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春、國中畢業後
《致親愛的你》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2.1萬 字

柿沼春樹•園村書店
和紙般的觸感,搭配桃花色的背景。左上角以明體寫着小小的「春」,然後是由醒目的白色字體所寫成的標題,《尋找母親》。
「要包書衣嗎?」
忽然被店員問話,我慌張得連忙乾咳一聲,冷淡答道:「不用。」
店員亦冷淡地簡短應了一句,「好的。」將書裝進印有「園村書店」字樣的塑膠袋後交給我。我將錢放進零錢盤裏,店員確認金額與書的售價正好相同,趁他還沒說完「謝謝惠顧」,我便匆匆離開。
我來到在雜誌區閱讀女性雜誌的媽媽身後,對她使出膝蓋嚇一跳。個子嬌小、身材苗條纖瘦的媽媽連力氣也小,輕易地就失去了平衡。我趕緊支撐住她,媽媽發出滑稽的聲音說:「真是的───」隨後笑起來。
「買到了嗎?」
「嗯,買到了。」
「是嗎?太好了。」
同樣是淡漠的口氣,媽媽說完便放下雜誌往店門口走出去。我也將錢包收進口袋裏,並跟隨其後。
「還想多要一本的話,和九重先生說一聲不就好了嗎?」
離開書店前往汽車的路上,媽媽雖是在和我說話,卻沒有看着我。
「自己買的感覺不一樣啦。」我同樣沒有看往媽媽的方向,打趣回道。
媽媽笑着回我,「那是怎樣。」
一抵達汽車旁邊,媽媽立刻解鎖坐進駕駛座,我則坐進後座。繫上安全帶後,沒多久車子就發動上路了。我漫不經心地打開車窗,外面的冷空氣立刻流竄進車內。有些長的惱人瀏海隨風搖曳,額角的汗水被風冷卻。我一用手抹去那些汗,便感覺到額頭上青春痘的凹凸觸感。
我想將制服鈕釦解開,因此抬手伸到脖頸的位置,不過手才動作到一半,我忽然頓住,稍作思考後,像是要扯開釦子一般,乾脆地扯破了制服,「喝啊!」
「啊?欸,等等!你在做什麼啦。」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車內響起,媽媽當然被嚇了一跳。趁車子從園村書店的停車場開出去,即將駛上國道之際,她透過後照鏡查看我的樣子。我也透過後照鏡回看她。
「反正,今天過後就不會再穿了啊。」在我回話的同時,連自己都不禁覺得可笑起來,於是我慢慢笑出聲,「嘻嘻嘻,嘻嘻嘻嘻。」
媽媽看着這樣的我瞠目結舌一段時間後,便跟着啞然失笑,宛如孩童似的,「嚇人的孩子。」她如此說道。
微風拂過,長髮隨之飄搖得惹人心煩。我的身高比平均值要高,體型也纖瘦,看起來不像女孩子,所以原本打算在開學報到前,先去一趟美容院的。這麼說起來,繼母之前和我約好,等結束購物中心的採買後就去美容院。
「媽───我想喝可樂!」
「加奈子小姐啊,是個相當溫柔的人的說。想不到竟然會遭遇不測離世。」
儘管當時我年紀還小,可總有感覺他與繼母相處得不算融洽。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我見過繼母把父親的物品丟掉的場景,那時的我沒有阻止。我覺得拋棄繼母和繼姐的父親不對,搞不好他在外有別的女人了───如此一猜想,我馬上就輕易接受了這個結果。即便我也是其中一個被拋棄的當事者,不過我總覺得這好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對於父親的記憶是如此的模糊不清,以至於我其實覺得這些事情很無所謂。
那個與繼母和繼姐有血緣關係的金野家族,以及和我有血緣關係的小倉家族,儘管兩家的用餐場面穿插了不少無謂的對話,不過親戚們最主要的話題,始終圍繞在我和繼姐今後的安排上。只是他們怎麼也沒有談出一個共識來。
小倉雪•葬禮
「今後該怎麼辦呢?」
「等等要去和殯儀館的人見面商量喔。」
不管說什麼,都已經無所謂了。人生也不盡然只有離別,我很堅強,只要在想見面時,再來見媽媽就可以了。思及此,我當即轉身走向後方的計程車。
「再下來是……」
「知道了,我再打電話。」
籌備繼母葬禮一事,全由繼姐一手包辦。
媽媽那句在耳畔低喃的話語,始終縈繞不去。
國中的畢業典禮結束之後,剛邁入春假沒多久。
「媽媽。」我第一次這麼呼喚她,媽媽轉過頭來望着我。
繼姐已經出社會了問題不大,棘手的是我,纔剛國中畢業的我。生活上肯定會花錢,若是沒有監護人就什麼都做不了,無法獨自生存。究竟這樣的責任,是否能由繼姐肩負起來呢?
我的大腦簡直像是酒醉一般地暈眩。可是別說是酒了,明明我甚至連一口水都沒喝過。我努力運作隆隆作響的腦袋,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我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緊接着,從前座傳來重重的嘆息,「結果你那個毛病,還是沒能在國中階段就治好。」
雖然不是刻意的,不過今天是我國中的畢業典禮,同時更是自己寫的小說首次上市發售的重大日子。恐怕、恐怕今天會有什麼好料能喫。幸好我如此堅信着,午餐只喫了飯糰。
慶祝。
蟲子不鳴叫了,風亦不再吹拂。在這般異樣的空間裏只有我一個人獨自坐着。
───我會在那邊加油的,就由我來支持爸爸吧,媽媽妳也要和新的爸爸一起努力生活喔。我改天會再來見妳的,我會祈禱媽媽幸福的。能和媽媽妳見到面,我非常高興喔。這是我第一次搭電車喔,我還在來的路上搭了便車喔,這一切全都讓我很開心喔。
然而怎麼說呢?我想他對繼母來說,顯然就是個惡人沒錯,所以會被遺忘也是當然的。父親的失蹤對我而言不算什麼,這在我的人生當中,連一起事件也稱不上。
「晚點一起去買喪服吧。」
「嘻嘻、嘻嘻。」
*
舉凡聯絡親戚、會場工作人員、購置喪服等事宜都是。而我只是照着繼姐的指示,依循安排行事。
原以爲事情到這裏就結束,結果最後還有個什麼開葷(注2)的儀式,要和親戚們共同聚餐。和葬禮上初次見面的親戚一起用餐,到底能說些什麼?雖說繼姐坐我隔壁,不過從這個階段開始我就只能靠自己行動了。逼不得已必須運作這顆許久沒用過的腦袋,導致我沒能靈活地思考應對。
「好、好,抱歉唷。那就用力地替你慶祝吧。」
要拿什麼,要喫什麼,要喝什麼,要說什麼話,連這些我都無法自己決定,我膽怯着眼下的情況,腦力變得衰弱不堪。什麼纔是正解?什麼又是錯的?這個是可以喫的嗎?可以喝茶嗎?去上洗手間是可以的嗎?接下來的時間我應該要做什麼纔好?
「妳好像喫不太下飯的樣子……身體不舒服嗎?」
但由我自己提出想被慶祝的話,就會有種輸了的感覺,所以我是不能主動說的。總算等到媽媽親口說出會替我祝賀,如此一來會想「嘻嘻嘻」笑個一、兩聲也是當然的吧。
那些在意我年幼心理狀態的親戚們同樣注視着我。從剛纔開始就不發一語、不進一食的我,究竟會給出怎麼樣的答覆,會如何遣詞用句,是怎麼樣的一個人,親戚們大概也很好奇吧。然後,他們看起來正拭目以待我今後會過得如何,我認爲這並非被害妄想。
然而最終我什麼都沒能說出口,只是咧開嘴漾起微笑。
親戚們自私的話語流竄進我耳中,儼然像是一把機關槍,將我的胸、頭、腹一一射穿,所以我已與死人無異───稍等,在葬禮上以死人作比喻未免失禮了?總之我放空腦袋,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壽司。即使從旁觀的角度來看,沒人要喫的烏賊也跟橡皮擦一樣乾巴巴的。原來一旦失去重要的人,就會像這樣變得什麼都無法思考。在國中畢業後,我終於理解到了這件事。
雖然時節已入春,夜晚氣溫驟降後依舊特別冷。有些地方應該也還殘留着些許的雪吧。我總是在想,如果我家是在九州之類的地方就好了。冬天很暖和,夏天很炎熱,可以盡情喫剉冰吧。
我在這裏,學到了無論有無血緣關係,人與人都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立刻理解彼此。國中的老師說過「人」這個字,是透過相互扶持來寫成的。真的是這樣嗎?此刻的這裏是座地獄。
吵死人了。可惜現在的我並沒有喊出這句話的勇氣。
聽見那個期盼已久的詞,我再度發出「嘻嘻嘻」的笑聲。
畢業典禮的場面既沒有令人熱淚盈眶的感動,亦無傷愁的氛圍。然而只要一想到接下來不會再每天見到這些景色,我便萌生出些許的憐惜之情。四月起我要到反方向的藍濱高中上學了。
我的名字叫做雪,可是我最討厭寒冷了。只要天氣一冷,不管做任何事都會變得麻煩,變得膽小怕事,想要緊緊抱住人。啊啊,我開始眷戀人的體溫了。
直到最後一刻,爸爸依舊是爸爸。恐怕是想盡早離開這個場面吧。他現在的感受應該不怎麼好纔對,但我一直覺得他這是活該。總是態度粗魯且威風凜然的爸爸,在久違地見到媽媽後卻亂了方寸。能看到爸爸失去平日風範,這種沒用的樣子,讓我覺得安排這趟旅程是正確的。
就在腦袋裏的不安情緒滿溢而出之際,好像有道光覆上了我的左手。我朝那隻手看過去。是繼姐緊緊握住我的手。好溫暖。她的手臂細瘦,卻有一種將我的一切悉數包容住的安全感蔓延至我心頭。隨後,我抬起頭,望向繼姐的臉。
是一本約莫兩百頁的精裝本小說。
西邊的櫻花似乎早已盛開。一面閒聊着這些事,我和繼母、繼姐一同來到購物中心。爲了四月起即將升上高中生的我,大家來採買必要的讀書用品與書包。不過我最主要的目標,是之前約好等升上高中就要買給我的智慧型手機。現今的時代無論是誰都擁有手機,大部分與我同年的國中生也都有。我家是單親家庭,何況我還是收養的孩子,不應該提出太奢侈的要求,所以讀國中時,我忍耐着沒有提出來。不過在確定我從四月開始會就讀藍濱高中後,繼母便約好了要買手機給我。
前陣子在我即將畢業時,他們似乎推出了第二張專輯。不曉得是否改變了經營路線,聽同學們說評價很不好。不過對媽媽而言似乎是張最傑出的專輯。不知不覺間,她哼起了他們的歌。其實我對音樂所知甚少,我唯一知道的只有這個團。要說是拜他們所賜纔會有今天的我,也不算誇飾。
「慢着,等一下。」
並非像父親那樣的失蹤,畢竟事到如今父親也被視作已故。可是繼母是明確地、切實地,在目擊者的見證之下失去了生命跡象。
度過了三年的國中生生涯,我一次也沒被教導過人生中存在離別。
我與爸爸兩人,雙雙沉默地坐上計程車。計程車旋即出發,兩側風景開始流逝而過。我沒有回頭。我很堅強,已經不再懼怕任何事物,不再會感到寂寞了。
那句話令我難爲情起來,心口澎湃如潮,身體幾乎爲之震顫,但我死命壓下那股心情。不久後感覺到媽媽減弱力道,我便邁開腳步。花香與肥皂的氣味逐漸離我遠去。
我在殯儀館內走着。途中有工作人員出於擔心向我搭話,但我只冷冷地回答一句「沒問題」,便去到出口旁邊的花圃圍籬坐下。
我在聽到撞擊聲和慘叫後回頭,想當然後方已不見繼母的身影,繼姐則僵着一張臉。根據周圍的人們神色緊張地往下查看的模樣、一樓發出慘叫聲的騷動,以及繼母不在這幾點,我才慢慢地掌握住現況,正當我準備往一樓方向看過去,繼姐忽然抱住我,用胸口擋住了我的視線。
那麼在最後應該說什麼纔好呢?
就在這個瞬間,一股力道忽然從背後緊緊將我擁入懷中。我聞到肥皂的香氣。媽媽發出嘆息,我的耳朵竄起一陣麻癢。那是種柔軟的肌膚觸感。我實在不曉得該做出什麼反應纔好,只好說:「那個……」接着,媽媽悄悄地在我耳邊私語。
「小雪。」
我人生中真正的事件,現在才正開始發生。
「媽媽不也每次都誇你很了不起嗎?」
「對了對了,晚點你也要好好向九重先生打聲招呼唷。」
縱然心懷期待,可緊張的情緒更使得我惶惶不安。
「高中生自然會花一堆錢吧。」
「接下來要火化了喔。」
「只有她們兩個以後要怎麼生活下去?」
繼姐擔心地注視着我,聽見她的說話聲之後,頓時令我覺得這一切都好麻煩。要思考回話也很麻煩,現在的我就連要點個頭都覺得疲倦。於是我用茫然的眼神直直盯着她。而等着我回答繼姐的人,其實不只有繼姐本身。
就像這樣,我一直熱衷在手機上,因此沒能夠目擊到繼母死亡的瞬間。
「吶,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啊───?」
如果說,那時候繼姐有讓我瞧見繼母的屍首的話,說不定我就能好好地接受現況了。可是因爲我沒能見到繼母流出鮮血、停止呼吸、真真正正變爲屍體的景象,在那之後,我始終沒辦法好好認清繼母已經不在的事實,整個人飄飄然的,好比虛浮在雲端之上。
我也不太清楚父親失蹤的原因。
所有流程全在我茫然點頭、恍恍惚惚之下應付了過去。什麼也不用思考所以很輕鬆。當然,我有自覺自己是個卑鄙小人;我是在有自覺的前提下,選擇了這個做法。但好像就快無法再這樣下去了。
「哎呀,這麼老實。」
變故發生在從二樓搭電扶梯往一樓移動的途中。我站在最前方,後面接着繼母,然後是繼姐。實際的情形雖然是繼姐在事後告訴我的,不過簡而言之,當時一樓的舞臺上正在做什麼活動,像是在發氣球的樣子。有小孩子不小心放開了手中的氣球,繼母想要抓住升上空中的氣球,便把身體探了出去。繼母高估了自己的運動神經,比想像中還簡單,就從電扶梯上倒栽蔥摔落到一樓地面。頭下腳上的姿勢,用頭部,朝地面,直擊而下。因爲撞到要害,頸椎骨折,無法自發性呼吸後,她就這麼死了。
「……嘻嘻嘻。」
我沒有親生父母,從來沒見過母親的臉,我是由父親負責撫養長大,但父親也已經不在了。我被寄養在父親再婚後的對象───也就是我的繼母那裏。對方還有一個比我年長的女兒。而在我還小的時候,父親就失蹤了。印象中在我讀小學時,家裏還有父親的照片,不過那些照片一張張劣化,後來便被扔棄掉了。如今我連父親的聲音、氣味和長相都回想不起來。
突然,車內開始放起抒情風格的旋律。我馬上就注意到了,這是一個名叫「混亂戰(注1)」的樂團的歌,是媽媽最近喜歡聽的團。跟我同屆的國中生們好像也能朗朗上口的樣子。混亂戰樂團在我升上國中同時慢慢闖出名氣,據說首張專輯的銷量一飛沖天。
「我家可沒辦法讓人借住喔。」
媽媽遞出後背包給我。在我接過手時,觸碰到媽媽纖細的手指,我因而感到有點羞恥。與此同時,離別在剎那間刻骨銘心了起來。
這,是我撰寫出的故事。
《尋找母親》
「也只會誇我很了不起而已啊。要再誇得更用力一點兒纔行。」
繼母去世了。
『雪,別認輸了。雪,加油。』
她沒有笑,沒有生氣,亦沒有哭。臉上沒有表情,但是不可思議地,並不會讓人感到不適。雖然喊住了她,我卻絲毫沒考慮過要說什麼,只好任憑冗長的沉默將時間一分一秒帶離。後方正在等待的計程車發出的引擎聲,如犬隻低吼似的,橫亙在我與媽媽之間。
離別究竟是什麼?當這種時刻來臨時,究竟該作何感想纔好?這種時候,該怎麼做纔好?應該要學習更多應對方法纔對。日本對於倫理觀念的教育實在太輕忽了。
「喂,雪,要走囉。」爸爸於身後朝我說道。
我吸進好大一口氣,將空氣留在肺腔裏,接着緩緩呼出氣體。附近一個人也沒有。
媽媽重新將視線擺回前方,集中注意力在駕駛上。我將散落於車內的鈕釦收集好放進口袋裏。考慮着是否要順便把制服襯衫也撕爛,但內衣被人看到的話,我還是會感到羞恥,所以只解開了脖頸間的三顆鈕釦。汽車的行駛速度一變快,從窗口灌進來的風便撓上脖子、胸口、腋下,竄得人發癢。
媽媽錯愕地繼續開車,兩旁司空見慣的風景逐漸離我們遠去。
一回想起這件事,我的情緒馬上又陷入低潮。
不知道媽媽究竟察覺到我打開車窗沒有,哼歌的音量逐漸大了起來。我嘆了一口氣,從放在隔壁座位的塑膠袋裏取出書本。重新摸到書本時,我的胸口小小而怦怦地鼓動着。指頭被紙張上細微的凹凸紋路絆住。每回摩挲過紙張,總感覺有某種東西從指尖流入。一種像是加諸在身上的微小重力增強的感覺,可是不知怎麼的,呼吸起來卻很舒服。化爲鉛塊的身體彷彿於頃刻間舒展開來似的,我用媽媽聽不到的音量緩緩深呼吸,翻開這本書的第一頁。
知道媽媽是在挖苦我,所以我刻意用那個毛病反擊。
要與這份觸感、媽媽的聲音,還有這片景色道別了。下一次再見到面是什麼時候?話說回來,我來見媽媽是可以的嗎?爸爸對於我和媽媽見面是怎麼想的呢?果然還是會感覺反感吧。
只是,淚水仍然漫過了眼眶。
那個日子就是今天。早上我第一個起牀,盼望許久的就是拿到手機的那個瞬間。由於先前已經被我催促過好幾次,繼母一開始就先到購物中心內的專賣店買了手機給我。我馬上沉迷其中,購物期間老是在滑手機。玩了朋友之間很紅的線上槍戰遊戲、剛拿到電話號碼就打惡作劇電話給繼母和繼姐、在美食街拍照……
「因爲九重先生會誇獎我。」
究竟那樣的回答,是否能讓親戚們滿意呢?我站起身。雖然坐在坐墊上,但我一直是跪坐的姿勢,腿部動作因此變得遲鈍。察覺到這點的繼姐趕緊扶住我的腰,然而我連道謝都沒說出口就離開了。離開以後,我感覺到聚餐的會場內重新迴歸一片安靜。不過我沒有理會,就這麼朝殯儀館的出口走去。
而就在我意識到這裏沒有任何人的瞬間,伴隨着呼出的氣體,還有某樣東西一起鬆脫了。淚水自然地流了下來。
「啊───啊───啊───」
宛如喊叫,又好似動物的鳴叫聲一般,我從肚子裏拚命擠出咆哮。但是自己正在哭的事實令我感到羞恥,因此我把臉埋入膝蓋之間,以免發出太大的聲音。
這是怎樣?這算什麼啊?爲什麼,爲什麼是我?爲什麼我非得遭遇這種事不可?我一直想要說出這些話。明知道就算說了也無濟於事才選擇放棄思考的,結果因爲這麼單純的狀況,就讓感情宣泄出來了。
爲什麼我非得遭遇這種事不可?我難道、難道有犯了什麼錯嗎?父親失蹤,繼母過世,現在淪落到被到處推卸的地步。推卸。「推卸」的國字是怎麼寫的來着?偏偏還是在我正要升上高中的前夕。接下來我本該迎來愉快的生活纔對啊。今後的我到底該依靠什麼、做些什麼,怎麼生存下去纔好?
沒有任何一樣喜歡的東西,想做的事一件也沒有,我不過是隨波逐流活到今天罷了。因爲隨波逐流活着很輕鬆,所以我一直以來都是照着別人所說的活過來的。繼母,吶,繼母。我該怎麼做纔好?
好想見到繼母。
「我好想見妳。」
啊,說出來了。我說出口了。話語不由自主地從口中跑出來。
要是有再多撒點嬌就好了。有多說出一些心裏的話就好了。早知道就多表達感謝的心情了。這些事,事到如今全都太遲了。
爲了抵抗寒意與想哭的衝動,我用力握住裙子口袋裏的手機,力道大得感覺手機都快被弄壞了。突然之間,手機發出「登登」的音效。我一面擦乾流下的眼淚,一面查看手機,原來是語音助理被啓動了。那些有手機的同學說過,不管說什麼語音助理都會回答,就算是胡鬧,或其他的什麼,隨便什麼都可以……
我霎時大叫出聲:「好想見媽媽!」
畫面閃爍了一會兒之後,手機給出的回答是:『抱歉,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氣憤地起身,再一次長按住手機按鍵,啓動語音助理。
「幫我找我的媽媽!我想見媽媽!搜尋,讓我見媽媽。幫我找找我的媽媽。幫我尋找母親。幫我找……幫我找啊!」
我大吼着扔出手機。手機撞到碎石,彈跳了幾次才停下來。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每喘一口氣便有一絲絲眼淚跟着奪眶而出。好不甘心。我有賽跑和考試分數輸給同學的經驗,可是像那種日常的敗北根本只是芝麻綠豆的小事,此刻滿溢的不甘才真正痛入骨髓。我輸給了蠻不講理的命運,輸給了這個世界,輸給了現實。我的一切全被奪走了。
直到四周重返寂靜,我冷靜下來才注意到,這支手機是繼母買給我的東西。我和繼母的連結要消失了!放着不管,今後也只會逐漸走向消失一途,但像這樣,由自己親手破壞還打算扔掉它,我到底在想什麼!
我立刻跑到手機旁邊。熒幕與背面有些微損傷,好在啓動過程沒有出現問題,讓我鬆了口氣。
接着手機畫面上出現一行字:『我查到這本小說』,是根據剛纔我胡亂大吼大叫說出的話,所得出的搜尋結果。
「尋找母親……」
『也、也謝謝令堂。』
我不應該讓媽媽掛慮的,焦急地想趕快說些什麼,於是未經思考便把想到的話說出口:「小說只寫這一次,就算了吧。」
然而,瞧瞧我都做了什麼。竟然會喜歡上小說,這究竟是何等殘酷的事。
那句話簡直就是繼母在對我打氣的臺詞。
小說。版稅。電腦。網路。諾貝爾。故事。母親。父親。
果然還是不行。我不可以再寫小說了。
父親從前是名小說家。在我年幼的時候,唯有一次,媽媽和我說了關於父親的事。據說父親爲了寫小說,拋棄了媽媽。之後他寫啊,寫啊,寫啊,寫啊,寫啊,寫啊,日以繼夜地寫,最終搞壞了身體,直到臨死前的最後一刻都還在寫故事。當時媽媽的表情我迄今也沒忘記。她對我訴說時,淚水細細密密地佈滿了臉龐,即使緊緊抱住我也仍舊很寂寞的樣子。我從那次之後,便放棄了探問父親的事。我實在不想再見到媽媽悲傷成那樣的表情了。
小倉雪•葬禮
雪有時搭乘別人的便車,有時繞路去到未知的土地,途中穿插了許多令人興奮的情節,不過總而言之,在故事最終,他見到了住在九州的母親。然而,母親已經不是雪的母親了,她早已以一名女性的身分展開新人生,沒有辦法接納主角。後來雪的父親來接他,與母親離別的時刻終於來臨。但就在這個時候,雪的母親心中還殘存的一半做爲一名母親的感情,讓她做出了最後的道別。
面對那句再當然不過的提醒,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目光仍然停駐在電視熒幕上,可表情變得略微僵硬。
「謝謝你!」
任職於東京東川出版社總公司的九重先生充滿朝氣的說話聲,從家裏的話機當中傳來。
「什麼?」
名爲《尋找母親》的小說,內文如標題所示,講述的是主角爲了尋母而走遍日本各地的故事。主角還年幼時父母就離婚了,並由他的父親負責扶養。雪恐懼於自己對母親的記憶慢慢淡去,因此僅憑小時候去過母親位在九州老家的記憶,瞞着父親,帶上爲數不多的零用錢便踏上旅途。
「九重先生要我帶話給你───」
「怎麼了?」媽媽再度追問。
『嗯。之後也帶上櫻美小、啊,我是說令堂,一起舉辦書籍發行的紀念派對吧,趁你開學前還沒變忙的時候,覺得如何?』
而對於我所說的話,媽媽並沒有給出回應。取而代之,她恢復了平常的表情。只是我總覺得其中所代表的意義有些許不同。
我沒有洗手,僅僅盯着鏡子裏自己的臉看。這是張顴骨稍顯突出的長臉。白淨的皮膚上最近剛冒出稀疏的鬍子。與九重先生見面時曾被他說「你的眼睛和令堂很像耶」。除此之外的部分,肯定是像到父親了吧。父親的臉,我從來不曾見過。這個家裏連一張父親的照片也沒有。欸,春樹。照片可是連一張都沒有喔。你明白這代表什麼嗎?對這個家來說,父親的存在,還有那些似乎被父親視爲生存意義所寫下的小說,就是禁忌到了這種程度。
儘管媽媽爲了我出書一事感到高興,可她實際上是怎麼想的?對於準備踏上與父親相同路途的我,有覺得失落嗎?雖然她爲了讓我開心,替我策劃了慶祝會,實際上應該相當嫌惡纔對吧。
「下次的,下一本書,我不想寫。」
變成像父親那樣,拋棄媽媽與我的人。一個捨棄家人、捨棄他人之人。一個爲了小說,連珍愛的事物都能簡單捨棄的人類。
「能聽到九重先生這麼說我很高興。謝謝。」
對於這樣的我,繼母應該展露過起碼一次或憎恨,或厭惡,又或貶低人的態度纔對吧。搞不好在什麼地方也有過討厭我的時候。考慮起我們之間的關係,就算變成這樣也不奇怪。
下次的作品。下次的作品。第二部作品。
「燒肉!我現在超───期待!那麼就謝謝你了,我把電話轉交給家母。」
絕對不能變成父親那種人。
『我纔是,至今爲止實在很感謝你。先前有聽令堂提過,你們似乎馬上就在書店看到書了?』
「就算了?」
喜歡纔開始的。雖然是這樣沒錯。
在追加新的故事篇章以後,直至今日,我總算迎來書籍上市的日子。我的名字以作家來說算是稀奇,不過若是被認識的人認出來的話很羞恥,所以我沿用了投稿之初使用的名字「春」。雖然作品推出了紙本書籍,但我沒有因此就刪掉過去投稿在諾貝爾上的內容,這是爲了在諾貝爾上讀過《尋找母親》的人,可能會對改編出版的書籍產生興趣所做的考量。
「是喔,好可惜。」
『這樣啊,往後很令人期待。哎呀───和春樹你初次見面,我記得是在去年秋天的時候對吧?雖說過去還不到一年,不過一迎來像國中畢業這種大日子,連我也覺得感慨萬分。』
不對,就是這樣沒錯。這是我自己主動開始去做的。
因爲九重先生用宏亮的聲音喊話,所以我也用不輸給他的音量大聲回應。下一秒,不曉得是否聽到九重先生的聲音從電話筒中傳出來,在後頭準備晚飯的媽媽緊接在後說道:「非───常感───謝唷!」簡直就像拉麪店店員在高聲招呼。
那句話灑脫得出人意料,使我產生動搖。
「春樹?」
『謝謝!我纔是非常期待。春樹,你有說過喜歡燒肉對吧?我會去找好喫的店家。』
『雪,別認輸了。雪,加油。』
「爸爸他啊───」
我永遠只會做爲一名讀者。做爲一個平凡的文學少年。我再也不會寫小說了。
須臾過後,媽媽嘟囔着說道。那句話有如肥皂泡泡破掉般震懾了我,讓我恢復思考。我戰戰兢兢地察看媽媽的臉,只見她表情如常地繼續開始切菜。
我坐到客廳的桌子前面。略寬敞的桌面大概放得下三、四人份的餐點,其中一隅以書架慎重地擺出《尋找母親》,周圍施以摺紙做成的玫瑰點綴。是媽媽一回家就先佈置好的。
這句話一出口,媽媽隨即暫停手上的動作,視線仍然停留在蔬菜上面。那是個鮮少出現在話題中、實際上媽媽根本就不想提起的存在。感覺氣氛略微劍拔弩張了起來。
九重先生想當然能聽到媽媽的聲音,聞言慌張地失笑出聲。他那種樣子令我覺得滑稽,不小心就呼哈一聲噴笑出來。接着以此爲契機,我與電話筒另一端的九重先生宛如朋友一般雙雙大笑出聲。
「爸爸他,爲什麼會寫小說啊?」
一段時間過後,媽媽與九重先生講完電話,待他們一結束我馬上大喊:「燒───肉!」
明明是在詢問父親的事,卻感覺到媽媽的視線像要將我刺穿似的,有種被輕視的感覺。那個說法有些帶刺,然而媽媽擺出富含深意的笑容,於是我有點火大地回她,「我纔不想變得和那個人一樣。」
「妳不生氣嗎?」
「春樹也繼續寫下去的話,就會懂的喔。」
「去洗手吧。晚餐就快要好了,是神戶牛唷。」
放棄寫小說吧。這次只不過是稍微起勁了點罷了。因爲九重先生談到版稅的話題,我才一時鬼迷心竅。只是爲了錢財,纔會被迷惑心智。
我不想寫。對這句話感到喫驚的人,不是媽媽而是我。
最初我一點一點地創作出堪稱黑歷史的作品。如今來看真是產出了大量的拙劣之作,淨是些想讓人遮住雙眼的內容,不過那很愉快。我沒有告訴媽媽,也沒有讓朋友知道,那是隻屬於我的小說。唯有存在於網路深處的少數人才曉得。
那句話在腦海中迴響的同時,我思考起繼母的事。她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
就這麼決定了。
『雪,別認輸了。雪,加油。』
『雪,別認輸了。雪,加油。』她說。
什麼嘛。這算什麼啊。
媽媽擔心突然陷入沉默的我,停下了手上切菜的動作。我張開嘴巴想回點什麼話,發出的卻是猶如叫聲的聲音,「啊───」
那句話很自然就脫口而出了。毫無顧忌,不帶任何躊躇,就這麼說出了口,我不想寫。
讀過小說的留言評論後我大喫一驚。混亂戰的主唱似乎有在SNS還是廣播節目介紹過我的小說,我的小說因此爆紅。而看上這點的東川出版社,一位名叫九重的人遂寄給我出書的提案信……
那副笑臉,彷彿喫了一驚似的,又好像是嗤之以鼻的神情。
「嘻嘻嘻。有找到喔。畢業典禮結束的回程,我們經過國道旁的園村書店,想說『會不會有呢』就跑進去看看,結果看到大張旗鼓的擺設,忍不住就買下來了。」
『新書上市,真的非常恭喜你。』
『好的,那就再見囉,春樹。』
關於父親的事。
受到未知土地刺激的我,想着機會難得,就以旅行爲主題來寫故事吧,然後在故事主軸中加入有關家庭的題材,增添故事的趣味性;不過,故事最刺激的重點必須擺在前往各地的旅行上。主角旅經各個地域、調查新幹線的路線、查詢電車的時間……等到我終於完成故事時,時間已來到國中三年級的初夏。雖然文章的篇幅很短,讀快一點兒的話三十分鐘左右就能讀完,但對於沒耐性、只會寫短篇故事的我來說已然有種完成鉅作的心情,接下來的幾天,我暫時沒怎麼再寫小說了。也就是所謂的倦怠症。當然我還是喜歡讀小說,只是放棄了寫作,每天依然沉浸於小說之中。所以當我久違地回去看諾貝爾,發現自己的作品登上每月排行榜第一名時,我詫異得目瞪口呆。我大吼大叫,上竄下跳。這個時候我才第一次,告訴媽媽自己有在寫小說。
回想起來,我不過是隨心所欲去做自己喜歡的事罷了,持之以恆纔有了今天的結果。未有多餘的考量,僅憑自己的喜好去做。沒錯,在此之前我什麼都沒考慮過。截至目前爲止,我絲毫沒有意識到一件事。創作出小說,實際出版成書後,直到這一步我才首次想起來。
「爲什麼呀。」
我刻意發出噪音從椅子上站起來,不發一語走向洗手間。扭開水龍頭,水流猛地噴濺而出。這種吵架時常發生。準確來說,連吵架都算不上,只是陷入僵持的低氣壓而已。我自認跟媽媽的感情融洽,想必很快就會迴歸正常了。應該會吧。
以前我沒來由地就是喜歡閱讀小說。零用錢很少的緣故沒辦法買書,即使如此還是想讀小說,於是便用媽媽的電腦上網搜尋。當時我得知了一個叫做「諾貝爾(注3)」的小說投稿網站。
若是沒有九重先生,就不會有今天這一天的來臨。
「有什麼好生氣的?這不是你喜歡纔開始做的嗎?不想寫的話也沒什麼不好。」
抱歉,九重先生。我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萬一成爲小說家,我就會變成父親那種人。
繼母好像總是以笑容來面對我。我當然有看過她面無表情的樣子,但是每當我對她說話時,哪怕在勉強自己,她也會馬上擠出笑臉來。當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就明白她在顧慮我,她在我面前總是勉強着自己。所以我在和繼母相處時,心裏想的淨是我們之間沒有血緣相連,以及父親替她添了麻煩的事,感覺說不太出真心話。我這種容易隨波逐流的個性,想來大概正是這種環境造成的吧。我是個不太可愛的孩子。不太像個女孩子,也不親切。
媽媽發出明亮的語調,顯而易見地岔開了話題,然後再次開始切菜,就像在說這個對話已經結束了。
『啊───之前你說過高中要讀哪來着?』
「就覺得可能會。」
邊想着燒肉的事,我一邊將與九重先生接通的電話筒拿到媽媽所在的位置去。正在做晚餐的沙拉的媽媽,把視線對準左肩。怎麼了嗎?我腦海一瞬間閃過這個想法,不過馬上就會意過來,並將電話筒放上她的左邊肩膀。媽媽熟練地用頭與肩膀夾住聽筒便開始說話。
寫出《尋找母親》的契機,源於國中二年級時,修學旅行去了沖繩之故。初次搭乘的飛機,初次感受到觸手可及的天空,初次接觸到的陌生土地、餐點、氣溫、熱度……說實話,對於住在東北地區的我而言,位於日本正對面的沖繩,這塊土地上的氛圍只帶給我無盡的感動。當時我便下定決心,絕對、絕對要以此做爲小說的素材來書寫。
雖然九重先生說了要帶我去喫燒肉,但其實今天的慶祝會上媽媽也準備了燒肉大餐,這個春天是燒肉祭典。等到電視播的動畫結束時,時間已來到晚上近七點。我中午只喫了飯糰,所以肚子早就餓癟了。
聽見我如此說道,媽媽頓時笑出來,「好、好。」
換作中國地方或是九州一帶的話,不過才幾天就能見到繁花逐一盛開的景象吧。還在下雪的這裏,總要等到四月中旬纔會陸續開花,光是開花的時期就有一種劣等感。
『雖然是自己的作品,還是掏錢買了。這種心情我懂喔。拿在手裏的分量感受不同嘛。啊,話說回來,春樹,祝你國中畢業快樂!』
媽媽慢慢抬起臉。啊,我立刻覺得自己失敗了。好可怕。那不是她平時展露出的明朗臉色,此刻在那張面龐上的表情雖然開朗,卻透出一絲陰翳,是一張很少見到的、情緒不穩的笑臉。
小說家。
那篇小說刊登在一個叫做「諾貝爾」的小說投稿網站上,約三十分鐘就能讀完,是篇相對短的小說。它讓我忘了被寒冷凍僵的手,沉浸在故事裏。
我問,媽媽則「哈哈」笑出聲。
「他說,很期待你下次的作品。」
可是這篇小說不同。讓我認定必須要馬上讀它的理由,是因爲主角的名字叫做「雪」,和我的名字一樣,簡直就像我成了這個故事的主角。
柿沼春樹•自家
「請務必!我想家母也會高興的。我會期待的。」
小說投稿者的名字,叫做春。應該不是本名纔對,不過先不管這點,總之這是他的故事,說穿了這充其量是他的妄想。可是,我的心卻沒來由地被深深打動。故事裏母親的話語,藉由繼母的聲音響徹我的耳際,主角雪的臺詞儼然像是由我說出口的話語。
等待準備晚餐的期間我打開電視,正在播放的是晚間的推理懸疑動畫。這麼說起來,上週還不曉得犯人是誰,於是我仔細聆聽劇情。然而媽媽的音量比平常還要大三倍,導致我幾乎聽不到電視聲音。與九重先生聊天時的媽媽,總覺得比平時還要有精神又很吵。我放棄用聽的,改將注意力集中到畫面上。場景切換成一條櫻花大道,說起來現在差不多該是櫻花綻放的季節了。
「那個,是間叫做藍濱的學校。縣立的藍濱高中。」
動劃一結束,忽地就播起電視廣告來。啊,又是混亂戰樂團。說起來動畫的片尾曲是他們唱的嘛。儘管是個以搖滾樂爲主的樂團,爲了配合片尾風格選擇推出抒情曲,似乎因此得到譭譽參半的評價。就在我心不在焉地盯着電視瞧的時候,媽媽好像想起了什麼,發出「啊」的一聲。
我開始反覆琢磨。爲什麼不想寫呢?應該有什麼理由纔對,我在腦袋裏思索着。一邊看電視,我一邊思考,接着就好比電視上的特效字幕一般,腦海中浮現一連串文字。
現在想想,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表明這個想法也說不定。我第一次告訴媽媽,自己討厭那個連長相、聲音、氣味都不曉得的父親。
「哪裏哪裏,都是託了九重先生的福。非常感謝你。」
熱衷於小說這還是頭一遭,畢竟我連強制性的晨讀五分鐘都不太喜歡。既沒有喜歡的書本,真要說的話,短短五分鐘的時間到底期待我們能吸收到什麼啊?我就像這樣,排斥閱讀到甚至會產生反抗心理的程度。
可是此刻回想起來,她在與我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當中,都將我當成家人而不是外人來對待。儘管我認爲她在勉強自己,即使如此,那份勉強自己表現出的關懷,肯定是爲了和我成爲心靈上、而非血緣意義上家人的緣故。
從這一點來說我也一樣。我也同樣不認爲她是外人,而是一名家人。我認定了她是我的家人。
「小雪。」
正當我仔細思考起繼母的事之際,突然聽見了繼姐的聲音。我嚇了一跳,關掉手機電源後保持坐着的姿勢轉過頭去。繼姐就站在那裏。
繼姐與我沒有血緣關係,雖然身高比我還要矮一點兒,但是根據那身喪服的打扮與看上去的氛圍,她比平時更具有大人的風采。
「妳遲遲沒有回來,我很擔心喔。」
繼姐坐到我旁邊,摟上我的肩膀。她先前待在館內,手還有些溫暖。我一邊羞恥得面紅耳赤,一邊朝她望過去。
「對不起。」
那句話一下子就從我口中跑出來了。這是我隔了許久,睽違數日以來用自己的腦袋思考後,所道出的代表自己意思的話語。自從讀過春的小說以後,我的頭腦便一掃陰霾,思路整個明晰了起來。我運作着清楚的腦袋望着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給她添了好多麻煩。繼姐的臉色看起來非常、非常疲憊不堪,髮型亦亂了些許。恐怕是從繼母去世後便無法好好入眠,連黑眼圈都有了。那雙眼也有點充血,疲態一目瞭然。
繼姐的模樣與先前聚餐坐我隔壁的時候比起來沒有任何改變,可是,直到我現在仔細看過這副面容後,才終於察覺她的努力。讓她如此勉強的人是誰?讓她露出這種神情的人又是誰?
其實我明白的。全部都是我造成的。不正是因爲我嗎?
並不是爲了已逝的繼母,亦不是那些說出不識相的言詞的親戚們害的。全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況且原本能夠支撐她的人應該也只有我了。
「爲什麼要道歉呢?」
對於我的道歉,繼姐一臉不解地報以微笑。唉,妳也要像那樣,對我露出微笑嗎?要像繼母那樣,老是在我面前勉強自己嗎?
我幾乎沒看過她微笑以外的表情。對她來說,我明明是個突然出現、沒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才對,可不論何時她都爲了要讓我安心而展露笑容。她一直爲了我而費心保持笑臉。原來不光是現在,而是我一直都在讓她勉強自己嗎?
面對一聲不吭的我,繼姐慢慢嘆了一口氣,接着開口:「小雪,那個呀,關於接下來的打算,幸次郎叔叔跟清美嬸嬸說,可以和他們住一起喔。妳覺得呢?」
「咦?」到這時我才終於發出聲音。那兩人是父親的弟弟與他的老婆。
「四個人一起生活嗎?」
「不是四個人喔。只有小雪妳而已。」
「姐姐妳呢?」
然而眼前的她,正和方纔的我一樣開始撲簌簌掉起眼淚。那些淚水給人一種孩子氣的感覺。
繼姐低下頭,臉龐蒙上一點兒陰霾,即便如此也未減一絲笑容說:「我呀,被那些親戚說了,『小雪正值高中生這種多愁善感的年紀,想必大人的支持是不可或缺的。』大家都這麼說。所以與其讓我來,果然還是交由可靠的大人來照顧才比較好吧。」
而與升上高中的期待相反,想着小說的事讓我的心情有些搖擺不定。
我不時往繼姐望去幾眼,一邊喫着遲來的早餐。
這還是我第一次,順從自己的感情與想法表態。
少了一個人的飯前招呼聲迴盪於乏味的房內。午時的鶯鳥在屋外鳴啼。
這些全都是我的妄想,根據我的想像創作出來的故事。說什麼被這種東西感動,實在有夠蠢的。竟然被我這種一般市民、這種舉目皆是的人的言論感動,實在是羣笨蛋。
『因爲混亂戰的英太介紹所以就來讀看看。作者的遣詞用字不像是同齡的人,很厲害。』
聽見帶着些許乾啞的問候,不知爲何我萌生一股歉意,於是再度鑽進棉被裏,發出「嗯───」的呻吟聲。緊接着繼姐從後面,很自然地抱住了我。
即使被如此緊擁,我也沒有閉上嘴,只停止了喊叫,「我想和姐姐在一起。」
『雪,別認輸了。雪,加油。』
「我不要!」
我仍被人抓着,只能將目光轉往她的方向。晚一步追過來的繼姐氣喘吁吁地站着,下一刻她把壓住我的男人撞開,改由她緊緊抱住我。
我只是想待在繼姐身邊而已。不曉得對繼姐來說這是不是最好的結果,不過我想支持繼姐今後的生活,也希望能和她相互扶持。我認爲這是身爲她家人的我應盡的義務。我想守護她。
「可是我也必須學會做飯纔行。畢竟接下來就只有我們兩個了。」
不能夠輸給自己的軟弱。我想爲了守護自己以外的人而努力。
「我、喜歡姐姐!不要想拆散我和姐姐!不準、侵入、我們的家!你們這些局外人!我們纔不需要你們這些傢伙!我會和姐姐待在一起。就算沒有你們這些人,我也會保護姐姐……只有我纔是姐姐、姐姐、唯一的家人!」
動不了。就在這個想法冒出來的瞬間,我大叫出聲。
這麼說雖然奇怪,不過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她是個人類。
我完全不理那些制止我的聲音,只一個勁地不停掙扎、吼叫。
『感覺深深地、深深地得到了救贖。你拯救了我。』
大鬧了一場,連同殯儀館方的人在內,給許多人添了麻煩。大概不會再看到親戚們的臉了吧。不過現在,我真的覺得那樣很好。那時候要是不說出我的心情,現在這個瞬間或許就不會是兩個人一起用餐了,恐怕也沒機會像這樣近距離,感受到她的胸部。
繼姐用着顫抖的語調哭出來。感受到她胸部的同時,我也注意到手上傳來的疼痛感。或許是先前有撞到什麼東西,我的手背上稍微裂開,流血了。
身體稍微冒了一點兒汗,可是隻要再一下子,只要再維持這樣一下子就好。我如此想着閉上了雙眼。順便說一下,我並不是因爲被胸部抵着,覺得很舒服纔會這麼想。
我帶着惺忪的睡眼走出自己房間,繼姐正在廚房下廚。
「沒問題、沒問題、沒有問題的……」一邊淌下淚水,繼姐一邊抱緊我。
今天的待辦事項滿滿當當的。要規劃接下來的生活、整理繼母的遺物、打掃有段時日沒收拾的家裏、準備高中的生活。還有這些不做不行的事。
我拿起筷子,剛睡醒的腦袋還有些狀況外。
我站起來,刻意踏出響亮的腳步聲,猛力打開殯儀館的玄關門。從背後傳來繼姐喊我名字的聲音,但我沒有理會。關門時,「砰」一聲響起冰冷的巨響,隨後我大力踩着腳步,咚咚咚地走回親戚們用餐的會場。
「就快到了唷,春樹老師。」
好暖和。
繼姐無法再繼續說下去了。她哭了。打從我與她相遇直到今天,終於有一次,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淚。
坐在媽媽駕駛的車內,我不知不覺中眺望起窗外的景色。比自己的身高再大一點兒的藍濱高中制服,採用的薄布料最適合怕熱的我了。
「小雪!」繼姐發出比我還大的聲音喚道。
你拯救了我。那個人是這樣說的。哈哈,跟個笨蛋一樣,在說什麼啊。
一面想着這些事一面睜開眼睛,我坐起身,茫然地望向繼姐的睡臉。爲了安撫感到寂寞的我,昨晚,繼姐來到我房間陪我一起睡覺。
總算感覺到繼姐真正的心聲了。
「我想起碼,小雪不會感到不自由纔對,所以……」
『我也因爲母親最近去世了很傷心,心情和這部作品很類似,讓我很感動。』
我抓起擺在桌上的外賣壽司桶,奮力往旁邊一甩。那些一直沒被人動過、狀似橡皮擦的乾癟烏賊紛紛飛向牆壁,但我纔不在乎這點小事,我舉起壽司桶使出全力,就朝幸次郎那顆光禿禿的頭頂狠狠揍下去。
*
我靦腆地說:「姐姐早安。」不知爲何用了客氣的口氣打招呼。
她面對我時總是裝腔作態,卻不討厭我,總是對我展露微笑、擔心着我,繼姐在我心目中就像個成熟的大人。假如要我向人介紹她的話,大概就會這麼說吧。
「賴牀鬼。」繼姐對着我說。
柿沼春樹•高中入學
邊抓腦袋邊走過去,繼姐卻阻止了我,「沒關係的喔。昨天很累了吧。馬上就煮好了,再等我一下。」
不可以認輸,不加油不行。當時這些念頭佔滿了腦袋,所以我纔會做出那種事。我是不是做錯了?
我和繼姐,只有我們兩個的生活。
然而,我喜歡閱讀。這一點很難改變。所以現在每當有想讀的書,我便會到外面閱讀,養成不把書帶進家門的習慣。這是爲了讓媽媽不再經歷更多的悲傷。
『雪,別認輸了。雪,加油。』
這個極其會忍耐、老是和顏悅色、哭泣時像個孩子般可愛的繼姐,只不過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而已。
總覺得她至今以來散發出的那種有所顧忌的氛圍變淡了,說話的口氣有種隔閡消失的感覺。
『好像真的有一道道風景呈現在眼前的感覺,讀的時候非常興奮。』
現在想來,不應該暴揍幸次郎纔對。他與他老婆清美,是出於善意纔想要收養我,而我輕視了那份溫柔。說起來,也是因爲我昨天那番暴走,繼姐纔會落得要向其他人賠罪的地步。親戚那羣人自不用說,也向殯儀館方都道歉了一輪。
自從那次之後,我便不再主動提起關於小說的事了。儘管媽媽有時會消遣我,但我認爲對她來說,儘早忘記應該纔是好的吧。小說這種東西本身,就不應該和柿沼家扯上太多關係纔是。
坐在車子裏望着窗外一陣子後,總算能在雨幕中看到之前入學說明會上見過的景色。其實是走路就能到的距離,不過因爲第一天加上下雨,媽媽才特地開車送我一程。
「「我開動了。」」
「已經、已經夠了……」
我被她抱緊後,放鬆了全身的力氣。她湊近我的耳畔,溫柔地低語:「沒問題,我不會離開妳。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那是昨天讀過的小說裏的句子。沒有錯。不可以認輸。不加油不行。接下來就是兩個人相依爲命了。
「好喔。」
從今往後這份聯繫只會逐漸淡去,消散於無形。繼姐也會離我遠去。就像繼母那樣,消失得不知去向。
什麼?最好的?什麼意思?最好?
我打開聚集了那些親戚的房間門,映入眼簾的是男人們因爲喝酒而面紅耳赤、女人們圍成一團講話、小鬼們坐在應該是他們母親膝蓋上喝果汁的畫面。
我一面在內心發下豪語,一面完全沉浸在繼姐胸部的溫柔鄉中,不知不覺便睡了回去。等我張開眼時,本該抱着我入睡的繼姐,不知何時不見了蹤影。我打開放在附近的手機,查看時間才發現早就中午了。可是沒關係吧。畢竟昨天才發生過那麼多的事,人都打從心底筋疲力竭了。
啊啊,我還活着。第一次能確實感受到自己還活着,察覺到珍惜的事物對自己而言彌足珍貴,我總算明白了自己活着的意義,品嚐出個中滋味。
想要變得堅強。不變強不行。
繼姐小小地發出「哼」的聲音,張開雙眼。
兩個盤子被遞了過來,上頭盛了炒蛋與料理好的冷凍春捲。我將兩盤菜端去桌上,隨後在椅子上就坐。
像這樣被她柔軟的肌膚觸碰到,就能認知到我們同樣身爲人類。究竟有多久沒和繼姐這樣,一起窩在棉被裏睡覺了呢?我們的關係並沒有特別不好,也沒有討厭彼此。然而不知什麼緣故,總覺得在我們之間存在着距離。像這樣和她一起睡覺之後,我才重新思忖。過去就連一起喫飯的機會也很少吧。明明最初見到的繼姐還給人笑口常開的好印象,保有童心的同時,感覺每天都大大方方地和人黏在一起。後來的她究竟在顧慮些什麼呢?
說什麼才比較好,未免太低聲下氣了。繼姐現在二十五歲,不已經是個十足的大人了嗎?籌備葬禮的人是繼姐,繼母死後一直陪在我身邊的人是繼姐,替我準備喪服、替我付錢的,包辦所有事的人不都是繼姐嗎?她難道不是優秀地爲我打點了一切嗎?
「早安,小雪。」
今後就要開始兩個人的生活了。
並且我下定決心了───
繼姐很快便用托盤端來沙拉與白飯。我的對面坐着繼姐,而在右手邊的空位,是繼母的位置。那個位置已經不會再有人入座了。眼角好像快泌出一點兒淚水,但我立刻憋住並雙手合十。瞧見我的動作後,繼姐同樣合起雙掌。
一把怒火終於在我心頭升起。
她在我思考奇怪的事的時候睜開眼,簡直就像是我腦袋裏的想法被探查到似的,令我感到一陣羞恥。而瞧見竊笑的我,繼姐亦露出許久未見的微笑。昨日的葬禮就像騙人一樣。
我的出現令現場頓時鴉雀無聲,全部的人將視線投注在我身上。那個叫幸次郎的傢伙是哪一個?啊,找到了。那個略胖的光頭男。我今天頭一次看到他,明明是小倉家的人,卻在我父親失蹤後,一次也沒來看過我。
驀地,腦海中浮現文字。
我每喊出一句話,那名男人就用更強的力道把我壓住。可惡,就是這樣我才討厭男人!思及此,我立刻用還能稍微自由移動的腳踢飛桌子。除了壽司以外的料理,這下子也翻灑得一片狼藉。我咬上制住我的手,纔想到那是女人的手,嚇得趕緊鬆口。我馬上又咬住那名男人的手,但或許是對方忍耐力較強的緣故,絲毫不打算放開我。
「我想跟姐姐在一起。你們這些人才不關我的事!滾回去,給我滾回去,給我滾回去!明明過去從來沒聯絡過還好意思!是誰?說姐姐不是大人的傢伙是誰!滾出來啊!」
清美面露驚懼地望着我。幸次郎受的傷意外地比想像中輕微,所以他馬上就站起來惡狠狠瞪向我。金野家那邊帶來的不認識的孩子,面對突發事態當場哭了起來。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大吵大鬧中,翻倒的醬油弄髒了我的喪服。
這時,我倒抽一口氣。
「我也一起煮飯。」
會將行動付諸暴力,不過是表達感情的方法太難罷了。畢竟,畢竟這是我第一次這麼做啊。對於永遠都在察言觀色的我而言,至今從不曾將感情露骨地暴露在他人面前過。表達感情的方式,我不知道。
『雪能見到母親,實在太好了。』
因爲繼姐睡着時的呼吸實在太過安靜,我忽然害怕起來。難道連妳也離我而去了嗎?肩膀不由得一顫。與此同時,我見到自己晃動的乳房,不禁感嘆:哦,這不是成長了不少嘛。冒出這種充滿老頭子臭的想法害我竊笑出來。
唯獨一個人的說話聲,好不容易纔平息下我的胡鬧。
絕不向周圍的人提起自己寫過小說的事。希望絕對不會有露餡的一天。畢竟這很羞恥,也是因爲這樣,我纔會選擇以筆名出書。我不是父親那樣的人,我只是非常喜歡書本,只是個會閱讀的文學少年。只要停留在閱讀的階段就好。
「我應該還是一樣,會住在現在這個家裏吧。但我覺得這對小雪妳來說纔是最好的。」
若說那是她第一次流淚的話,過去的我從未否定過什麼,所以這也算是我頭一回表現出這種程度的厭惡感吧,儘管我不是想反抗她。我過去雖然也會情緒激動,可不論何時我總會看人臉色,留意旁人的狀況並決定忍耐到底。
媽媽自從那之後就一直調侃我,實在讓人滿不爽的。不然版稅全交給我來保管好啦,我幾乎想這樣出言反抗,但是害怕說到一半就被從車子裏趕出去,最後我沒有反駁,只應了一聲:「嗯。」
最先尖叫的是坐他隔壁的老婆清美,接着周圍的親戚亦隨之騷動起來。看到幸次郎抱頭蹲下的模樣後,我一腳踩上桌面挺出上半身,準備連清美一起揍下去,卻被金野家的人抱住身體阻止了。阻止我的是名女人,我正想把她甩開,這回卻換成小倉家的另一名男人壓上來想制伏我,直到這時我才動彈不得。
稍早的那句話響蕩在我的耳邊,宛如戲劇那般,聲音冷不防地冒出來,以繼母的嗓音道出臺詞,響徹我的腦海。
我意識到這是白費力氣後,只好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吼大鬧。
我睜着惺忪的雙眼思考昨天發生的事。
「也是,說得也是。只有兩個人了呢……那這個,可以幫我拿去桌上放嗎?之後坐着就好。」
幸次郎叔叔,清美嬸嬸,那兩個人是小倉家的人。也就是說,我將會住到小倉家去。我憑着直覺察覺自己與金野家的聯繫即將消失了,因爲把我撫育至今的繼母已經不在了……
想起昨天在手機上看到的留言,我發出冷笑。
感覺身體的某處很沉重。彷彿被這片溼黏的空氣侵蝕掉自由似的,思考變得相當遲鈍。我把這些全部怪罪到低氣壓上。
車子在校門口附近的超商前停住。
「媽媽要從監護人的出入口進學校,所以你先走吧。」
「好喔好喔。」
「春樹,恭喜你入學。」
在我下車的前一刻,媽媽說道。
我發出「嘻嘻嘻」的笑聲走出車外,稍微進入了叛逆期的我沒有回看媽媽的臉。讓我下車之後,媽媽便將汽車駛向監護人使用的停車場。我撐開帶來的雨傘往前走。
途中,不小心踩到積水,水在瞬間濺到了鞋子裏。我長長地嘆出一口氣。好麻煩。每件事都好麻煩。面臨新生活的緊張感,以及必須隱藏自我的不安,都讓我有種想吐的感覺。不想成爲高中生,好想永遠維持國中生的身分。但是都來到這裏了,沒辦法說出這種話來。這樣自暴自棄下去可不行,我踩着沉重的步伐,徐徐走在通往藍濱高中的路上。這所偏差值不怎麼高、主打自由的高中,我會選擇它的理由,只是因爲離家裏很近罷了。
走了一陣子後,開始有不知是同屆抑或年級較高的學生走在我前面。看上去品行相當不良的樣子,那副看不出與自己差不多年紀的外表,讓我感受到這裏與國中時期迥然不同的氛圍。
希望不會露餡。不會暴露給任何人知道。
我如此在腦海中用力禱告,同時穿過藍濱高中的大門。
呼吸因爲緊張而凝滯。
我的真面目,只有我才知道。
小倉雪•高中入學
瀏海OK。制服OK。蝴蝶結OK。書包OK。
我在鏡子前面端看自己的臉,一下子擺出笑臉,一下子用手捏住臉頰。
「在做什麼呀?」
「臉部體操。」
「什麼啊?」繼姐笑着經過我的房門口。
就在我也準備走出自己的房間時,視線捕捉到書架上的《尋找母親》。我透過諾貝爾的《尋找母親》頁面,知道了出書的消息,跑了好幾家書店纔在前幾天找到它。
「嘿咻!」
「妳這隻橫衝直撞的小牛!會淋溼的!小雪妳會淋溼!」
「唔喔喔喔喔!」
替家門上完鎖的繼姐,從後頭快步跑來,繞到駕駛座打開門鎖。這下子我才順利地把門大力拉開,鑽進車子裏。
「走吧。」
注3:日文原文爲ノーベル,爲Novel的日式英文發音。
雖然我還沒從妳離開的這件事裏走出來,不過,我打算和繼姐一起,試着慢慢振作。
繼姐已經坐在那裏,點燃線香。我跟着坐到旁邊的坐墊上,繼姐旋即舉起雙手合十。我學着她的動作,同樣合起雙掌、閉上雙眼。
「慢着,妳有幹勁過頭了啦。」繼姐邊說,邊冷靜地發動汽車引擎。
手一碰到汽車後座的門,我便用力把門打開───卻沒想到上鎖了。我的氣勢未減,喀噠喀噠地不停拉扯門把,或是用身體撞上車門。
『雪,別認輸了。雪,加油。』
我會成爲了不起的人。我接觸過的事物、居住的街道肯定全都會成爲寶物。甚至是這棟遠離市區、被羣山簇擁的木造平房,也會憑着我曾經住過的這個事實,而成爲世界遺產吧。
注2:日文原文爲精進落とし。死後四十九日結束喪忌、從齋菜食物回覆到平常的餐飲。到了現在,從火葬場返回後進行的頭七儀式後,爲了慰勞和尚和幫忙的人的宴席也經常被這樣稱呼。
要活在每一個當下。只能繼續活下去了。
在腦袋裏思考這些浮誇的事同時,我打開最後一頁。
我揮去制服上的雨滴,拿出書包裏的《尋找母親》翻開。
率先睜開眼睛的繼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也緩緩睜開眼睛回應:「嗯。」隨後離開起居室。
我只屬於我自己,所以我會成爲怎麼樣的人,只有我能夠決定。我的未來充滿光明。光是找到想做的事,人生居然就會變得如此明媚。好想告訴還是國中生時、那個什麼也不考慮、只會呆愣地活着的自己。
車子向前駛去,進入宛如獸徑的山路。這一切肯定都會成爲我珍貴的回憶。
嗯。我考慮了一下,拿起那本書放進書包裏。
其實早就讀過無數次了,不過就當是爲了慶祝自己即將開始的人生,重新再讀一遍吧。
儘管還不曉得那會是什麼,但是總有一天,我會和春一樣拯救某個人給妳看。
聽我說,我啊,成爲高中生之後有想做的事。我想像春寫小說那樣,創造出可以感動別人的東西。如同我被賦予勇氣那般,我也想試着創造出,可以賦予別人勇氣的東西。
媽媽,我成爲高中生了。
我想成爲那樣的人。想變成那樣的人。
在玄關最後一次確認好服儀後,我打開玄關的門。入學式的日子偏偏碰上下雨,不過我在心中疾呼:怎麼能輸給低氣壓!接着傘也沒拿,就朝停在附近的繼姐的車子衝過去。
呼哈哈哈。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我了。打起精神吧。我很強,不會輸的。豈會輸給這點雨勢。沒問題,我一定沒問題。
出房間之後,我走向起居室,那裏擺放了繼母的照片。
注1:日文原文爲:スクランブ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