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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致親愛的你》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1.3萬 字

致親愛的姐姐

我要說些噁心的話了喔。

姐姐到現在爲止,肯定都在勉強自己吧。勉強着,努力着,始終騙着我,將真正的事實、將本性藏了起來對吧。

所以這封信一定可以送到真正的、真實的姐姐的手上,我在寫信的時候如此深信。

初次見面。

我是小倉雪。

呃啊───好噁心。這真的好噁。要起雞皮疙瘩了,有夠做作的。

不過,嗯,我祈禱妳可以走向嶄新的人生,所以寫下這封信。

謝謝妳至今爲止一直守護着我。謝謝妳至今一直愛着我。謝謝妳至今一直都看着我。

儘管妳說着謊,勉強自己,竭盡全力度過這段日子,可是妳總是對我展露笑容,開車接送我時也會放音樂和我一起痛快地唱歌,我不覺得連這些都是虛假的。

我得知一切是在發生交通意外的時候。碰上意外後,自己一個人回家時,雖然和妳碰面的地點是在玄關門前面,實際上早在妳回來以前,我就用自己的鑰匙進到家裏了。進家門後,基於興趣跑去偷看妳房間的時候,我才終於得知這個家曾經發生過什麼,知道了如今妳還有春樹先生依然被囚困在過去。

我一直感到疑惑。爲什麼父親會失蹤?爲什麼大家對此幾乎閉口不提?爲什麼這個家裏連一張父親的照片也沒有?爲什麼我想不起來父親失蹤時的事?還有爲什麼,春樹先生要在那個文化祭上,對我說那種話。

以前我總以爲是自己記憶力不好的問題。以爲是自己很懦弱,老是配合旁人,沒有自己的想法,隨便盲從所造成的結果。不過事實上,我真的缺失了記憶對吧。結果到頭來,我到現在也依然想不起來父親的臉。很奇怪吧。明明我還確實保有他失蹤以前的記憶。是不是我也在不知不覺中,將記憶過濾了呢?自己下意識認爲不能夠想起父親的事,不可以去思考有關他的事。

我非常沮喪。原來我的人生早在八歲的時候就結束了。結束了,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這讓我好難過。

我很難過,很難過,很難過,很難過。

所以我產生強烈的念頭,要活出新的人生。

做爲新的小倉雪,試着活下去看看。至今以來被矇在鼓裏的人生就要結束了。那個被矇在鼓裏、受盡保護的人生,就要結束了。要讓這所有的一切到此結束。

我曾經這麼下定決心。

如此一來,妳還有春樹先生,一定都能獲得解放吧。獲得解放以後,就能夠面對新的未來了。我毫無根據地這麼想。單純地以爲只要自己不在了就好。

直到一個月以前,我真的都是這麼想喔。我抱着這些念頭,度過每一天。

音樂。

我在當時真的有種自己的全部都被我愛的人拒絕的感受,真的好難過。可是真相其實是嫉妒,以及羨慕,春樹先生說的只是這種孩子氣的話而已。我感覺自己成爲大人了。

也不覺得悲傷。

反倒是他們兩位很樂意提供援助,認爲這是我第一次願意依靠他們。九重先生也是,好像一直誤以爲我不認同他做爲父親所以纔不依靠他。直到那時候我才第一次喊了他爸爸。

儘管妳讓我覺得很鬱悶,很麻煩,但是我對妳的愛,在這之上。我非常非常愛妳。

「幹、幹麼啦?」

自那之後,發生了諸多事情。

「爆炸,對了。爆炸呢?小雪有提到她做出炸彈之類的東西嗎?」

然而,那天妳剛好不在家,妳在外面工作。妳因爲一時興起到咖啡廳工作了。當時我想着,太棒了───不對,我好像沒有這麼想。印象中我很無所謂的感覺。我應該是想着,啊,不在家嗎?好孤單喔。好久沒有隻剩我一個了。說起來不曉得日記怎麼樣了。

穗花如數家珍地替我一一介紹。我聽着的同時,不禁因爲酷暑的燠熱而嘆了口氣。

妳想要我發現,想要我看到日記,因爲自己害怕得做不到,希望我去報警,所以纔會繼續寫那本日記不是嗎?

「真的是,什麼都不剩了耶。」

可是正好在一個月前左右,最後的課程一一結束,喜歡的學科也上完了,每件事都讓我覺得好麻煩。有一次,我第一次蹺掉了學校的課。妳載我到學校之後,我便調頭回去,跑到街上四處晃晃。但是慢慢地我逛膩了,手機電量又快沒了,於是我決定回家。雖然覺得妳應該在家,自己大概會被罵吧,不過我還是跑回家裏了。

「要是敢說是自己的錯,我會殺了你。」

嗯,也可能沒有這回事就是了,說不定只是我想太多了。

PS.

雖然從結果來說,我的吉他被弄壞了,音樂也遭到了否定,不過在讀到日記之後我明白了那時候的理由。知道了他嫉妒着我。

就算我身邊充斥着虛僞,可是唯有我的心情,是千真萬確的。我愛着妳的這件事是貨真價實的。

「這裏,是玄關……」

吶。

「這裏,是盥洗室。這裏,是媽媽的房間。這裏,曾經是繼父的房間,後來變成倉庫。這裏,是小雪的房間。這裏,是我的房間。」

「是小雪帶走的嗎?信紙,那封信上,當時寫了些什麼來着?」

最終我們依然沒能告訴結城真相。不過他沒有必要知道這些。不知道纔是好事。往後也永遠不要知道,對他纔是好的。他亦沒有對我們過問太多。

即便如此,他仍然全心全意地支持我們。結城每個禮拜會過來我和穗花住的公寓,與我們討論今天要聯絡哪裏,甚至在錢的方面提供我們幫助。古角老師也好幾次造訪過我們的公寓。

媽媽沒有責備過不再寫小說的我。但我認爲要是和我待在一起,會連媽媽也變得不幸,所以長期迴避着她。媽媽與九重先生的結婚典禮,我也沒有出席。儘管如此,我們有時還是會分享彼此的生活情形。在我自殺未遂的時候,媽媽和九重先生也有來我身邊陪着。然而我不曾依賴過他們。這次的事情,是我第一次尋求他們幫助。

這樣嗎?說得也是吧。

雖然不清楚人體究竟要歷經多少的時間纔會腐爛,化爲塵土,逐漸分崩離析,可是好歹也過去十年的歲月了,只剩下骸骨也是想當然的吧。

我會守護你們。

「已經沒有了。因爲我也確認過了。趁着沒有人的時候,我挖了又挖,拚命地把土重新挖開,可是我沒有找到。恐怕,耐心搜索的話,還能找到一點兒骨頭碎片也不一定。但是大型的,例如頭蓋骨,或是脊椎什麼的,像那種東西已經一個也沒有,哪裏都找不到了。」

現在寫信時我纔想到,其實妳很希望被發現不是嗎?希望被我發現。

我表情嚴肅地問話,穗花見狀卻忍不住噴笑。

我不記得屋內的格局,所以只是一味地走着,沒有理會房間的隔間。大概我在跨進玄關以後,便直接穿破牆壁,穿過一面牆,接着又一面,最後憑着記憶站到了那裏。

結果小倉家沒有重建,而是選擇將土地變賣。處理燒燬的家當等等需要一筆不小的費用,光靠穗花自己的存款不夠,在她向親戚們低聲下氣後才籌措到剩下的部分。而我也做了一樣的事。爲了爲錢所苦的穗花,我將書籍版稅賺來的錢,還有迄今的積蓄全部給了她,並藉助了媽媽的幫忙。

我寫了〈炸彈〉這首歌。這毫無疑問是寫給春樹先生的歌,寫給那位讓我打起精神的春樹先生。春樹先生同樣在真正的意義上與我的人生關聯甚深,而且爲了不帶來破壞,他一直幫忙堅守着祕密,我想向他表達感謝。

直至夏季暑氣蒸騰得令人煩悶的時期,我們最後走訪了小倉家的舊址。

我是大人了。

失去了住所的穗花順勢搬進我住的公寓裏,與我住在一起。等到生活安頓下來耗費了相當多的時間。

其實我偶爾,會下安眠藥給穗花小姐。雖然只是市面上在賣的東西,不過我下的量稍微多了一點兒。妳總在監視我,應該消耗了不少心力吧。可以因此熟睡太好了。

「雖然實際上,我們沒有目睹房子剛起火時的情景,火勢蔓延開來只是須臾間的事……」

不過有朝一日,有朝一日讓我們笑着相逢吧。

我打着冷顫從租來的汽車上走下來,跟在穗花身後行動。

「說要設法處理是指……」

或許妳對我展現的那些溫柔、那些笑臉,全是假的也說不定。搞不好妳替我準備的餐點、接送我去學校、帶我去遊樂園的那些溫柔,全都是裝出來的。

不過我還是愛着妳。是假的也好,裝出來的也罷,我仍然很開心、很幸福,每天都很快樂。

「不清楚什麼方法就是了。或許是利用爆炸把東西炸得粉碎,也可能小雪把東西帶到某個地方去,弄成粉末以後再丟掉吧……」

由於我們在趕去小倉家的路上發生車禍,因此接受了警方的審問。不過,我們沒有被問罪。我們的罪行沒有敗露。根據警方與消防局的調查結果,這起事件被當作煤油暖爐使用不慎所引發的火災來處理。

我打算將你們從這座堪稱牢獄的家裏解放。

一個月前。

我們配合過好幾次警方的審問,度過了一段手忙腳亂的日子。

甚至會讓人懷疑,那裏真的曾經有過住家嗎?

優越感!!

「不過,家裏在那之前就已經燒起來了,一定是小雪也沒料到吧,居然會發生爆炸。」

我是可以對喜歡的事物說出喜歡的人。

再見,請保重。祝你們幸福。

「什麼炸彈,區區的高中生做不出那種東西吧。消防局的人調查過了,好像是丙烷瓦斯引火造成的。」

雪謹啓

而從旁給予我們支持的人,是結城。

骨頭由我來設法處理。

亦不感到開心。

我蹲下去,伸手觸摸多半是曾經埋着那個傢伙───穗花的繼父的地方。梅雨季已過去,最近這一帶日照強烈,土壤全都乾裂了。

「即使沒有血緣相連也很相像。就像我們等小雪離開這個家後預計做的一樣,小雪也把這個家燒掉了。」

一定。

隨後穗花呵呵笑了起來,回我:「歡迎光臨。」她踏出步伐徐徐走着。

假如真的是這樣的話,那很遺憾。

覺得好鬱悶,好麻煩。

許久未來過的小倉家,已然不見半點痕跡,一切全化爲烏有。

希望穗花小姐可以忘掉我的父親,邁向新的人生。除了監視我以外,妳應該還擁有很多的人生選擇纔對。十年,十年以來妳一直受到束縛,被我父親,不對,錯了吧,妳在更早之前就遭受了很殘忍的對待,所以正確來說是十一年,妳一直被我父親的強暴,還有他的屍體束縛着。所以請妳別再困住自己了。請開始新的人生,開始新的事物,前往新的地方,隨心所欲地,和喜歡的人,做妳喜歡的事吧。

穗花踱着步四處走,半是嘆息地笑出聲,「哈哈。」

「丙烷瓦斯……」

不知什麼時候站到我身後的穗花說道,她的影子落在我的身上。

我不由自主地,真的是不由自主喔,我讀了妳的日記。只讀了最後一頁。也不曉得爲什麼。

不得不說我沉浸在優越感當中,甚至覺得自己很醜陋。既非謙虛也非顧慮,我浮現的心情是優越感。

於是我看到了,上面竟然寫着等我畢業之後,妳打算去死。

就像我們預計做的那樣。

我已經確認過骨頭是否真的存在了。它真的埋在那裏,害我不小心笑出來一下。

穗花站在小倉家的土地上說。我佇立於她的身側,情不自禁說:「打擾了。」

沒錯,我們原本打算,等小雪不在了以後,就要結束一切一死了之。燒掉這個家,把一切都燒成灰燼。

我會解放你們。

謝謝你們這段時間對我的保護。

什麼都沒了。小倉家如今連半點痕跡也見不着,一切全化爲烏有。

我喜歡音樂。起初,我因爲想像春樹先生一樣,爲了他人創作出感動人心的作品,所以懷着感謝的心情來練習音樂、吉他和歌唱。可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喜歡上了音樂,好喜歡,好喜歡,喜歡得不得了。喜歡那種一曲到底不彈錯吉他時的感動;不在乎能否唱出漂亮的高音,只是不顧一切地縱情高歌的感動;和別人一起演奏樂器時,回過神來才發現彼此的頻率很合的快感。我喜歡音樂。好喜歡好喜歡,喜歡得不行。

「真的,都沒了。」我站在那片土壤上,喃喃自語說道。

山上的獨棟平房爆炸事故成爲全國性的新聞。

柿沼春樹•小倉家舊址

會確保不泄漏你們的罪行。

「已經不在那裏了喔。」

「她寫說會設法處理。」一面回答,穗花一面從口袋裏取出那封信交給我。自從畢業典禮之後時隔多日,我又再次讀了那封信。

已是十年前的事了,對於我而言卻恍如昨日,不,彷彿幾小時前才發生過似的,仍然歷歷在目。我能夠回想起來,也始終記得,當時那個瞬間所發生的事。

所以我想要守護自己喜歡的事物,想守護我所愛的事物。

希望春樹先生可以忘掉我的父親,忘卻罪過,今後繼續寫小說。殺人不可原諒,但是,請不要掩蓋自己想寫作的心情。請別用罪惡感那類的情緒掩蓋自己想寫小說、想寫東西的心情。沒有關係,反正遲早要償還那份罪過。無論如何總有一天都會受到懲罰。至今以來春樹先生一直痛苦着,像那樣活在痛苦之中雖然也已經類似一種懲罰,不過總有一天,除了心靈上,肯定還會以肉眼可見的形式確實受到懲罰。

另外,我還有一樣深愛的東西。

我看完以後一點兒也不覺得後悔。

我強烈地、強烈地,產生一種鬱悶感。

穗花在下車前,說了那種話。

雖然不曉得我是否有這種權利,但我就先直說了。

「頭蓋骨……」

所謂的反抗期就是這種感覺嗎?我對妳只有很鬱悶、很麻煩的想法,還有覺得妳真的非常可愛,是個可愛又懦弱的人。

看到她久違地露出笑容,我在生氣的同時倒也鬆了口氣。

在那之前我一邊做好要離開家裏的覺悟,一邊好好地上學。嗯,雖然沒怎麼和朋友說到話,不過我想着至少要享受學校生活直到最後一刻。

「這是木造房,而且你想,我們家不是有煤油暖爐嗎?搞不好小雪爲了讓屋子容易燒起來,在家裏把煤油灑得到處都是吧。但是不管怎麼說,我認爲的確是她把家裏燒了,燒盡一切,連一點兒痕跡也沒留下。她說的要解放我們,將我們從這座牢獄解放,代表的就是這個意思吧。無論如何,我們都已經從牢獄裏被解放了喔。」

牢獄。穗花清楚地說了。

對了。這裏曾經是座牢獄。既是牢獄,亦是地獄。

「穗花。」

「嗯?」

「對不起。」

當我這麼說出口的瞬間,穗花向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嗯?就在我感到納悶望着穗花的時候,她忽然大步跑起來,緊接着一躍而起。

穗花優美地躍起,猶如鳥類翱翔,朝我的肚子狠狠踹了過來。

噁嘔。

我就這樣被她踹飛出去,整個人摔進草皮裏。那一腳的力道意外地強勁,讓我短暫地陷入呼吸困難。咿、咿,我掙扎着想要吸進氧氣,穗花卻進一步坐到我身上,因此我呼吸得更加艱難。

「穗、穗花。」

「我說過會殺了你吧。」

嚴肅的神情。認真的言詞。

「小雪她,不是因爲春樹的錯纔會不見。小雪不是爲了讓春樹責怪自己才做這種事。想想小雪的心情吧。就算責怪自己、傷害自己,對我們來說也沒有任何意義,你明白的吧?應該明白纔對。那又是想幹麼?你也該、該要適可而止了吧。究竟打算被束縛到什麼時候?」

穗花就着這個姿勢將手搭上我的脖子。溫柔───連一絲也沒展現,她認真地使出全力掐緊。

「贖罪是再當然不過的事了。我也想這麼做,認爲應該要這麼做纔對,認爲自己應該要受到懲罰纔對。可是啊,我們難道不應該好好活在小雪留給我們的這些、活在她留給我們的人生裏嗎?我們有這個義務沒錯吧。她拚上性命、犧牲性命留給了我們未來,我們有義務要活下去啊。結果你卻這個樣子,到底還要耿耿於懷到什麼時候?你就這麼想要、就這麼想死嗎?」

她手上的力氣漸次加重,我越來越無法呼吸,因而着急起來。

並非因爲不想死才着急。不對,我當然是不想死的。我當然也深切地意識到小雪留給了我們未來。深深地意識着,將之銘記於心。

小雪爲了將我們從那個男人的骸骨身邊解放,讓我們不用繼續待在那個家裏,把一切都放火燒了。焚燒殆盡以後,小雪自己也消失得不知去向。她留下的書信自然沒有讓警方看過,所以針對她所展開的搜索行動目前仍在進行中。只是,她已死亡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也有可能被捲入爆炸裏,炸得粉碎後什麼都不剩。那個名叫小倉雪的少女,或許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我們不能不活在她留下的這個未來裏,在她允諾給我們的未來活下去。我們有活着的義務。

啊,說起來還沒給穗花看過。

我一直爲了要就業還是讀大學而煩惱。雖然再不濟也還有託親戚關係拿到內定的行政工作,可是自己沒有想做的事,纔是令我煩惱的實際理由,我一直煩惱個不停,結果差點就要放棄了。不曉得想做什麼的話,不然就成爲社會的齒輪試試看吧。抱着這個想法和父母商量時,卻意外地受到他們強烈反對。

她說是也。這次是誰?在模仿誰呢?

雪謹啓

「悠介、學弟、嗎?」

離煙火升空還有一些時間。我聽着她的話時而點點頭,或說「嘿───」,或「哈哈」地陪笑回應,但是我果然還是覺得沮喪。很沮喪,也很寂寞。

「還以爲是小雪。」

我們避開人潮,往河堤邊的方向走去。

小夜露出不像她會有的表情,嘿嘿嘿地賊笑。不對,可能是她會有的吧。她快樂的樣子我一直都曉得。

「沒有死。」面對說出軟弱話語的我,小夜強硬地宣告。

御幸總是悠悠哉哉的,從容不迫的樣子,還很我行我素,但是我們不贊成這個選擇喔。找不到想做的事的話,不曉得自己想做什麼的話,才更應該要上大學。在大學四年的期間,去接觸各種事物,認識許多不同的人,體驗各式各樣的東西吧。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雖然沒有刻意隱瞞的意思,不過總覺得很羞恥所以我才一直沒拿給她看。但是話說回來,穗花有讓我讀過寫給她的那封信了,我的也要讓她看纔行。

「真拿你沒轍耶。」她如此說完,便再次笑了。

父母對我說這些話是在高三的冬天。因爲父母熱切的建言,我決定要讀大學,不知不覺中還開始了在縣外大學的快樂獨居生活,可是從結果來看,我覺得那也只不過是順從父母的提議投機取巧罷了。順從他人的意思,要是所處的環境很合自己心意,那就遵從。我從高中的時候開始就完全沒變。

「裝作沒看到,裝作不知情的樣子,以前我以爲這樣就好。逃離所有事,以爲這樣活着就滿足了。可是事實上,我一直都很想見到妳。」

「能見到?」

一股感傷襲上心頭,我嘆了口氣,突然間小夜笑着用手機拍下我的照片。遭到突襲害我下意識用兩手遮住臉,結果,這麼做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一名路過的女性。

我不小心口氣冷淡地回問小夜,真的連我自己都好意外。明明煙火就要開始施放了,四周亦跟着越來越喧鬧。身邊的人們每個都洋溢着歡笑。啊啊,我真的好格格不入。

她輕柔地笑着,在我的胸膛上做了一個深呼吸。

肯定這纔是正確的做法吧。開心地談論,對於小雪的事歡笑以對,這肯定纔是正確的。可是我,我還無法成爲大人。我出生於四月,如今已經十九歲了。但是唯有我無法成爲大人。

然後第二點是,小夜與小雪在高三的冬天起過爭執的事。發生爭執這件事本身,雖然也讓我嚇一跳,不過明確讓我受傷、覺得心痛的部分不是這個,而是高三的冬天的時間點。明明我連一次都沒被搭話過,就算由我向小雪搭話、向她打招呼也會被無視掉,小夜卻被小雪反駁了。她得到了小雪的反駁。好羨慕。

「我愛着妳,也愛着小說。倘若能夠踏上新的人生,我想要寫小說。想待在妳的身邊寫小說。我想永遠地,待在妳的身邊寫小說。我愛妳。深深地愛着妳。一直以來都愛着妳。」

我會說出我愛妳,說出最喜歡妳,不是因爲有小雪在背後推了一把的關係。

時間流逝而過,暮色逐漸昏沉。

好懊惱。我好不甘心。我輸給了一名少女。而且,我是不想輸的。我曾想過豈能夠輸給她。

穗花開着車,慢慢駛離羣山。大概不會再回到這裏了吧。正如字面的意思,今天我們是來和這個地方道別的。

「男朋友?沒有。怎麼可能交到嘛。小夜妳呢?」

「御───幸。」

話是這麼說,自己倒也不是什麼都不想做。高中時我因爲興趣使然開始玩貝斯,成爲大學生後開始會去健身房。可是到頭來,我現在已經沒再繼續練貝斯了,健身房一個月也只去一次左右。雖然會有冒出想去嘗試的衝動的瞬間,但是持之以恆到現在的東西,似乎也只有呼吸,跟手機的益智遊戲而已吧。

「嗚哇哇……悠介學弟原來是這樣的孩子啊。我都不曉得。看不出來他是那種會想叛逆的男孩子。」

「我也是,想再見到小雪。好想再見到她喔。可是說不定她已經死了……」

穗花的手總算離開了我的脖頸。呼哈───空氣重新灌入身體裏,然而我再度感到些許的難受。穗花悠悠地倒在了我的身上。

「沒有錯是也!」

我同樣是可以創造出東西的人。

接着小夜理直氣壯地回我,「能見到。」真是那樣就好了。

「春樹。」

原本,我就很羨慕身旁那些會改變、會下定決心想要改變的人。我又是如何呢?從高中的時候算起來,有發生什麼變化嗎?

「悠介和雪告白過,但雪是個回話態度比較、頗曖昧的孩子,所以那個時候也給了曖昧的回答喔。不管是喜歡還是討厭,她都沒表示。後來她不是就退出輕音樂社了嗎?我問過悠介,聽說雪那傢伙連LINE也沒回他。雪這傢伙真的是!討厭的話就說討厭啊,說自己沒有這麼欣賞人家不就好了嗎!總之,悠介爲了這件事很消沉,是我去安慰他的。原本悠介就找我商量過,說想對雪告白,但是我,說實話,打從第一眼看到悠介的時候就喜歡他了。明明平常不怎麼說話,可是隻要一提到音樂的話題就會開始滔滔不絕。那種反差實在是,好可愛好可愛。對我來說,身高不太高這點也很罪孽。那是犯罪等級的可愛。其實我喜歡的偶像們每個個子都很高的說,不過實際試着喜歡上悠介以後,我覺得身高差不多才是最剛好的。這樣最棒了。例如走路的時候,面對面的話,如果有身高差距就會顯得有點距離;但如果身高一樣的話,彼此的臉就會靠得很近,每次都會有種快要接吻的氣氛,實際親下去不知道都有幾十次幾百次幾千次了。啊,抱歉。話題扯太遠了。反正總之啊,我卯足全力安慰因爲那件事而低落的悠介,溫柔地對待他,陪在他身邊,就是靠這樣才把他弄到手。弄到手這個說法,好像有點不妙?總之我們因爲這樣纔開始交往。當初我對雪有點,不對,不是有點吧……老實說我非常嫉妒她。我嫉妒她,之前有一次,大概是去年冬天左右嗎……我對雪說了很過分的話喔。雪也反駁回來,最後有點變成了吵架的感覺。不過也是多虧雪給了曖昧的回應,讓事情不了了之,所以現在我才能和悠介甜甜蜜蜜地在一起,搞不好我其實有種結局好的話就一切皆好的感覺吧。」

小夜也露出牙齒嘻嘻笑,模仿好久沒聽到的志田老師的腔調說:「好久不見餒!」

我們挑了一個人不多的地方,並肩席地而坐。

「一直、讓妳一個人、抱歉。」我吸入氧氣,微弱地喘着氣,對穗花說。

在我讀高中的時候,即使悠介學弟說不上個性陰沉,倒也算是沒什麼表情變化,平常很文靜,說起話來又是個很有活力的孩子。然而畫面中的他配合小夜戴着針式耳環,染了頭髮,一言以蔽之,看起來很輕浮的樣子。不曉得該說是變成和小夜同一種人了,還是很相似纔對。

三個人。

我像兔子一樣盡情跳高高再對小夜使出擒抱,小夜接住我後反過來勒緊我。咕呃,好難受。

正要坐上車的時候,從某處傳來煙火的鳴放聲。這麼說的話,今天是舉行夏季廟會的日子嗎?怪不得到處都是人潮。

穗花打了一個冷顫。

「騙人!是怎麼樣的人!是大學生嗎?年紀比妳大?還是比妳小?帥嗎?」

「交到了喔。」

「悠介學弟現在是高三對嗎?那個髮型,不會捱罵嗎?怕影響到出路之類的。」

然而現在讓我着急的,是因爲臨死前還有想傳達的事。

「咦,給我等等,妳該問的不是這個吧,交往的契機纔是重點不是嗎!算了,事實上他也有被罵,好像等暑假結束後就會重染頭髮了,染回黑色。不過他說耳環會藏起來,絕對要戴着。」

春,別認輸了。春,加油。

「什麼?」

我馬上將手從臉上拿開,向那名女性道歉。對方似乎是一對情侶,男方把女方往自己摟近,從我旁邊繞開。雖然我撞到的是女方,回我「沒關係喔」的卻是那名男性。情侶,好好喔。看到經過我們的那兩人穿着浴衣,讓我想起高中的時候用零用錢買的一萬日元的浴衣。啊,今天是久違地和小夜一起逛夏季廟會的日子,早知道就穿那套浴衣過來了。只要一萬元的浴衣,衣服布料很薄,不過穿上的話心情就會變得很好吧。那個時候三個人玩得好開心喔。

「是很振奮人心的話語喔。回去以後,拿給妳看吧。」

「好久不見了耶。」我頓了頓,對小夜說。自己說出這句話以後,心情真的雀躍了起來。

輸給一個名叫小倉雪,與我足足相差十歲的少女。在創作者的本質上,做爲一名創作者,我輸了。

所以她們兩人居然在我不曉得的時候發生過那種事,我真的是一無所知。把悠介學弟夾在中間,許多心情可能都糾結在一起了吧。

一聽我急躁地發起提問攻擊,小夜便「哼哼」地笑起來,亮出手機的照片給我看。照片裏的是和男朋友在遊戲中心一起拿着布偶的小夜。而那個男朋友,我記得自己的確看過他,可是,總覺得他散發出的氛圍變了。我的記憶與那張照片中呈現出的他實在兜不起來,因此我就像回答猜謎的答案那樣,小心翼翼地說:

原因之一是,想不到小夜和小雪之間曾經發生過那種事。我完全不曉得。

她所寫的歌,始終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在腦海裏迴響,一直令我嫉妒不已。我一直憎恨着比我更能爲所欲爲的她。連同她的年輕、綻放出的光輝、略顯標緻的五官,每樣都教我憎恨,每樣都教我羨慕。所以我腆着臉,把那份嫉妒發泄到她身上。但是她戰勝了這些,明白自己身處的境地後,立下決心重新展開人生。然後無庸置疑地,她拯救了我們。對於所愛之人,能夠直言愛的她,令我打從心底憎惡着。羨慕着。嫉妒着。懊惱着。

直到高二的文化祭那天爲止,我們還一直是感情很好的朋友,好到無論在同學間,抑或老師之間都成爲話題過。

「以爲她又在哪裏,引爆了什麼東西。」

見面才一分鐘,我們就回到了那個時候的氛圍,朋友這種存在真的好厲害喔。

小夜開始娓娓道來。

我在小倉家的舊址上,這座草皮上,只是一個勁地將她緊緊擁在懷中。

我一點兒也沒變。什麼改變都沒有,身邊的事物卻步調一致地逐漸發生變化,就好像只有我沒辦法改變似的。

「悠介是會配合對象的類型。對於喜歡的人,他很專情的。」

致親愛的春

「悠介他,曾經喜歡小雪。」

「還好啦。要是能再見到雪,我要告訴她我現在過得超甜甜蜜蜜的。」

好久沒見到的小夜,現在完完全全就是大人的樣子。頭髮染成了棕色,兩耳居然還戴了針式耳環。相較之下,我身上的是從高中穿到現在的洋裝,加上個子矮,感覺就像小孩子一樣。明明我已經十九歲了,和小夜之間竟然會有這麼大的差別,總覺得很氣餒。

並不是小雪給了我勇氣。

「我一直想問你,小雪給你的信上寫了什麼呀?」

我還沒辦法那麼開心地談論小雪的事。所以我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誠實地面對自己本身,露出消沉的表情說:「原來發生過那些事。我完全不知道。」

小雪現在,下落不明。她燒了自己的家以後,不曉得消失到哪裏了。

篠澤御幸•藍濱車站前

感覺大家都發生改變了耶。小夜是這樣,悠介學弟也是,連這個城市的一切都是。一切一切都將逐漸改變。感覺只有我一個被留了下來,好寂寞。

小夜不帶任何猶豫地,談起了小雪的話題。她說,那個傢伙以前雖然也有討人厭的地方,但整體來說還是個好人喔。簡直就是理所當然地認爲所有事都已經過去了,而且她談論的口氣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冷靜,冷靜點御幸。」

附近的人都在看,不過無所謂。旁人的人生與我們無關。咱們這邊可是睽違四個月後的再會呢。

我冷不防想起她的事,只好硬是強迫自己笑出來,爲了不被小夜察覺到我的寂寞……原本是這麼想的,但小夜正興奮地對着衆多的攤販與人羣不停拍照,看起來我好像不需要這麼在意。小夜總是很樂觀,從來沒讓我看過她悲傷的樣子,果然她比我還像個大人,我想着這些又一次情緒低落起來,同時與她肩並着肩走過街道。

她露出天真無邪的笑臉,於是我跟着笑着打趣,「搞不好真的是她本人。」隨後坐進車子裏。

就連我的好朋友小夜也是,稍微沒見到面的期間就漸漸變得不一樣了。我的成長速度真的好慢。「急於生活」的相反是什麼?不急於生活?慢於生活?

接着小夜忽然問我:「御幸妳交男朋友了嗎?」

睽違四個月再見到的藍濱市的街上,感覺無論是人或是景色全都變了,比起懷念更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譬如多了新的超商,土耳其烤肉攤卻收掉了等等。

我在藍濱車站前等了一陣子後,小夜終於來了。我忽然有股衝動想跳起來,實際上也真的跳起來了。

我一問,小夜便發出一聲「啊───」,她的嘴邊浮現滿意的笑容,覺得我終於問她了。她按滅手機熒幕,把手機收進口袋裏,一面往河堤的方向邁步前進,小夜一面說:

小夜沒說什麼傷害我的話,有關我的話題根本一個也沒提到,可是我聽着那些話,心情忍不住低落起來。

「對了對了,所以結果,妳跟悠介學弟是怎麼開始的呀?」

「嗯───」穗花平靜地應道,集中注意力在開車上。

我望向窗外,思忖着接下來要寫的小說,該以什麼爲題材好呢?

「爲什麼啊?」

是我輸了。

她留給穗花的信上寫道,有朝一日,一定會和我們笑着相逢。沒錯,一定還能再見到她。說什麼或許她已經死了,我不相信。會再見到她的,絕對能再相見。所以等到那個時候,我想再一次成爲讓她尊敬的人。我不想輸給她。想成爲可以讓她嫉妒的自己。

「啊,對不起。」

「小夜!小夜小夜小夜小夜!」

聽着小夜那有如機關槍的侃侃而談的期間,我們抵達了河川地。

我同樣是會創作的人。

最後是第三點。最最讓我受傷的一點。

她大概以爲我是爲了小雪的事才道歉吧。穗花露出詫異的表情,緩緩鬆開了掐在我脖子上的手。

一點兒也不像她,這真的一點兒也不像她會有的樣子,小夜沒有笑。她不是在生氣,而是彷彿在回答一個問題,像是一加一那種淺顯易懂的問題,她用自信滿滿的表情說:

「不可能會死的。」

「爲什麼?爲什麼?」

「因爲她沒有死。她還活着。絕對還活着。雪不可能會死。她不可能死的。」

說出這些的小夜緊緊抱住我。未免太帥了吧?我本來這麼想,但原來是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哭了,小夜爲了替我藏住,不讓旁邊的人發現纔會這麼做。

「不曉得,我們不曉得不是嗎?發生了那種事,說不定她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不是嗎?」

「她在的。我知道。絕對還在。因爲,她說了不是嗎?雪自己告訴過御幸不是嗎?說她一定會回來。」

啊,對了。我只告訴過小夜,畢業典禮那天,小雪跟我說的話。

───我一定會回來。一定,一定會回來。那句話在腦海裏逡巡。逡巡來逡巡去好比金魚在游泳似的。

她會回來嗎?好希望她回來喔。畢竟都說了會回來呀。儘管我們沒有勾勾小指發誓,可是小雪有對我做出宣言。吶,吶,是這樣對吧?吶。

小雪。

小雪也改變了,好狡猾喔。

就只有我還無法改變。什麼也沒變,無法去到任何地方。吶,小雪。

「御幸,妳看。煙火。」小夜儼然像在哄小寶寶的樣子,一下又一下輕輕拍着我的肩膀。

受到她的催促,我於是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眼前宛若水晶般閃閃爍爍,眩目得讓我眨了眨眼睛。

我眨了好幾次眼,淚水落到小夜的肩頭後,總算能看清楚了。

是煙火。

啊,好懷念。好懷念喔。

記得我曾經將小雪緊緊擁在懷裏。我曾經將哭得像個孩子般說想見媽媽的小雪緊緊擁在懷裏。那時候的她好可愛喔,就像小孩子一樣,真有趣。好想再見面喔,想再見到小雪。

「小雪呀,對我說了喜歡。」

真的就像她說的,是那樣沒錯。

我一這麼說,小夜便笑着回我,「啊───是什麼來着?」

哈哈。我們總算開懷大笑起來。

淚水緩緩幹去,滿天的明光包圍着我們。

沒有一天不想起小雪。沒有一天不去考慮小雪的事。沒有一天不爲小雪的事感到後悔。一直以來我都在責怪自己。責怪着,責怪着,不停地責怪自己。

「對於喜歡的事物,我認爲要以誠實的心情去面對才正確。御幸所說的話是正確的。御幸所做的事情,全部都是正確的。即使只是做爲朋友,不過有好好說出喜歡的御幸,並沒有做錯。誠實面對喜歡的心情的御幸,並沒有錯喔。」

「纔沒有這種事。御幸,不可能有那種事啦。雪的事情,不是妳的錯。」

一定能再見面。有朝一日,一定可以三個人再次齊聚在這裏看煙火。

那樣的夏天

「御幸有把雪看作女孩子來喜歡嗎?」

「炸彈。」

這樣就足夠了,我其實是想聽到別人說出這些。

「如果小雪有在這裏,感覺會嫉妒耶。」

沒有錯,她說。

如果小雪有在這裏。

所以我纔始終說不出口。不論對家人,或同學都是,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小雪的事。要是說出來,事情就會變成過去。如果我說出來,就會被迫長大。這是我第一次把那天被她告白的事說出口。

那樣的詩歌

好想成爲足以俯瞰你的一切的

煙火綻放得更加熾烈了。

「對、對。那個,『我終將成爲我,必定會向你證明就連再見的一切也都惹人憐愛。』」

就算是這樣,我也已經跨出了一大步。

「畢業典禮的那天呀,我突然遇到她……那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附近一個人都沒有,所以她纔對我說的,說她喜歡我,喜歡身爲女孩子的我。」

「對,是這樣、沒錯。說不定,我原本可以阻止她。我、只有我可以阻止小雪也說不定。要是我也說喜歡、我也對她說喜歡的話,或許我們就可以再次和小雪在這裏看煙火了。」

「哈哈,的確的確。就讓她好好嫉妒個夠。」

「呵呵。」

小夜馬上這樣對我說。這次的她確實露出了笑臉。

呵哈哈哈。小夜笑得像個男孩子一樣,我也禁不住一同笑出聲。

好想寫出將你的一切粉碎殆盡的

而光是這樣對我來說就夠了。那是小夜對我說的話,既不是小雪說的,也不是神明說的,可是對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我一直好難過。一直好寂寞。

我還沒辦法好好將她當作過去來看待。還沒辦法將她當作往事來高談闊論。

我靠在小夜的肩膀上,抽抽噎噎地哭着。乖喔乖喔,小夜像這樣一邊安慰我一邊輕撫我的肩膀、後背,期間我們兩人一起看着煙火。這個樣子,簡直就像情侶不是嗎?

「那也很好。只要一到夏天,我們就一定能在這裏相會。」

說謊是不行的。

小夜回憶起歌詞,懷念地哼唱起來。

「記得是……『致親愛的你。』」

每當煙火升空,我便有種彷彿要被什麼東西壓垮的感覺,那是如此的懾人心魄。

「沒有,可是小雪身爲我的朋友,我很喜歡她喔。做爲朋友,我非常喜歡小雪,我有好好地告訴過她了。」

「這樣不就好了嗎?假如御幸爲了在那時候攔住雪,說自己喜歡身爲女孩子的雪,我纔會因此唾棄妳。喜歡人的這種心情,雖然沒有辦法控制,但說謊是不行的不是嗎?」

「我一直在後悔。這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錯……」

「喜歡身爲女孩子的妳……」

或許往後也可以一直、一直和小雪、小夜,三個人一起快樂地生活。或許我們還能繼續談論將來的事、大學的事,開心地對彼此歡笑。

我還在哭,卻忽然笑了出來,於是小夜問:「怎麼了嗎?」

小夜只是不停地重複那句話。

我能夠成爲親愛的你的炸彈嗎

啊啊,是這樣沒有錯吧。我一直好傷心。好寂寞。

「她成爲炸彈了嗎?」我問了小夜一個異想天開的問題。

「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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