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甦醒的記憶」

——洛杉磯·長灘機場·AM 0：20

等候在Inferno派來迎接賽司博士的高級轎車後座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克勞蒂婭·瑪昆內。

「辛苦了。」

「哎呀，哈哈……您親自來接我，真是無上光榮啊。」

「今天你打了一個漂亮仗，這是應該的。」

平時克勞蒂婭總是對賽司的殷勤非常反感，賽司還是第一次聽到她這樣對自己說感謝的話。

這其中好像包含了什麼別的意思吧。賽司也察覺到了話裏有話，於是他自嘲地笑了笑。

「……真是個怪物啊，那個少年。」

「你滿意了嗎？」

「……算是吧。」

沒有出聲的克勞蒂婭，目光不知道爲什麼看起來有點不可捉摸。然而，賽司並沒有注意到這點。

「那兩個人呢？」

「我讓他們兩個乘座標準艙回去了。給他們安排的時間和航班都不相同。兩個人現在應該都在飛機上吧。Zwei要比Ein……早一點，估計黎明之前就會返回洛杉磯吧。」

欣賞了一會窗外的夜景後，克勞蒂婭緩緩地開了口。

「最近，在洛杉磯，我還有個任務想要交給你去做。」

「……我想目前行動的焦點應該是在東海岸那邊吧。」

「不是麥格沃伊他們下達的作戰指示……而是我個人的事情。」

賽司透過防彈玻璃向駕駛席看了一眼。司機看起來沒有聽到兩人的談話內容，因爲後座跟前面是隔音的。

「這樣沒問題嗎？稍有閃失就會被認爲是急功近利的獨斷行爲哦。」

「正因爲是不可預期的大功績，所以纔可以主動向上級邀功。如果接到命令纔行動的話就沒意義了……而且那樣的話，反而會陷入被動。」

接到賽司博士下達的緊急任務，我和Ein來到現場視察地形。

轟！！

「沒錯。」

我到了汽車餐廳的停車場後，立刻就發現了克勞蒂婭。只不過，她的車有點太眩目了。

「……你好，請多關照。」

「……喂？」

（就算那樣，也不能不帶護衛出來吧。）

熊一樣的男人……梧桐大輔大膽地笑了起來，寬闊的背頓時也放鬆了下來。

她用帶點惡作劇式的口吻說完後，電話就突然被掛斷了。如果是偶然的話這個時間也太巧合了。莫非……

「可是，這樣合適嗎？這麼明目張膽見面。」

「你覺得這個條件很不公平嗎？這個計劃的好處可都是屬於你一個人的哦。」

這對我是極大的誘惑。難道……她是說讓我來駕駛這輛法拉利嗎？

「資質跟年齡應該沒有關係的吧？」

是我聽錯了嗎？不是的話，那應該是句不可能聽到的話纔對。可是，我覺得剛纔Ein確實說過「可怕」這樣的詞。

將老一代掌權人清理後，加入Inferno組織的人們就可以早一點取代他們的位置，出人頭地就容易多了。用不了多久，他們就可以作爲各個組織的新領導人睥睨羣雄了吧。這樣的話，Inferno這個組織就會發展成爲黑手黨權貴彙集一堂的一個網絡……

「義氣這種東西，也是非常寶貴的財產。尤其是你們這樣的黑社會圈子裏，不是最穩定的流通貨幣嗎？」

「今天晚上22點，會有中國國籍的貨船，從那裏入港。所運貨物爲陶器。還有從東海岸的中國黑社會運進來的500千克可卡因。」

你回來了。嗯，我回來了……

他們不拘泥於老一輩所固守的舊習慣和成規。他們互相分享自身所知道的情報，避免抗爭，以達到最大效率的共同繁榮爲目標。對這樣的他們而言，最大的障礙就是像今天被殺的盧西奧·瓦魯薩尼之類的一手遮天的黑手黨的老牌掌權人們。

「類似暴力團伙和黑手黨的聯合國。」

我環視了一下四周。發現有一處不妥。

「能夠射到貨船甲板上的射角，只有這裏而已。我來射擊，Zwei負責周圍的警戒。」

「……你說你的目的只是爲了賣一個人情？」

梧桐沒有再繼續談下去，草草地結束了這次會議。

「不用擔心。我已經佈置好煙幕彈了。所以今天在這裏，你可以不必顧忌，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好了。」

「就是那邊的碼頭。」

Inferno好像是由全美國的本土犯罪組織聯合起來成立的一個集團。雖說都是本土人，但也都不是泛泛之輩。Inferno的成員全都是各個組織的精英。他們都在一步步邁向頂峯，都是些有實力的年輕幹部，但只是缺少登上最高權力寶座的機會。

「啊，真是讓人接受不了啊。」

在這3個月裏，實際執行暗殺任務和進行相關的準備工作的時間加起來總共也不到三週。雖然如此，但並不代表着新人暗殺者和他的教練可以休息。在空閒的時間裏，我會被Ein帶到街上去。

類似這樣的問候，我們之間從來沒有進行過。從特意悄悄地不發出聲音走進屋子裏這點來判斷，就可以知道來者是Ein了。她也知道在屋裏的人是誰。不需要說話、也不需要視線相對。像這樣沉默的每天，就是在這個諾曼底大道旁的閣樓房間——兩個人祕密的家裏的日常生活狀態。

「原來如此。」

現在，我可以駕駛着老型號的大衆高爾夫，在高速公路上以70英里的時速飛馳。在一側有4條行車線的寬闊高速公路上，幾乎沒有車可以妨礙到我。即使超速飛馳，我也有閒暇去欣賞車外的景色。從旁邊開着的窗戶進來的風吹拂着我的頭髮，感覺非常愜意。雖然這也是被規定的訓練之一，不過像這樣在高速公路上悠閒地訓練我並不討厭。

克勞蒂婭把鑰匙遞給了我。

「我在下一個汽車餐廳等你。快點過來。」

「停在這裏就可以了。我會在這裏消磨時間的，所以你就盡情地享受吧。」

「那我的車怎麼辦呢？」

於是，就有了Phantom的存在價值。

……突然，我注意到，房間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我無意間回頭，發現穿着睡衣的Ein，正目不轉睛地凝視着我。

雖然是東洋人，但是體格很好，像熊一樣的一個男人跟克勞蒂婭搭話道。

「那確實是最終目的。不過並不是我們的任務。襲擊部隊已經另有安排，我們的任務是掩護。從這個位置用來福槍掩護襲擊部隊的突擊到撤離。」

「這對我們來說確實是求之不得的有利條件。而且簡直可以說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可是，我聽了你的話之後有一個疑問。Miss.克勞蒂婭，你這麼做，對你到底有什麼好處？」

「對不起，我要進行駕車的練習。」

「我知道了，多餘的話就不用說了。」

克勞蒂婭輕輕笑了笑，回應了他。

我那飄忽不定的思緒，被一聲巨響拉了回來。隨着耳邊響起的排氣聲，一輛紅色跑車從高爾夫的旁邊呼嘯而過。是法拉利。像那樣趾高氣昂的高級車在高速公路上行駛並不稀奇，可是像那樣快的速度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時速肯定超過了150英里了……說不定能到250公里。而且剛纔的司機好像是一個女人。雖然只有一瞬，但是我好像看到了她那飄逸的淺黑色直髮。這時，我想起克勞蒂婭好像也是那樣的頭髮。就在我浮想聯翩的時候，胸前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靜靜地聽着兩個人談話的志賀，也對克勞蒂婭提出了疑問。

「嗯……好厲害的車啊。」

不是別人，正是克勞蒂婭。她一改平日冷靜優雅的口吻，聲音似乎有些發顫。

「……啊？」

「不能再離得遠點嗎？在這個地方，如果被人發現包圍起來的話，我們就完了。」

我放下望遠鏡，用肉眼目側距離。

當然，暗殺術的課程還在繼續補充授業中。毒藥的知識、跟蹤、監視、竊聽的技巧以及對策。如果長時間沒有任務安排的話，我們也會回到廢棄工廠住幾天，進行整天的戰鬥訓練。從洛杉磯乘車過去大概需要兩個多小時。在這個離高速公路很遠，在地圖上也找不到的廢墟里，即使猛放大炮也不會有人注意到。最近的特訓內容，就將重點轉移到了爆破目標和狙擊上面了。

「你好，Zwei。」

在汽車餐廳中，有三雙眼睛看着這輛紅色跑車離去。其中一雙是克勞蒂婭的，還有兩雙是兩個東洋人又黑又冷的眼睛。

「怎麼樣？不想試試這部車嗎？」

……記得克勞蒂婭曾經這樣跟我解釋過Inferno的含義。

得到了合理的解釋之後，這項任務自然也就沒問題了。賽司滿意地點了點頭。

「……怎麼了？」

我產生了一種很久都沒有過的可以稱得上是慾望的衝動。這是在作爲殺手備受壓抑的生活中，幾乎沒有過的感情。所以我不想放手。我希望自己能抓住這份感情。魯莽也好，愚蠢也好，現在我的心底確確實實地呼喚着這份感情。我想擁有這輛車。

「我認真地考慮過你寫的大綱，簡單地說就是你提供武器，我提供人，是這樣的條件嗎？」

我又看了一眼華麗的車身曲線。好美……不僅如此，越看越能感覺到其中所隱藏的那股力量。與衆不同的品位，像荷爾蒙一樣傳遞了過來。這種不可思議的興奮到底是什麼。我對這輛車……着迷了嗎？

法拉利F40。雖然是已經退出了王者寶座的上一個世紀的機器，但也絕不是一般的人物所能擁有的車。

「我們這是第一次見面吧，Mr.梧桐……那位是？」

她帶着調侃的口氣對我說。怎麼辦？這可是極其少見的超級車啊。我自身也很有興趣想坐坐這輛車……可是，我並不是來兜風遊玩的。即使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也無法進行練習。

與看上去是武鬥派的哥哥不同，這個文靜的男人輕輕地打了聲招呼。

「她受不了這麼快的速度。」

「沒什麼。不要在意。」

「拜託你了。」

「這是我的弟弟，志賀。」

當然，雖然我掌握了這個內幕，但也並沒有任何意義。因爲對於處於組織底層的我來說，這只是遙不可及的神話而已。不要說我不理解，就算理解了，也不可能有什麼成就的。

「今天莉茲沒來麼？」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但Ein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沒錯。」

——洛杉磯·港口·AM 10：00

「唉？」

「只是……覺得你很可怕。」

可是爲什麼Inferno每次總是暗殺黑道的大人物呢？我雖然不太清楚，但也漸漸明白了。

「這真是一輛頂級的王者之車。那個走運的駕車手不還是個小鬼嗎？」

「好久不見了啊。」

「就是從200碼到……50碼？」

「V8雙渦輪478馬力……習慣了這輛車的話，開其他車都會很不適應。偶爾開開這個，是我現在唯一的消遣。」

走路的姿態、眼神、地鐵和出租車的使用方法……混入人羣的僞裝技巧。

「好吧。就算你是在騙我們也沒有辦法。不管怎樣，我們會再商量一下你的提議。」

「原來如此。」

淋浴間傳來了嘩嘩的流水聲，過了一會停止了，空氣中的溼氣逐漸散發出了香氣。

說着，Ein迅速轉過身，躺到了牀上。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一陣沉默之後，Ein終於開了口。

這時，我聽到大門口傳來輕輕的開關門的聲音，好像Ein也回來了。

「那太好了。」

她現在應該像平時一樣，剛淋完浴，正在擦身體吧。不必忌諱也無需害羞。我們就像完成任務回到狗屋的兩隻小狗一樣。這樣的關係，我們也已經習慣了。

殺人技術之後，就是成爲一個普通市民的訓練。現在，我即使一個人在街上散步的話，也不再害怕，可以僞裝得很好。對會話也很有自信，讀寫方面雖然還沒能達到流利讀報紙的程度，但是廣告和道路標示已經完全沒有問題了。

我表情厭倦地詢問Ein。

「這我可無法接受啊。既揹負罪名又會受傷的可都是我們這邊啊。」

志賀深感懷疑，用犀利地眼光看着克勞蒂婭。

「我知道啊。我當然不會妨礙你練習的啊。」

只要沒有其他的安排，每天必須要開3個小時的車……這也是Ein規定的「自學科目」之一。因爲對於洛杉磯市民來說，汽車是跟衣食住一樣重要的生活必需品。想要在這個城市過普通市民的生活，就必須習慣跟走路一樣平常的駕車。雖然我沒有接受正規的訓練，但是普通人的駕駛技術很快就學會了。與射擊與格鬥相比，開車沒有對身體的摧殘，所以對我是一種放鬆。

「……沒什麼。」

「要我們將那些東西搶過來？」

「我想賣給重情重義的黑社會老大們一個人情。」

這樣的話就萬無一失了。本來這個任務也只需要一個人的火力，以Ein的實力已經綽綽有餘了。

「我們回去吧。要快點準備一下。」

「那麼，我們就在回去的路上解決午飯吧。」

從傍晚開始，市裏下起大暴雨。雨滴敲打着窗戶，窗外一片轟隆隆地雷鳴。

「……這下麻煩了啊。」

我想到半夜的任務，不禁這樣脫口而出。原以爲晚上的港口在工作燈的照明下會很亮，可以確保清楚的視野，然而這個如意算盤卻意外地落空了。

如果有了明暗的對比，隱蔽處就會完全陷入黑暗之中，辨認起來會很困難。再加上這場雨。今晚的任務，看來八成要夭折了。

咚！咚！咚！

混着沙土的雨中，傳來了一陣敲門的聲音。Ein立刻把槍藏了起來。確認無誤之後，我起身前去開門。

「……誰？」

「打擾你們了吧？」

「莉茲……」

昏暗的走廊下面矗立着修長的身影，她是克勞蒂婭的保鏢——莉茲。

「克勞蒂婭讓我傳話給你，Zwei，今天晚上8點，你到克勞蒂婭的家裏去。」

我一時間呆住了，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怎麼這麼急……是什麼事情？」

「臨時換班。我今天晚上必須要去參加一個貨物交易。真是讓人討厭啊。所以，我的職責由你來代理。這可是Miss.瑪昆內親自點名的呢。」

「等一下，我們今天晚上還有別的任務。」

「什麼？我沒聽說啊。誰下的指示？」

「賽司博士。」

「什麼啊，我沒感覺出來啊。」

「……我還是孩子。」

「歡迎你，Zwei。沒找錯地方哦。」

令我失望的是，克勞蒂婭並沒有介意我說的話，回答地很直接。

然後，也不給我回話的時間，莉茲那修長的身影就轉身離開了。

「你不覺得寂寞嗎？」

「……我有個問題，可以問嗎？Miss.瑪昆內。」

「當然會寂寞。」

我剛想反駁，莉茲的臉色明顯不悅。

殘留在舌頭上的酒精的味道，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果發生什麼事情的話怎麼辦？

「我去周圍巡邏一下。」

「可是，對着酒卻不喝是很失禮的哦。這瓶酒在酒櫃中忍耐了不知多少年。一直在等待有一天，讓喝這瓶酒的人醉倒，對吧？」

「一個很辛苦的位置啊。」

「不許發牢騷。今晚你的工作是我的護衛。喝醉也好，糾纏也好，你都必須照顧我。」

克勞蒂婭的視線看向遠方，靜靜地低語道。

「不會……」

我站在大門口，用對話機告訴她我到了，然後身穿寬鬆舒適居家服的克勞蒂婭親自出來迎接我。

「我這樣說，你討厭嗎？」

「就是。Zwei，你不要自作多情，自討沒趣了。」

「一個人喝沒有意思。」

「可是……很危險啊。」

也就是說，在Inferno的內部是不可能有野心存在的。更具諷刺意味的是，組織的利益只與她的信用緊密相連。克勞蒂婭不可能因爲一己私慾而翫忽職守或者濫用職權。因爲她根本什麼好處都得不到。只是一個純粹中立的第三者……換句話說，就是費力不討好的差事。而這樣的她所承擔的是，諜報、防諜、暗殺、護衛……等，處理這些組織中的最麻煩的事。完全是一個受苦受累的職位。

「他們都休假嗎？」

「噗嗤……啊哈哈哈哈哈哈……」

「……」

如果只是掩護射擊的話是很容易的任務，可是要持續到掩護襲擊部隊撤退的話，其後自身就會孤立無援。最後撤退的她，就沒有人來掩護了。

「……你，知道我的年齡嗎？」

「現在，你就是在別人面前說的啊。」

「博士安排的任務，我一個人執行就行了。你按照Miss.克勞蒂婭的指示去做吧。」

我不禁很驚訝。克勞蒂婭笑了笑，解釋道：

「因爲我看過你的護照。所以呢，你的故鄉、真實姓名……我全都知道。」

「今晚的任務，一個人很危險啊。」

說完，她從邊桌的抽屜裏，拿出一本紅色封皮的小冊子。一開始她就特意準備在那裏了吧。

（爲什麼不使用人呢？）

「去吧，Zwei。」

「怎麼了？」

麥格沃伊是哥倫比亞的毒品大王。維斯梅爾是掌握洛杉磯的暴力團伙「布拉迪茲」的頭目。身爲Inferno創始人的兩個人，都是當仁不讓的犯罪大王。跟其他的Inferno組織的成員的身份是不同的。可是，跟他們同樣是Inferno幹部的克勞蒂婭，她身邊卻只有莉茲一個人。

這套裝置的維護也不會便宜到哪去。如果有幾個保鏢長期駐紮的話，在成本方面肯定會更划算一些。對了……其他的兩個幹部，麥格沃伊和維斯梅爾身邊從來都是跟着很多保鏢和司機。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不要緊，不會有問題的。」

「這樣不行啊，Ein。」

像往常一樣，她沒有給我猶豫的時間。簡單幹脆地說完話，永遠只面對眼前的現實。

「只有你一個哦。」

我不是開玩笑，而是此時心裏真實的感受，可是克勞蒂婭卻覺得很好笑似地笑了起來。

「你……」

克勞蒂婭苦笑了一下，抬頭望着天花板。

「乖，乖，是姐姐不好。」

「根本沒有啊，連只狗都沒有。一直以來都只有莉茲一個人。剩下的就全部依靠感應器了。」

「我不喝帶酒精的飲料。」

「說了句很老實的話啊。」

我在屋子的周圍巡邏完後大喫一驚。這座公寓的警備系統簡直可以稱得上是銅牆鐵壁。對人用雷達、壓力傳感器、紅外線、熱感應器……在所能想到的可以入侵的路徑上都至少有三種以上的警報器。更厲害的是，還設置了催淚瓦斯和橡膠彈等非殺傷式的機關。僞裝得也很高超。有了這樣奢侈的系統，根本不需要人來保護了。如果警報響起的話，只要跑到防空洞中，然後等待救援就可以了。

她是這個意思嗎。正在我拿着遞給我的酒杯不知所措時，克勞蒂婭用她的杯子輕輕地跟我的碰了碰。當……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裏響起。

「你啊，真的是不管做什麼都像模像樣啊。根本不像是你這個年齡的毛頭小子。」

Inferno，是犯罪界的野心家們爲了尋求共同的利益而聚在一起的聯盟。置身於這樣的組織中，對克勞蒂婭有什麼好處呢？沒有。沒有背後組織的克勞蒂婭，也沒有機會與其他成員分享「共同利益」的機會。

我只有在跟這個人說話的時候，纔會忘掉自己悲慘的經歷。可是……

「是嗎？那，我去準備些飲料。你想喝什麼？」

「……你喝醉了嗎？」

「我……所在立場是行使Inferno的實權對吧？像這樣的工作，必須是不屬於任何組織的人來做纔行。因爲這樣對加入Inferno的所有組織來說纔會公平，對吧。所以，我是獨立的。」

可是正當我還想反駁的時候，Ein打斷了我。

「可是……」

「選擇權並不在我手上。我所能做的只是利用分配給我的器材和人員來完成分配給我的任務……僅此而已。」

「其他的幹部們，除了Inferno都擁有自己的獨立組織，那你呢？」

「你只要拿着就行了。這不過是氣氛的問題。」

沒關係嗎，這樣做？我不知道我來這裏要做什麼。雖然有點愚蠢，但這是我的真心話。有那麼先進的防護系統，保鏢之類的就形同虛設。在這個舒適的房間裏，除了跟克勞蒂婭作伴以外，真的再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了。不過，那麼先進的設備，到底要花多少錢呢。想到這，我突然冒出一個疑問。

「……我現在在工作。」

這樣說完，克勞蒂婭臉上浮現出了似乎有點自嘲的微笑。

我有點底氣不足地說道，結果克勞蒂婭終於忍不住爆笑了起來。她捂着肚子，兩隻手也無法好好地拿住酒杯。

「我說，再怎麼說我們的上司都是克勞蒂婭吧。你們想陪那個傢伙做遊戲是你們的自由，不過至少應該工作優先吧。明白嗎？」

當然沒有。我找個什麼樣的藉口好呢？

雨好像又下大了。克勞蒂婭的住宅在以聚集了很多高級住宅而聞名的好萊塢。雖然我已經知道了地址門牌號，可是這裏並不是每一個單元都有街區標示。於是我大概確認了她家的所在位置，然後就只能根據建築物的特徵來尋找了。

（什麼做遊戲啊。每次都是關乎生死的任務啊。）

「以前，那個能讓我安心生活的家……已經沒有了，已經被消滅了，被Inferno。活着的只有我一個了。」

說完，莉茲就把寫着克勞蒂婭住址的紙條遞給了我。

「所以身爲上司的我才讓你喝啊。喝一杯應該不會倒吧？沒接受過這樣的訓練嗎？」

雖然自己已經身陷絕境，可是Ein依然還是那副冷冰冰乾巴巴的語氣。就好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

「我，只感謝過你一個人！」

我下定決心，拿起手中的杯子一飲而盡。像碳酸和藥一樣的苦味刺激着我的喉嚨。因爲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所以沒有被嗆着。然而並不是我喜歡喝的東西的味道。

「……知道了。」

「我要帶的東西很多，所以我要駕駛停在下面的高爾夫。你就開藏在5號街的Taurus吧。」（注：Taurus爲福特公司的車型，已停產）

「Ein……？」

「什麼？」

「我不知道爲什麼讓我來這裏。」

頓時，一股熱浪伴隨着苦澀在我的胸中翻滾，像是生氣，也像是憎恨的感覺。

然後，克勞蒂婭把手中拿着的兩個玻璃杯中的一個遞給我。

沒想到房子的主人竟然親自出來迎接……這麼一說，我突然覺得與公寓的規模相比，房子裏的氣氛顯得稍微有點空蕩閒散。幾乎所有的窗戶都沒有亮燈。

「……並不覺得很高興。」

「啊……那是賽司私自下的命令吧，一定是。沒關係，克勞蒂婭的命令優先執行。」

「只有掌握了你的祕密，才能吸引到你，或許是這樣吧。」

尋覓了半晌，好不容易發現了跟紙條描述相類似的房子。不，用房子來描述有點不太準確。更確切地說應該是豪宅。她竟然獨自擁有這麼豪華的一整棟宅邸……我對於Inferno幹部的富有，又有了新的認識。

「爲什麼到現在，你還那樣來戲弄我？」

「8點啊，別忘了。」

「我並沒有感到什麼不滿。對於沒有關係也沒有經驗的我來說，可以像這樣使用手中的權力，已經像做夢一樣了。」

「是的，必須要重新安排作戰計劃。」

「其他的保鏢呢？」

「……你爲什麼知道……」

「……不過，這種話不能在別人面前說。」

溫柔又甜美的恫嚇聲。不禁讓人聯想到，這是一隻在玩弄被捕獲的獵物的貓。

「我……」

（怎麼這麼胡來。）

「你快走吧。要遲到了。」

「還知道你的生日呢。」

「只有我一個人喝醉的話，不覺得很失禮嗎？」

「……這個……莫非是……」

「沒錯。這是你的護照。真正的你，就在這上面。今晚，我就是爲了把這個交給你，才把你叫來的。」

我用顫抖的手打開了護照。

電腦打印的從沒聽到過也從沒看到過的名字。

照片上是跟我在鏡子裏看到的一樣的臉。

這是真的嗎？

「你用手寫一下試試看。」

說着，克勞蒂婭遞過來鋼筆和本子。用手書寫漢字，說起來真的很久都沒有試過了……我剛握住鋼筆，筆尖就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

吾妻玲二、吾妻玲二、吾妻玲二……

手，還有手指，都記得——這幾個我寫過幾百遍、幾千遍的文字。而後，記憶在我的腦海中爆發了。

班裏的同學朋友、社團的學弟學妹、一起哭、一起笑、一起聊天的夥伴們……初戀……我迷戀的女孩子……父親……母親……測驗學習……入學考試……畢業典禮……那個時候，滿樹的櫻花都盛開了，好像是爲了惜別，慶祝我出門而飄落飛舞的花瓣，我從心底覺得，它們是那麼的美麗。那是櫻花。日本的國花……遙遠彼岸的故鄉之花……

炸裂了，頭要炸裂了。

想起來了。

爲了慶祝畢業，我一個人到美國旅行。然後迷路了，看到了那個，那個殺人的瞬間。還有那瞳孔像冰一樣的女殺手……

——半年前。

怎麼辦，好像完全迷路了。剛到美國，就碰到這樣的事……我有點不知所措。去賓館的路也不記得了。怎麼辦，我好像到了一個旅遊地圖上沒有記載的地方。周圍只有廢棄的房子。

偶爾看到的都是些拉丁人和黑人，類似流浪者之類的傢伙。

然而跟我在日本見過的流浪者比起來，不知道什麼地方有點不一樣。

對了……大概是眼神吧。就像尖銳的獠牙一般、泛着光的視線。僅僅看他們一眼，感覺就像要把人喫了一樣。

（不管怎麼看……都覺得很討厭吧。）

「雖然這樣會失去你，但是我也沒有辦法。因爲不管怎樣，我不需要像Phantom那樣只會一味順從的機器人。我需要的是，跟我有同樣夢想，志同道合的搭檔。我認爲吾妻玲二就是那樣的人。」

「啊……？」

太陽昇起來了，早晨到了。哪個女孩追來了。有人追來了。我聽到腳步聲了。我看到人影了。我想起了那個女孩。又黑有冷的槍口，還有那更黑更冷的瞳孔。

「……Zwei？」

「那麼，你跟着我怎麼樣？」

「我的工作結束了。從Miss.瑪昆內的家裏出來後，我有點事想考慮，所以就來這裏了……」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

「你還什麼都不知道吧？現在？」

說完，男人不由分說地，把一個用油紙包着的小包塞進了我的懷裏。

「你不能……在這……」

「怎麼可能忘記！」

「以前認識你的人，誰都不知道現在的你。也沒有任何的證據。在這個國家所發生的一切，只留在你一個人的記憶中。所以，你忘記它吧。就像你曾經忘記過去一樣，把現在的事忘記吧。」

「賽司早早就躲起來了，不過Phantom被莉茲擊中了，現在應該不會逃得很遠。」

「好了，玲二。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是回到我的身邊，還是離開洛杉磯……你選擇哪一條，現在就做決定吧。時間拖得越久，你的處境就越危險。」

「唉？」

（逃跑？追殺？危險……？）

還沒等我開口，她已經先張嘴問我了。

躺在我胳膊彎裏的Ein粗重的呼吸，充斥着我的耳朵。

「喂，等一下。」

「我不想強迫，而是需要一個自願追隨我的部下。所以，我把你的一切都還給你。吾妻玲二，恢復成原來的你吧。」

然後，男人沒等我回答，就轉身從小路跑回馬路上去了。

「我、已經不行了。所以，請、你把這個交給、警察……」

「所以現在，Inferno正在全力追捕Phantom。當然，也包括你。因爲船被襲擊的時候，你跟我在一起，所以我可以爲你作證……在這之後的3個小時，你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事情，希望你都能跟我解釋一下。」

（混蛋！你想眼睜睜地看着Ein死去嗎？）

「我真的非常想擁有一個可以信賴的部下。」

她的右腹部在月光的照射下閃着光，溼漉漉黑乎乎的。看來是中了槍傷。不好，子彈沒有完全穿過去，還留在身體裏面。看來今天晚上的任務Ein一個人果然不行。

「賽司背叛組織了！他動用Phantom襲擊了Inferno的毒品運輸船。」

「你現在在哪裏……不，還是不問好一點啊。玲二，你要快點的決定。雖然我說過會給你時間考慮，但是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

我被男人一把抓住手腕，帶到了旁邊的小路里。應該逃跑嗎……當然了，這樣想着，我也開始警戒和害怕了。

一陣低低的聲音傳來，很熟悉的聲音。

她不再說話了。

「……喂？」

我朝着平時睡覺的閣樓房間走去，在推開吱吱作響的鐵門的時候，我的手停住了。屋內充斥着血腥味。

我聽得一頭霧水，摸不着頭緒，不過，我已經猜出發生了什麼意外事件。這個男人好像遇到了什麼麻煩的事。

「……是的。」

「在這裏，有你的位置，有需要你的人。如果你願意這雙手總是沾滿鮮血的話，我向你保證，Inferno的富貴和權利，統治世界的成就感，隨便你選，只要你願意就好。」

雖然有些電波干擾，但是還可以通話。

被自己殺死的那些男人們痛苦的表情……

「可是……可是我和Phantom……」

突然，背後傳來一個聲音。說的是日語。雖然斷斷續續，可是對我來說已經是久違的鄉音了。我回頭一看，說話的人就站在我背後。是個白人，但是不知道哪裏有點奇怪。不管是那委瑣的樣子，還是慌張的態度，看起來比周圍的流浪者還要可疑。

我想獨自靜一靜。不想被任何人打擾，我要一個人整理一下心情。

恢復……？在我雙手沾滿鮮血之後，在我犯了這麼多無可饒恕的罪之後，你說讓我恢復成爲一個普通的學生？

可以商量的人……克勞蒂婭！她應該可以很好的保護Ein吧。從距離上來算，洛杉磯市應該剛好在通話範圍之內……當然克勞蒂婭的住宅也在其中。我懷着祈禱的心情，撥通了她的電話號碼。

「……喂？」

閉上眼睛就會想起，因爲恐懼而變形的沃里斯的臉……

是Ein。蹲在黑暗中，表情僵硬地握着槍。

解釋……今晚的事情，我應該怎麼解釋呢？我突然回憶起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正在猶豫着要不要逃跑時，卻意外碰到了已經背叛組織，受傷躺倒在地的Ein……

可是，受了這麼重的傷，爲什麼還躲在這裏？她如果轉移到一個可以治療的地方去會更好啊，一個人在這裏坐着，完全是自殺行爲。現在最好找人來救援。

我此時感覺自己不是站在堅硬平坦的地面，而是像在浮萍上一樣搖擺不定。

「怎麼可能忘記……」

是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在我的腦袋裏，像那樣近似發狂的聲音在吶喊着。現在的我可以回到日本了，可以變回真正的自己了，我爲什麼會一直咬緊牙關忍耐到現在？真想逃走的話，就只有趁現在了。

「……請給我時間考慮一下。」

可是，我沒有甩開男人的手，一是因爲他的力氣很大，還有一點是因爲我看到他那走投無路的樣子，有點擔心。

「……你、那個、你好……」

我跑過去，正想扶他起來的時候，發現他上衣的背部，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戳了一個洞。那個洞的邊緣，像是突然被點了火一樣，鮮紅的顏色滲了出來。

半夜的時候，我到達了那個廢棄工廠。這裏的話不會有人來打擾我。是非常適合做決定的地方。因爲所有的一切都是從這個地方開始的。

「Ein！？」

我想要時間來整理一下想法，我想要一個可以安靜地思考的地方。我意識到的時候，發現Taurus已經離開了市區，在沙漠上的高速公路急速行駛。我終於發現自己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正驅車往什麼地方行駛着。

我重新又看了一眼護照……跟那個從半年前的過去凝視着我的自己視線相對。吾妻玲二。我是受國家人權保護的真正的日本國民。

「這樣啊……」

我漫無目的地開着車疾馳，不知不覺間雨已經停了。

怎麼看都覺得Ein的樣子很奇怪。臉色異常的蒼白……是因爲月光的原因嗎？

「快點回去。你自己的話，還……」

身後站着一個女孩，好似幻覺，亦像夢境。她如同天使一樣，站在那個倒在地上的男人的身邊，彷彿在召喚着死者的靈魂一般。右手上閃着黑色的金屬光澤，傳遞着冰冷且不祥的訊號，而更冰冷的光，則在她的兩個瞳孔中閃耀着……

「你、是日本人嗎？是來、旅行的嗎？啊，太好了。我有話、要跟你說。」

Ein稍微放鬆了下來，把槍放到了地上。

「喂……等一下……」

克勞蒂婭點了點頭。

「……」

……可是……

我看到她右手上拿着的東西，什麼也顧不得想，立刻衝進了右邊的小路。

在狹窄的小路上跑了大概50米遠左右，出現了一個左右分開的T字路口。我停了下來，不知道該選擇左邊還是右邊的道路，抓住這段空隙，我回過頭去確認身後的狀況。

我想叫卻叫不出聲音，扔下男人的屍體朝反方向狂奔而去。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天是昏暗的，我看不清前方的路，只是向小路里面跑去，跑去……

「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是CNN的記者。也去過日本。我現在、正在被人追殺、非常危險，已經跑不掉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沒有引誘的溫柔和微笑，這是克勞蒂婭真心的邀請。

「是的，Miss……」

「你真的打算就這樣放我走……？」

好不容易得到的來洛杉磯旅行的禮物竟然是這樣的結果，似乎沒有這樣來慶祝升學考試合格的吧。我會死在這裏嗎？會被那個女孩殺死嗎？好不容易考上的學校，我還一次都沒有去過。爲什麼我會碰到這樣倒黴的事呢？

「你還在可以通話的範圍內，說明你還在猶豫是吧。」

雖然我不知道這裏是哪裏，然而可以肯定的是這裏肯定不是遊客一個人可以出來走動的地方。我必須要快點找一個警察局之類的地方問一下路。可是，那個重要的警察局到底在哪裏呢？算了，乾脆找個人問問吧？我立刻搜尋腦中所有的英文單詞，思考應該怎麼問路纔好。可是，我這樣唐突地跟之前看到的……那些人說話，不要緊嗎？

我該怎麼辦？現在是我想有人跟我解釋一下才對。爲什麼偏偏在今晚，一下子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太陽落了下去，夜晚來臨了。即使看地圖，我也不知道現在在哪裏。那個男人是誰？那個女孩拿的是槍吧？我被追殺，逃不掉了，那個死者臨死前說的話，殺他的人，是那個女孩嗎？

（哇啊啊啊啊啊………………！！）

「……剩下的事，就拜託你了。」

還沒有說完，Ein就倒在地上。

就在我慌忙地想跑去追他的時候，只見那個向馬路飛奔而去的男人，好像被什麼絆了一下，倒在了地上。似乎是被打中了什麼地方。男人趴在地上不動了。

太陽又落山了，夜幕再一次降臨。我感覺在這個廢棄的屋子裏已經躲了好幾天了。喉嚨好乾，肚子好餓。喫剩下的食物，好幾次都在夢中出現。我還活着嗎？或是已經死了？也許我現在是在夢中？我該怎麼辦纔好呢。好想回去……回到日本……

「那個船上裝的是Inferno的貨物。」

可是……就在掏出手機要打電話的時候，我猶豫了。現在的我跟Inferno的人見面合適嗎？如果想要逃走的話今晚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機會了。如果現在找人來的話，機會就白白浪費掉了。

奇怪。雖然隔着電話，但是我感覺克勞蒂婭有些異樣。不知道爲什麼我開始動搖了。

即使我可以回到日本，可是我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嗎？可以回到作爲一個普通學生那種安穩、悠閒、平庸的日子嗎？

對着恢復記憶陷入混亂的我，克勞蒂婭靜靜地說道。在她的目光裏，沒有同情，也沒有安慰，只有她的聲音在迴響。

我抓住他肩膀的手頓時沒有了力氣，男人的上身再一次垂在了地上。男人背部的紅色，快速地在往外擴散。就像用快鏡頭在看玫瑰從花蕾慢慢綻放成盛開的花瓣一樣。呼，一股鐵鏽的味道撲面而來。血的臭味，死的臭味。這個男人……死了？

「等、等一下。今天晚上，Phantom襲擊的不是中國黑社會的船嗎……」

「喂，玲二？是你嗎！？」

「……我知道了。」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猶如一個陌生人的聲音一樣。可是，我沒有時間遲疑了。在這段時間裏，Ein也一直在慢慢地虛弱下去。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她死。怎樣才能救Ein呢……？如果送去醫院的話，從這個地方走恐怕會來不及，更重要的是會被Inferno發現。如果想幫她的話，就只有在這個地方由我親手來救她。

（取出子彈。）

雖然我聽過講習，但是卻沒有實踐過。我跑着回到Taurus那裏，從手提箱裏取出急救設備。只能用這個來做了。

我拉開Ein的作戰服的拉鎖，裏面沾滿了血。

我嚇壞了，立刻幫她把沾滿血的衣服扒了下來。槍傷在右腹部……光滑的肌膚上，只有那一塊地方，像是被異物入侵了一樣，開着一個很難看的口子。

「Ein……Ein，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微微地，Ein張開了眼睛。

「現在，我要把你傷口裏的子彈取出來。沒有……麻醉藥。只能靠你自己的意志力了。好嗎？」

她看起來能聽到我說話，但是不知道能不能聽懂我的意思……她沒有出聲，看着我的眼神空洞而又虛弱。

「我一定不會讓你死的。你要相信我，要加油啊。」

爲了讓沒有回答的Ein以及自己聽到，我用力地說着。

我把刀尖放到傷口處，透過刀，我感覺到了Ein在顫抖。我沒有遲疑，一下子割開了傷口。

「……啊啊啊啊啊！！」

拖長的呻吟聲，與其說是疼痛難耐的喊聲，不如說是在發泄內心的悲傷的慟哭。

爲了不膽怯退縮，我使勁咬着牙狠心把手伸進了二指寬的傷口中。再一次慢慢試探尋找着Ein體內的子彈，這次比剛纔用的時間更長。

「……哇……嗚嗚……！！」

悲鳴只叫了一聲就停住了，此時的Ein，即使想叫也叫不出聲了，只是嗓子裏擠出一絲聲音，身體不住顫抖。

（可惡！子彈到底在哪裏！？）

就在這時，我的手指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出生的地方，名字，全都知道了……我知道我可以回什麼地方了。

沙漠之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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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

一直強忍着不間斷的劇痛，Ein的臉慢慢地緩和了下來。這時，我才發現自己被濡溼的臉上，除了汗水還有別的東西。是眼淚，是已經久違了的眼淚。

我握住她一直抓着我肩膀的手告訴她。

「已經沒事了，你表現得很好。」

我下定了決心，將心中的不安都驅趕了出去，此時，我那一直緊繃的神經，也終於緩和了下來。我也慢慢地進入了睡夢之中。可是，突然，在思維的最後的一個片段裏，閃出了一個誰也不會關心的問題。

現在，我只能閉上眼睛，在回憶中搜尋我遙遠的故鄉，搜尋那些熟悉的面孔。將我們分開的不是時間和空間，而是這半年作爲殺手的經歷，是這雙手上沾滿了不知名的男人們的，鮮紅的、異常鮮紅的記憶。我已經不可能回到以前那安穩平和的生活中了。可是，可是，我難道要繼續做一隻爲組織賣命的狗嗎？

今晚一定是一個漫長的夜晚吧。在太陽昇起，溫度上升，Ein恢復意識之前，我一刻都不能疏忽大意。

初步處理告一段落。接下來就是要讓她休息一下。可是，還是不能大意。剛纔處理過程中的失血量雖然不足以致命，但是不知道她在逃到這個工廠之前，到底流了多少血。

我緊緊地捏住找到的子彈，小心地將手指從傷口裏拔了出來。

「喂，Ein……」

我在她耳邊說完，左手緊緊抱住了她的肩膀，讓她靠在我的懷中，空着的右手擰開了消毒液的蓋子，往傷口上倒。白色的泡沫在她被剖開的傷口上嘶的一聲燒了起來。

「今天晚上，我在克勞蒂婭的家裏……回憶起了一切。」

Ein又一次大聲叫了出來。不過這之後，她粗重的呼吸慢慢平息了下來，筋疲力盡地癱在了牀上。最痛苦的時刻已經過去。阻止住子彈的是……腸子——身體裏最有彈力的部位，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可是，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我用力將有氣無力的Ein的胳膊抬起來，讓她的手再一次抓住了我的肩膀。

爲了更好地保持體溫，我用毛毯將兩個人緊緊地裹在裏面。不過我的右手留在了毯子的外面，握着槍放在膝蓋上面。

「Ein，你再忍耐一次。」

Ein雖然咬緊牙關抑制着不叫出聲來，可是身體卻在激烈地晃動，手指使勁往我肩膀上的肉裏摳去。

以色列製造。非軍事用，而是運動射擊中用的民用製品。可以說是大口徑使用馬格南彈的自動手槍中最成功的一款。得益於大約2KG的超常規重量，即使射擊相當於0.44mm馬格南彈1.5倍威力的50AE.彈，都不會發生無法控制的後坐力。

爲了不讓自己睡着，我貼近熟睡中Ein的臉，悄悄地小聲說道：

「吾妻玲二，這是我的名字。比Zwei要好聽多了是吧？」

透過水泥牆吹進來的夜晚沙漠的冷氣，無時無刻地蠶食着Ein的體溫。一定要給她暖和身體纔行。我在一個入口吹不到的死角鋪上毯子，坐在上面，把脫去衣服渾身顫抖的Ein抱入懷中。用我的體溫來溫暖她，我感覺懷裏的Ein猶如一尊石膏像似的冰冷。

「沒事了，沒事了。」

「……哇！！……哇……！！」

（Ein……怎麼辦？）

我不是開玩笑。那是一個無底深淵。不知道爲了誰，去殺一個跟自己毫無瓜葛的人，這種生活我已經深惡痛絕，再也不想繼續下去了，不管逃到哪裏，不管會不會好過，總比留在這裏要好。再沒有比我現在更悲慘的境遇了。我不再彷徨了，明天天一亮就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