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冬、高中三年級
《致親愛的你》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2.7萬 字

柿沼春樹•自家
『聖誕節一起出去喫個飯嘛。』
我傳出這封訊息給穗花。感覺最近的穗花越來越像個大人了。不止留回一頭黑髮,臉上的妝容也進步到好像沒上妝似的,輕透卻好看。或許是反作用的緣故嗎?不知爲何她最近回訊息的速度老是很慢,不禁讓我覺得她像是個遙遠的存在,不過其實在那之後我們一如往常,仍然維持着交往的關係。
我關上手機,嘆了口氣後改盯着電腦看。
放寒假後馬上以版稅買來的這臺電腦,雖然性能不錯,可惜我還遲遲未能發揮它的本領。我搔搔頭,先前洗澡時使用的洗髮精香氣頓時撲鼻而來。
要寫什麼好呢?
我最近腦海一片空白。簡直就像外頭的雪景顏色那樣,純白得一望無際。爲了文化祭而寫的短篇小說獲得了九重先生的肯定,繼《泳》之後以《春夏秋冬》爲題,並出版成冊。
當時我相當樂在其中。由於我是三分鐘熱度的個性,膩了便着手寫別的短篇,要是又膩了就再寫另一篇短篇,這種作業方式讓我一直寫得很愉快。
不過接下來我想寫出一部像樣的長篇作品。我想要寫出一部超越《尋找母親》與《泳》,規模更加宏大的故事,卻始終沒能浮現好的靈感。
我想這是因爲眼看畢業在即,多了許多要煩惱的事的緣故。畢業後要做什麼打算呢?是要讀大學、就業,或者就讀專門學校?現在的這個時期,其實我應該認真考慮想就讀哪所大學纔對,可是對我而言,小說纔是需要優先考慮的事。
「啊───」
嘆氣的同時,從我喉嚨發出滑稽的聲音。
寫不出小說的時候,我常會憎恨父親。
因爲這樣很輕鬆啊。我在過去,曾經以「不想變得和父親一樣」,做爲不寫小說的藉口。儘管現在不這麼做了,但是我討厭父親的這點不會改變。寫不出小說時,就會遷怒似地恨起父親;小說沒有進展時,我會認爲這不是我的錯,而要怪罪於父親。迄今我依舊在逃避自己的責任。
我漸漸無力了起來,把頭抵在電腦的鍵盤上。鍵盤的棱角戳到額頭會痛,可是要爬起來也很麻煩。
真的是,可恨的父親。
你這傢伙憑什麼擅自死掉啊。我現在可是正苦於什麼點子都想不出來欸。
也爲了將來的出路很煩惱,爲什麼這種時候你偏偏不在?我正在苦惱欸,幫幫我啊,喂。
腦海裏盤旋着這些我在學校時從來沒用過的粗魯口氣。
每每有煩惱時,我總是獨自苦惱。如果去依賴媽媽的話,總覺得對她很抱歉。既有種抱歉的感覺,也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處理這種事,是父親的職責纔對,而沒有父親的我,只能靠自己去解決。
像我這種沉溺酒癮、滿腹癡肥,心與身皆變得醜惡不堪的人所寫的小說,到底還有誰會想看。
眼前所見的一切,全都煩死人了。
我時常意識到自己和媽媽很像。包括偶爾會想胡鬧、喜歡的音樂類型等等,因爲和媽媽在某些地方的喜好很合得來,所以我會有自己是她的孩子的真實感。只不過一旦遇到情況不同、和媽媽合不來的時候,有時,我會突然對自己感到不安。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人。我不認識父親。因爲未知所以會不安。
我站起來,打開房門前往客廳。
從那次以後,我喜歡的人事物就消失了大半,不再擁有快樂的事物。而最讓我覺得可悲的是,就算沒有了喜歡和快樂的事物,我仍然活得下去。
就在腦袋裏上演着那些不存在的情節時,我忽地想到了。
之所以會說這些,是因爲感覺我就快不久於世了。儘管我現在是這般寫得雲淡風輕,但其實我還不想死。還不想就這麼死去,淚水淌了出來。
「小雪,至少帶瓶熱茶過去吧。」
柿沼春樹•父親老家
然後正如字面的意思,從現在起我要拚上這條命去寫小說,雖然也可稱作遺書,不過所謂的遺書一般是指準備自殺之人所寫的文書吧。
可是這樣便好。我很醜陋。像我這種醜陋之人,迎來這種結局可謂絕配。我是個惡人。
小倉雪•便利商店
「沒用的男人───」
要是我有父親的話,要是我有父親的話,要是我有父親的話。
走到戶外,趁繼姐坐進車子裏以前,我拿給她剛纔買的能量飲料。
我養過狗。
看看時間,再過十五分鐘左右,我就要和老師針對未來出路做面談了。我在心裏嘟囔着想快點過去,心情很焦躁。然後我一點一點地,對繼姐感到厭煩。
所愛之物背叛了我。親近之人利用了我。靠着徒具形式的謝罪與眼淚操弄人心。每天我都詛咒他人,每天都想殺害誰,每一天都在畏懼着什麼。
我走到媽媽旁邊的空位坐下,順手回收仙貝放到茶几桌面,接着直直盯着媽媽說:
「爸爸很沒用嗎?」
「咦,謝謝!妳買給我的嗎?」繼姐收下能量飲料,將我摟進懷中。我沒有回抱她,僅僅走在旁邊任憑她對我動作。
繼姐從錢包裏掏出千元紙鈔拿給我。明明公車錢只要兩百日元左右就夠了,她卻多給我錢,其實我是高興的,卻有些反感。
「小雪,要去便利商店買什麼嗎?」
察覺到這點的時候,我忽然害怕了起來。
「妳就當作零用錢吧。有空的話,看要去哪邊喫些好喫的東西。小雪,那個呀,像披薩或漢堡之類的,那種對身體不好的食物,妳喜歡對吧?」
在狗死去之際,我第一次知曉了這個世界的醜惡。
「我想讀爸爸的小說。」我用着與剛纔相同的語氣,對媽媽重複同一句話。
我對父親一無所知。
媽媽沒有否定,而是用了別的詞來形容,同時汽車因爲開上砂石路而「咯登」地晃動了一下。「唔喔!」我叫出聲,接着朝窗外的景色望出去。
「我想知道爸爸的事。想在自己成年以前,瞭解關於爸爸的事。」
父親的長相、父親寫的小說,甚至是父親的想法,他是抱着什麼念頭死去的,我對這些一概不知。然而我有一半的身體,卻是由這個我毫不瞭解的父親所構成。
也不徵得我的同意,繼姐便逕自拿了兩瓶裝着熱烏龍茶的寶特瓶。繼姐的溫柔中帶着一點兒強硬。而現在,那讓我有一點點覺得心煩。
媽媽一動不動地凝視着我的臉。
我明白自己正在思考愚蠢的問題。我是個人類。一個普通的人類。但我疑惑的不是這個,而是一種概念性的認知。
沿着學校牆外鋪成的人行道上,積了一定程度的雪。雪塊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我用力踢飛那些積雪。
無論何時我都抱着將死的覺悟下筆,無論何時都傾盡我的靈魂。不管受誰批評,被誰貶抑,我只相信我自己。
宛如要威嚇世上的一切似的,總是叫個不停。
「咦……」
「就說沒關係了。姐姐,妳的黑眼圈很重喔?在家休息啦。」
媽媽橫躺在最近我們一起去買回來的雙人沙發上,正在收看韓國的電視劇。她一手拿着仙貝,另一手撐着頭。
「我想買茶。陪我一下嘛。」
媽媽咬碎口中剩下的仙貝後吞下,然後把手上的仙貝放到沙發上。我說,這真的很髒欸。
「沒關係。姐姐,妳工作很累了吧。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嘛。」我拿起自己的揹包,語速略快地說。
一抵達超商,繼姐立刻回頭問我。在繼姐的眼睛下方有黑眼圈浮現。
我遭到深信不疑的事物背叛。這個世界是何等的醜陋。就連在這之中生活的我亦是。
不過,唯獨我來到牠身邊的時候,狗才沒有叫。我深信只有自己被這隻狗所喜歡,而我也陪着這隻狗度過每一天。
彼此陷入短暫的沉默。然後我說了對不起,表面上亦裝出很歉疚的樣子向繼姐道歉。
我閉上雙眼。
「嗯,我想讀。覺得沒讀過不行。」
我背叛了所愛的一切。嘲笑我的一切吧。
一切都是醜陋。醜陋的事物。當然我也是同罪。
直到最後一刻,直到最後我依然要說:我還不想死。像這個樣子,纔有身爲一名惡人的味道吧。實是丟臉的結局。
我在如此複述之後合上父親的小說。媽媽開着車,聞言呵呵笑出聲。
繼姐下了車子。我跟在她的後面沒再多說什麼。
好可怕。我害怕得不能自已。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我想趁着還有時間的時候留下自己曾經活過的證明。
懦弱、脆弱,以及醜陋。那便是這個世界,是我這個人的全貌。
「我想讀爸爸的小說。」我如此說道。媽媽乾咳了幾聲,從嘴裏掉出一點點仙貝碎屑,好髒。這回她確實往我這裏看了過來。
我必須瞭解「我」,繼而寫出屬於「我」的小說纔行。
「你想讀那個人的小說嗎?」
再過大概三個月,這條路也會從我的日常中消失。無論是對此感到鬆了口氣的自己,還是口袋裏的千元鈔票,每件事情都讓我心煩意亂。
要是我有父親的話,身高肯定會長得更高吧。
所愛之物是爲了背叛而存在。身邊親近之人是爲了利用所以存在。謝罪是爲了趁虛而入。眼淚是爲了欺騙。
不只是繼姐。
然而,狗卻無預警丟下我擅自死了。令我覺得這世界竟是如此的醜陋。
既然如此,那我就拿和繼姐錯身而過時看到的維他命C能量飲料。這時繼姐去逛麪包區了,我趁着這段期間自行拿飲料去結帳。用IC卡簡單結完帳後,我走到入口附近邊滑手機邊等她。
既然如此,缺少父親的我,現在究竟是什麼東西?
反正,願意讀的人業已不在。
我還不想死。所以,請讓我在此斗膽將之稱爲「小說」。
「讓妳久等了。」繼姐結完帳後遞給我烏龍茶。好溫暖。
「不會,我纔是很抱歉。那我就在家等妳吧。起碼面談結束的時候先聯絡我一下可以嗎?快到家的時候也聯絡我吧。啊,還有,萬一回來不好走,我先給妳搭公車的錢。」
然而繼姐沒理會我的意見,她把車子的引擎熄了。
「不、不用啦,太多了。」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
超商的周圍一帶,不知是不是店員有在勤勞地剷雪的關係,沒怎麼積雪。我接在繼姐身後走進超商。一進去,繼姐便朝飲料區走過去,我則在雜誌區停步,不由自主地瀏覽起那些雜誌。裏面有我以前常看的音樂雜誌,我移開了視線。匆匆瞥到一眼的封面上是混亂戰的成員。他們似乎決定要發行活動十五週年紀念的精選專輯,感覺人生過得很快樂的樣子。我嘆了口氣後改走去繼姐身邊。
「嗯───?」
搞不好我還會是個帥哥。也許會有一副肌肉發達的身材。說不定也不會有皮膚粗糙的問題了。
要是我有父親的話,肯定會成爲一個更活潑的人吧。
是隻很會吠叫的狗。
「媽媽。」我喊了她。媽媽咬下一口仙貝,沒有看向我。
「很煩欸。不是說沒關係了嗎?姐姐妳有夠煩。」我深深地嘆氣,冷淡地對她說出重話。
我是個沒用的男人。
「不用在意我的事───」
「對了,我已經長大了。不去搞清楚不去,不去面對不行。」
閉着眼睛的我,仍然用頭趴在電腦的鍵盤上,如此喃喃自語。我維持這個姿勢兩、三次的深呼吸,隨後猛地抬起頭。將手貼上額頭時,能摸到鍵盤留下的痕跡。
要是我有父親的話,肯定會成爲一個更普通的人吧。
這樣好嗎?不明白自己是什麼人,今後還有辦法繼續寫出揭露自己內在的小說嗎?《尋找母親》、《泳》及短篇小說《春夏秋冬》,這幾本是因爲運氣好所以有很多人讀,但是從現在起,我還能在不清楚自己身分的情況下持續寫小說嗎?
「姐姐,抱歉,這給妳。」
*
「不行喔。傍晚好像又會開始下雨,回來的路會很難走。」
遠處可見相連的羣山裹上一層銀裝。從家裏出發要花上四小時的話,搭電車不是比較好嗎?出發前我如此表示過,不過媽媽說這樣比較有樂趣,便強行發動汽車。儘管擔心媽媽會否勞累,但眼前的景色的確讓我有些雀躍。總覺得可以明白有樂趣的意思了。
「好啦,妳就去吧。」繼姐用溫柔的語調說着,所以我便不再回話,收下那張千元鈔票前往學校。我把鈔票揉成一團塞進裙子口袋裏。
「姐姐,面談結束後我還有事,只有今天不用來接我。我會走路回去。」我一說,繼姐頓時臉色陰鬱地看着我。
我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人。想了解「我」這個人。
「他是個自私的、可愛的人唷。」
我打開車窗。媽媽低聲說:「小心點喔。」我沒有回話,僅以肌膚感受風的掠過。不可思議地,外面並沒有想像中寒冷,冷空氣竄入衣服裏感覺很舒服。雖然有着些微的差異,不過我莫名覺得空氣裏透着一股澄淨。我所居住的地方位於鄉下,這裏倒也是個十足鄉下的地方。
父親就是在這裏出生的嗎?
一想到這裏,我感到些許寂寞。
我知道媽媽有父親寫的小說。只不過以往的我總是蓄意迴避有關父親的事,所以一次也沒提過自己有閱讀的意願。
想要了解父親。昨天,我認真地提出請託後,媽媽拿來好幾本父親的書給我。
父親寫的小說,是純文學。
我向媽媽道過謝以後回到自己房間開始閱讀,然後馬上便注意到了,父親身爲一名小說家,有着超羣絕倫的實力。
他的遣詞用字優美,筆下情景鮮明得浮現於腦海。故事情節時而沉鬱,時而出現華麗的展開,讀起來絲毫不會厭倦。
悔恨的感覺頓時湧上我心頭,還有憤怒。我也想要寫小說,想要寫,想要寫,想要寫,想要寫。
我並不想要變得和父親一樣,而是要超越父親。我想超越這傢伙。
後來,我不停翻閱那些小說直到深夜。只要讀過這些,就能夠了解父親,瞭解我自己。那個迥然於媽媽的我的半身,一半的感情,一半的身體,我認爲自己終於得以瞭解這些的全貌。想要了解,想要了解,想要了解,想要了解。
然而注意力無法長久支撐下去,醒來時才發現我在讀到第三本的途中趴在書桌上睡着了。
再下一次醒來,是我突然被媽媽叫醒的時候。
早上五點,媽媽猛地搖晃我的身體,不曉得發生了什麼。甫睜開眼睛,尚處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媽媽便要我梳妝打扮好。冬天的太陽昇起得晚,外頭仍是拂曉前的一片黑暗,而我被塞進汽車裏。
「我們被人追殺了嗎?」
我對媽媽問道,她笑着說:「去那個人的老家一趟吧。」
「到了唷,春樹。」
媽媽開的車,在經過長途跋涉後終於抵達一間獨棟房屋。那是間不算大的木造平房。許是因爲我們家是公寓大樓裏的其中一戶,因此雖然平房佔地不大,光看到還是令我心情激動起來。
房屋外牆設有花圃,不過現在是冬天,所以沒有栽種植物。靠近玄關門的地方,有間相當破舊的狗屋,但是,裏面沒有狗。
『我養過狗。是隻很會吠叫的狗。』
不想思考關於自己的未來。
「穗花最近還好嗎?」
媽媽向前踏出一步。雪地被踩出咯吱的聲響。她走在我前面,我跟在她後面。媽媽走到玄關門前停下腳步,用力地深呼吸一口氣。
我同樣站起來拿走掛在桌子側邊的揹包,把收下的資料放進揹包裏。
音樂。
我馬上問出口。原以爲會被嗤之以鼻,沒想到媽媽露出老實的神色回答:「我在緊張。」從那張臉上,還透出了些許落寞。
此時距離我和老師面談的原定結束時間已超過十分鐘。老師收拾好資料後站起來,將資料夾交給我。
「我現在很好───可以幫我這樣轉達給妳姐姐嗎?有記得再說就好。」
要說徘徊的話,或許我現在也處在相同的狀態吧。可是爲什麼我會如此地滿懷不安呢?
我從來不曾像今天這樣,體會到媽媽像是一名普通的人類。我認知到媽媽在身爲媽媽的同時,也只是一個帶有傷痛的人類而已。
「如果是爲了音樂的事情在煩惱,老師會支持妳的。老師啊,在那場表演上深受感動喔。去年的文化───」
「……我不知道。」
志田老師過去似乎是繼姐的同學兼好友。對老師而言,我就是好友的繼妹。
「老師辛苦了。」
「……謝謝老師。不好意思麻煩了。」
我曉得志田老師在觀察我的表情。他好像在擔心,又似是感到抱歉。看到老師這樣,想要道歉的衝動再次湧上。
幾秒鐘的沉默流淌而過,我才理解過來,啊,我被問問題了。
我到底是什麼人?以及今後我究竟該如何活下去纔好?
「沒事啦……妳變得很會道歉耶。」
「雖然妳在退出輕音樂社後,就一直沒再接觸這塊……要是迷惘的話,至少這也是其中一個選擇。這間專門學校距離申請截止還有寬裕的時間,而且似乎培養出不少知名歌手,是間有名的學校喔。」
先前不安的氣氛一下子溫暖了起來。我被志田老師送到門口,心情安定下來後打開了教室的門。
可是,只有我一個人,周圍的空氣馬上又僵住了。
柿沼春樹•父親老家
「用不着那麼畏畏縮縮的。不用客氣喔。」
「這樣啊。也代我向妳姐姐問好吧。啊───」
一名身形瘦削的白髮男人現身,帶着敵意對媽媽怒目相視。
「妳這個偷東西的賊,還有臉出現啊。」
御幸和我四目相望,臉色一下子明亮了起來。
「是嗎?哎呀,畢竟那之後我們也完全沒聯絡,想說不曉得她最近在幹麼。」
「就業的選擇多的是。即使在畢業典禮舉行過後,放春假的期間也還勉強來得及提供妳幫助。但是想升學的話,差不多是時候提交入學申請書了。雪,妳還沒決定未來出路對吧?暑假時的三方面談上,妳姐姐也贊成妳繼續升學不是嗎?在還沒決定好將來想做什麼的這段期間,會建議妳先升大學,再利用四年的時間探索自己想做的事也不遲。妳現在覺得哪個選擇最好?」
「……好的。」我給出平板的回應,心裏想着實在有夠麻煩。
接着我先把揹包放到椅子上,再穿上那件掛在椅子上的繼姐汰換下來給我的大衣。
「啊───是的,姐姐很好。」
我發出嘆息。
謝謝老師,用那麼溫柔的口氣對我說這些。對不起。啊啊,拜託不要爲了我而困擾。讓老師感到困擾我很抱歉。
過了幾秒,從玄關門的內側傳出腳步聲靠近,大門打開了。
「哦,祝妳有個愉快的新年。」
可是不能讓繼姐操心。繼姐總是替我着想,一直以來都支持着我的高中生活,就算是爲了她也好,我必須好好決定自己的出路。
媽媽嚥了一口氣,似乎想說點什麼話,但是搶在她之前,男人瞪着媽媽,毫不留情地率先斥道:
由於我不擅長用網路搜尋,所以不清楚哪些地方有哪些大學。身邊同學們講過的大學我多少會有印象,然而擺在眼前的資料全是我第一次看到的大學。
「這些妳全部帶回去,等寒假過完再讓我聽聽妳的想法。如果是這裏面的學校,還可以慢慢決定。不過要是開學後還在煩惱的話,到時候這些大學的申請期限也快截止了,只有這點妳可以記在心上嗎?」
媽媽按響了對講機。
好懶得做任何事。天氣冷颼颼的。不管去哪裏都很冷。
我強迫自己揚起嘴角,用略微開朗的語調說話。硬是扯動僵化的臉部肌肉的緣故,可以感覺到我的臉是繃着的。
志田老師在大學資料的旁邊,另外攤開印有企業針對高中生的徵才簡章的紙張,上面列出待遇、出勤日數、休假日數。
「咦?」
「專門學校……?」
「御幸,讓妳久等了。」
我抓緊布料略厚的裙襬,以此暖手。
一旁的媽媽嘆了口氣,跟着步入屋子裏。這樣進去是可以的嗎?雖然我很不安,但總之還是先跟上媽媽的腳步。
感覺很好。好像很快樂。雖然給我這種印象,但是我沒有決定性的動機。沒有想行動的心情在。如此這般便迎來高中三年級的寒假了。
乾脆就業算了。老師印給我的徵才簡章裏有工廠的職缺,工作內容似乎以單調的作業居多,不過休假與福利待遇意外的還不錯。另外也有花店的工作。要碰水的工作感覺會讓手變粗糙,但可以過着被花包圍的生活應該會很開心吧。
那是在學生面前不會表現出來的,私下的一面。
繼姐的名字被提起,氣氛頓時柔和了一點兒。
志田老師對着還在動作的我話家常。我回想自己先前的說話語調並回答:「今天姐姐休息,所以我叫她不用來接。而且,我還有其他事……」
啊。我會意過來。隨後我對父親又多了一點兒瞭解。
對於幾乎要把道歉當作打招呼的我,志田老師稍微笑了一下,並拿給我看大學的資料。
「小雪───」
「雪,還有一樣東西,妳可以看一下這個嗎?」志田老師如此說完,取出藏在成績單後面的資料夾。資料夾中同樣放了學校的資料。
我如此說完,便趕緊走開,避免看到御幸。
但是我看到她額頭上的傷痕後,馬上移開了視線,向老師道別。
好意外。他們去年纔再度見到彼此,還以爲後來一定有保持聯絡。
「對不起。」
「啊,好的。我會幫忙轉達的。」
「沒事,我拿了新的學校資料過來,還有職場方面的。我姑且先過濾掉太遠的地方,找了鄰近的地點。」
不管哪裏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不好意……好的。」
「今天姐姐也來接妳嗎?」
「妳在緊張嗎?」
「咦,居然是這樣嗎?」
聽到那個詞的剎那,空氣彷彿凍成了混凝土。身體僵硬得動彈不得。
然而志田老師不爲所動,只是等待我繼續說下去。我好想現在立刻逃出去。可是我真的、真的覺得好對不起老師,因此最後我慢慢地開口說:「我會在寒假期間慢慢考慮,也會和姐姐商量看看。資料可以讓我帶走嗎?」
「是培養音樂家的專門學校。」
我想知道我的真面目。
一打開門,便見到走廊對面的教室椅子上,孤零零地坐着御幸一個人。
那名上了年紀的男性剛見到媽媽,留下「偷東西的賊」這句話後,連一眼也沒分給我就回去屋子裏了。
那是我一直、一直在迴避的東西。
就像戳破氣球那般,啪地,我打斷志田老師的話。
但是,說真的,真的是麻煩死了。
志田老師的態度依舊沒變,他溫柔地說:「當然可以。」便將蒐集來的資料整理好放入資料夾中。
男性是父親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爺爺吧。我跟着媽媽追在爺爺身後,來到一間和室。室內正中央放了一張醒目的暖桌。我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很興奮,有一瞬間簡直想衝過去滑進桌子裏,不過眼下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再怎麼也做不出這種荒唐事。要說是劍拔弩張嗎?不如說是很緊張纔對。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做纔好。
窗外正在下雪。哈哈,如果我也能像那樣,一味地隨風徘徊就好了。隨風徘徊,而後落到地面,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不起。」
我猶豫着不知回些什麼纔好,可其實沒有這個必要。媽媽自行說了下去:「不過總有一天還是要來的啊。」
呼───地長嘆出氣的人是媽媽。我回過頭,看到媽媽雖然下車了,卻沒有要動作的打算。
一等我整裝完畢,直到剛剛都還正襟危坐的志田老師忽地放鬆下來,露出天真的表情。
志田老師重重嘆出一口氣的反應顯而易見。他的表情柔和,但似乎很困擾的樣子。
對不起。我現在擺出了怎麼樣的表情?對不起。
從背後傳來御幸的聲音,但是我用力咬緊嘴脣離開了那裏。
是的,是這樣沒錯。老師想說的事,我明白的。
「能做的選擇越來越有限了喔。」
眼前的志田老師看着我的成績單,面有難色地說。我小聲應道:「是。」而後移開目光。升上三年級後,我的班導換成了志田老師。
在來到這裏的路上,印象中勉強有經過幾間小超市與一般住家,零星座落的樣子很是蕭條。汽車在這裏應該是必要的交通工具吧,我一面想像這裏的生活一面下車。
小倉雪•寒假
對不起。對不起。讓老師困擾了對不起。
對不起。
爺爺進入和室後,立刻坐到靠牆邊的坐墊上,然後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機。
我的心情全被志田老師察覺到了。
「因爲是在東京的專門學校,所以需要和妳的監護人商量……不過舉凡從作曲到以音樂工程師(注8)爲志願的人,都可以在這間學校學到音樂方面的知識。雪,去年妳說過,想成爲創作型歌手對吧?」
好冷。
甫踏入玄關,旋即有股鄉野氣息撲鼻而來。榻榻米的藺草氣息、樹木氣息、依稀飄蕩在空氣裏的黴味。
「嗯,你們坐吧。」
被這麼說之後,率先動作的人是媽媽。她經過電視機前面,在爺爺的對面坐下。我戰戰兢兢地跟着她動作,經過電視機時先行了一禮,而後慢吞吞地坐到她旁邊去。爺爺的視線沒有離開電視。既沒有端茶出來招待,更沒有理會我們的打算。正當我覺得這樣有些失禮之際,有另一個人走進了和室。
「好久不見,櫻美。」
對方是名身材嬌小、戴眼鏡、黑髮與白髮相間的女性。是我的奶奶。媽媽被喊了名字後看往奶奶的方向,坐在原地鞠躬打招呼。
奶奶用托盤端茶過來,先在我這邊放下一杯。
「初次見面,春樹。」
奶奶笑吟吟地,用帶有口音的腔調對我打招呼。我急躁地回應她,「初次見面。謝謝您。」隨後收下那杯茶。奶奶也遞了一杯茶給媽媽,之後坐到爺爺旁邊,將他們兩人的茶杯擱到桌子上。
「帶我兒子來了嗎?」突然間,爺爺開口問。
「別這樣。」奶奶拍了一下爺爺的肩膀,而爺爺的視線依然沒從電視上離開。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感覺到他對我們抱有敵意。
「抱歉,謝謝你們特地遠道前來。」奶奶無視爺爺說的,岔開話題後朝我這邊望過來。她似乎沒有惡意,甚至還很歡迎我和媽媽的樣子。
「我們纔是,突然跑來叨擾實在非常抱歉。」我先以最近學會的客套話回覆,再看向身邊的媽媽。媽媽的表情很僵硬。
是在緊張嗎?還是生氣?我從來沒見過媽媽像現在這般亂了陣腳。目前爲止,不論什麼情況她都笑得出來,現在卻儼然像個孩子似的。
一股憐憫之情油然而生,我悄悄地在暖桌裏握住媽媽的手。雖然媽媽沒有回頭看我,不過做爲替代,她緊緊地、緊緊地回握住我的手。她握着我的手,開口:「那個人已經哪裏也不在了。被我碾成灰了。」
碾成灰?
直到說出這句話,爺爺才總算從電視機上移開目光,轉而瞪向媽媽。奶奶同樣看着媽媽,但不如爺爺那般驚詫。她流露出的是一種寂寞與心死的眼神。
「即使這樣還想要我還回來的話,那就由我來當兩位的家管。」
「啊?」
爺爺語氣尖銳地反問。我的反應亦同。啊?到底在說什麼啊,媽媽。在我準備把話說出口以前,媽媽的下一句話馬上讓我陷入沉默。
「有一半,被我喫掉了。」
我依然聽不明白那些話裏的意思。縱使不明白,也聽懂了媽媽曾經犯下錯誤。她握住我的那隻手收得更緊了,可是不會痛。
春望着我。以一副茫然的的表情望着我。即使我不明白他真正的用意,也能理解他對我抱持厭惡。在他被志田老師和繼姐壓着帶出去的過程中,只是一直緊盯着我。
是父親的遺作。他在撰寫完這本小說的幾天後逝世。收回遺物的奶奶與爺爺,取得當時和父親本人接洽過的出版社方的聯絡方式,而後出版了這本書。
我瞥了一眼身旁的媽媽,她的面頰上竟在不知不覺間淌過淚水。
回到家後,媽媽搗碎父親的遺骨,嚥進肚子裏,並把餘下一些沒吞盡的灰撒到了公園當中。
「致、親愛的你。我能夠、成爲我嗎?
我嚇得整個人膽顫心驚。說到底我對於眼下的情況是徹底的一頭霧水,不曉得該做什麼纔好,也不曉得該站在誰那一邊纔對,唯一能做的只有怯生生地盯着爺爺。
那些事發生在我尚不懂事,還處於襁褓之年的時期。
可是那個人卻拋棄了我。他拋棄了我,還有你,春樹。我好想見那個人一面。
我什麼都聽不見。
「也請還給我。」
我將吉他擺正拿好迅速站起身,轉過頭查看。
明明只有我一個人在,卻不小心脫口而出。
我拿起《沒用的男人》,以指腹摩挲書封。因爲出版的年代相當久遠,現在還曉得這本書的人已所剩不多,媽媽持有的這本書上亦留下日曬的痕跡。
「你變得很有擔當了嘛,春樹。」
已經有一年以上沒來過這裏了。
好想成爲、將你的一切、粉碎殆盡的、那樣的、夏天。」
「好冷。」
面對媽媽道出的話語,爺爺氣喘吁吁地抖着肩膀,說了一聲「啥?」。接着媽媽緩緩地、緩緩地以發顫的嗓音回道。
我徐徐走着,以指尖沿着小桌子和直立式鋼琴的表面描摹,劃出一道道痕跡。指尖蒙上一層灰塵,我輕輕呼氣將之吹散。在牆邊那座木吉他堆出的小山的最邊角,房間裏最角落的地方躺着我的吉他。
「雪。」
「信?」
「嗯,一封信。信上寫了:『櫻美,我好寂寞,我愛妳,愛妳,愛着妳,我盼望妳能永遠幸福,好想見妳,我不想死。』像個傻瓜一樣。真的是,像傻瓜一樣。又傻,又自私,實在是個可愛的人。不過要是還可以再見他一面的話,這回我不會再做錯了。爲了不讓那個人死掉,我不會再離開他。明明不會再做錯……可是卻已經見不到那個人了……」
打算讓她等到什麼時候。
我動作輕柔地拿起那把吉他。
媽媽隨意地側坐着笑着說道。見到她總算露出笑容,我鬆了一口氣。
危險!
不過熱茶沒有灑到她身上,茶杯也沒飛過來。是一直靜靜待在爺爺旁邊的奶奶揮開他的手,並且打了他。
媽媽聞言抬起臉,凝視我的臉,並用鼻子發出哼笑。
「待在他身邊的時候,我認爲他是出於喜歡纔會寫小說。不過如今看來,該不會他只是將小說視爲揭露自己心情的道具吧,我產生了這種想法。小說……對那個人造成了許多傷害。」
一打開樂器室的門,頓時飄出一股淡淡的灰塵與潮溼的黴臭味,同時,還有股寒氣帶着輕柔的壓迫感迎面襲來,彷彿被一團棉花撲過來似的。
至於我,自始至終只是僵立在原地。僵立着,盯着春的臉。
「他是個可愛的人。」
媽媽沒有斬釘截鐵回答,我馬上反問她,「妳想?」
搶在春砸毀吉他的前一刻,志田老師先撲過去阻止他。春因此重心不穩,連帶着揮舞吉他的力道也減弱了,多虧這樣,吉他才得以倖免於斷成兩半的下場,然而黑色的Stratocaster上還是留下了白色的傷痕。
毀掉全世界,留名歷史,居高臨下俯瞰你。
在媽媽把話說完的同時,盛怒之下的爺爺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抬手便打算往媽媽身上扔去。
她撫上我的臉龐。
但是不久後他就被帶離場,春的身影消失在我眼前。
我趕緊抱住淚如雨下的媽媽。
如此說完,春把我的吉他砸了。
志田老師與繼姐聯手壓制春,把他帶到外面去。人在附近的小夜用跑的過來,還有御幸,她也跑下舞臺來到我身邊。
「我也很想再見他一面。想告訴他我愛他,想要抱緊他。我還想再讀那個人寫的故事後續。我愛着那個人的一切。可是他拋下了我!殺了他的人並不是我,也不是我偷走了他!不管是殺了他還是偷走他的人,全部,全部都是那個人自己!」
沉默緊隨而來。
我與媽媽在徵得爺爺、奶奶的同意之後,來到佛堂。
鏘───的,發出好大好大的聲響,不過實際的損害並不大。
吉他的琴絃生了鏽痕,黑色的塗裝上,還有道宛如裂縫的巨大傷痕。
清了清嗓子後,我輕輕地奏響吉他。
媽媽說完頓時痛哭失聲,我慌張地陪在她身邊。
什麼都感覺不到。
妳真正想對話的人是父親。那句話,妳想把同樣的臺詞告訴他。
「對不起。」
啊,必須說點什麼纔行。要做出適當的應對。因爲我就只有這個優點了啊。欸,雪,快想想,說點什麼,說點什麼……
「我想他是喜歡的。」
「爸爸是喜歡小說的嗎?」
「他不是個會常常傾訴自己心思的人。譬如他的快樂、喜悅、寂寞、悲傷等等。但是我不介意這種事,依舊接近了他。沒有什麼好可怕的。因爲那個人只會把自己真正的心情,寫在小說裏面。」
「兩位能理解他存在於我體內的話,要我在兩位的身邊陪侍多久都不是問題。」
『妳的音樂是最差勁的。我都快吐了。放棄這種東西纔是爲了妳的人生着想。就由我來替妳踏出那一步。』
「我愛她這種話……這種大膽的話誰說得出口啦。我們還只是高中生,怎麼說得出口。」
我坐上鋼琴椅,用直立式鋼琴彈出E的音,藉此替吉他調音。這臺鋼琴本身一次也沒調律過,卻莫名地可以合上音調彈出C大調,音調大致上都有對到。
「春樹,你和他很像,雖然不到一模一樣的程度,不能說你們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過在無法對喜歡的事物坦率說出喜歡這點和那個人是一樣的。你啊,結果也沒對穗花說出喜歡對吧?無法把你愛她說出口對吧?」
「怎樣啦。」我馬上口氣粗魯地回應。
「那個人,我喜歡那個人。也喜歡那個人的小說。喜歡他那份一心一意,將自己的心情毫不保留地發泄出來,拚盡全力要在小說上留下自己活過的證明的那份笨拙的率直。對於平凡的我而言,那種遠離塵世、卻在創作上豁出性命的生存方式看起來非常閃耀動人。我也想像那個人一樣自由地、隨心所欲地活着……然而我沒有任何的才能,可也正因爲如此,我才漸漸走近了他的身邊。到頭來,陪伴着那個人身爲小說家的人生,奉獻自己的心力,也變成了我的生存意義。
在那裏的人,是穿着制服的小夜。
聽我說,春樹,那個人,在最後寫了信給我。」
如今每當我踏出一步,便會喚起那些曾經的練習情景。這個小小的房間裏分明佈滿了灰塵,甚至連冷氣機都沒有,可不知爲何待起來卻很舒服。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好近,要是有誰先彈起有名的鋼琴曲的話,大家就會率性地唱起歌來,我也會配合那陣旋律,恣意地彈奏吉他的和絃。
爺爺也開始緩緩地流出眼淚。
自然而然的,腦海裏浮現一年多前,那一天所發生的事。
媽媽在我的身旁,注視着父親的佛壇說。父親的佛壇上沒有照片。
斥吼聲如洪鐘,感覺整間木造平房都在搖晃,被震得嘎吱嘎吱響。
媽媽總是直視着我的眼睛說話,然而現在的她稍微低垂着視線,顯得悵然若失的樣子。在一次深呼吸過後,她將手握緊成拳繼續說道:
能夠用這具身體、這副外表、去愛自己、嗎?
媽媽向我道出來龍去脈。她在父親的佛壇前面告訴了我。
透過生鏽的琴絃撥弄出的悶聲,傳遍了整間樂器室。
她的嘴邊擠出皺紋,嘴脣震顫,每一次淚水潰堤,臉上的妝容也隨之落下了一點兒。沿着臉頰、嘴巴、下頷,依循着臉部的輪廓徐徐崩落。
「媽媽,媽媽別哭。媽媽,我不會拋下妳,不會離開妳的。」
不對,不是我。妳說的並不是我吧。妳眼裏看着的人始終是父親。
我能夠、成爲、親愛的你的炸彈嗎?
柿沼春樹•父親老家
我完全無法思考,僅能在視野中看見御幸,小心翼翼地拿起我那把被砸到地上摔出傷痕的吉他。在我的身旁,是小夜摟着我的肩膀正在安撫我。悠介學弟也靠了過來,安慰了我些什麼。
關於父親拋下媽媽一事,似乎發生在我即將出生的前幾天。由於他們說好等我出生後再辦理結婚登記,所以父親的遺骨並沒有被送去媽媽那裏,而是送到了父親老家的這裏。媽媽會得知父親的死訊,好像是多虧剛纔那位我的奶奶聯絡了她的關係。
媽媽是否有確實從父親口中聽見那句話呢?父親是否有確實對媽媽說出口呢?不會的,他絕對說不出口,因爲換作是我也說不出來。
奇怪,爲什麼,爲什麼我要道歉呢?
記得以前趁着其他樂團在音樂教室裏練習合奏的期間,我常和御幸和小夜來這邊一起閒聊,或是練樂器。
在經過片刻的沉默以後,媽媽放開了我的手。血液迴流到手上,冒出一股有別於暖桌的熱流。
爺爺「咚」的一聲拍上暖桌桌面站起來。他的表情顯而易見的憤怒,奶奶卻沒像先前一樣安撫他。我嚇得身體一顫,爺爺見狀,連忙指着我對媽媽說:「要是我把那個孩子偷過來的話妳會怎麼想!說啊!?會很痛苦吧!因爲是重要的、重要的家人啊!我一直想把他要回來,結果妳現在說啥!輾成灰?喫掉?開什麼玩笑!還給我!把我兒子還來!」
媽媽拿出父親的小說給我看。封面上寫着《沒用的男人》。
這間小房間位於音樂教室隔壁,約莫六疊大小(注9)。房內有直立式鋼琴、小桌子,以及在牆邊堆放成山的、不知上一次保養是什麼時候的木吉他。
就在同個瞬間,吉他的五根弦「啪」一聲齊齊斷裂。在這一年多以來一直繃着的琴絃就這麼輕易地斷了。
「高中生又怎麼了嗎?單憑年輕不能構成任何理由。語言啊,是最能表達心情的力量喔。別那麼溫吞只會把真心寫進小說裏,直接向對方說啊。究竟要等到什麼時候?你究竟打算讓她等到什麼時候?」
我被那道聲音嚇了一跳,不小心用力撥響了吉他弦。
原先的那股敵意,已經蕩然無存。
小倉雪•樂器室
「妳以爲這樣做我就會原諒妳嗎!」
「啪」的清脆一聲。
好想變成炸彈。
好想用我的一切,來毀掉全世界。
「媽媽很愛你。發自內心地愛着你。可是你真的和那個人太過相似了,所以沒辦法替你加油,無法祝福你。我到現在也依然想見那個人。想見到他,緊緊抱住他。要寫小說也沒關係,希望他能說出喜歡我就好。沒辦法祝福你,都是我太軟弱的錯。一直以來讓你有內疚的感受,真的很抱歉。」
與化爲骨骸的父親再會的媽媽,盜走了那些骨頭。她偷走了父親。
變成破壞掉一切的炸彈。
茶杯自爺爺手中掉到榻榻米上。
我愛妳。
媽媽說着這些,稍微低下頭向我賠罪。我焦急地扶起她的肩膀,「把頭抬起來啦,不要這樣。」
「可是請你和我約定。」
她仍舊低着頭,語氣卻很堅定。
「我會對你寫小說的事送上祝福,所以請和我約定。在你還是高一的時候,曾經說過吧,你說:『但我不會棄而不顧。不會捨棄自己、捨棄那些愛着自己的人們。』請你發誓,絕對會說到做到。就算說不出愛、說不出喜歡也好,但是,你要發誓絕對不會拋棄愛你的人。」
接着,媽媽緩緩抬起頭。臉上的妝都花了,媽媽的臉今天一直是狼狽不堪的模樣。
媽媽她,並不是做爲一名母親,而是做爲一個人在拜託我。既然如此,那麼我也要以一個人的身分來回應她,而非一名孩子。
「我明白了。我不會拋棄。我會繼續寫小說,也不會拋棄那些愛我的人,或者我愛的人。」
聽見我這麼說,媽媽才終於恢復平時的神色。
小倉雪•寒假
打開樂器室的門沒關是我的失策。
大概是聽到我彈吉他的聲音了吧。小夜走進樂器室,站到我背後一公尺遠的地方。我一如既往地低下頭,毫不掩飾想回避的打算,逕自從她身旁走過去。
「御幸啊───」
小夜阻止了我。我停下腳步,因爲喫驚。因爲在這一年以來的不斷迴避當中,這是我第一次被她留住。
「御幸,得到內定了。」
御幸得到內定了。是嗎?終於嗎?終於有消息了嗎?原來她也踏上屬於自己的道路了嗎?
眼底深處一陣發熱。我久違地再次正面對上小夜的臉。
小夜在這一年間有了相當多的改變。她把那頭短髮留成和我差不多的中長髮,原先老是挨老師罵的醒目紅髮,也染回黑色了。
「是她親戚的運輸公司的行政職缺內定。不過她也在煩惱要不要上大學,所以先提出了申請,打算寒假期間和家長慢慢商量再做決定。」
「是喔……」聽了小夜的話以後,我喃喃回道。光說出這一句就盡了我最大的努力。想不出可以說些什麼,她卻仍窮追不捨。
「但是,不管是內定的公司,還是煩惱的大學,都在縣外。」
每次錯身而過,她們總會露出擔心的表情。應該很傷心纔對,卻仍然溫柔地掛慮着我,這樣的她們露出的表情令我害怕。既害怕,又感覺遙遠,好難受。總有一天,她們會變得討厭我。她們不再擔心我的時節終會來臨。
「最讓我、最讓我火大的,莫過於我什麼都沒有察覺到。妳的想法,我一點兒也沒看出來,居然沒發現妳爲了音樂的事這麼煩惱。如果有再多陪妳談談就好了。我應該要更努力察覺妳受的傷纔對。還有妳繼母的事也是!平常妳表現出沒事的樣子,其實心裏非常悲傷,我也是直到夏季廟會的時候才第一次知道。到了現在,我已經完全不瞭解妳的心情了。雖然不瞭解,但是至今的回憶應該不全是騙人的纔對!或許妳現在是討厭我和御幸,但是,那些快樂的瞬間,那些發自內心快樂的瞬間應該確實存在過沒錯吧!那又是爲什麼會變成今天這樣,我完全搞不懂。好討厭。雪也是,沒能察覺這些的我也是,全都好討厭……」
從御幸說話的聲音裏透出的情緒沒有慍怒,也不是寂寞,而是滿滿的焦急。我剛後退一步,御幸便鬆手放開了我的手臂,同時,我不知道撞到了誰。
倏地,左臉傳來一陣疼痛。
這是我一直想說出口的道歉。
*
御幸流下一滴汗水,握住我的手臂說。不曉得該看哪裏纔好,我顧不得體面,眼神遊移不定。
已經再也不想經歷那種事了。不想被任何人抨擊我最喜歡的音樂。不想被任何人否定我喜歡音樂的感情。所以我在被音樂捨棄之前,自己先捨棄了音樂。
我們彼此的時間猶如石化般凍結住,無法前進到任何地方去。唯獨外貌一點點地長大成人,思考逐漸成熟。
小夜說到最後流下眼淚,宛如孩童般邊哭邊蹲了下去。
小夜做爲我的摯友,我好喜歡她。每次接觸到她的那份純真,我便會有所改變。練習不順利也沒關係,在樂觀的她的鼓勵之下,無論多少次我都可以重新振作。
所以我拋棄了她們。
我卻在原地一動也動不了。
小夜總算抬起頭來看我。已經不再化妝的她的那張哭臉上,展現出些許成熟的表情。我的聲音讓她止住眼淚,相反的,這回輪到我的眼睛深處陣陣發燙。腦袋彷彿膨脹的氣球似地被壓迫着,產生一種眼球快噴飛的錯覺。不過現在,我可不希望自己的臉爆炸。在我死之前,想把話傳達出去。
「妳要退出輕音樂社的事,不是真的吧?」
但是小夜在聽到這句話的當下,那種打量我表情的猶疑神色立刻從她臉上消失,她狠狠地瞪着我。
她的嗚咽聲像極了貓叫,響蕩在小小的樂器室之中。
這是最後的機會。
好悲傷。好難過。我好想被誇獎。好想被說:妳很厲害耶。
「御幸!」
小夜站了起來,按住我的雙肩,「不會離開,我們不會離開的。我們會一直、一直在一起喔。」
緊跟而來的是她冷漠的、毫不留情的言詞。
小夜的眼眶裏噙着淚水。這時我才第一次注意到,小夜其實喜歡悠介學弟,而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傷害到她了。啊啊,這麼說起來,仔細回想的話的確可以推論出這種可能。她不是總是最先察覺悠介學弟的狀況,再立刻跑來問我嗎?
失手了。我搞砸了。
我張開眼睛轉頭查看,是悠介學弟和小夜。
「我知道啊,這種事我當然知道!我火大的是妳沒好好答覆這點!喜歡的話就說喜歡,討厭就說討厭,明明只要這樣說就好了!音樂的事也是!重點不是身邊的人怎麼想,而是要講出妳自己想怎麼做啊!好好想一想啊!」
『妳是無法變得跟我一樣的。』
小夜也像往常那般反擊回來。我扯上她頭髮,那頭她小心呵護的頭髮,使勁用力扯。被我扯住頭髮的小夜就着這股力道往我撞過來,朝我脖子狠狠咬下去,像個吸血鬼似的。
「對不起。」
我使出渾身的力氣果斷甩開她的雙手。小夜的手被這股力道揮開,飛到了空中。她的臉,則和那天相同,露出了悲傷的表情在擔心我。
小夜站起來,跑到御幸身邊。悠介學弟同樣跑了過去。
「怎麼說對不起……」
明明是我的錯,卻收到好幾次她們傳來的道歉訊息。我把所有訊息都看過了。儘管如此,卻依舊沒再說過一句話。
被悠介學弟用手從中擋掉了。到這裏爲止還沒關係,可偏偏御幸被我和小夜的爭執捲入,在碰撞的途中蹲了下去,而那支被揮開的譜架直接命中她的頭。
御幸的臉一下子靠近過來。既然我不曉得看哪裏纔好,那就堵住視線,於是我閉上眼睛。
在我感到歉疚的同時,或多或少也冒出一點兒帶刺的心理。
我最喜歡這兩個人了。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麼?
「妳們兩個都住手!」
小夜用力搔抓頭皮,低下頭的同時,說話聲也逐漸變小。我產生動搖,不禁喊出她的名字,「小夜……」
*
被打了。
可是,我逃出去了。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好、好痛……」
我做了什麼?我究竟都做了什麼?
奇怪,讓她們討厭我,是爲了什麼?爲了什麼事來着?爲什麼我當初會想被她們討厭呢?
每次在移動到科任教室的路上和她們錯身而過時,我都把頭低下去。刻意迴避音樂教室,也沒有選修音樂相關的課程。
去年文化祭時我被告白,給了他態度曖昧的回應之後,事情最終不了了之。
縣外。
然而,譜架沒有擊中小夜。
「我很喜歡。」
被春這麼說之後,我是怎麼想的來着?腦袋一片空白,那時我第一次放棄了去想音樂的事。
趁被捨棄前先拋棄她們。被討厭前先討厭她們。受傷以前先傷害她們。
「我很喜歡妳們兩個。可是我好害怕。拜託妳們不要消失。不要離開我身邊。」
從御幸、小夜、悠介學弟身邊,從音樂的世界逃出去了。
這兩個人的事也是。
啊,對了。我是在那時才明白。倘若得不到回報,要想繼續說出喜歡是很痛苦的事。可以給出無償的愛的人類只佔了少數。我並不是那樣的人。我渴望回報。渴望得到誇獎。
「別這樣,學姐!」
她指的,毫無疑問是春。春所說的話與表情霎時浮現在腦中。
我奮力將她從身上拽下來後,立刻抓住附近的譜架,抬手就往小夜的方向扔過去。
如果能這麼簡單說出口的話,我自己倒也樂得輕鬆啊。
麻痺的大腦被小夜搞得更加混亂了。說什麼和好。我又沒有吵架。沒有和誰吵過什麼架。
我最先回想起的,是春說過的話。
「對不起。」
就連去年跨年,她們兩人傳來的「新年快樂」訊息都被我無視了。無視掉,規避掉,直到她們也自然地經過我身旁而不再打招呼時,我感覺終於得到了回報。對這兩人來說我已經是個不相關的外人,而這正是我所期盼的。爲了可以成爲她們心目中的壞人,我拚命僞裝自己的態度,露骨地避開目光,也學會了裝出嫌惡的臉色,爲了讓她們討厭我。
像現在,喉嚨也好燙。我猜機會只剩現在了。
「下一首歌呢?寒假前的樂團活動呢?〈炸彈〉不是得到超多回響嗎?志田老師還要我們務必考慮在明年高一的迎新會上表演耶。」
過去的我好喜歡她們。不想要被她們拋棄。
御幸做爲一名女孩子被我喜歡着。我一直喜歡着她。起初是因爲她有着和繼母相似的溫柔與成熟的關係。只要待在她的身邊便感到安心,也讓人心跳加速。我在她的面前,時常產生那種在人前表演唱歌的緊張與亢奮感。
我想靠這句話來獲得寬恕。想要她們告訴我:沒關係,我沒放在心上喔。
咦?
砸中御幸的地方正好是譜架的邊角,血從她的額頭流出來。我想跑去她身邊。沒有人注意我,更沒有人會躲避我,甚至小夜在冷靜下來後還看了過來,感覺好像想向我求救。
「對不、起。不是這樣的。我不曉得妳……」
「……雪。妳很在意那傢伙說的嗎?那種傢伙說的話,不用放在心上啦。」
去年冬天,發生了那起事件。自那以來,我們便沒再講過一句話。
怒氣在一瞬間湧上我的大腦,我被打了,身體順勢朝右邊做出反應,對小夜不假思索地、徹底地、毫不留情地扇了巴掌回去。
沒有……其實不是什麼都沒有吧。
「我會在縣內就職就是了,會一直待在這裏。不過啊,御幸就要去到遙遠的地方了喔。雪,我們可以在畢業前和好嗎?」
那個樣子,讓我覺得有一點點可愛。
被小夜打了。
悠介學弟。
陡然間,聲音自然地冒了出來。
緊接着她猛然抬起頭,大叫:「爲什麼妳不和悠介學弟交往呢!?」
『妳的音樂是最差勁的。我都快吐了。放棄這種東西纔是爲了妳的人生着想。』
「我以前想做的事……不過是自命不凡罷了。」
我們即將各奔東西。
「雪學姐,妳要退社嗎?」悠介學弟望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中流露擔憂,小夜也一樣。
「我想聽的不是這種話。」
「雪,妳很卑鄙耶。只會看我們的臉色說話,小心翼翼地對待我們,老是裝作天真爛漫的樣子說自己想做什麼,實際上根本就處處推脫閃躲。這算什麼?雪,妳想做的到底是什麼?」
「遲早會分開的。大家都會離我而去不是嗎!就算說了喜歡,心意也不會實現!永遠保持喜歡某樣事物的心情,我做不到。我會害怕,沒辦法在被周遭否定的同時還能喜歡上什麼東西!我不想要被背叛!我沒辦法像大家一樣變成大人!」
喜歡。討厭。
我的身體不由得僵住。又想道歉了。
那種傢伙。
「那種話是騙人的!」
父親、繼母、春,每個人都離我遠去了。
我無法成爲什麼大人。
喜歡的事物終有一天會消失。我很軟弱。如果不是確實存在的事物,就沒辦法去愛他。要是受到否定就無法去愛他。
「就算這樣我還是喜歡!無論再怎麼甩開,再怎麼想從記憶裏抹除,再怎麼無視,妳們的身影始終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不管經歷多少次我一樣會抱有期待。拜託妳,討厭我吧……拋下我好嗎……」
拜託妳將我喜歡的心情全部否定掉。否定掉我的一切。我只想平凡地活着。
要持續不懈地對喜歡的事物訴說喜歡,對我而言實在太痛苦了。
搶在小夜說話以前,我奮力抓住吉他逃開了。中途幾乎差點跌倒,於是我順勢撞上牆壁。肩膀好痛。生鏽的吉他弦陷進手上的肉裏。但我仍然跑了出去。
跑走,跑走,不間斷地跑,彷彿迷路般好不容易纔跑出校舍。
我離開高三的校舍出入口衝向校門口。
外面正在下雪。
那些落到地面的雪,緩慢地消失無蹤。心底深處有股怒火升起。和我同名的東西,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要是我也能像你們這樣,一瞬間就消融的話,該會有多輕鬆啊。
我出了校門,繼續跑。
宛如膽怯着什麼,宛如想逃離什麼似的。好可怕,我害怕得無以復加。
我明明喜歡着世界的全貌,世界卻不願意來愛我的一切。
跑着,跑着,不停地奔跑。腳好痛,寒風刺骨,但我始終沒停下腳步。
跑到離學校有段相當的距離之後,在奔跑的過程中滑落的圍巾掉到了地面。那是我在這三年間一直戴着的,繼母留下來的重要的圍巾。
我急忙跑回圍巾落下的位置。就在這個時候。
腰部受到強烈的衝擊,我的身體因此輕輕飛到了空中。
鈍痛感傳遍身體,飛到空中的全身都在晃動。吉他離開了我的手,身體不聽使喚的我僅能茫然地望着它。
過沒多久,吉他便在我的身體摔到地面的同時,默契十足地一同落到了地面。在這個瞬間,琴頸與琴身發出「砰」一聲巨響,應聲斷成兩截。
其後,志田老師替我和醫院的醫生與警方談了不少事。
「吉他好可惜喔。」
我隨着媽媽一起坐進車子裏,媽媽發動汽車引擎,不久便將車駛離。我悄悄回頭看向後方,奶奶注意到我的動作,輕輕地揮了揮手。
我那把「砰」一聲斷成兩截壞掉的吉他。
又來了嗎……
「請妳幸福。」
我重新拿出父親的作品來讀。
聽聞這些話,媽媽把臉抬起來。爺爺雖然面無表情,可眼神中透着溫柔。
「那個,這些東西……」
說出想說的話的期間,我始終望着窗外。
『工作面試都沒有下落。』
非常感謝您,神明大人。
「聯絡不上穗花……」
《沒用的男人》
直到奶奶的身影遙遠得消失在視野之內,我呼出一口氣。
縱使老師就像朋友一樣,可總不能讓一名教師幫我出錢買私人物品。更何況,買了吉他的話,我至今的努力就全部白費了。
事發當下是在號誌轉爲綠燈的瞬間,好像因爲積雪害汽車打滑了所以才釀成意外。這種意外在這一帶時常發生,也是沒辦法的事。對方大概是趁寒假帶家人出來玩吧,只希望沒有讓車上的小孩留下陰影。
「什───」
聽見我如此表示後,志田老師有些失望,回話中混雜了嘆息,「是嗎?」
在玄關準備告辭之際,媽媽忽然從手上的手提包中拿出幾本書。是我寫的書。我到目前爲止寫的小說。
經過短暫的間隔以後,志田老師自言自語說道。
「這是當然的吧,一想到妳如果出了什麼萬一我就焦慮得坐立難安。而且這樣我還有什麼臉去面對穗花。」志田老師握着我的手,和我說這些。
這本小說,想必象徵了父親充斥煩惱的人生、他的疑問、咆哮、糾葛。父親煩惱着,掙扎着,寫啊,寫啊,寫啊,寫啊,寫啊,最終死去。
父親小說的主人公,總是在爲某件事煩惱。爲戀情煩惱,爲長大成人煩惱,爲錢煩惱,爲酒煩惱。
語畢,媽媽深深鞠了一禮。
「她很擔心妳喔。」
那句話的嗓音意外的纖細,意外的微弱。爺爺說話時不再是那麼的怒不可遏。
結束面談後見到的御幸的臉浮現在腦海裏。戴着眼鏡散發出成熟氣質的她,一臉落寞的樣子看着我。
額頭「砰」一聲撞上車窗。寒氣貼上額頭好舒服。我就這樣動也不動地遠眺窗外景色。
老師半發怒的口氣令我不知所措。我其實想要獨處。不管怎麼做都不順利。
神明大人實現了我想被捨棄的願望。
我沒想過要給他們自己的小說,因此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我心癢難撓。
媽媽握着方向盤,盯着前方的道路不吭一聲。
爺爺不發一語地收下。奶奶則開心地笑着說:「嘿,這樣啊。」
今天一天心情好沉重。
雖然說了沒關係,對方還是叫了救護車和警察來。我很感激對方是個善良的人,然而現在想獨處的心情更爲強烈。
「那個人的血脈,被這個孩子繼承了。這孩子今後也會寫小說,一直寫下去,不停地寫。他現在以『春』的名義在出版小說,將來肯定會成爲了不起的小說家。所以,你們一輩子都不原諒我也沒關係,一輩子都討厭我就好。不過,唯有這孩子,請你們支持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是我的希望。」
志田老師冷不防拋出的問題害我陷入混亂。
這裏就是養育那個人的地方嗎?
「這些,是這孩子寫的。」媽媽將書本遞給爺爺。
然後現在,在聯絡上繼姐以前,老師要我先在醫院的病牀上休息。
這個突如其來的提案,令我大受動搖。
我回了這封簡訊。之後維持相同的手勢,用手機對着外面拍照。將窗外的整片雪景同時發送給穗花和結城後,我關掉手機畫面。
啊,對了。我有好一陣子沒看手機了。一打開手機,就收到結城發來的簡訊。
話雖如此,在見到爺爺、奶奶,傳達我們的近況以後,這種芥蒂某種程度上得到了抒發。
「御幸她啊───」
倘若能見到父親的話,我想對他說這些話。
「是出於戀愛感情的喜歡對吧?」
但是,但是我理解了喔,關於你的事、你的思想,以及你曾經如何生存。
我爲了被御幸和小夜討厭,已經努力了一年以上。一定是因爲認同了這份努力,所以神明大人才會替我實現希望,不會有錯。
我不會想要變得和你一樣。
什、麼?
「志田老師,你好像爸爸耶。」
我爬不起來,只能盯着那把壞掉的吉他看。
『沒問題,是結城的話,無論將來做什麼一定都行。』
須臾之後,爺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然而,父親已經離世了。他已經不存在了,世上再沒有他的身影。
「欸,雪,妳喜歡御幸沒錯吧?」
被汽車撞到了。
「既然這樣,我買新的給妳。」
稍微回過神來以後,我告訴那名擔心跑來的父親,傷勢感覺不嚴重,沒關係。只是那股撞擊力道強勁得讓吉他都噴飛了,吉他因此斷成兩截壞掉了。
「沒有關係的。雖然可惜,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同樣望着奶奶行了一禮,隨後跟上媽媽。奶奶似乎要目送我們,沒有走進屋裏,而是在玄關門前站了許久。外頭天氣這麼寒冷,真是對她過意不去。
「對我們來說,那孩子是我們相當寶貝、珍視的孩子。沒辦法輕易就原諒奪走那孩子遺骨的妳。」
啊啊,他今天也在奮鬥嗎?結城到現在還沒找到想做的事,加上操行不良的問題,好像在求職方面陷入了一番苦戰。
「真的是嚇死我了。有些腰痛會等一段時間後才發作,要是過了一陣子開始痛的話,妳要馬上說出來喔。因爲是交通事故所以會有保險給付,不用擔心錢的事。」
這個樣子,我總算可以放棄音樂了。
音樂捨棄了我。這下子,我終於可以在真正的意義上放棄音樂了。
所以我也依舊眺望着窗外,平淡地說:「妳要幸福喔。已經夠了。變幸福也沒關係。雖然不曉得爸爸會怎麼想,但我若是爸爸的話,會希望媽媽妳獲得幸福。媽媽,已經可以了,妳可以和九重先生獲得幸福的。」
遺憾的心情固然也有,但是,這樣就好了。這是命運。
「媽媽。」我出聲叫她。
「咦,媽媽?」
老師突然說出這句話,害我的身體做出反射動作。
慢着慢着,咦?至今爲止不是沒有任何人知道嗎?
而母親始終保持沉默。
人生首次坐上救護車。聯絡志田老師後,老師很快就趕了過來,然而我很在意,如果這件事不是發生在御幸面談的期間就好了。
你做出的決斷,我不會原諒。我絕不原諒你拋下我和媽媽一事。
老師一確認完我沒大礙,便打聽起繼姐的狀況。繼姐今天休假,肯定正在午睡吧。不如說她應該覺得很丟臉,不希望我說出來纔對,不過這起事件有警方介入,所以我大概是非交代不可吧。
「爲什麼、這樣說?」
不過,現在我抱着強烈的決心,想要超越你的作品。
奶奶靜靜地揚起嘴角,跟着躬身敬了一禮。媽媽嚇了一跳,又一次對奶奶深深一鞠躬。接着她慢慢地邁開腳步,往停車的位置走去。
柿沼春樹•父親老家
終於將我從音樂這條路解放了。
換作一般情況會覺得這是性騷擾,可是該怎麼說好呢?或許因爲志田老師是繼姐的摯友,所以纔沒有讓我產生排斥心理。
最後留下這句話,爺爺故意踩出重重的腳步聲轉身回到屋子裏。
撞到我的是一名載家人出門的父親所開的車。見到小孩子因爲驚嚇而放聲大哭的樣子,反倒是我覺得很抱歉。
小倉雪•藍濱綜合醫院
衝擊力雖然很大,傷勢倒沒有想像中嚴重。倒地的瞬間撞到頭的地方腫了一個包,手臂有擦傷,腰上有瘀青,大概這種程度而已。
「……實在萬分抱歉。」媽媽再度深深鞠躬致歉。
爺爺也在嘆了口氣後繼續說:「但是妳……是那孩子愛過的唯一一個女人。那孩子也盼望妳能幸福。所以也請妳跨過這份傷痛吧。到那時候,希望妳可以再來拜訪。」
啊,神明大人。非常感謝您。
爺爺端詳着我的臉。那雙鋒利的目光讓我產生一種會被貫穿的錯覺,但我認爲不能在這時避開視線,所以死命地緊盯着他的雙眼。
「沒事的,真的沒有怎麼樣。」
「別囉嗦,妳安靜等着。」
「因爲……我也和妳一樣。」
在醫院做了檢查後,我才知道身上有瘀青。得知這件事的志田老師表情都僵住了,爲了讓他安心,我只好安撫他。
儘管我對趕來的志田老師這麼說了,老師卻依然握着我的手不說話。
「我沒辦法一下子就接納你們。」
我咬住嘴脣。幾乎要把嘴脣咬出血來。
「也喜歡御幸?」
「不、不是啦。」志田老師好像難以啓齒的樣子,一瞬間移開了視線,不過很快便又正視着我說:「我也是,有喜歡的男人。」
他握着我的手鬆開了一點兒,彷彿有所顧慮似的。
和我一樣。老師和我一樣喜歡同性。
我頓時理解了。
以前一直以爲是志田老師很溫柔、風趣、會傾聽的關係,所以才讓我覺得老師很容易攀談。
這樣啊,原來我們一樣嗎?我們是同類。
「雪,只有現在就好,妳能以朋友的身分聽我說說話嗎?」
志田老師清清嗓子,接着溫柔地對我說道:
「最好要珍惜這份喜歡的心情。雖然難免會有受傷,或者傷心的時候吧,不過去喜歡、去愛某樣人事物的心情可謂一樁美談,那股力量足以把難受的回憶全部趕跑。妳明白這些的時刻一定會到來。現在還不明白也沒關係。只是,妳用不着害怕任何事喔。」
志田老師握着我的那隻手中蘊含熱度,好溫暖,給我一種安心的感覺,從窗邊吹進來的些許寒意彷彿全被他那隻手吸收了。
假如我有爸爸的話,就會是這種感覺嗎?我隱約冒出這種念頭。不回些什麼不行,比如謝謝、對不起之類的,要說點什麼纔行。雖然我這麼想,可是長期以來我忘記了表達自己心情的方法,於是一時間我什麼也沒說出口。
我低着頭,舌頭在嘴裏打轉,之後好不容易纔吐出一句話。
「我可以去洗手間嗎?」
如廁後,我扭開洗手間的水龍頭洗手。
關掉水龍頭,我看着眼前的鏡子。
志田老師人好好喔。
想不到還有其他和我處境相同的人存在。有其他也喜歡同性的人存在。
『最好要珍惜這份喜歡的心情。妳用不着害怕任何事喔。』
他所說的那些,於我而言是比誰都具有可信度的話語。因爲有他說出這些,我才得以如釋重負。
「夠了。」
「穗花,妳最近還好嗎?」
「沒關係。」我簡短地說道,拿起服務生送來的咖啡歐蕾啜了一口。
三個人之中最先決定好出路的人是穗花。她想讀的是車站前的藍濱設計專門學校。因爲是那個一直有在畫漫畫的穗花所做的決定,所以馬上就讓人信服了。她的手也巧,我認爲對她而言是最適合的出路。
喜歡上某樣人事物,爲什麼是件這麼辛苦的事呢?而且,爲什麼會教人如此的難以放棄呢?
神明大人將我的吉他徹底破壞了。
我無法理解。無法理解這個房間。更明確來說,像是鑰匙圈、角色圖案的抱枕什麼的,那種基於個人興趣會擺在房裏的東西,在這間房內一樣都沒有,只有工作用具而已。這麼一想的話,書架上的那些漫畫與畫冊,應該也不是娛樂性質的書籍,而只是些能在平面設計工作上派上用場的參考資料而已吧。
我自然地脫口而出這句話。
然而,手機在那起事故中壞掉了,因此我無法聯絡繼姐。我束手無策,只能以額頭靠上窗戶的那份冰冷。
『我殺了繼父。』
我問穗花,只見她仰起頭望向半空中應道:「嗯───」在短暫的間隔過後,纔對我露出那張許久沒見到的笑臉。
從前回到家時,繼母一定會在。繼母不在的時候,繼姐也一定會在。等到繼母過世以後,雖然開始了和繼姐兩人的共同生活,但幾乎可說是每次繼姐一定都會到學校附近的超商來接我。
「我回來了。」
如此說完,我從包包裏拿出禮物。裏面包的是我和結城死命絞盡腦汁經過仔細考慮後才決定送的,名牌錢包。
我突然冒出好奇心,走進了繼姐的房間。
雖然我纔剛用鑰匙開過門,但那只是個普通的舉動,只是個再自然不過的舉動罷了。然而我用自己的手打開玄關門鎖,還是第一次───算不上人生第一次,可是起碼,從我來到這個家以後,就一直……
不過,我通往音樂的道路已經被封閉了。是神明大人封上的。
看到筆記本的當下,我很快便發現那是一本日記。
「對、呢……」
待在這個沒開暖氣的寒冷的家裏,獨自一人時竟會覺得呼吸是如此的難受,現在我才頭一次知道。我升起一股恐懼感,趕緊按下起居室的煤油暖爐開關。
「我想和妳一起共度人生。」
我拿起最左邊讓我感興趣的簿子。該怎麼形容它好呢?感覺在抽屜裏的所有筆記本當中,就屬它最爲老舊。而彷彿要印證這點似的,筆記本本身因爲受潮,書頁有些變形。
「對,穗花妳要考藍濱設計對嗎?」
啊───實在是,煩死人了。不想去思考。我什麼都不想思考。整頓腦中思緒的速度跟不上現況。每件事情都讓人提不起勁。不行了。好反胃。好想獨處。不想待在這裏。處在這種情緒不安定的狀況下,我不希望身邊有任何人在。
裏面放了幾本筆記本。
對了,沒有錯。我獨自留守的經驗,在這個家裏一次也沒有過。
在衝動做出決定以後,我的不安感才接踵而至。
口袋裏有錢包。只要有這個就沒問題。
───原以爲會這樣。
「春樹,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她喜歡的漫畫、心儀的香水氣味、說過喜歡的品牌我明明都曉得,被她拒絕卻還是第一次。
嗯不過就算老師想發火,接下來也放寒假了,只要一直避不出戶就好。我盤算着這些,盯着窗外景色看時,發現對向車道上有輛眼熟的汽車。
我的病房裏有老師在等着,而我朝反方向前進。
「全程將保持安全駕駛。」
我用手包覆住眼前的咖啡杯,回答:「發生了很多事喔。跟出路有關的,還有我媽媽的事,我爸爸的事之類的……」
錢包裏放有備用鑰匙這件事,因爲每天都會看到錢包所以我記得。那是我從起居室的衣櫥中發現後悄悄拿走隨身帶着的,只不過不知爲何,以前一次也沒使用過。
「咦,啊,嗯嗯。的確是。我都沒發現。」
醫院的出口在那裏。我避開護理師的耳目,偷溜出去。
啊啊,我把壞掉的吉他留在醫院裏了。包包之類的東西也是,怎麼辦。會惹志田老師大發雷霆吧。搞不好連警察都會生氣。
有工作桌、電腦、書架、棉被。就只有這樣。只有、這樣?
從醫院逃出來後,我奔向隔壁鄰接的計程車招呼站。穿着醫院提供的涼鞋讓腳趾尖有點痛,但我不管它,照樣跑過去。正好有一輛計程車停在那裏。我一靠近,司機注意到後便幫我打開車門。
在我感到思緒倦怠的時候,忽然間意識到了。
在繼母還活着的時候,一定都是繼母到國中學校來接我,上了高中後替我開門的人就換成繼姐。
如此下定決心後我站起身,走出女廁。
司機說完安全手冊上會刊載的常見語句,隨後開車出發。
居然會說出爸爸。明明沒有實際見過面,是從幾時開始對他叫得這麼親暱了?被穗花講了以後,我才首次注意到。我在媽媽面前會刻意這樣喊,但是以前還不曾在外說過「爸爸」。
這難道不是我第一次獨自待在這個家裏嗎?
今天已經不想再思考任何事了。已經怎樣都無所謂了。任何事都無所謂。我從錢包裏掏出備用鑰匙,打開玄關門。
久未見面,突然碰觸她的手是個失敗的行爲嗎?在確實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替她的手回溫了一點兒之後,我慢慢放開手。
「我想報考文學系,大學在住原市。」
繼姐的房間。
我超想、超想見到她的。畢竟今天可是聖誕節啊。連禮物我也準備好了。我事先請媽媽買給我好看的衣服,還向結城討教推薦的香水與髮蠟的用法。今天的我,可不是一般的酷。
表明完自己的決意,我有些難爲情地望着她的臉。她沒有說話,一雙溫柔的眼神低垂着。
那個時期的我總是放空腦袋遊手好閒過日子,因而未曾浮現過疑問。可是,我讀的國中只要開車十分鐘就能抵達,並不是不能走路的距離。即便如此,每天早上以及放學後,繼母都必定會來接送我,再怎麼說未免也太保護過度了?
下一秒,她的身體嚇得猛然一顫。看起來就像轉瞬而過的拒絕反應。她的手異常的冰冷,猶如缺乏生命一般感受不到她的體溫,甚至讀不出她的情緒。
「抱歉。」
「穗花。」
我把手搭在洗手檯上蹲了下來。
只有我一個人的走廊。只有我一個人的廚房。只有我一個人的起居室。
「很好喔。」
繼姐老是在家用電腦工作,本人曾告誡我不能進她房間。因爲要開線上會議,房裏也有工作用的資料在,所以我被嚴正告誡過不能進去。
我將禮物遞給穗花。她欣喜若狂地收下。
當初剛入學的我,沒有對喜歡的事物說出喜歡的自信。將爸爸做爲找藉口的材料,自我欺騙,我曾是這樣軟弱的人。但是多虧有了穗花,我才得以有所改變。
或許是交通事故造成的影響,從剛纔開始腳就在發疼,但我打算先找點東西喫,便朝廚房走去。乾脆自暴自棄算了,把家裏的食物一樣不留地全部喫光光。就在我走向廚房準備大鬧一番時,途中先經過了繼姐的房間。
柿沼春樹•聖誕節
「住原學園嗎?在縣外。」
途中計程車開上一條碎石子路,終於快到我家了。付完一筆可觀的費用後,我從計程車上下來。脖子冷得要命,到了這時候,我纔想起來圍巾也放在醫院。
今後我也想和她待在一起,甚至是結婚。
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打招呼,不過繼姐當然不在家。果然是這樣嗎?我如此想着,同時踏進家門一步。
像這般以極其近的距離說話真的也是好久沒有過了,害我好想要現在立刻緊緊抱住她,於是我摸上她放在桌面的手。
果然還是好害怕遭到背叛。
「我去了一趟爸爸的老家。之前在煩惱出路的關係。不過在接觸到跟爸爸相關的人事物之後,我就下定決心了。我要寫小說。接下來的日子,我也想繼續以小說家自居。」
書架上擺了許多漫畫。看到那些書就能明白繼姐的嗜好───是可以這麼說沒錯……但是,我看不懂。看不懂這些擺設。看不懂她這個人。
「你爸爸?以前你都說『父親』的。」
那只是一間平淡無奇的、普通的房間而已。
我可以不用再碰音樂。沒有必要繼續執着在音樂上。要討厭音樂也可以。換句話說,哪怕我不再碰音樂,也不是我的錯。就算我不再碰音樂,也沒有人會怪罪我。沒有人會譏笑。誰都不會責備我。
「今後我也想寫一堆小說。但是我希望這些時候,可以有穗花陪在我身邊。」
「對不起,春樹……」
我看不懂繼姐這個人。
久沒見到穗花,總覺得她變成熟了。穗花在我們老是相約碰面的車站前的那間咖啡店裏。這裏也好讓人懷念喔。經過翻修後,店裏頭變得時髦了一些。記得當時我還和她在這裏一起讀完《尋找母親》。
這個家是位於山中的一間獨棟房屋,距離高中亦有段距離,所以繼姐願意接送讓我很高興,不過這麼說來,我讀國中的時候呢?
我一叫她,她便「啊」了一聲,而後微微笑着替我拉開椅子。「謝謝。」我小聲道謝後入座。像這樣兩人獨處也是相當久違了,我就像是初次交往的時候那樣,有種說不出的緊張感。
她一直、一直在道歉。我一搭上她的肩膀,馬上就被她甩開手。
因爲被提醒過暖爐裏有煤油要小心,所以由我自己一個人啓動它時,心裏有些惴惴不安,不過油箱是滿的,不用另外填充煤油讓我鬆了口氣。屋子裏很快暖和起來,我伸出凍僵的手湊近暖爐取暖。
我立刻低下頭,僅露出眼睛窺看車子的狀況。開車的人是繼姐。可能是接到志田老師的聯絡了吧。糟糕。會害她胡亂操心的。
即使被春痛罵,在我的內心深處,依然沒有抹去對音樂的熱情。正因如此才更難受。某種想抹消卻消不去的東西極欲在腹部深處糾纏肆虐,直到現在也依然如是。
我好害怕。
「抱歉。」穗花可疑地苦笑一下道歉。
是我家的車子!
映入眼簾的是繼姐的筆跡,上面這麼寫道:
可是當穗花收下禮物的瞬間,竟開始小小地啜泣。我陪伴在她身邊兩年多了,所以很快便看出來,那不是喜悅的眼淚。在她的臉上滿溢着悲傷。
我翻開第一頁。
我從醫院脫逃了。
離開家門時明明還是正午時分,轉眼間冬天的天空卻已變得相當陰暗,感覺寒意也增強了。
可是啊,可是,可是我。
「您好───請上車。」
無法理解小倉穗花這個人。
接着她小小聲地道歉。禮物從她手中放開,落到了桌面上。
從外觀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那麼裏面又是如何?想到這裏,我拉開工作桌的抽屜。
升上高三之後,穗花、結城和我,三個人一樣被打散到不同班級。我們三個有共同的LINE羣組所以聯絡依舊很頻繁,不過我們三個在決定出路的方面都不怎麼順利,所以彼此都變得很忙碌,聊天也就草草了事。在學校見到彼此時,我們常會打招呼,再說我和穗花正在交往,每天至少還是會道個「早安」跟「晚安」;可就算如此,與高一、高二的時候比起來仍然有所不同,我們每天閒聊到深夜的次數少了很多。最近更是鮮少和她說到話,今天同樣是時隔多日才又見到面。
而既然都闖進被千交代、萬交代不能進來的房間了,於是我理所當然地,接着換去碰她的桌子抽屜。
對方是名感覺人很好的胖叔叔。我報上自己家的地址,繫上安全帶。
「抱歉,對不起,對不起,春樹。」
「穗花,怎麼了嗎?」
這個樣子的穗花,我從來沒看過。一直以來笑得天真爛漫的她不在了。
是從何時開始的?放寒假之前嗎?文化祭的時候?夏季廟會的時候?我一點兒頭緒都沒有。對於她流淚的原因毫無頭緒。我做了什麼?她是爲什麼哭泣?她在變成這樣以前究竟忍受了什麼?
「春樹,這樣下去、這樣下去不行的。我沒辦法支持春樹的夢想。」
那句話令我的思考完全停止,就像是要背叛迄今爲止的一切的話語。
因爲被穗花稱讚,所以我才重拾寫小說的決定。我下定決心要爲了穗花寫小說,並且在往後的日子,往後我也想要一直寫下去。我曾深信身旁會有穗花陪着我。
可是她的那句話,讓我大腦一片空白。那句話刺痛了我,我連保護自己、哭泣流淚都做不到。
而接下來她所說出的話,我完全無法理解。
「春樹,和我分手吧。」
注8:指工作涉及錄音、調整、混音以及聲音再製的人士。
注9:六張榻榻米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