Inferno的人追到這裏來的話,我們怎麼辦?打算向他們跪地求饒嗎?」

是什麼時候開始跟在後面的?難道是在這裏設好了圈套?不,應該在很早之前就被盯上了。而且肯定是在下車之前。這麼說,玲二的車也已經……必須要通知他,必須要聯絡他,可是,怎麼聯繫呢?

「艾倫……」

如果說我沒考慮過這個問題,那是假話。如果被他們發現的話,就只有默默地任由他們處置嗎?不,我要戰鬥。爲了活下去。然而,那不是爲了某個人的命令,而是爲了保護我自己纔去殺人。是的,雖然是被逼無奈,可是實際上,我沒有超越最後的底線。我還從來沒有憑自己的意志殺過人。我……

「你想讓我也像你那樣地活下去嗎?」

「唉?」

我叫住了打開車門下了車的她。艾倫俯下肩,「什麼事」,她用眼睛這樣向我詢問。沒有驚訝,沒有慌張,非常自然。

這時,那個帶着冷靜的假面具的殺手不見了。只有一個在訴說着自己心中痛苦的少女。

我冷靜地這樣告訴Ein。

她的心是那麼的堅強、冷靜。不管什麼時候,她都不會猶豫,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可是現在……

「……你不喜歡嗎?」

「感覺怪怪的。」

她點了點頭,於是Taurus把她留在了路邊,又一次發動了。

「……新的、名字?」

不是可以出乎意料地順利進行下去了嗎?我感覺本來一點希望都看不到的前途上,稍微有了點光亮。之後就是習慣的問題了,對於我們彼此都是。

「我本來想將你和Zwei一起找回來,不過有點不太實際,只要你一個人就足夠了,Zwei就留給那個狐狸精吧。」

「Ein,你怎麼了……」

我走下Taurus,步行回到了剛纔相中的車旁,裝着若無其事地觀察周圍。運氣不錯,旁邊沒有人。開車鎖用了30秒鐘,發動用了45秒。時間還算快吧。發動機啓動後,我又看了一下週圍,突然發現在對角線的路邊上,停了一輛車。剛纔這輛車明明還沒在的。藍色的道奇Viper。那個是莉茲的車……(注:Viper爲克萊斯勒公司開發的高級跑車)

「可以做到的。」

————————————————————

雖然沒有跟我商量過,但是她似乎知道該怎麼做。看來,她沒有喪失普通的思考能力,並沒有因爲昨天晚上的事而感到煩惱。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終於找到你了啊,Ein。」

像昨晚一樣,今天晚上我依然是邊看着她的睡臉邊等待黎明的到來。她睡着的樣子很柔和。緊閉的眼瞼周圍還閃着淚痕。連夢中也還在哭嗎?又做噩夢了嗎?如果是的話你要記住,你已經不需要害怕了。如果你被夢中的死人責問的話,你就挺起胸膛告訴他們,我是艾倫。我是像這個名字一樣,活在這個世界上的。這個世界的價值和存在意義,都包含在這個名字裏。人的名字就是希望。父母帶着這樣的希望,爲孩子起了名字。因此,只要你有名字,身邊有人呼喊你的名字,你就有生存的價值。

就在她含着眼淚拐過街角的時候,站在那裏的一個高個子男人的胸膛,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麼多的「不是」……我能理解如此感嘆的她內心中的痛苦。就像我知道自己喪失記憶時絕望的恐怖感一樣。想忘也忘不掉。彷彿是被丟在真空中,感覺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似的,不安、寂寞、一點依賴感都沒有的恐懼。自己是什麼人?如果不知道這個的話,人是無法活下去的。所以,面前的這個女孩子纔會如此哭泣。

「一個不再是殺手,不再是木偶,而是作爲你自己活下去的名字。」

在柳眉倒豎的女保鏢身邊,克勞蒂婭陰沉着臉站在那裏。還沒等我反應過來,莉茲就一下子打破了玻璃,用左手揪住我的衣領,然後用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把我從割破的窗口中拎了出來。

好像爲了練習發音一樣,她一連重複了好幾遍,然後她臉上露出了那空虛寂寞的微笑。

跟蹤者有幾個人呢?玲二被幾個人追趕呢?

「只有當我是Ein的時候,我才能忍耐住所有的事情。按照博士期望的樣子,不管多麼恐怖,多麼辛苦,也不會感覺得到。所以,我想一直做Ein。如果今天早上我不從那裏逃走的話,我就可以以Ein的身份而死去了。」

穿着黑色西裝的彪形大漢快速地向艾倫追了過來。

伴隨着眼淚,她的真實想法從她細細的喉嚨裏慢慢地吐露了出來。這裏包含着一個少女的所有祕密。她並不堅強。並不是什麼都感覺不到。不管遇到多大的挫折都一個人承擔,果然她一直在勉強自己吧。

「我傾注全力培養的人才難道已經變得如此無能了嗎?」

自己竟然這麼弱嗎?比這更危險的處境也經歷過很多次了,每每都平安脫險,爲什麼現在的自己只想着逃跑呢?自己已經無法冷靜地去反擊了嗎?

「1個小時後,你回到這裏來接我。」

「艾倫……?對。以後你就叫艾倫,怎麼樣?」

「博士……」

「……玲二?」

「不是需要錢嗎?我去弄一些來。」

「既然這樣,那,我給你起個新的名字吧。」

(……難道是想抓住我?)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