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Ein篇)

序章

《無間地獄》 · 虛淵玄 · 5473 字

……我要被殺死了……逃不掉的話就要被殺死了。

追上來了…………又黑又冷的槍口以及那更黑更冷的瞳孔……

逃不掉的話就會被殺死……然而,根本無處可逃。

追上來了。從四面八方追過來了。

我該……怎麼辦?

……肯定會被殺死的…………逃不出去的話肯定會被殺死的。肯定會被殺死的,會被殺死……

我突然從夢中驚醒。映入眼簾的是劣質的水泥天花板。

(這不是自己的房間。)

我慢慢地直起身,發現自己穿着西式睡衣一樣的衣服,睡在一張剛硬的牀上。環顧了一下四周,我看到旁邊站着一個個子不高的女孩。

(年齡應該跟我差不多吧?)

女孩一言不發,那雙如東夜的湖水般又黑又冷的瞳孔正緊緊地盯着我。

(她是誰呢……)

我坐起來,重新打量着她。

「你醒了?」

寂靜的空氣中,女孩以沉着的口氣問道。

我迷茫地點點頭,這時才發現屋子裏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是很瘦但個子很高的銀髮男人,還有一個是穿着紅色西裝、目光嚴厲地看着我的淺黑色頭髮的女性。兩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外國人。

「Good morning boy.How are you?」

銀髮外國人用英語跟我說話。他看我的眼神很不禮貌,語氣中帶着些戲謔。

女人沒有說話。似乎是在鑑定我的優劣吧,她緊緊地盯着我,彷彿要把我從頭到腳都看穿一樣。

「……Ok,『Phantom』.」

「怎麼樣?Miss.瑪昆內。你不覺得他是一個很難得的人才嗎?這個少年並沒有受過任何訓練,也不懂得什麼戰術。僅僅憑着求生的本能,就採取了那樣的行動。真是個天才啊。他擁有隻有在窮途末路之時、性命攸關之刻,纔會被激發出來的潛能。」

爲了激勵自己,我故意把自己的想法大聲說了出來,並開始行動。

剛纔一直都很沉默的淺黑色頭髮的女人——克勞蒂婭·瑪昆內,臉上帶着一絲疑惑的表情,向銀髮男人提出了疑問。

睜開眼的時候,才發現原來一切不過是個夢而已。我一邊這樣期盼着,一邊抬起了眼瞼……或許那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幻覺而已吧。還是同剛纔一樣的屋子,一樣的牀,一樣味道的空氣。唯一不同的是周圍已經沒有人了。

她擺出了一副要前去保護那個男人的姿勢。我所希望的破綻出現了。

「所以,你才讓我拿刀?」

(就是現在!!)

可能是因爲興奮的緣故吧,銀髮外國人說話突然變得少有地流利。

「Yes,master.」

「世上沒有拒絕孵化的蛋,也沒有拒絕發芽的種子。這不是意志的問題。」

不過,這裏是哪裏呢?冷得要命。我身上穿的好像是醫院裏用的檢查服之類的服裝,根本無法禦寒,然而,這裏怎麼看都不像是醫院。我現在所在的這間屋子,真的是很煞風景。牆壁和地板的水泥都剝落了,窗戶的位置很高,因而看不到外面,讓人感覺怪怪的。而且,出入口只有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咚!!

視線的餘光,已經可以看到那個銀髮的外國人了。只要一瞬間就可以,只要能分散那個女孩的注意力的話……看來,這是取勝的唯一方法。

女孩催促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右手上也握着一把同樣的刀。

留下這樣一句話,克勞蒂婭便離開了屋子。銀髮男人冷笑着目送她的背影離去。

「……獨自的旅行者,未成年。不過他是日本人,那個國家的媒體是很麻煩的。」

因爲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緣故吧,我踮着腳尖走在冰冷的地板上,很容易地就穿過了屋子。不一會就走到了建築物的外面。

我被眼前所看到的荒涼景象驚呆了。除了這座廢棄工廠,視野所及的範圍內根本就沒有稱得上是建築物的東西,完全是一片荒野。甚至可以看到遠處的地平線。

「如果還不想死的話,就拿出真本事來吧。」

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現在想想,我真不明白當時爲什麼會那樣做。那個時候,我心裏究竟是怎麼想的呢?我只記得當時不顧一切地拿刀砍的情景。雖然是自己經歷的事情,可是現在想想就像是在回憶別人的事情一樣。

隨着一聲悶響,女孩以依然仰面倒地的姿勢打出了一記強勁的上鉤拳,直接命中了我的下巴。

「沒錯。非常完美。催眠和藥物處理已經完畢。他擁有常識和判斷力,只有關於自身的記憶都被封存了而已。他可以說話,也知道眼睛看到的東西是什麼。他唯一不知道的,就是他自己。名字、家人、朋友……什麼都想不起來了。這是洗腦的最佳狀態。」

我一邊測量着間距,一邊慢慢地向旁邊移動。女孩站在原地,遊刃有餘地架着刀,身體隨着我的移動不斷地變換着方向。

銀髮男人對剛纔的少女說道:

「我已經派人把他的出入國記錄消除了。現在誰也找不到他了。絕對機密,萬無一失。」

「『Zwei』……You are 『Zwei』」(注:德語中的2)

(那是你的名字。)

「……是指你那精湛的洗腦技術嗎?」

像要把脖子震斷似的衝擊,從下巴直飛上頭頂,隨即我的眼前一片空白,就在這時,耳邊又傳來了銀髮外國人興奮的聲音。

背後傳來了似曾相識的聲音,我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說話的人,就是那個剛纔想要殺我的,瞳孔又黑又冷的女孩。

「你先把這個穿上。」

「你不用害怕。我不會再對你出手了。」

「他正是爲加入『Inferno』而生的人。」

對話完畢,女孩走近我,把一把刀放到了我的手上。這是一把看起來很像在軍隊裏使用的厚重軍刀。她究竟想要做什麼?

「……剛纔,你爲什麼要那麼做?」

(從今天開始,你的名字就是「Zwei」……)

「真是豈有此理!差一點點我就死了!」

緊接着兩人一起滾在地上,我死死地按住倒在地上的女孩。

「我沒有名字。」

「哈哈……你不要說這些讓人摸不着頭腦的事情。你究竟有什麼根據呢……」

頓了半晌,我脫口而出的卻是這個問題。我覺得她並不是單純地開玩笑或者惡作劇。因爲,看得出來,那時她……Ein是帶着很明顯的殺氣揮刀向我砍來的。

我暴跳如雷,將內心的憤怒完全釋放出來,而Ein卻無動於衷。看到她這樣的態度,我更加氣惱了,不過我感到的更多的是一絲困惑。難道她沒有一點感情嗎?

「什麼啊……胡說八道。」

「如果是一般人的話,遇到那樣的情況,肯定會非常恐慌。會想要搞清楚自己所處的處境,然而當人處於一片混亂之際,不知不覺間就已經被殺掉了。可是你不用,你不是先搞清楚狀況,而是先解決狀況。這就是你的過人之處。」

「……很好。賽司博士。這個少年就交給你了。不過,又是Ein(注:德語中的1)又是Zwei……你給學生起名字的時候,就不能好好動動腦子嗎?」

「爲了測試你的能力。」

這裏是……廢棄工廠之類的地方吧。透過玻璃早已碎掉的窗戶,夜晚的寒氣毫不留情地吹了進來。

就在我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耳點傳來了銀髮外國人的偷笑聲。這麼說來,我想起剛纔他好像用英語對那個女孩下達了什麼命令。既然這樣的話……

我一時語塞,本想繼續追問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我坐起來,發現身體並沒有什麼異樣。我還活着。

不過,我該怎麼做呢?看得出來,她的刀法十分嫺熟。不管怎麼想我都沒有一絲勝算。

(這把刀又是?)

我保持擲刀的架勢,突然向女孩撲了過去。

Zwei?那是什麼?什麼意思?爲什麼叫這個名字?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Ein口氣毫不遲疑,很乾脆地說道。

(完全不明白。是在向我宣戰嗎?)

我的頭很痛,身體的關節也很痛。的確像是被毆打後昏迷的跡象。

總之,還是先考慮如何逃跑吧。如果逃不掉的話……就只有殺了她。只能殺了她,殺了她……

「是呢。」

就在我的話剛出口的瞬間,少女手上的刀便像閃電一樣劈了過來,從我的鼻子前呼嘯而過。如果稍微晚躲一秒鐘的話我就……

「你的身上,具有與生具來的能力,殺人的能力,生存的能力,作爲一個暗殺者所需要的能力。」

「……能力?」

「你不是想要殺掉我嗎?」

依然是平靜的、幾乎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口吻。這次她手中拿着的不是閃着兇光的刀,而是帶毛衣領的防寒服。

「不過,至今爲止,你確實沒有發現過自己的這項能力。生活安穩的時候是不會了解自己的極限的,因爲這種能力只有在身陷危險時纔會被髮掘出來。」

銀髮男人好像對自己的技術很自豪,興致沖沖地接着說道:

「無論如何,我希望你能理解。Miss.瑪昆內,這是我對他的恩賜。他正好在案發現場,本來是應該被滅口的目擊者。可是我想給他一次實現美好人生的機會。你的想法也是一樣的吧?」

「沒錯。」

可是,爲什麼我完全沒有感到恐懼呢。就算是在夢裏,可畢竟是要殺人……

「……你什麼都不在乎嗎?不怕死嗎?」

克勞蒂婭的聲音像是含在喉嚨裏一樣喃喃自語。

什麼?他在說什麼?

「你是……」

這時,我終於想起來了。

我接過這個看似可以抵禦寒氣的防寒服,一邊穿一邊問她說:

下一個瞬間,我手中揮起的刀像有意識一樣,朝着女孩砍了下去。

「你醒了?」

突然我聽到了女孩的聲音。那個目光哀慼的女孩的聲音……

我一躍而起,背朝女孩尋找逃跑的路線。有沒有出口呢?門?或者是窗?

(而且話說回來,這裏到底是哪啊?)

「站起來。」

(爲什麼我必須接受這個女孩的挑戰呢?)

……對了,這是剛纔那個夢的繼續嗎?我現在仍然身處夢中嗎?追上來的黑色瞳孔……正是眼前這個女孩的雙眸。那麼,我就沒有猶豫的必要了。因爲這只是一個夢而已。

「……雖然如此,不過他會答應嗎?」

3個人表情各異地看着昏倒在地的少年。

刀砍到了女孩的右手腕上,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和我想的一樣,在那一瞬間,女孩有些動搖了。

「Let9;s start his test.Don』t be too hard.」

僅僅是爲了證明這麼一個荒唐的理由。

「你就叫我Ein吧,別人都是這麼叫我的。」

這話着實讓我喫了一驚。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對了,剛纔我被追殺了。)

兩人好像是在用英語交談。他們說得很快,我沒聽清楚談話的內容,但是男人好像叫那個女孩爲「Phantom」。那是她的名字嗎?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喂,你究竟想……」

考慮周全後,我的目光轉向了那個銀髮外國人,伴隨着一聲大喊,我做出要將刀擲向他的架勢。

「那是……」

……這樣的景象,我只在電視上見到過。不管從哪裏看,這裏都不像是日本。

「因爲我是以殺人爲生的。殺不死對方之時,就是我的喪命之日。」

「在這裏坐着不動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吧。」

還沒等我好好觀察周圍,背後就傳來了一股殺氣。看來她是認真的,動作簡直快得驚人。這個傢伙到底是何方神聖?

沒等我開口繼續問下去,她就自己低聲地喃喃道:

以殺人爲生……?突然,我想起了剛纔在這裏的銀髮外國人,那個對她下達命令的男人。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殺手。」

回答得很乾脆,毫不避諱……看來她是認真的。Ein有多大呢?雖然給人的感覺很像大人,不過怎麼看都只是個孩子。這樣一個可以稱得上是花季少女的孩子竟然是殺手?果然還是開玩笑的吧?雖然我很想一笑了之,可是我做不到。拿刀殺我時Ein的樣子,到現在還歷歷在目。那時的恐怖,真的無法忘記。

「……那麼,你爲什麼要測試我呢?」

「想讓你也成爲殺手。Zwei。」

「你在胡說什麼……爲什麼我也要做那種事呢!?」

「爲了讓你活下去。」

Ein的回答很簡短。好像是極其理所當然似的。

「你是Zwei,第二個我。所以你也必須以殺人爲生。」

「請不要用這麼奇怪的名字稱呼我!」

我十分着急,無法抑制住心中的波瀾,向她怒吼了起來。

「我有自己的名字的,我叫……」

……說到這,我一下子語塞了。爲什麼?爲什麼想不起來了?爲什麼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來了呢?

「……我的……名字是……」

「沒有了,你不用想了,再想也沒用。你的記憶已經被消除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這麼荒謬的事……自己確實什麼都不記得了。在這之前我在哪裏?從那張硬牀上醒來之前的事情,我一件都想不起來……我能說話,也知道自己所看到的東西是什麼。可是,這樣的常識我是在哪裏、是怎麼學到的呢?

「……是你乾的嗎?」

剛纔Ein說過,我的記憶「被消除了」。這不是意外事故,而是有人故意這麼做的。

「不是我。是賽司博士。我的主人,『Inferno』的一員。是他把你的記憶消除的。」

「……如果你想拒絕也可以。」

「爲什麼……爲什麼我會碰到這麼倒黴的事……」

「趁着還能哭的時候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因爲今後的機會已經不多了。」

Ein的聲音,此時比荒野出來的冷風還要冷。

「當時,按照最初的計劃,是要在這裏把你殺掉的。我的任務就是要殺死你。但是現在不同了。從明天開始,我就要在這裏,將我的全部技能——一個暗殺者所應掌握的全部技能都傳授給你。然後你就會成爲名副其實的Zwei……我的分身。」

「賽司博士……是那個銀髮的外國人嗎?」

高精度的槍身,柯爾特的自動手槍中最高級的左輪手槍。具有射擊專用槍的高命中精度,下部較重,缺點是具有普通槍的重粘性,需要很熟練才能使槍的性能得到充分發揮。

「如果你覺得這樣想可以獲得一點安慰的話,那就當這是一場夢好了。不過,這可會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哦。」

「我……我……」

PVTHON 357 MAGNUM(蟒蛇)

我的眼淚滑落下來,落在乾澀的沙子裏,滾成了黑色的小珠。我甚至不知道我失去了什麼,失去了多少珍貴的東西,剩下的只有恐懼和孤獨。自己的心彷彿被撕開了一個空虛的大洞……好深,好黑,我好害怕,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

《無間地獄》上卷(Ein篇) 序章插圖(1)
《無間地獄》 · 上卷(Ein篇) · 序章 · 第1張插圖

「因爲你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情。所以本來應該被殺掉的。可是博士發現了你的能力,覺得讓你死掉很可惜,於是就將你的記憶消除,讓你開始了另外一段新的人生——作爲暗殺者的人生。」

「……這是夢。這肯定只是一場夢……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事情,都只是一場噩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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