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二章 夏、高中一年級

《致親愛的你》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3.8萬 字

《致親愛的你》全一冊 二章 夏、高中一年級插圖(1)
《致親愛的你》 · 全一冊 · 二章 夏、高中一年級 · 第1張插圖

小倉雪•自家

致親愛的春老師

初次來信,我叫做小倉雪。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寫粉絲信。

我現在就讀高中一年級。進入高中以後加入了輕音樂社,開始練習唱歌與彈吉他。

關於將來的夢想───雖然不到這麼偉大的程度,不過我希望有朝一日能成爲創作型歌手。春老師是讓我產生這個想法的契機。

拜讀過春老師所寫的小說《尋找母親》以後,我深受感動。那陣子正逢我的繼母逝世,什麼也無法思考。就在那時我偶然讀到《尋找母親》,因此被大大鼓舞了一番。書中最後一句『雪,別認輸了。雪,加油。』簡直就像繼母真的在對我這樣說似的。

我忘不了初次讀完時受到的震撼,像是滿是泥濘的視野豁然間開闊了起來……

多虧了那句話,每當灰心又或不安的時候,我就會回想起:『雪,別認輸了。雪,加油。』由於我的名字也叫雪,所以這也讓我有感覺到了一點兒命運。真的有種人生變得不同的感覺。每天的每個時刻都被我珍視,從早上起牀到就寢爲止的時間,全都讓人感到興奮。對於自己迄今到底是多麼平凡且虛度光陰地活着亦有了自覺。

也想要爲別人帶來感動、試着改變別人的人生看看,我現在產生了這種想法。就像春老師您改變了我的人生一樣。我其實也挑戰過寫小說,然而自己實在沒什麼文采,要寫什麼完全沒有想法,於是才死了這條心。不過當我的同學邀請我加入輕音樂社時,我注意到了,對啊!靠歌曲也能打動人心!雖然和小說有一點兒不同……話說回來,我發現自己也喜歡唱歌,所以我要先練習透過自己喜歡的東西來表達。

現在的我每天都非常非常快樂。非常有活着的感覺。

能夠這麼想,全是拜春老師您所賜,這麼說一點兒也不誇張。感謝您寫出這麼棒的小說。也謝謝您改變了我的人生。

今後我會繼續努力,成爲像春老師您這樣了不起的人。

抱歉我寫的字不好看。真的由衷地感謝您讀到最後。

小倉雪

寫完粉絲信後,我稍作喘息。

一旦從緊繃的狀態中鬆懈下來,便感覺到屁股一處汗涔涔的。冷氣只有起居室纔有,我坐在椅子上不動,用腳拇指按下電風扇的「強」按鈕。除了電風扇的聲音外,外面還傳來螽斯與螻蛄的叫聲。夏天到了。我一面感嘆一面趴到桌上,並從頭讀起剛寫好的粉絲信。怎麼說好呢?這種缺乏文采的文章真是讓人羞恥。爲了讓心跳平靜下來,我大大地呼出一口氣。

我很不擅長表露感情。不管喜歡或討厭,總是無法好好傳達出去,腦袋只會變得一片空白。想着不如寫信好了,於是試着提起筆,這回卻對自己的文筆感到失望。然而,現在無論我再怎麼重寫,也不可能大幅改善字跡,或是提高文章的表現力。現在所寫的這篇文章,呈現的就是我自己最真實的姿態。儘管不像樣,但是我想讓春知道,我現在的這個模樣。

多虧春才讓我現在過得非常快樂,讓我現在過得非常充實。給予我這個契機的人無疑就是春,我一直想向他傳達感謝的心情。

所以說,這樣就好。完全沒有裝模作樣的必要。

「寫了、粉絲、信。」

「好可惜耶。我請你?」

每天早上上學前,我們會先到繼母的佛壇前合掌禱告,再由繼姐送我到學校。繼姐身爲自由接案的平面設計師,靠着一臺電腦就能工作。送我去學校以後,看是要在車站前的咖啡廳,或者回家工作都行。下午等我輕音樂社的活動結束,再看時間聯絡繼姐,她就會來接我。

須臾過後,其他同樣爲了打發時間來讀書的學生,以及文藝社的社員也陸陸續續聚集到圖書室裏,室內一點一點地熱鬧了起來。雖然是圖書室,不過沒有嚴禁私語,於是學生們天真的交談聲逕自響起。不久,輕音樂社的微弱鼓聲從稍有距離的教室傳來。棒球社開始在校園內練習,能聽見社員們的吆喝聲。

能感受到蟲鳴,與泥土的氣息。還有從繼姐口中飄散出的酒精氣味。

「咦,這樣好嗎?」

這是進入藍濱高中就讀後的第四個月。

「粉絲信!」

面對繼姐那張喝了酒、有些發熱的臉龐,我不好意思地開口:「姐───姐───那個啊。」

「是喔,沒關係啦,只有今天一天,就讓牠們叮吧。」

我對網路一竅不通。擁有手機確實很有樂趣,不過我頂多只會使用LINE和朋友聊天,完全跟不上身邊的人的話題,也沒想過要去跟上。因爲喜歡音樂和小說,所以我只會看YouTube跟諾貝爾,至於近來社會上的消息之於我,則很生疏。

放學時刻,在一羣或準備前往社團活動、或談天說笑的同年級學生當中,傳來站在隔壁置物櫃前面哼歌的結城的聲音。那首歌我有聽過,是什麼來着?最近聽到的。啊,對了。

「答對了。你知道混亂戰樂團?」結城開心說道。

「剛好昨天用完了。我剛剛纔想起來。」

晚飯後,在外廊遠眺屋外風景、喝酒度日,是繼姐每天必做的事。

我想去卡拉OK。想去看看。雖然這麼想,可我很快就氣餒了,因爲沒有零用錢。覷了結城一眼,他正以左手扇團扇、右手滑手機的姿勢來和我說話。確認過他的目光停留在手機上後,我也將視線轉回置物櫃裏的教科書上。

「抱歉,我沒有錢。」

從繼母過世後算起,一眨眼就過去四個月了。雖然在葬禮的會場上衝着親戚們大吼大叫了一番,但其實我曾擔心過兩個人一起生活真的能順利嗎?不過,我們現階段的生活沒有任何問題。

「姐姐,妳很懂網路吧。可以拜託妳幫我寄這封信嗎?」

「那麼漂亮的衣服,就這樣讓我穿去好嗎?不會很浪費嗎?」

然而時間過去得越久,我越是理解到沒有這回事。四月、五月、六月、七月,然後是即將開始的暑假,我卻連一個親近的朋友都沒能交到,日子一味地翻篇而過。偶爾班上同學會來邀我一同出去玩,可我們家是單親家庭,給的零用錢也少,不得不避免自己四處遊樂。

「爲什麼?我不這麼認爲啊。」面對怯懦的我,繼姐說道:「要珍惜每個活着的當下才行。這一切遲早會化爲塵埃,無論是我還是小雪,甚至是這個家也一樣。與其慎重地收起來,不如盡情穿上,我想這對浴衣本身也是件好事喔。」

「不了不了,這樣對你很不好意思欸。等我有錢的時候再來約我啦……要再約我餒。」

我沉默着,沒有回話。並不是被那番話感動了,而是因爲不明白化爲塵埃的意思。在停頓少許之後,我只回了聲「嗯」,隨後合上雙眼。

我祈禱這段時光能夠永遠持續下去,祈禱我們不受任何人批評,健全地生活下去。然而不可能有這麼好的事,要是明天不會來就好了,我想。

「放牠走吧,要輕輕的。」

「嗯。」

我喜歡夏天的味道。陽光裏有咖哩麪包的香味,下雨時會泛起石子的氣味,還有同學身上會傳來止汗劑的味道。大家會噴莓果或者香皂等等,有自己喜歡的氣味的止汗劑,所以體育課前的更衣室中總會興起一場氣味的淤塞混亂戰。

由自己說出口就已經很羞恥的「粉絲信」一詞,同樣讓繼姐嚇了一跳,叫得比我還大聲。我有點嚇到,僵着肩膀繼續說下去,「我不曉得要怎麼寄。總之先寫好內容了,可是書上沒有粉絲信可以寄去哪裏的資訊,所以我不曉得。雖然有寫出版社的地址……該怎麼說好呢?我這樣突然寄過去是可以的嗎?我不太懂這方面的事。」

小倉雪•教室

我把拿過來的粉絲信,以及《尋找母親》最後的版權頁翻開,給繼姐看。繼姐小聲脫口說:「出現了。」

「最近出的第二張專輯啊,比較沒那麼讓人驚豔,但我還是很喜歡喔。欸,要不要去唱卡拉OK?兩個人一起唱混亂戰吧。」

但凡沒有想變強的念頭存在,人類就不會有所改變。不過我沒有行動。因爲我對現狀還算滿意。

「啊,對了,說到媽媽纔想到。小雪,媽媽那件浴衣,夏季廟會的時候妳穿去吧。」

「知道了知道了。」繼姐一臉愉快地接下我的信,「妳真的非常喜歡春的小說耶。」

我把抓到的椿象秀給她看。椿象微微地晃着腳做出抵抗。我明明沒有敵意,牠卻想要逃跑,看着椿象的模樣我不禁悲從中來,同時也感到惹人憐愛。

我打開自己的置物櫃,「沒有,不太清楚。」

一面細細品味着夏天,我一面從東館的樓梯下樓,朝高二校舍出入口的方向前進。途中,見到一羣同學年的輕音樂社的女孩子們提着不知是吉他,還是貝斯的樂器袋跑向音樂教室。我讓那副光景從眼角餘光溜過,繼續獨自走往圖書室。

「怎麼這樣───!」我擺出不滿的態度,並腹誹繼姐喝就沒關係嗎?而後靠到她的肩膀上眺望庭院。

這就是我度過每天的方式。

「待在這裏會被蚊子叮的喔,小雪。」

「那是怎樣。」繼姐笑了。喝酒時的繼姐總給人很放鬆的感覺,所以我也覺得很安心。我待在繼姐旁邊一同眺望着庭院,小憩一會兒。

「妳喜歡的吧?」

「嗯。」

我會從那股異樣感之中,格外感受到活着的事實。連同陰鬱的梅雨季,以及梅雨季過後,彷彿要將一切燒盡的太陽光的氣焰,我全都喜歡。它們在我心尖盪漾出一股哀愁感、一股風流的感受。

結城前往的團體,隨着他加入之後感覺變得更爲熱鬧。我很羨慕那樣的他們。

柿沼春樹•圖書室

我在內心呢喃着這些,將百元商店買來、有着小熊插圖的信紙放入信封裏。

繼姐雖然奸笑着,仍然可靠地答應了我的請求。真的太感謝她了。

「是混亂戰。」

「怎樣?」

「別、別再說了啦。討厭。姐姐,我也想喝酒。」

上星期,我們整理繼母的東西時發現了浴衣。是件有着紫色繡球花圖案的浴衣。我想起當時以爲不會再有人穿上它而眼眶泛淚的情景。

「小氣鬼。」繼姐邊說邊揚起嘴角把酒一口灌下。她有點醉了。

我小小嘆了口氣後步出教室,與老師和稍微交談過的同學們擦肩而過時,不知爲何大家都會和我打招呼。我露出心情複雜的苦笑回應,不過沒有打算就此駐足搭話,繼續朝着與高一校舍出入口的反方向一路走去。

「安餒喔。」他以十足愉快的話音說完,便過去其他同學那裏了。

「我有專輯,借你吧。」

一邊感受着汗水緩緩滴落,一邊將學生們的歡笑聲當作背景音樂來沉浸於小說裏頭。

「那個粉絲信,借我讀。」

在高二校舍出入口正對面的位置,目標的圖書室就靜悄悄地座落在那裏。

我喜歡春。明明只要這樣說就好了,我卻害怕將喜歡說出口。就連爲什麼會害怕,我自己也不曉得,意識逐漸朦朧,不知不覺中我任憑重力擺布,就這麼躺到繼姐的大腿上睡着了。

說到家裏以外的日常生活,有時候,我會和新結交的朋友御幸跟小夜一起玩耍,或用那支近似於繼母遺物的手機,一整晚泡在SNS上與她們聊天。因爲現在加入了輕音樂社,所以等家事告一個段落之後,我會練習吉他。周圍山地環繞,附近沒有近到能稱得上鄰居的住家,因此只要在繼姐不會生氣的範圍內,我可以盡情彈、盡情練習唱歌。這些就是我最近的日常。

我用結城最近喜歡講的僞關西腔回他,他頓時揚起嘴角。

透過窗玻璃映射進來的陽光強烈地打在走廊地上,令人意識到夏天來了。

假使不是單親家庭的話,家境應該就會再富裕一點兒了吧。要是父親有在就好了───我又再一次討厭起他。

「小雪,妳做爲現代人未免太失格了。好啊,幫妳查完寄出去就行了吧。」

一拉開圖書室的拉門,一股空調的涼風登時襲來,幷包覆上我的身體。在靠近入口的左手邊,有個多半是負責辦理借閱書籍手續的高年級圖書委員看到我,不過很快就把視線移回正在閱讀的書本上。

我一說,結城應聲拍了一下手,並笑着說:「耶!」因爲聲音有點大,我嚇了一跳。

遲早會化爲塵埃。

「啊?說什麼傻話。我讓妳喝是沒差,但會惹媽媽生氣的。」繼姐在開玩笑。

「抱歉耶。」我邊說邊退後,就這樣退到外廊上坐下。

「咦,真的?」我說話的語調自然而然就上揚了。

「絕對不要!」

「我啊。」

我們沒有特別決定打掃的值日表,不過爲了對每天接送我上下學的繼姐表達感謝,基本上由我負責居多。

繼姐忽略我的請求露出奸詐的笑容,我從她身上感覺到危險,把遞出粉絲信到一半的手縮了回來。

「蚊香呢?」

牠能不能活下去呢?即使是這種小小的庭院,對椿象而言也足以算是魔界。雖然不曉得牠的壽命有多長,不過希望牠能活到老死。只是抱歉了,家裏是不可以進來的。要是在我們家裏繁殖,實在也挺讓人困擾的。

橢圓形的長桌有三張。我把書包放到最角落那張桌子,日曬最強的座位上。坐下之前,我先到座位附近的書架取出昨天讀過的兩本書。一本爲戀愛短篇集,另一本是看起來飽足度很夠的長篇懸疑小說,兩本都是文庫本。幸好沒被別人借走。我將書本帶到座位上,靠着自己的書包坐下後,繼續昨天讀到的段落。

儘管到目前爲止一直和繼姐一起生活,可印象中我們從來不曾像現在這般親密地談話,抑或深入相處。我至今對沒有血緣關係的事感到不安,導致自己容易有所顧慮,但這點繼姐也是一樣的。以前她大概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與我相處吧。像這樣待在繼姐身旁,與她一同坐在外廊上觀賞外面的景色也是,這件事在繼母生前還不曾有過。

「嗯,妳真的、真的不可以偷看喔。」我戰戰兢兢地遞出粉絲信。

每個人,皆身處自己的世界當中。

我穿上備在外廊的庭院用涼鞋,一進庭院便馬上將椿象輕輕地放到地面上。

如此說完,我把教科書收進書包裏,背在汗溼的背上看向結城。他垂下嘴角,做出那種老套的遺憾表情,將手機放進口袋後同樣背起書包。結城的書包比我的還扁,多半是沒把寫作業會用到的教科書裝進去吧。他就是這種傢伙。不讀書、不寫作業、素行不良,會在腰間綁上意義不明的鏈子,總是無謂地在乎髮型,我還看過他的書包裏有放香菸。可是也多虧結城那種不論對誰都能爽快搭話的親人個性,大家都很喜歡他。

「我有個請求。」

我把粉絲信與《尋找母親》的書拿在右手上站起來。一打開木造的拉門,便響起喀啦喀啦的聲音。前往外廊的途中,我在牆上發現有隻椿象正向上爬,於是我輕輕用左手抓住牠,並朝人在外廊的繼姐說:「姐姐,妳看妳看,是椿象。」

暑假,馬上就要來臨。

結城時常覺得有趣而來找我搭話。四月的時候我還沒和班上同學混熟,最早來和我搭話的人就是結城。不管是換教室上課,還是午餐時間,只要我是一個人,感覺他就會來找我說話。我不會覺得煩,倒不如說有種安心感。因爲自己不太擅長主動和人說話,因此結城願意和我當朋友,令我很開心。

「也讓御幸和小夜看看呀。妳們的身高差不多,我想應該會很適合喔。」

像這樣放學後來到有空調的圖書室,閱讀喜歡的書籍直到離校爲止,哪怕縱情於閱讀也不會惹任何人不悅,亦不會被任何人阻止。因爲每個人都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咦,不是、嗚───」

我曾經以爲成爲高中生後自然就能交到朋友。

我在教室裏邊練習電吉他邊想。聽說剛開始學吉他的時候,大家會因爲彈不出F和絃而受挫。可是那是陷阱。真正困難的其實是減和絃。那到底是怎樣?實在搞不懂。想出這東西的傢伙去死啦。減和絃到底是什麼鬼,是麪包的名字嗎?

「我買來囉───」

臉頰突然被冰冷的觸感碰到,有種電流竄過全身的感覺。「呼呃!」我發出愚蠢的聲音,肩膀無力地垂下去,慢慢轉過頭。

「小夜。」

「怎麼樣?彈得出來嗎?」

猜拳猜輸而跑去幫忙買可樂的小夜回來了。我收下貼在臉頰邊的可樂,冷冰冰的瓶身上都結露了。擦了擦有點溼的臉,我嘆氣出聲,「不行,完全不行。我不要練了!熱死了!」

我胡亂大叫一通,進入自暴自棄的狀態。好熱,吉他和絃又彈不順,手指好像還快抽筋了。我不行了。

教室內的冷氣不知爲何風力很弱。開窗戶的話一定會有涼風吹進來,但那其實也稱不上涼爽。雖然我們想使用音樂教室,不過依規定,必須按照順序。我們輕音樂社能使用的時段是從下午五點十五分開始,別無他法才只好先在教室裏不接音箱練習。

「混亂戰的曲子,原來這麼難,我還以爲抒情曲會比較簡單。」

「我也以爲會很簡單。直到看了和絃譜。」

小夜悠閒地笑着坐進我前面的空位裏,接着一如往常地忽然替我拍起照來。我因爲拿着吉他連YA也不能比,總之先擺了副鬼臉。

我決定加入輕音樂社的契機源於白鳥小夜這個人。小夜是我國中就認識的朋友,她一上高中馬上就剪了短髮、開始化妝,達成小小的改頭換面。雖然還想戴耳環、染棕發,不過做到那種程度的話會被其他人保持距離相處,似乎因此剋制住了衝動。

在參觀社團活動的時候,她告訴我「說到高中就要參加輕音樂社不是嗎?」這種我沒聽過的神祕文化,於是我便被她半強制性地加入了輕音樂社。但嘗試加入以後我才發現,儘管我還沒把吉他練起來,但這就是最好的選擇。

我本來就打算像春一樣創作出能感動他人的東西。起先,我也考慮過加入文藝社寫小說看看,但仔仔細細地考慮過後,《尋找母親》是第一本我有讀到最後的小說,我的國文成績又低,所以馬上就領悟到自己不適合這條路。換作音樂的話,我很常邊唱歌邊泡澡,繼姐也常在車上播放喜歡的歌手的歌,和我在上學的路上一起熱唱,所以要論自己熟悉的事物,還是輕音樂社比較適合我。

我很快就決定要靠自己的歌來感動他人。

使我感受到命運性的關鍵還有一項,就是我們家裏有吉他。

繼母去世後,我們辦理了許多手續,在整理繼母的遺物與儲藏室時發現了它。繼母房間的壁櫥裏擺了一把黑色吉他,是Stratocaster(注4)。上面堆滿灰塵,弦也明顯生鏽了,我不禁對它產生興趣。可是我一告訴繼姐想要那把吉他,卻得到一臉古怪的神色。最終繼姐雖然沒說什麼,不過我在想,或許這把吉他不是繼母的東西,而是父親的?我沒看過繼母彈吉他的樣子。說不定是出於對父親的回憶,才只留下了這樣東西吧。

總之我用這把吉他,每天練習到心力交瘁的地步。如果是繼母的東西,我就會難以狠下心來使用,但父親的東西就無所謂了。既然留給了我,就讓我盡情發揮它的價值吧。

「小和絃跟大和絃是可以彈啦……除此之外的就、就、不想練了。」

「有這麼難呀,我不懂這些。雪,妳很厲害欸。」

「妳剛纔在練習吉他嗎?」

我胡鬧着說道,這回輪到小夜失笑。御幸一時之間摸不着頭緒,不過沒多久就發現我在模仿志田老師,於是回我,「原來是安餒喔───」

「圖書委員會發問卷調查,老師們也會開會來決定推薦書籍喔。因爲我負責管理圖書室,所以也會找機會排進一些我喜歡的書。」

哈啊,她真可愛。

「零點八?」

「我不覺得討厭喔,很有趣啊。你平常都這樣笑就好了。總覺得你在其他孩子們面前表現得比較拘謹。」

小夜拿出放在包包裏的鼓棒,不自覺地一邊敲弄一邊對御幸說。御幸坐在椅子上,將下巴抵在立起的貝斯袋上,並用雙腳固定住。

「誰呀誰呀?」

同年級的學生當中,早已有好幾個人開始交往了。纔剛成爲高中生,周遭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出現情侶,不由得就會有種只有自己很突兀的感覺。在入學式時各自明明都還是陌生人的關係纔對,交往了四個月以後,肯定就會在四下無人的地方牽手、接吻了吧?周圍的人陸續開始有交往對象,對我而言宛如理所當然一般,好像再自然不過的樣子,總覺得很不舒服。

「沒什麼啦。啊,說錯了,是沒安怎啦。」

「嗚哇,濫用職權。」

「那個嘻嘻笑的方式。」

「春樹,時間到了喔。」

友田老師是B班的女班導。教數學的,語速略快的老師。

「真假!呀啊!」

小夜也和御幸一拍即合,兩個人似乎都喜歡混亂戰這個樂團,馬上就成爲了朋友。即使不組成樂團,我們三個大概還是會變成好朋友吧。

喜歡、嗎?

「好了,我們一起走到門口吧。」

「這個,是圖書室明天會進的書籍清單。好像也有近期發售的書,你就好好期待吧。」

「是喔,畢竟妳是鼓手嘛。」

「不行不行,大家都回去了,怎麼可能只讓你留下來哩。」

我每天都去圖書室報到,讀書讀到離校時間爲止,自然會被老師記住。在圖書室裏留到最後一刻,再被前來鎖門的古角老師帶着走出一年級校舍是我每天的慣例行程。等注意到的時候,我們已經關係好到沒有說敬語的必要了。

「現在是志田老師在說話嗎!」

「打太鼓的是安怎呀。」

鎖上圖書室的門後,古角老師晃着他的大肚子,往高一校舍的出入口方向邁開腳步。

「居然會喜歡小友,有點讓人意外耶,小雪。」

志田老師是輕音樂社的顧問,經常會講關西腔。因爲年輕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所以有不少模仿他關西腔的學生。不過志田老師的家鄉好像根本不在關西地區,只是從孩提時代就常模仿關西腔所養成的習慣罷了。他說的是僞關西腔,因此我們模仿到的也是僞關西腔,會惹關西人生氣的。

古角老師是我們的班導。是個教國文,有點胖的老師。

下午五點十五分,老樣子輪到我們使用音樂教室。我們每天的日常是在這個時間之前,御幸會先來到我和小夜所在的D班一起愉快地有說有笑。我們會聊喜歡的歌手、喜歡的老師、最近發生的事、家裏發生的事、班上發生的事。

「怎麼了,有什麼不好嗎?」

柿沼春樹•圖書室

「是鼓手沒錯吧。那種打太鼓的。」

「會很拘謹嗎?我沒有這種意思就是了。」

「哦,原來如此。哈哈。」老師笑了。

「因爲我喜歡數學。」

太陽逐漸落下,氣溫下降,從窗口流瀉進來的風吹得我們很舒服。

小夜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御幸哄着她說:「算了算了。」

明明還有十五分鐘不是嗎?其實我還想再抱怨的,但社團活動要是超過六點半,顧問老師好像就會被學務主任罵。不能給古角老師添麻煩,我只好不情願地將書放回書架上。

「妳最喜歡哪個老師?」

「再五分鐘……」

「會嗎?古角大叔有時候話很多,有點煩耶。雪妳覺得呢?」

「嗯?」

喜歡。一被問到這個,我就感到困惑。

「半本,和三分之一。」

想必御幸和小夜也是,總有一天會和某個人交往吧?御幸的個性悠哉,感覺和會保護她的可靠男生很適合。小夜老是一副神采奕奕、朝氣勃勃的模樣,搞不好會和沉着溫柔的類型合得來。但是唯獨我完全無法想像,自己和某個人交往的樣子。

那還真是……確實是這樣沒錯。

啊,僞關西腔跑出來了!我指着小夜誇張地大笑起來。

如此說完,小夜立刻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出現了。」

我呵呵笑起來,回她:「就是安餒呀。」

我看向圖書室的時鐘,指針指向六點十五分。

一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古角老師坐在桌子正對面的位置,笑得一臉玄妙的表情。

「對啊,但等等再繼續就好。」

我擺出露骨的厭惡表情盯着古角老師。

「打太鼓的到底是安怎餒呀。」

御幸儀態端正,一步步走來我們旁邊,背脊挺直得彷彿會發出什麼效果音似的。抵達我們面前後,她把揹着的貝斯放下並喘了口氣,「呼───」

然後總算想到了。

我懦懦地說道,老師旋即發出宛如犬類低鳴的「唔唔」聲。每次思考事情的時候,老師就會從喉嚨發出奇怪的聲音。與我的笑聲相同,這大概是古角老師的習慣吧。一想到他和我有親近的地方便令我開心。

古角老師打開自己桌上的老舊電腦,喀噠喀噠地不知輸入了什麼以後,轉往復印機的位置移動。我緊緊跟在古角老師身後,有種變成花嘴鴨小孩的心情。機器列印出一張紙,跑出來的瞬間立刻被老師俐落地伸手取下。

在現在的自己被誇獎的同時,我感覺平常的自己受到了否定,不曉得該怎麼回話纔好,思來想去最終給出「嘻嘻嘻」的答覆。

那是張用Excel做成的、文字小得不易閱讀的清單。上面列了相當多本數。

「隨你怎麼說吧。好了,回家吧。清單給你帶回家看,你慢慢期待。」

我受到老師的影響,跟着笑出來,「嘻嘻嘻。」

只有我落單的話,好討厭。

「那個人。」

「古角老師帶的班好像很開心,我有時候會羨慕喔。老師很溫柔的吧?」

「今天讀了幾本書啊?」

「什麼?」

爲什麼非得和男孩子交往不可?我感受不到其中的必要性。可是周圍的人不斷成爲情侶,不就好像我的腦袋纔是異常的嗎?在人羣中格格不入,變成掉隊的人,彷彿我身處不同的世界似的。

不過要從中選一個的話,總覺得沒有決定性的理由。

「沒關係吧,友田老師很好啊。上數學課的時候每次都很開心。」

「會進什麼書啊?」

前往一年級出入口的途中,我們來到國文科的辦公室,也是古角老師負責教授的科目。就在我們即將經過門口之際,古角老師突地喊了一聲,「啊。」

教室的門被人喀啦喀啦地拉開,那聲沉穩的嗓音從教室入口傳了過來。是御幸。

「我要和妳們聊天。」

老師是隔壁班的班導,似乎身兼文藝社的顧問與管理圖書室,是個戴眼鏡的胖老師。身軀龐大的緣故,乍一看好像很可怕,不過老師性格沉穩,這種反差在學生間受到歡迎,我也知道文藝社的學生會親暱地稱呼他爲「古角大叔」。

「友田老師。」

篠澤御幸是我在輕音樂社認識的女孩子。應該說,一年級的女生也只有我們而已。正好御幸以貝斯爲志願,小夜是爵士鼓,而我的志願是吉他兼主唱,於是我們這羣一年級女生很自然地聚到一起,組成樂團。御幸的說話方式既從容又可愛,身高也矮,簡直就像有雙大眼的小動物一樣。我當初直覺地想和這個女孩子說話,所以就主動和她搭話了。

社團活動結束的時間是下午六點。規定的正式離校時間是下午六點半,大多數的學生差不多在六點前就會收拾回家了,文藝社也一樣。走了一個人,再離開一個,最後留下來的只剩我一個。

我忍住這些話,直到開始練習爲止,一直和她們兩個聊天消磨時間。

「安餒呀。」御幸難得地,主動用僞關西腔開玩笑說道。

「不必逞強,保持自然就好啦,就像現在一樣。我覺得現在的春樹同學比較好。」

我有氣無力地回話,古角老師邊說着「嘿咻」,邊提起他笨重的身體,朝圖書室的出口走去。我也背上之前拿來當靠背的書包,把椅子歸位後,跟在古角老師身後走出圖書室。

嗯───我合上雙眼,卻沒有立刻浮現出人選。古角老師很溫柔,雖然不到老爺爺的年紀,但爲人沉穩所以我喜歡。志田老師年輕又活潑,那種歡樂的樣子讓人覺得,要是有哥哥就會是這種感覺吧?

「咦───但老師該生氣的時候就會生氣喔?因爲平常很風趣,所以生氣時的反差反而很恐怖吧───古角老師不是比較好嗎?」

「爲什麼呀?」

我陷入思考,考慮,考慮,再考慮。

我和小夜兩人異口同聲說:「唷。」然後一起笑了起來。

「妳們在笑什麼───」

「對了,明天啊,會進一批新書。」

我讓吉他立在窗邊,自己則靠上椅子與她們兩個說起話來。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剩下就等進到音樂教室再接上音箱練習吧。

「什───麼!」

「嗯,午休的時候,圖書委員會把書上架。」

小夜模仿志田老師模仿得亂七八糟。我忍不住噴笑出聲。說什麼安怎餒呀,那已經不是關西腔或其他方言的範疇了。

「零點八本。」

「御幸很幸運耶,班導是志田老師,絕對很有趣吧。」

「我是鼓掌的。」

我先用半個多小時把昨天讀到一半的戀愛短篇集讀完。目前長篇懸疑小說只讀到三分之一的進度,看來已經超過下午六點了。虧我正讀到第二具屍體出現,這次還是謎團更深的密室場景。

「好。」

她們兩個時常會討論,諸如喜歡誰啦、學長很帥啦、班上的那個人很不錯對吧,之類的戀愛話題。因爲和我出身自同個國中且交情還算不錯的小夜,會趁機與御幸聊有關戀愛的話題,我才注意到自己對這方面並不怎麼積極。

「嘿,好期待明天。像這種事是誰決定的呢?」

「雪,我們在討論男老師纔對吧?」

面對我的提問,古角老師又一次「唔唔」地沉吟,打開國文科辦公室的門便走了進去。這是要我跟着進去的意思嗎?我誠惶誠恐地走進裏面。不曉得其他老師是否也去巡視了,裏面一個人都沒有。

古角老師說着「好了好了」,將我趕出國文科辦公室。我一邊讀着那張清單,一邊被他推着後背走路。

清單裏有最近發行的漫畫和文庫本。今天讀的長篇懸疑小說續集也列在上面,看得我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原來故事還會有後續嗎?以那種劇情張力來看,作者真的好強喔。

我陷入一種類似食慾的慾望之中,明白地體認到自己真的是個書蟲。

「走路要看前面。」

「嗯───」

我繼續被古角老師推着背,朝高一的校舍出入口前進。夕陽西沉,暮色略微轉暗了些。被空調吹得發涼的肌膚逐漸暖和起來,在腋下開始稍微出汗的時候,我大叫出聲。

我的叫聲不成字句,猶如動物的吼叫;像是阿拉伯狒狒般,發出癲狂似的躁動喘息。

「怎麼回事!」古角老師小小地跳起來,像個孩子一樣嚇了一跳。倘若在平時,他會說「那個舉動是怎麼回事!」,對我又是奚落又是笑的,不過現在的他沒有那種餘裕。

我硬是扯動梗塞的喉嚨,擠出沙啞的嗓音,「什麼都沒有!」腋窩下將出未出的汗水一口氣獲得了釋放。

清單上面列出了我寫的《尋找母親》。

蟬聲於遠方震天價響。

小倉雪•放學後

「今天是妳們留到最後嗎?」

臨近離校時間,就在我打包自己的吉他時,教國文的志田老師來巡視了。他是那個個子高、頭髮短、習慣講僞關西腔的老師。小夜只要收鼓棒就好,所以已經先整理完畢,她第一個跑過去。

「志田,和我結婚吧。」

「不了,早點回去餒。」

不愧是每天碰面就被小夜展開追求的志田老師,敷衍應付的技巧不是普通厲害。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看向御幸,她正喫力地把貝斯音箱搬到角落去。我馬上跑去和她一起搬。

「謝謝,差點就愛上妳了。」

「太單純了吧。」

我們邊貧嘴,邊將貝斯音箱一起移到音樂教室的角落。彼此都整裝完畢後,便聚集到志田老師的身邊。

「雪,原來妳有姐姐嗎?」

「啊,等一下,我可能也有浴衣喔。不過是國中時買的便宜貨就是了。」

「抱歉!」

「意外地好像買得起!我要用壓歲錢買!」御幸看到價格叫了出來。

「說是想拜託,實際上也已經拜託過,可是被姐姐拒絕了。她說討厭人多的地方,一個人在家裏喝酒還比較好。」

我輕輕閉上眼睛,說完便跑出教室,說話發出的聲音比預想中還大聲,害結城嚇了一跳。向來不太會做出顯眼舉動的我表現出慌慌張張的樣子,因此好幾個學生都往我看了過來。

小夜把志田老師的話聽進去後,我們才走出音樂教室。最先出來的是我,而最後離開的志田老師將電燈關掉後,鎖上音樂教室的門。

「其實我們本來想拜託小雪的姐姐陪我們去的說。」御幸揹着貝斯熟練地穿上室內鞋,同時從容地說道。卻想不到志田老師對我產生了興趣。

「好想快點去夏季廟會喔。」御幸在超商裏邊喫冰邊說。

御幸則大叫:「我絕對不穿!」

好不容易抵達圖書室,我拉開木造拉門進去。太好了,我這麼趕着來,要是門鎖着就沒意義了。友田老師是個會早早結束班會的人實在幫了大忙。雖然因爲她語速快,有時會聽不懂在說什麼,不過我今天第一次對她那種急性子的個性產生了好感。

御幸立刻加入話題給予回應,讓我鬆了口氣。小夜也察覺到這點,很快就恢復成平常的笑臉。

說起來志田老師是幾歲來着?印象中是二十五歲左右的樣子。和繼姐是同個年代的人吧。要是繼姐和志田老師交往然後結婚的話……想到這裏我便感覺一陣頭暈目眩。不會的,不可能不可能。話說如果變成這樣的話,我要怎麼稱呼志田老師纔好?哥哥?叔叔?

原以爲是這樣,可我到處都沒找到。桃色書脊的設計很有識別性,應該很快就能找到纔對,我卻沒看到,是放到其他書架上了嗎?要從這種數量的書海當中找出那唯一的一本書嗎?認真的?我一時煩惱是否要放棄,可是都來了,也只能找了,我從書架尾端開始尋找。

「志田老師,請問你想被怎麼稱呼?叫哥哥比較好嗎?」

身體反射性移動到自己每次會坐的那個座位,我粗暴地把揹包扔到桌子上,便直接往新進圖書的區域走去。圖書室的新進書籍會先集中擺在這一區,《尋找母親》應該也會在纔對。

「沒有血緣關係?這樣啊……」

「吶志田,我們三個要去夏季廟會喔,志田你也一起來嘛。」

「老師在打她的主意嗎?」

繼姐重複一遍我說的話。我將吉他立在一旁,邊系安全帶邊說:「輕音樂社的顧問,也是御幸的班導師。就是那個年輕的老師呀。」

今天中午,我嘗試去了一趟圖書室,和預想的一樣,由於圖書委員要替換架上書籍的作業,所以無法進入。我像個可疑人物在圖書室前面來回經過好幾次,作業卻始終沒有要結束的跡象。如此就只能等放學後再趕過來了。

她真的這樣覺得嗎?我戰戰兢兢地看往志田老師。

我透過後照鏡窺看繼姐的表情,只見到一臉張大嘴巴的呆愣模樣。

單親家庭其實意外的多,所以國中時如此表明也不會被另眼相待,於是我以同樣的做法,在與她們兩個剛成爲好朋友時,道出自己的父親與繼母均已不在,現在和繼姐兩人共同生活的事,不過感覺氣氛馬上就變尷尬了。

「那麼各位,明天見!」

感覺上,大家都有喜歡的事物,很好耶。

「也沒什麼,只說我們兩個人一起生活很了不起。」

不快點、不快點去不行。快點,要快!

哪個哪個?我們查看小夜打開的頁面,是在知名的購物網站上搜尋女性用浴衣所得出的結果。啊,粉色花朵圖案的衣服好可愛。雖然和我不搭,但應該很適合御幸吧。

然而御幸出人意料地,用她通透的嗓音附和:「不錯耶~」

一聽見我這麼說,小夜便回以笑容,「這樣啊!」但她微微地垂下了頭。御幸同樣稍微垂下目光。啊,對了,現在講的是那種話題。我還沒習慣這種感覺。

就在我擦掉眼角分泌出的淚水時,繼姐冷不防說道:「感覺是個很棒的老師呀。」

我笑着坐進繼姐汽車的後座。

柿沼春樹•圖書室

如此這般,我們想當然地捱罵了。確實是這樣沒錯,真的對老師很抱歉。不過雖然志田老師嘴上這樣說,卻沒真的表現出生氣的樣子,而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

「志田老師?」

「哪有可能啊!爲什麼每個女高中生都這個樣子,凡事總要跟戀愛扯上關係啊。」志田老師激動地否認。

志田老師送我們到高一校舍的出入口。

當時的景象我還記得,她們臉上出現的是種既不肯定亦不否定,雖然不覺得是件稀奇的事,卻不曉得觸及這個話題究竟好還是不好的表情。我所處的環境,大約就是這樣的程度。這四個月的生活意外地並不困苦,可似乎也不是什麼可以開朗地分享出來的事。

「沒事,只是因爲一直問有關她的問題,感覺有點奇妙,忍不住想說老師是在打我家姐姐的主意嗎?」

哦,難得我和志田老師意見一致。我對戀愛話題同樣不太感興趣,但覺得好像能趁這個機會和沒怎麼說過話的志田老師關係變好,於是我故意壞心眼地賊笑,「嘿,真的嗎?」

「辛苦了。今天過得開心嗎?」繼姐道出慣常的臺詞,隨後發動汽車出發。車子裏的冷氣吹出沁涼的風好舒服。

「那個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小雪妳說的纔對吧?」

好像確實是這樣沒錯。我仰靠上後座,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

「在說什麼啊,老師怎麼能夠一起去。和學生一起出去玩可是會捱罵的,別小看老師了。」

「啊,這麼說起來,我在想要不要穿浴衣過去。」

「咦?」

「小雪和小夜都好詐喔。太狡猾了。我沒有浴衣耶!等等,那個用壓歲錢買得到嗎?」

至今以來我一直在做察言觀色這件事,因此是我擅長的領域。爲了讓她們兩個比較好接話,我主動繼續說:「好像是紫色的,有繡球花圖案的款式。姐姐說會幫我穿。」

接下來我們三個便爲了哪件浴衣適合御幸展開熱烈的討論。差不多是在我們跳到男裝的頁面,想着要不乾脆試試看甚平(注5)之類的衣服時,繼姐開車來了。

鮮少會被志田老師搭話的關係,我有些嚇到而停下腳步。等志田老師穿上鞋子走到旁邊後,我才接下去說:「是的,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就是了。現在我們兩個一起生活。」

「啊,來了。那就跟妳們拜拜囉!再見。」對話正好結束到一個段落,我朝兩人揮手道別。

對了,我們約好要去玩。汗水好像快滴進眼睛裏了。

「好了,回去吧。」

總覺得,有點狡猾。

「辛苦妳了。」

儘管我喜歡活動身體,但還不到每天都積極運動的程度,身體機能簡單地就衰退了。呼吸很快上氣不接下氣,汗水狂冒出來,全身都感覺很不舒服,可是不能停下腳步。

大家依照班導友田老師發出的口令行下課禮,有確實彎腰深深鞠躬的同學,自然也有淺淺頷首便充作一回事的傢伙。這當中唯有我沒低下頭,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的同時只顧着擺出預備動作。

「好唷好唷。」

「沒有,她不至於會那樣,我想討厭人羣纔是主要的理由吧。我家姐姐是室內派的。」

「我覺得他是個好人喔。」

不知是否因爲小夜從國中時就有手機的緣故,對於網路的使用非常得心應手。有什麼不懂的事只要問她就會幫忙查。雖說由自己來查也可以,不過小夜自己也覺得這樣沒問題。

我們三個感情良好地一同走出校舍,朝學校附近的超商走去。我總是和繼姐在那裏會合,而這兩人會陪我一起等到繼姐過來。

「啊?」

「啊?」繼姐理所當然地摸不着頭緒回答。

等到一有人要離開座位的瞬間,我早已拿起事先備在旁邊的揹包,朝教室門拔腿奔去。

「欸,不曉得耶……小夜麻煩妳了。」

哎呀?我姑且答腔了一下,「嗯───」之後就竊笑個不停。

「嗯,是我媽媽的東西。」

「我告訴志田老師我有姐姐唷,感覺聽到之後他就開始聊得很起勁。」

經過四個月的時間,我對這些早已習慣了。

「好吧……」

與其說有喜歡的事物,倒不如說,可以對自己喜歡的事物好好地說出喜歡,這樣的感覺很好。

「下次就穿甚平見面吧。」小夜捉弄御幸說道。

我和小夜也咬了口我們一起買的冰。

我走在志田老師身側,於是很自然地,變成了御幸和小夜帶頭走,我和志田老師落在後面並排而行。這還真是少見。我們在輕音樂社留到最後的時候,通常都會是小夜和志田老師一起,御幸與我一起邊聊邊走到校舍門口。

「嗯,很開心。姐姐妳記得志田老師嗎?」

「啊,這個,很可愛耶,五千日元左右就買得到了喔。啊,但一萬日元的也好可愛。」

「這樣啊。在夏季廟會穿浴衣,超級青春。」

「有我跟着去,妳們纔沒辦法好好玩吧?妳們三個自己去留下回憶就好。」

「妳覺得怎樣?」

我向志田老師提出認真的疑問。

「是喔,不過兩個人一起生活很了不起。」

霎時老師面露擔心地望着我。啊,又來了嗎?我已經習慣這種眼神了。覺得父母是再婚很稀奇而探問的人、默不作聲替我擔心的人、溫柔待我的同時卻在背地裏說閒話的人,有各式各樣的人會朝我投以好奇的目光。

然而志田老師只是輕輕敲了我的頭一下。

「光是我沒禁止妳們在監護人未陪同的情況下出遊,就要好好感謝我了。」志田老師如此說着,輕輕敲了小夜的頭。他們在互相打鬧。

比較好玩、嗎?我不懂。

「啊,春樹───」坐在靠近門邊的結城叫住我。

我感到意外,以爲這件事已經傳開來了,原來我沒和志田老師說過嗎?不過他畢竟是別班的老師,而且開學到現在纔過去四個月而已,老師沒有全盤瞭解學生的狀況也很正常。

我不知怎麼地提起了這件事,小夜頓時做出誇張的反應,「咦!」

「咦~一起去嘛。四個人去玩比較好玩呀。對吧?雪。」

「咦,啊,這個……」

「是喔……他說了什麼嗎?」

「妳姐姐很有趣,她會發酒瘋嗎?」

靠近那兩人的時候,傳進耳裏的對話內容令我啞口無言。等等,小夜,妳在說什麼啊?和老師一起肯定是不行的吧?

因爲每天放學都會碰面,所以繼姐已經不再特別向她們兩個一一打招呼。

「啊,想起來了。志田老師。怎麼了嗎?」

小夜這麼說,我便像她剛剛那樣故意做出浮誇反應來回敬她,「真的嗎!小夜也要一起穿去嗎?」

我要找出《尋找母親》這本書,然後丟掉它。絕對不想被學校的人知道自己有出小說。好丟臉。我已經決定只出這一次書了。即使可能會被訓斥,只要出書的事不會曝光就好。

「真的嗎!我想看!好棒喔!妳居然有浴衣嗎!」

一出教室門,我決定全力衝刺。過去我好像從來不曾覺得通往圖書室的走廊有這麼長,我也沒這麼認真跑過體育課的一千五百公尺測驗,然而即使做到這種程度,這條路感覺依然比往常還要遙遠。

古角老師說過,這次新書的數量比往常還多,所以要趁這個機會整理。仔細看的話,昨天讀過的懸疑小說文庫本同樣不在架上,再加上,原本被亂放的輕小說系列已被整頓得井然有序,看樣子是出動了所有圖書委員來替換大部分的書籍。

我發現連同讀到一半的書一起不知所蹤,心頭頓時升起一股焦躁感。

「尋找母親……尋找母親……尋找母親……尋找……尋找……尋找……」

我一邊找書,一邊抹開因狂奔而流出的汗水與變長的瀏海,不過在第一座書架上沒有發現。就在我來到第二座書架前面時,一名擔任圖書委員的男學生來了。對方瞧見比任何人都要早到的我當場嚇了一跳,不過我們彼此既不認識,也沒什麼特別的關係,所以他就像平常那般坐進櫃檯裏,也就是負責管理借閱書的電腦前面。一般的學生們也差不多要過來了。

我急忙查看第二座書架。從邊緣掃視而過,沒有看到類似的桃色書脊。在這段期間,陸陸續續出現了其他來圖書室打發時間的學生們。一個人,接着又增加一個人,學生們的談天聲逐漸可聞。今天似乎是吹奏樂社練習的日子,能聽見音樂教室傳來銅管樂器的聲響。

平日放學後的風景,就這樣緩慢地追上了我。

接着我查看了最後的書架。

「……沒有。」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

被人借走了?不對,午休時圖書委員在更替書籍,照理說大家都無法借書纔對,至於放學後我是最先過來的,哪怕會嚇到人,我也從剛纔就逐一觀察過那些想抽出架上書本的普通學生,因此借走我的書的人,恐怕並不在場。

我深深長嘆出氣之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緊張感倏地消退,同時有更多汗水淋漓而下。我靠到椅背上。

腦袋依然什麼也無法思考,我仰起頭再次嘆息。這副模樣被幾個學生投以異樣的眼光,不過他們很快便專注回自己手邊的事。

沒有。沒有《尋找母親》這本書。

我好失望。搞什麼嘛,明明就沒有啊。這算什麼。早知道這樣就不用跑來。唉,我對結城的態度好惡劣。這下子我又要變得格格不入了。

去和古角老師確認吧。只是我要先緩一下,先讓我休息一下。

我沒有和別人說話,只是在內心嘀咕。

現在呈現在眼前的,已經完全是平常放學後會有的景象了:一臉倦怠地受理業務的圖書委員,或是坐在椅子上、站着讀書的學生們,還有棒球社員從球場上傳來長跑訓練的吆喝聲。

我像個笨蛋一樣,這樣拚死拚活的。既然會這麼後悔,當初就不該寫什麼小說纔對,在意成這副德行,還跑去看了網路上的評論。我的年紀好像也成爲了焦點,感覺有夠羞恥。「這句臺詞很好」、「最後的結局走向很好」等等,小說的許多部分都受到了讚揚,被人讚揚着、讚揚着,每一次受到讚揚的時候,我就莫名地覺得自己很醜陋。

不過,也不盡然只有讚賞的評語,當然也存在少部分的負評。

「該死。」

「抱歉,春樹,讓你陪着我。」

唷。她這麼說着,同時撫上自己那頭摻雜了少許棕色的長髮做出誇張的反應。隱約有香水的氣味飄來。我馬上認定她是和我完全相反的人。

「沒、沒事嗎?怎麼了?」

女學生開始準備收拾回家,然而她很自然地就把《尋找母親》一起收進書包裏。我愣了一下才想到這是當然的,畢竟是她借的書。

「你每次都在看書對吧?」

「是明亮的感覺唷。」

要打比方形容她的話,就像是蝸牛一樣。那種緩慢地、悠哉地挪動視線的方式,儼然像是蝸牛的爬行。讀書會時而點頭,時而發出「嘿───」或「嗚哇」一類的聲音。讀完打開的左右兩頁就會對我恭敬地表示:「麻煩你了。」

「抱、抱歉。」我倉皇失措地站起身,總之先說了這句話。儘管連自己也沒搞清楚有什麼好抱歉的,不過憑着這一句,女學生似乎察覺到我有事找她,一臉擔心地跑過來。

「班上的大家都這樣叫我的。」

對方察覺到這一點,主動告訴了我她的名字。

打算問話時纔想到,我還沒有問過她的名字。明明相處了約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竟然連名字也不曉得。

一股柑橘味的止汗劑撲鼻而來。

我做好了覺悟,可是事到如今才發現我錯了。

「那不然───」冷不防地,女學生早我一步開口說話。我原本打算說話的節奏被人打亂,從嘴裏發出的聲音登時轉成小小聲的「哈呃嗯」。她聽了邊笑邊繼續說:「一起看吧,你和我一起。」

我從對方身上感覺到和結城有些雷同的氣質。

好親暱的叫法。

「不會不會。」

「啊───但是,這本書,只有一本對吧……」女學生一臉遺憾地望向手中拿着的書。

「哦?」

從客觀角度來看,這樣絕對很噁心。

不知爲何好像令對方產生了好感,我在內心擺出握拳歡呼的姿勢。

我的焦躁到達沸點化成咒罵,如泡泡衝破水面般脫口而出。要是沒有父親,我就不會煩惱、被束縛到這種地步了。在腦海裏將想法化成言語時,我才終於察覺到一件事───

下午六點,來圖書室巡視的古角老師注意到我們的瞬間,當場發出那種呆愣的聲音。我稍微抬眼看向老師,只見他露出和平常一樣的愜意表情;雖然是平常的那副表情,卻給人一種在嘲弄人的感覺,令我有點火大。

我唯有沉默一途。

「透過網路知道的。一個叫諾貝爾的小說網站。」

「優香辛苦妳了!」

想着會在這邊道別吧,我便慢慢穿上鞋子,她卻沒有先離開,而是理所當然地等我。看來多半會變成一起放學的局面,我焦慮地站起來。

我不由自主地繼續觀看兩人的互動。看着愉快談天的她們,我便感慨起來。唉,要是我和結城,和其他同學也能那樣說話就好了。

「給人明亮的感覺。」

提出採購申請的人,原來是妳啊。

好想逃跑。好想逃跑。好想逃跑。

我與穗花同學一起穿過學校正門,彼此沒有告訴對方自己要往哪裏走,卻一起朝着同一個方向前進,無形中便走在了一塊。

「古角老師。」她的臉色一下子開朗起來,緊接着慌忙朝掛在圖書室牆上的時鐘看過去,「咦,啊,糟了,都這個時間了,我沒發現。」

我畏懼一個從未見過臉孔的男人的陰影,嘶吼着自己不想成爲醜陋的人。

古角老師賊賊笑着,坐進我和女學生的對面座位。到了這一刻,女學生才總算抬起頭。

「小穗?」

眼前的人是我的粉絲,感覺有點難爲情。想要自己作品的人竟然存在於現實,不是網路深處那些連臉都看不到的人們的聲音,而是真正的人。

方纔流過的汗還未乾,頓時又有新一層汗珠泌出皮膚表層。圖書委員遞給女學生的那本書,正好就是我的那本《尋找母親》。

「和春樹的名字很像耶,真好。」

直接叫我名字?

啊……嚇了我一跳。還以爲被她發現是我了。

「不用這麼着急。」

她的話音方落,古角老師旋即呵呵笑着看我,似乎想要我說明一下發生了什麼,然而我想不出能夠一句話交代清楚的好說詞。

不過對方看上去不像是會讀書的女生,雖然是偏見就是了。我從見到她的第一眼就覺得對方是個不良少女。化了淡妝、頭髮帶點棕色、制服穿法不合規定,耳朵甚至還打耳洞、戴耳環。雖說我們的校風自由,但打扮到這種程度還是會捱罵的吧。

「那個……」

「或者叫我小穗也可以喔。」

「老實說喜歡不就好了,你好怪喔。」

說什麼命運感,那根本就是我自己。

陡然間,不知從哪裏傳來一道奇妙的高亢嗓音,意外將我拉回現實世界。我沒有轉頭,僅憑目光瞥往入口的方向。是正在和櫃檯的圖書委員說話的女學生。我記得對方是文藝社的社員。她的室內鞋是藍色的圖案,和我一樣是高一嗎?

「是不討厭。」

我心癢難耐,一臉窘迫地望着她的書包,女學生察覺到後莞爾,「我不會先讀的啦。」

當初她提議時,我曾短暫地猶豫了一下,不過進一步思考後,我便領悟到這是最好的辦法。用不着把書燒掉,亦不用避開這名女學生,只要在這裏快點讀完書,讓她得到滿足就行了。

直到我們走出高一的校舍門口時,古角老師始終賊兮兮地笑着。讓人有夠火大。

先開話題的人是她。

「那本書,那個……」

「啊,不會,嗯。沒關係、的喔。」

從國中時期便是如此。我需要時間思考,沒辦法立刻就說話反應,不曉得是否因此給人沉默寡言的印象,無論是誰都會和我保持一點兒距離。即便沒有遭受霸凌,但如果我像那個女學生一樣,是個可以愉快交談的人,應該就能和更多不同的人相處得更好了吧?

女學生與圖書委員紛紛以驚恐的表情看向我。

「怎麼會曉得這本書的?」

「對啊。」

咦?我下意識往穗花同學那邊看過去。

「春樹你已經在諾貝爾上全部看完了嗎?」

我的小說自己重讀過一次───不如說是好幾次纔對。重讀了好幾次、做修正,連同每一個標點符號都反覆斟酌過好幾遍。因爲這樣,我幾乎全程都處於等她讀完的狀態。

「春。」

結果,最後演變成我和她,一起閱讀我所寫的書。

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喉嚨好渴。喉嚨深處黏黏的,我擔心自己的呼吸有沒有發臭。

「我也是!我也是在諾貝爾上找到的!我從剛投稿的時候就一直在關注了。咦───好高興,居然在這麼近的地方就有同伴。」

「我也是。因爲沒有零用錢買不起,所以就試着和優香……那個,和當圖書委員的人說說看,結果學校就採購了。」

爲什麼她會知道?

我一這麼說,穗花同學立刻默不作聲。怎麼了嗎?我轉頭看向她,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目瞪口呆的表情。

而坐在左側的我,便只好用因爲緊張而汗涔涔的手緩緩翻開下一頁。她讀一頁所需的時間應該是兩到三分鐘左右,但不知是不是這種奇異的距離感的緣故,抑或是氣氛使然,體感上讀完左右兩頁之於我,有十分鐘那麼漫長。

穗花同學突然的發言讓我心頭一驚。雖然沒有覺得她在觀察我,不過其實這種事只要動動腦袋便能反應過來,因爲我也一樣,在看到她的當下,就有感覺她是常待在圖書館的文藝社的成員之一。每天眼角餘光都會掃過的話,自然會有印象。

下定決心離開這裏遠走高飛後,正當我準備開口時───

「嗯,看完了喔。」

希望妳能把那本書還給我。還給我───說起來這是學校的東西,但它是我寫的書,不對,這種事現在怎樣都好啦。

「嗯!」

啊,又來了,煩死了!考慮過再開口啦我!

「也對古角老師您不好意思。我們現在就回去。」

同伴。被這麼稱呼不知怎麼的,有一點兒心癢。能感覺到我的腋下瘋狂噴出汗水。

我儘量以自然的態度說話,卻不小心讓老毛病發作,在語尾加上令人發毛、討好式的「嘻嘻嘻」笑聲。直到這時,我才堅定了要改正自己毛病的決心。

我的汗水流淌而下。呼吸好艱難。

「你們好。」

旁邊的那名女學生無視古角老師的聲音,依舊集中注意力在書本上。那已經是將滿腔的熱忱灌注到書本上的程度了。

「你很喜歡書耶。」

「春樹你是B班對吧。」

「我叫、春樹。」

「我之前就很想看了。非常想看。」

「書?」

「春樹你───」

見到那副光景的剎那,聲音衝動地從我腹部發出來,但閉着嘴巴的緣故,導致那聽上去像是某種呻吟聲。我的身體同樣反射性做出動作,膝蓋因而撞到了桌子。比起呻吟聲,膝蓋撞到的動靜更大,圖書室裏的所有人全部朝我看了過來。那名女學生當然也是。

那兩人相談甚歡。來到圖書室的女學生深深鞠了一個躬,而被喚作優香的圖書委員,從桌子抽屜裏取出一本書,遞給了女學生。對方開心地將之接───

「怎麼了?」

該怎麼辦?要說什麼纔好?老實揭露自己的真正身分是不可能的───對了。我小心翼翼地說:「其實我也、想借那本書。」

就是現在。趁現在強硬起來,設法讓她把小說讓給我吧,然後,把這本書拿去焚化爐燒掉吧。接下來低調地度過今後的高中生活,再也不要和這名女學生扯上關係吧。我要在陰暗處靜悄悄地活下去。

我陷入沉默。

「謝謝妳───」

「穗花。」

腦袋裏變得一片空白,但出人意料的是,眼前的女學生兩眼綻放光芒,發出驚訝的聲音,「咦───真的?我也一直好想看這本書!好巧。咦?真的嗎?」

被束縛,是嗎?原來,我被束縛住了嗎?

「古角老師,您辛苦了。」總之我先禮貌地打招呼。聽聞我鮮少使用的敬語,古角老師賊笑得更起勁了。有什麼好笑的啦。

回頭和古角老師揮手再見之後,我便隨同女學生繼續往前走。

只需要花一天的時間就能讓事情迎刃而解,我只要忍耐今天一天就好。

「對啊,總覺得有種命運的感覺。」

要不退學好了,去向媽媽下跪拜託,讓我轉學到某個遙遠的學校。已經沒辦法了,結束了,再見了,古角老師。再見了,總是向我搭話的結城。

高年級的學生騎着腳踏車,從後方沿着車道經過我們旁邊。我忍不住在意起那些經過的學生,希望當中沒有班上的同學。總覺得,被看到的話會很糗。

「我也是!可是呀,感覺在小說實際出書以後,拿到手上,感受着它的質與量時,會有一種超級感動的心情對吧?內容好像也被大幅修改過了,和在熒幕上讀到的完全不同。」她忽然語調高亢地侃侃而談起來,「我以前喜歡的都是科幻小說啦、愛情喜劇之類,那種容易理解的劇情,該說是可以快速瀏覽過去嗎……不過《尋找母親》這部作品,裏面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可以說是很有深度嗎?有種被深深吸引住的感覺吧。當初因爲是排行榜第一名,看到就隨意讀了一下,然後就對它印象非常深刻。」

看着雙眼綻放光彩說話的穗花同學,逐漸讓我難爲情起來。想不到在這麼近的地方會有粉絲存在。世界分明是那麼寬廣,卻在同一所高中的同個學年中,存在着讀過自己作品的人。

我一面小心着不暴露出自己的心癢難搔,一面適時附和她。

實際出書以後,拿到手上,感受著書的質與量。我同樣無法忘懷那份感動。縱使我沒有像她那樣表現出來,可是在國中畢業典禮那天買下自己的書本時,我應該也有一樣的感受纔對。

「好意外喔。」

「意外?」

「因爲穗花同學,感覺不像會喜歡書的樣子……」

「我看很多書喔,是宅宅喔。也會看輕小說,翻譯文學之類的也有在看喔。像是沒有和人約出去玩的日子,我就會一直在泡在諾貝爾上找書來看。另外我也有在畫漫畫。」

「漫畫!真的嗎?」

「嗯,我喜歡畫畫。但技術完全不到家啦,只是興趣而已。不過等到秋天,我想試着投稿給雜誌看看───」

「這樣、啊。」

「嗯,哎呀,其實我之前就有點想和你說說話了,想說既然你每天都那樣讀書的話,加入文藝社不是很好嗎?」

我也曾經短暫地考慮過加入文藝社的事。我想起早春時社團介紹活動上,有個像社長的人正在邀請新人入社。文化祭時,文藝社也會展示各個社員的詩與小說,當中亦有漫畫等等作品,似乎還有人報名參加縣政府舉辦的詩歌比賽。

我認爲決定封筆的自己與文藝社無緣,所以沒有入社,不過在圖書室每天都會旁觀到他們的活動。不同的人聚集到圖書室裏,隨心所欲地畫漫畫或寫文章,也有單純將社團當作同好集會所的學生,看上去像是個活動悠閒的社團。

這麼說起來,穗花同學平常確實有在畫什麼東西的樣子,到了接近古角老師來巡視的離校時間就會給他看。原來那是漫畫嗎?

「加入文藝社的話,是不是就非得創作出什麼成品纔行嗎?」

「沒這回事喔。蹺掉社團的學長姐大有人在,也有隻想看書的學長姐。之前問過古角老師,一定要創作出作品在文化祭上展示嗎?但老師的意思好像是,總之有待在文藝社就可以了喔。」

「是喔。」

我邊往前走邊愣愣地給出回應,穗花同學扭頭湊過來觀察我。她賊賊地笑着,露出和先前的古角老師相似的表情,「你不加入文藝社嗎?」

「咦?」

讀着自己所寫的書,那些既已存在於腦袋裏的內容,因爲她緩慢的閱讀速度,時間感覺起來彷彿永恆。我有了這種感受。

不知何時她走到了我的前面,回過頭的她在笑。陽光形成陰影,那對因爲化妝而無謂放大的雙眼,正捕捉着我。一種被刺穿的感覺在胸口馳騁,熱度支配了全身,好想把體內的內臟悉數替換掉。

要不了多久,我們便在沿路走動的人羣當中發現穿淺藍色浴衣的御幸。小夜對着她拉長聲音喊道:「喂───」至於我仍嘴角上揚着,一句話也沒說。

我也很快樂,這句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經過片刻的靜默之後,媽媽再次用一直以來的態度回我,「是喔。」

小倉雪•夏季廟會

喜歡的時候就說喜歡,討厭就說討厭。

「粉、絲───信……」

完成開動前的招呼後,我拿起湯匙,將漢堡排挖下一小塊,和上咖哩、白飯,加上湯匙中原有的那塊漢堡排,富有技巧地送進張大的口中。

至此我才終於抬起臉。

御幸走到我們面前停下腳步,原以爲是這樣,不料她卻毫不猶豫地抱緊我們。

感覺在我的體內正興起一股什麼東西。

事實上,我最近才終於看習慣媽媽做料理的背影。

放在裏面的信紙整齊摺疊,信上文章漂亮得不可思議,字跡寫得比我還秀麗。信裏說:『文章非常棒,無法想像出自與我同齡的人手筆。』不不不,字寫得比我漂亮的人在說什麼啊?我像這般一邊在心裏惡劣地吐槽,一邊打開下一封信。

『御幸,我們在等妳唷。』

「明天再一起!」

媽媽說了聲「嘿咻」坐到椅子上,而後盯着我看。喔,好啦好啦。我合起雙手。

「怎麼了?」

『時速一百公里。』

音節從我的喉間泄漏出來。我趕緊思考回絕的理由,然而「一定要交出作品感覺很麻煩」這個說詞在剛纔已經被否定了。

「我討厭爸爸。」

我必須重視自己的感覺纔行。這一切,遲早會像父親一樣被人淡忘。

不小心掃了她的興致。我恍惚地說:「抱歉。」

說出口了。第一次將那句話說出口,說我討厭寫小說。我急忙查看她的樣子,感覺應該要辯解些什麼纔好。

媽媽保持沉默。電視劇的女演員跑到男人的身邊,說了些什麼。

這封寫的是:『主人公和我有相同的遭遇所以很能共鳴。』哈哈。

「咦?爲什麼?沒關係呀。」她馬上揚起微笑,彷彿要安慰我似的,「喜歡的時候就說喜歡,討厭就說討厭,這樣不就好了嗎?」

「你回來啦。」

我不自然地大聲喊道,她聽見了,身影消失進公車之中。接在空氣制動器「咻───」地響起之後,是金屬的氣味撲鼻而來,公車徐徐駛上鄉間道路。

好像有什麼話語呼之欲出,我猛地咬緊牙關。

「討厭。」媽媽口氣故作從容地笑着害羞說道。

「我不喜歡。」我打斷穗花同學的話立刻說道。

雨後的氣息,孩童的聲音,攤販店員朝氣蓬勃的叫賣聲,看似美味的烤雞肉串的香味。

那些愛着我的人、尋求於我的人。喜歡的東西就說喜歡,討厭就說討厭。咖哩的氣味,書本的氣味,原子筆的書寫聲,發脹的胃,媽媽的嘆息,我的呼吸、脈搏。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全部寫滿了對於我小說的愛慕之情。甚至不僅是小說,也有對於我本身的表白。

「好像很久沒喫到了。」

我拆開第一封粉絲信的信封。

洗完碗盤擦完手,我走向媽媽說的抽屜,一打開就找到了。有信紙和款式可愛的信封。我取出與粉絲信相應的數量,接着回到桌子旁邊。

我走去盥洗室,脫下汗溼的制服與襪子,粗魯地丟進洗衣機內按下開關,只穿着一件內褲就經過廚房往自己房間走去。媽媽說着「討厭」的聲音傳進我耳中,我隨興地換上昨天穿過的居家服。

「什麼事?」

根據家中洋溢的氣味,我道出浮現在腦海裏的料理名稱並睜開雙眼。隨後媽媽打響指,露出狡猾的笑容,指着我說:「可惜!是咖哩漢堡排。」

明明她的表情好像我答對了似的,但居然猜錯了嗎?不過那算答對一半吧。

回到客廳後,我用腳拇指按下電風扇的開關,讓電風扇固定對着自己吹,並來到我平常的位置坐下。

我沒把那句話放在心上,繼續寫信。

「好喫吧。」媽媽毫不謙虛地說。

「嗯───」

可是她連一絲不悅的神色也沒表現出來,僅用着與先前別無二致的表情回答:「是喔───」

大量的粉、絲───信……可能是九重先生送來以後被母親收集起來,所以才用橡皮筋綁成了一捆吧。

自己的感受逐漸變敏銳了。

我將重要的粉絲信收成一疊放到角落。

「信紙?好像放在電視下面的抽屜裏吧。」

在我就讀國中的時期,媽媽從早工作到晚。雖然阿姨時常會來照看我,但或許媽媽有着自己身爲母親,必須連同不在的父親的分一起養育我的壓力存在吧?當時她兼了兩份工作,每天晚上遲遲歸來,兼職時得到的小菜總成爲我的晚飯。

見到她或笑、或喫驚的表情,便湧現開心的心情。和某個人共享心情的感覺,好開心。她的一切反應,都令我十分開心。

當然,我的版稅並不會讓家裏一下子湧入大量錢財。說到底,我的書不到「大熱賣!」的程度,搞不好連點像樣的補貼都算不上,所以媽媽同意了我的提議,不過只以一年爲限。

「咦,什麼事?」

「但只要在快樂的時候享受那份快樂,不就好了嗎?你看書的時候很快樂吧?我很快樂喔。今天和春樹一起看書,非常的快樂喔。」

驀地,媽媽發出「登、登愣!」的效果音,彷彿在模仿某個知名動漫角色似的,從圍裙口袋裏取出一疊紙張。

「吶,雪,來拍照吧。」

『我快到神社了。』

「嗚耶───」

御幸以飛快的速度連傳好幾則訊息過來。和我在看相同內容的小夜笑着說:「時速一百公里很不妙耶。」我也笑出來,同時心臟跳個不停。

我不禁叫出聲:「哇!」並順着這股氣勢組織出話語,「御幸等妳很久了!」

再來,我也必須去愛那些愛着我的人才行。我想傳達出這份愛意。即使無法將喜歡宣之於口,倘若是用寫的,就辦得到。寫在紙上就能辦到。只要依託於小說,我便什麼都說得出口,什麼都辦得到。

「媽媽,妳會做漢堡排了耶。」

「咦,天啊,什麼東西?」

約莫步行三十分鐘左右,我抵達自家的公寓大樓時,媽媽已經結束兼職在煮飯了。我故意閉上眼走到客廳,猛然大吸一口氣,發出吸鼻子的聲音後緊接着大叫:「咖哩!」

媽媽這才提起興趣,望向坐在對面的我。我看着信紙對媽媽說:「爸爸拋棄了妳。他拋棄了愛着自己的人,但我不會棄而不顧。不會捨棄自己、捨棄那些愛着自己的人們。」

倏地,一種宛如嚼薄荷口香糖時散發出的清新空氣湧入腦袋。

「好喫。」

「需要幫忙嗎?」

其實我今天處於一種想獨處的心情。想獨處得無可奈何。實在發生太多事了。我想讓情緒沉澱下來,可是不看不行。稍作喘息之後,我取下捆住信的橡皮筋,用手指比出手槍的姿勢,將橡皮圈隨意彈飛。

下一秒,御幸馬上回了訊息。

我胡鬧着做出回應,面對小夜的手機擺出耍寶的表情。無論我的表情有多醜,在熒幕的世界裏都能變身成隨處可見的可愛女孩子,簡直就像魔法一樣。

「因爲喜歡某樣事物的心情不可能永遠長存嘛。像我也有討厭的小說類別,還有漫畫畫得不順利時,也常常會折斷鉛筆。」

公車正好來了。啊,對了,我們是爲了等公車纔會停下腳步。

用完晚飯喫飽了以後,便由我來洗碗。清洗碗盤的期間,我一面思考。左思、右想、左思、右想,就在媽媽看電視到一半,開始打出好大的呵欠時,我才終於開口說:「媽媽。」

她用奇怪的方式放慢速度說,接着做出遞信的動作。有別於母親嬉皮笑臉的表情,我的心跳正猛烈躁動着。

我一時驚慌失措。道別,要說道別的臺詞───

媽媽答話的態度還是老樣子,視線仍然對着電視機。因爲明白她不會討厭我,所以我也不客氣地繼續說下去,「家裏有沒有信紙?」

「這是當然的吧。」

「你好像很高興。」媽媽如此說着,將咖哩漢堡排端放到餐桌上。

小夜拉了拉我浴衣的袖子,開啓手機的前置鏡頭高高舉起。我瞬間揚起嘴角,從口中流出口水。

「哦───?」

「再十五分鐘。」

這是何等便利的話語。

穗花同學滿足地咧嘴而笑。

「不用喔。你看這個。」

「折、折斷?」

我說不出話來。

拍完照片的小夜心滿意足,立刻投稿到LINE羣組上。不知爲何她仍然拉着我的袖子,所以我也抓住小夜的浴衣。

「明天再一起讀吧。」

「等等記得打給九重先生道謝唷。」

身在同一個羣組裏的我,同樣接到了小夜傳來的LINE通知。

「我應該要說喜歡比較好吧。」

我在信紙上寫下一句「致親愛的你」,同時繼續說:「我和爸爸不一樣,哪裏也不會去,不會拋下媽媽妳的。」

我留在原地一會兒,感覺眼睛深處一陣發熱。須臾後我重新邁出腳步。陽光散發出咖哩麪包的味道。

就在我苦惱着如何回答時,穗花同學繼續說了下去,「我覺得春樹絕對也喜歡寫小說的吧。肯定就像春那樣───」

儘管阿姨會幫忙,我仍希望她可以再多休息一點兒,就算只休息一下也好,於是提出了「現在有版稅收入,要不要只做白天的工作就好」的意見。

「我要回粉絲信。」

「「我開動了。」」

當然不只有我,小夜也被誇獎了,不是隻有我而已。可是御幸也誇獎了我。有穿浴衣來真的太好了。

媽媽的說話聲難得聽起來很遙遠。感覺,自己揹負了沉重的責任。身體縮了起來。寒意陡然竄升。

『妳們兩個都好可愛,天啊。』

「小雪,小夜!公車塞車所以來晚了……真的很抱歉。殺了我吧真的。」

不不不,不會殺掉啦。怎麼可能殺了妳。繼續待着會擋到其他行人,所以我們維持抱緊彼此的姿勢移動到路旁。嘿咻、嘿咻。

爲了平衡說話造成的缺氧,我用鼻子用力地吸氣,心臟瘋狂跳着隱隱妨礙了我的呼吸。好不容易纔重新感受到空氣時,我聞到了一點兒御幸平常噴的止汗劑的味道。御幸以抬頭的姿勢面對高個子的我,望着我的眼睛。小夜在御幸的笑容面前,同樣笑顏以對。

別去什麼廟會了,好想就這樣緊緊抱住彼此不動。腦海中不小心冒出這種奇怪的想法,我忽然不安起來,自己有像她們一樣開懷地笑着嗎?沒有流出惹人嫌的汗吧?

這個鎮上,一到暑假期間便會舉行以地方規模而言相當盛大的夏季廟會。

地點位於一座名爲五衰神社的大型神社當中,每年向來在這個時期舉行,對於什麼也沒有的藍濱市而言,可謂少數的觀光勝地之一。這裏在沒有活動的平日,淨是些前來參拜的爺爺、奶奶,不過到了廟會,便不分藍濱市內的男女老少,大家齊聚於此,把五衰神社擠得水泄不通。由於神社後方的河川地會施放較大型的煙火,特地前來觀賞的人亦不在少數。

見到久違的人潮,我發出感嘆:啊,感覺好懷念。

在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繼母每年都會帶我來這個廟會。儘管如今是個充滿感傷的話題,但老實說,當時的我只覺得很麻煩罷了。

繼母大概是真心想和我成爲家人,所以積極地在努力吧。我初次見到繼母時便有感覺她是個十分溫柔、卻沒什麼距離感的人,這點在父親失蹤後變得更加明顯。她帶着我一個接一個挑戰了那些家人間會有的行程,舉凡去遊樂園,或者去溫泉旅行等等。

爲了不讓我感到寂寞、不讓我產生距離感,她總是會聽取我的請求,有時甚至會覺得她在逞強。像是在遊樂園時,繼母一臉疲憊的面容明明很明顯,可是直到回家以前,她的微笑始終不曾垮下來過;聽到在看電視特輯的我說「想泡泡看溫泉」時,馬上就安排好行程,當週週末便帶我去了。

爲了和我成爲家人,她卯足了全力。

所以我也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要爲了繼母,表現出樂在其中的樣子纔行。會來這個夏季廟會也是一樣的情形。小學的時候,差不多正好是父親失蹤的隔一年吧,因爲班上坐我隔壁的實久同學說要全家一起去夏季廟會,羨慕她的我,一回家便趕快告訴繼母自己也想去。

如今想起來,那是自從父親失蹤後總有些悶悶不樂的我,第一次提出的願望。雖然我本身並沒有什麼深刻的用意,但或許因爲我對繼母提出願望,所以她很開心吧,很快就帶着我來廟會了。

然而當時的我,一看到夏季廟會的擁擠人潮,最先冒出的想法卻是好想回家。

那時還在就讀專門學校的繼姐因爲討厭人羣所以沒有跟來,而我到了現場纔有一樣的體悟。人羣的吐息、笑聲,所有一切聽上去只不過是噪音罷了。

可是,這是繼母特地帶我來的。我說不出口想要回家,只好將注意力集中到刨冰或烤雞肉串之類的,那些不健康卻美味的食物上面,硬是裝出愉快的樣子。這項例行活動,一直持續到去年,我讀國中三年級爲止。

現在我穿着當時繼母穿的紫色浴衣,來到夏季廟會。

然後想當然的,我再度因爲人潮的吵雜聲感到身體不適。

「小雪,身體有比較好了吧?」我出神地望着遠方,坐在右手邊的御幸溫柔地對我說道。

「嗯,抱歉耶,讓妳們擔心了。」

「那我也來。」小夜說着,用吸管湯匙盛起草莓口味的刨冰,送到我的嘴邊。我靈活地把冰一口吞下。

「小夜。」

臉頰好熱。我一口氣幹下自己點的咖啡。窗戶外頭陸續有身穿浴衣的人經過,大概是去觀賞五衰神社的煙火吧?今天被她叫出來的時候,其實我還以爲要去看煙火。

我沒作多想,只覺得既然餵了御幸一口,也要喂小夜一口,便朝小夜遞出盛有刨冰的湯匙。小夜同樣打開嘴巴,嚐了一口刨冰。

「嗯、嗯。」

御幸便一直在我耳邊低語。

「是喔,好有大人的感覺。吶,妳們兩個對將來有什麼想法嗎?」

我是笨蛋嗎?

世界在頃刻間隨之動搖。頭好暈,眼球深處一陣發麻。

喜歡的青春歌曲在今天一整天已經響徹我的心扉十次左右,此刻再一次於腦海中奏樂起來。我故作平靜地將檸檬味的刨冰送入她的口中。

明明我們沒有深交至此,可不知爲何,我就是產生了這種想法,整個人飄飄然的,才發現她只是想讀《尋找母親》的後續罷了。暑假結束之後有漫畫比賽,她爲了準備似乎會變忙,所以纔想趁現在把書看完。

過沒多久,我的哭喊聲成了無法化作言語的叫聲,同時煙火一口氣磅礴綻放,將我們照耀。

不要留下我一個人。我其實,很討厭人羣的。最討厭了。可是,以前有媽媽陪着我所以沒關係。因爲妳會一直牽着我的手啊。吶,我的手現在,是空着的喔。

卻沒看到她們兩個。

在穗花同學讀到這句話時,從遠方,神社的方向傳出轟鳴。好像是煙火開始了。

一時間,三個人聊着輕音樂社的事、學校裏喜歡的男生,這時繼姐傳了LINE過來。

人們的吐息、喊叫聲、孩童的哭泣聲、踩踏石子的聲響、爸爸的聲音、媽媽的聲音。

在煙火的照耀下,我的淚水映出光芒,鼻水也是,還有那些已經無法分辨是什麼的液體。有股柑橘止汗劑的味道,身旁的這個人雖然不是繼母,不知爲何依然給我一股強烈的安心感。

「單親家庭?」

我朝御幸的方向轉過頭去,但出於愧疚與難爲情的感覺,沒能對上她的視線。

煙火在這一刻升空,照亮了御幸的臉。

每次表達出情緒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變得很大膽。就像當初我在葬禮上大鬧了一場,而現在居然還抽抽搭搭地哭個不停。不過算了,反正其他人都在看煙火。

於是我們三個拿着刨冰,來到離人羣稍有段距離的花圃石牆邊坐下休息。

當初因爲被她們邀請,所以我覺得不來不行。儘管討厭人潮,但畢竟是成爲高中生後的第一個暑假、第一場夏季廟會,而且還是第一次和朋友一同參加的夏季廟會,想說靠氣勢克服就行了吧?和她們兩人相處的時間哪怕只多一點點也好,高中一年級的夏季廟會就只有今天而已。

「我想也是。」

「咦……」

聽見她驅趕蟲的聲音,我立刻遞出自己的刨冰,「我的給妳。謝謝妳陪我休息。」

將來……「創作型歌手」這個詞霎時浮現眼前。可是我現在,還沒有昂首挺胸說出口的勇氣。

「說真的,妳姐姐也來就好了。」小夜說。

我一直在流淚。

「媽媽、媽媽、媽媽。」

坐我左手邊的小夜見狀,也將手搭上我的肩膀,學着御幸的樣子跟着說:「乖喔乖喔。」我彷彿被她們兩個飼養着的感覺。能交到在難受時老實說出難受的朋友真的太好了,我打從心底如此想。

「沒事的,有我和小夜在呀。不會再留妳一個人了。好啦好啦,是呀,我們哪裏也不會去的喔,會一直待在妳身邊的,妳已經不會再寂寞了呀。」

啊,真的是,我毫無成長嘛。

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即使我出聲呼喚,周圍的人也沒理會我,只是繼續走他們的路。爲什麼誰都不願意瞧我一眼?明明我就在這裏啊。我正穿着妳的浴衣喔,這個標記很好認出來的吧?吶,媽媽。

思緒在這時被打斷。我不小心撞上迎面走過來的情侶。我着急地道歉,「對不起。」然而對方似乎沒聽見我的聲音,就這麼匆匆走了。真是的,好歹也回點什麼話吧,我邊想邊往前看。

「啊───好了呀,別哭了。沒事的。沒事,沒事。」

「煙火要開始了吧。怎麼樣?河川那一帶人很多,妳應該不想去吧。」御幸擔心地對我說道。

「是媽媽喔。」御幸微微笑着說。

一旁的御幸略過我,悠哉地說:「我想當尼特(注6)。」

我趕緊大叫:「沒錯!」雖然有想矇混過去的意圖,但我的確也由衷贊同她。小夜同意地說「確實是」,三個人又笑成了一團。

可是,爲了我害得她們看不到煙火的話,我會很過意不去。

透過淚水浸溼的視線一角,我看到小夜也跑着趕了過來。我緊緊抱住比自己嬌小的御幸哭了起來。

啊,不行了。糟糕。這種孤獨的感覺,好久沒出現了。

那張臉上佈滿汗水,她剛纔也很着急吧?啊,她的眼裏閃爍着光輝。星星。是星星。

結果我厭煩了人潮,表情變得僵硬。注意到這點的小夜關心我,「人潮讓妳暈眩了嗎?」這時我才第一次知道,人潮會讓人暈眩這個說法。

御幸跟在想找空位的小夜旁邊,我則跟在她們後面。三個人之中我是最高的,以旁觀的角度來看,我應該纔是監護人吧。監護人。監護人啊。

「妳已經不會再一起和我來廟會了,也不會一起烤肉,不會陪我一起睡覺。可是,我卻從來沒說過什麼。沒能說出我最喜歡妳了。」

我焦急得想跑起來,但在這種密集的人羣中撞到人會造成困擾。怎麼辦?該怎麼辦?從前方到後面盡是如川流般攢動的人影,我升起一陣恐懼。

好美麗喔。

妳看。吶、吶、吶,妳看看我啊!

緊接着右手邊的御幸馬上探出頭說:「也給我一口!」

我終究大叫了出來。就在這個時候。

但御幸的刨冰上停了蒼蠅。

可以嗎?

『哇。』我發出驚歎。『好壯觀喔,媽媽。』一面說着我一面轉向旁邊。

一陣子之後,小夜也緊緊抱住了我。

僅僅一句話。她只低聲說了這句便合上書本,狀似滿足地發出嘆息,「呼───其實我是單親家庭。所以呀,這種爲了缺少的親人而煩惱的心情,我懂的。」

直到眼淚乾涸爲止,直到我說了沒問題以前,她們就如同御幸所說的,一直陪在我的身邊。

「嗯,我家只有媽媽喔。」

我們兩人來到咖啡廳,一起閱讀《尋找母親》。

好想見面。我愛妳。好寂寞。這些話全都無法再傳達給妳了。

只有我是孤單一個人。只有我好孤單。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繼母,別離開我。等等我、等等我啊。我四處張望,轉了整整一圈,再逆時針轉一圈,忍無可忍的我又一次下意識喊了她。

在身旁的卻是御幸和小夜。

「這個嘛───」我含糊地說着。

「我好寂寞喔。我真的,非常寂寞。」

我放任淚水縱橫,滔滔不絕地宣泄情感。感覺自己超級蠢又羞恥。每次提起繼母時,御幸和小夜總會露出尷尬表情的樣子浮現在腦海中。我會被認爲是個沉重的傢伙,被覺得有病,但是我停不下來。

不是御幸,也不是小夜。我求救的對象很自然地選擇了繼母。

「不要勉強自己喔。」小夜也出聲擔心我。

咚。

「覺得怎麼樣?」

柿沼春樹•夏季廟會

這是「啊───」的意思嗎?

「呼呵呵。」

從後面伸來一隻手握住了我。那是隻柔和的、和我差不多大小的、軟乎乎的手。我立刻回過頭。

「找個地方坐吧。」

『煙火,差不多開始了?』

好美。

「媽媽。」

只不過是一瞬間的空檔?可能,不是隻有一瞬間吧?在我思考繼母的事的期間,究竟過了多久?我恍神了嗎?

我靠在她們兩個的肩上抽噎,弄得狼狽不堪。

「嗯。」

「沒問題喔,我也想看煙火。」我如此說完後,率先站起來。

小夜問起這件事,我一時語塞。

她的重量搭在我身上,我不禁失笑,「好重!」

我們從神社出發,一移動到河堤,便是一望無際的人山人海出現在眼前。爲了十分鐘後開始的煙火表演,有的人鋪了野餐墊,有的人準備了摺疊椅,亦有準備好相機的人。

「餵我。」

我以爲御幸會把吸管做成的湯匙拿起來,卻只見她張開嘴巴看着我。

『雪,別認輸了。雪,加油。』

不小心發出奇怪的笑聲,她們受到影響也笑了出來。我的臉漲得通紅。

今天一直想起繼母的事。正確來說,全是些繼母看我臉色行事的記憶。去年繼母當然也帶我來夏季廟會了。說實話,到了國中三年級還和家長一起去夏季廟會,讓我有點、不對,是真的讓我超級羞恥的。不過我連同那份羞恥感一起隱藏起來,好好地配合了繼母。

穗花同學深深呼吸後稍作停頓,宛如品嚐空氣似的,再以吸管喝光僅剩不多的冰茶,接着看向我,像是在等我反應的樣子。

「討厭!」

「好想見媽媽,好寂寞。」

「她說在家喝酒比較好。姐姐最喜歡酒了。」

接着,她輕輕伸手貼撫到我的背上,像在哄小狗狗似地一邊說着「乖喔乖喔」,一邊順着我的背。好可愛。

「媽媽!」

「我好寂寞。」

「媽媽。」這時我忍不住喊了繼母。

好震驚。她竟然和我一樣是單親家庭。忽然間我興起一股衝動,想用手觸碰她的肩膀,便把手緩緩伸了出去。可是,在看到玻璃窗中倒映出的自己後,我感到異常地羞恥,遂放下了手。

我笑的話,繼母也會笑。當我累得嘆氣時,繼母便會去攤販買刨冰來給我喫。若我牽起繼母的手……

我不禁問她。這個問題或許很怪也說不定,因爲我同樣剛讀完這本書,所以也應該說出感想纔對。但穗花同學沒將我的擔憂放在心上,開口說:「能和這本小說相遇實在太好了。」

「我也好想被說說看喔。」

「說什麼?」

「穗花,別認輸了。穗花,加油。」

穗花同學說完便靦腆地搔弄臉頰。我的視線移到她的側臉,注意到她的脖頸一帶隱約出了汗。

「被妳媽媽說嗎?」

「不是,是想被我爸爸說。」

「妳爸爸?」

「感覺呀,這本小說裏的媽媽,該說是女強人嗎?還是像個男人呢?感覺不像一名母親吧。」

不像一名母親。

「不是不好的意思喔。不過,那種強悍也給人一種父親風範的感覺吧?總覺得很讓人羨慕。我爸爸不太會和我說話,感覺是個不可靠的人,因爲和我媽媽個性不合所以最後離婚了。啊───我也好想被人說那種話喔。」

感覺心臟跳得越來越快。我爲了強裝鎮定,下意識將手肘抵到桌上。

「是嗎?我覺得───」

不是這樣。我是想這麼認爲的。

我之所以開始撰寫《尋找母親》,起因於國中二年級修學旅行時去到沖繩,根據當時湧現的靈感纔有了這個故事。這是以沖繩做爲旅途的最後一站,從日本這端冒險到另一端的少年的故事。

因爲還想加入沖繩之外的要素,所以我另外用網路針對路線與途經縣市的整體氛圍做過詳盡的調查。因此說實話,我投注最多心力的並非這個故事當中登場的「母親」。

就是因爲這樣,因爲這個緣故,正因爲沒有花心思去刻畫,反倒讓我那樸實的慾望滿出來了嗎?對於所謂的「父親」抱有厭惡,我才刻意選了母親描寫,但莫非我在無意間,將母親的角色與自己理想中的父親重疊了?我在尋找理想的父親。

尋找父親。

「覺得不是這樣嗎?」

早在我釐清答案以前,穗花同學便率先發問。我朝她望過去,只見到一張笑吟吟的臉。

「有什麼好笑的嗎?」

握着我的那隻手隱隱出着力。

妳不是在畫漫畫嗎?這樣的疑問馬上浮現心頭。妳不是很有畫漫畫的熱忱,等暑假結束後,還要爲了即將舉辦的比賽做準備嗎?

「謝謝、謝謝妳,姐姐。」

我們邊聊天邊走,很快就來到神社附近的河川地。人羣摩肩接踵,擠滿了孩童、年紀與我們差不多的年輕人,以及親子同遊的家庭。驀地,她牽起我的手。我嚇了一跳想要放開,她卻不讓我逃。

而若要連同我一直在找藉口的做爲一併提及,即意味着我接下來所做出的發言,並不是我自己想說的。是我的心臟操縱了我的身體,讓嘴巴擅自動作,讓肺擅自呼吸,是心臟擅自的任意妄爲。

我持續逞強了四個月、不,已經五個月了。繼母不在以後已過去五個月。

我明白有股強烈的嫉妒感從腹部深處上湧。好狡猾。太狡猾了。就算我這麼說,她肯定只會用相同的眼神責備我,而後笑出來吧。笑出來,並鼓舞我。

汗水自長長的瀏海上往下滴落,流入眼中,視線彷彿置身汪洋般變得模糊。我眨眨眼從水中掙扎脫身,吸入一口氣。接下來,我告訴她。

使勁把心裏的牢騷發泄出來後,我的力量漸漸轉弱,最後鬆開了那隻捂住穗花同學的手。

「咦?爲何?」

什麼事?繼姐如此問我,不過我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微微笑着。

小倉雪•自家

我很害怕。始終懷抱着畏懼。所以我才把問題歸咎給父親,因爲這樣很方便。把問題推給父親的話,自己就不用面對寫小說的事了。尤其媽媽身爲知情的人,即使無法理解,肯定也能輕易接受這套說詞吧?

「騙人……」

「好痛!」我不禁從丹田叫出聲。

沉思。沉思。沉思。思考。思考。

既然她是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活着,那麼我應該也能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暢所欲言纔對。

「嗯,沒錯。我羨慕妳,羨慕妳可以告訴別人妳在畫漫畫,羨慕不在意周遭眼光、堂堂正正畫漫畫的妳。像這樣自信地說出將來怎樣都好、無所畏懼的妳,讓我打從心底既羨慕,又可恨。好可恨……」

「沒關係。沒關係的,姐姐。沒關係。」

「我之前就想和人討論這本小說了。」

在聽完我冗長的悲憤之詞以後,穗花同學只說了這一句話。她的雙頰染成緋紅,表現出害臊的樣子,而我默不作聲。我不發一語地瞪視着她。

哪怕不是我的意思,可要是變成這樣的話也挺不錯───我認同了我的心臟。

「果然,我看春樹還是加入文藝社好了。」

她說着,將《尋找母親》收進包包裏,站了起來。我也跟着站起來,兩個人一同離開咖啡廳。隨後她立刻打了一個好大的呵欠,朝神社的方向邁步走去,我跟在她後面。

「我不想輸給妳。我要證明,我比妳還要強,證明給妳看。我也一樣,想要爲所欲爲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我要寫出新的一本小說!」

「慢着,慢着!先聽我說。」我不由得伸手堵住她的嘴。管他什麼手汗,那種東西現在怎樣都好。穗花同學喫了一驚,以眼神控訴我,但我繼續說出自己想說的話,「我非常、非常害怕寫小說。」

她坦率地回話,沒有看向我,只微微地勾起脣角。我猶疑着該如何回答,乾脆把話題岔開。

可是她不同。她和我一樣,是單親家庭,而且同屬於會創作的人。雖然我沒有萌生出同伴意識,認爲彼此是同一種人,不過能算相近的存在吧?尤其是雙方的家庭環境,那個被我當作不寫小說的藉口,所謂的父親,她也沒有,我們在這方面一模一樣。

隨心所欲去做想做的事,做那些喜歡的事,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我一直,都很難受。

然而事實上,我無疑是喜歡寫小說的。我當然想要寫。但若是被批評的話該如何是好?被嫌無趣的話我該怎麼辦?自己寫出的故事,倘若被否定得一文不值的話該怎麼辦?

「吶,難得的機會,我們去看煙火吧?」

告訴了許多人繼母逝世的事,旁人皆對我投以異樣的目光。對於氣氛變化敏感的我,果然也敏感地察覺到了這點,因而逞強着自己。

「所以,等到小說完成之時,妳願意和我交往嗎?」

聞言,她怔怔地瞪大雙眼。

所謂的第二部作品,帶來的壓力不容小覷。

我也將意識深深地投入她眼底的光芒中。是煙火。在她的眼眸深處,綻放出煙火色的光輝。

「你、你是指漫畫嗎?」

「其實我也是單親家庭,和妳一樣。」我將自己的事,告訴了穗花同學,「我討厭父親,最討厭了,他拋棄了媽媽和我。我一直、一直、一直以來都在警惕自己,不要成爲會拋棄所愛的醜陋的人。但其實我一直都在尋找,理想中的父親身影。」

「春樹,你是春嗎?」

並不是藉口,而是理由纔對吧。我又不是在做什麼壞事。

不,其實不對吧。真相不是這樣的吧。關於這一點,我應該是最清楚的人才對。

「是喔,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這並不是、我的意思。絕對,不是我的意思……

說起來有個叫做混亂戰的樂團。

「穗花同學,我不想輸給妳。」

通往神社的街道上,處處洋溢橙子色調的景象。攤販相連,有樂團在路邊現場演出。

我是春。

隨後她低下頭,一度以似有若無的音量清了清嗓子,而後再次凝望夜空中紛飛的煙火。

那隻堵住她嘴的手稍稍出了點力氣。儘管擔心她會因爲突然被我做了這種事後而討厭我,然而自己現在所說的內容早就是最差勁的發言,也顯得其他狀況全都無所謂了。

「我羨慕不怯懦、可以坦然說出自己正在創作着什麼的妳。」

所以我欺騙了自己的感受,硬是扯出藉口。說自己因爲討厭父親,不想成爲像父親那種人,所以纔不想要寫小說。

「春樹你啊,是認爲不論何時何事,都非得要有個理由纔行嗎?」

每天,我都會讀那些留給我的評論。

「爲什麼?」

「完全沒想過。」

「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我其實一直都很難受,難受到幾乎想放聲哭號的程度。好寂寞啊。好辛苦,好痛苦,甚至想要忘卻這份難受。它卻始終縈繞着我。

「因爲好像有聽到聲音,我還以爲是小偷。真的對不起,小雪!」

即便是現在,我也覺得只要打開眼前的玄關門,繼母就會從廚房跑過來,迎接我並說「妳回來了」。但是像這樣的奇蹟,不可能會有人把它賜給我。何況對象還是我這種一無是處的人,神明纔不可能對我展露微笑。

原來是因爲這樣。繼姐單手拿着我們平常做料理時會使用的平底鍋。在玄關門前製造聲響,卻默不作聲不開門的話,被當成小偷也很正常。

沒關係。因爲我現在,有繼姐陪在身旁。

她恐怕還無法馬上理解眼前的狀況。衝擊、困惑、興奮,與各種情感交織混雜,最終穗花同學的臉上仍然未能做出表情,唯有雙頰上泛起了些許酡紅。

他們是最近頗具人氣的團體,發行的第一張專輯獲得了絕佳的銷售成績。國中的同學們,每個人都能哼個幾句出來。記得在得知那個混亂戰介紹了我的書的時候,心臟怦怦地狂跳不已。

穗花同學一臉訝異地看着我,那副嚴肅的神情明顯與方纔不同。不過也能理解爲,她是因爲覺得做出奇怪發言的我,是個噁心的人。

藉口?剛纔我想的是藉口嗎?

不曉得是因爲我的聲音稍微大了點,又或是因爲這個瞬間炸出格外壯觀的煙火的緣故,穗花同學的身體猛地震顫了一下。

片刻後,她稍微放輕了手上的力量,回答:「我等你。」

穗花同學什麼也沒說。僅是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即使是我,即使是我也想用自己的話語組織出更多的語句。想組織出語句,我想要組織話語說出口啊。

她不再微笑,一雙眼筆直地注視着我。

「咦,不會吧,抱歉!小雪!」繼姐跑到蹲下來嗚嗚哀號的我身邊,將我擁進懷裏,邊揉我的頭邊說:「很痛吧?很痛吧?」

我在玄關門前想着這種事,低下頭,無法打開門。除了腳以外的地方全使不上力氣,我頹喪地垂着頭。唯獨腦袋還在清晰地運作,準備把意識塗滿整片的悲傷。

「嗯?」

如此訴說着,她淘氣地笑起來,仰頭朝空中看去。

受到不知不覺間在心裏壯大的壓力影響,我只將注意力放在負評上面,而非好評。每一篇負評都令我膽顫心驚。

「我就是春。」

我觀賞着煙火,陷入沉思。

她錯愕了一下,傻傻地說:「咦?」

可是,他們推出的第二張專輯,獲得的迴響並不怎麼好。失去了首張專輯的聲勢,評價亦變得不上不下。

「聽好了,聽好了穗花同學,小說這種東西,只憑自己一人的力量是無法出成書籍的。需要聽取編輯的校閱和提案,以此完成品質優良的成品。我寫的《尋找母親》也是如此。但是,我對於這件事真的非常的、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厭惡!」

不管我再怎麼思念繼母,她都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她的髮型、嗓音、語癖、面容、氣味,一切的記憶都在逐漸淡去。

我對她喋喋不休地傾吐了一堆話,連氣都不喘一下。我並沒有怒吼,只不過淡漠地,有如詛咒般絮絮叨叨着。隨後我爲了取回吐出的空氣,於是深深地吸氣。我將空氣堆存進肺腔裏,隨着劇烈跳動的心脈一同向她道出口:「所以我打算,再寫一次小說!」

「我父親曾是小說家。」話音落下的瞬間,我注意到穗花同學倒抽了一口氣,「所以我不想變得和父親一樣。我一直在想,自己要是寫小說,說不定就會變成父親那種人,我八成也會成爲和他一樣捨棄、傷害別人的人吧?可是不知爲何,我就是喜歡小說。這份喜歡小說的心不輸給任何人,也不想輸給任何人。我也有好多喜歡的書、討厭的書,有好多好多。」

隨心所欲去做喜歡的事。如果換作別人來對我說那種話,我一定不會產生任何想法吧?既沒有想法,亦沒什麼感觸。管你說什麼,反正我跟你不一樣,所以閉上嘴巴消失吧───即便我不直接這麼說,也會像這樣惡言相向並保持距離吧。

她握着我的手往我湊近。距離近得幾乎和周遭的情侶同化,她說:「未來的事,怎樣都好呀。隨心所欲去做現在想做的事,做那些喜歡的事,這樣有什麼不好嗎?」

「穗花同學,我想拜託妳,請妳貶斥我、藐視我。希望妳嘲笑我。但是就算如此,穗花同學妳所說的每一句話,全都讓我很高興。」

「穗花同學是想成爲漫畫家嗎?」

「漫畫───」

不過,我輕易地被拉回了現實。面前的門忽地打開,我的頭被狠狠地撞個正着。

煙火曼舞,人聲響動。這是我第一次來參加夏季廟會,對於這座城鎮中存在着如此多的人感到喫驚。

喜歡小說,想要寫小說,並且實際動筆寫過。

多虧我的其中一個歌唱訓練───腹式呼吸,所以我發出的慘叫聲出乎意料的大,響徹了整棟房子。

「我想和你當朋友。」

煙火舞於高空。不過比起煙火,從我心臟發出的喧囂肯定遠要來得吵鬧。我是活着的。和煙火相比,遠要更堅強地活在當下。我的情緒相當亢奮,能感覺到自頭頂到腳趾尖端的血管全在蠢蠢欲動,這毫無疑問是心臟正操縱着身體的證據。

此刻的我,打從心底地,羨慕着她。然後,我覺得她非常的,非常非常的,美麗動人。

她的話音落下,正好這個瞬間,更大的一輪煙火聲再度傳來。我和她紛紛反射性往那個方向的窗戶望出去。

「但是妳卻理直氣壯地說出,隨心所欲去做喜歡的事就好,我打從心底討厭妳。討厭,討厭,討厭,討厭,很討厭。可是我也想變得和妳一樣。想變成像妳這樣,按自己喜歡的方式去享受喜歡的事物。有時候我確實會這樣想,就算是我也會冒出這種想法。」

說到最後,我的話已不成字句。

「自己的話語、自己的故事,經由他人的手被改造、被修改,就好像內臟被人翻攪了一通的感覺,令人非常作嘔!但是!因爲這樣才能成就出厲害的作品,反倒感覺更差勁了!正是由於他人的助力才得以成爲優秀的作品,被迫得知這點讓人非常不甘心,不甘心得想死!可是啊,就算是這樣,仍然會有一點點、一點點的負評存在咧!這一幕的停頓寫得不好、不太能讓人代入情緒之類的,誰理你啊!鬼才曉得!已經搞不懂我的作品到底是不是這種東西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傢伙在那邊評論,實在吵死人了!給我閉嘴乖乖讀!然後賣給二手書店!在廢紙回收日那天扔了!我的腦袋轉個不停,頭暈目眩得好噁心。旁人給的無論是批評還是好評,對我來說都好噁心。想要獨自一個人,我想獨自一個人待着,然而想獨處的心情比我想的還、我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搞不懂原因,但我就是會不自覺地一直想着,好想再提筆寫一次小說……說什麼我父親怎樣,那些其實根本就無所謂。雖然我想寫小說,想寫得不行,可要是下一個作品讓人失望的話,我就會很想要、很想要去死。感覺自己快被壓力壓垮了……」

繼姐環抱住我的雙臂力道漸漸增強。頭上大概腫成一個包了吧?不過劇痛在這份擁抱的力量之下,慢慢變得沒那麼有存在感了。

然後我望向她。我能將這份悸動傳達出去嗎?能夠相信她嗎?

好痛。痛到忍不住失笑。

所謂的離別,不盡然是難受的。

浴衣被汗水和我的淚水濡溼了。繼姐表示反正到下次夏天之前都不會再穿,所以要替我拿去送洗。

脫下浴衣,交給繼姐之後,我進到浴室邊泡澡邊滑手機。小夜將今天一逮到機會就拍下來的大量照片傳給了我。她真的很喜歡拍照。

在神社集合時的照片、抽籤時的照片、撈金魚的照片、刨冰的照片、煙火的照片、三人齊聚拍的照片,小夜在拍許多照片時都有扮鬼臉,看起來相當開心的樣子。感覺長大之後回過頭來看這些會後悔,不過就算長大成人了,也希望能三個人湊在一起。

將畫面往下滑,出現了一張御幸和我面對着面不知在說什麼的照片。大概是小夜偷偷拍下來的吧?我隔着熒幕,溫柔地撫觸御幸的臉。

『會一直待在妳身邊的,妳已經不會再寂寞了呀。』

聽到那句話,讓我好開心喔。我讓嘴巴以下的部分沉進洗澡水裏,「啵啵啵」地吹起泡泡。我一合上眼,便浮現出御幸穿着浴衣的身影。她頭髮的光澤、聲音、喫着刨冰的嘴、柑橘止汗劑的香氣。

「小雪。」

繼姐突然從浴室門的另一側對我說話。我張開眼,撐起身體,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

「什麼事?」

「有寄給妳的信。我放在洗衣機上面喔。」說完這些,繼姐便從盥洗室出去了。

信?在手機當道的這個時代,還有人會手寫信?會是誰寄來的呢?我從浴缸裏起身,走到盥洗室邊用浴巾擦拭身體和頭髮,邊拿起放在洗衣機上的信。

『小倉雪小姐 臺啓』

信封上如此寫着,不過沒有寄件人的地址。這是怎樣?惡作劇嗎?

我這麼想的同時,把信拆開。

「嗚啊呀啊啊呀呀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呀呀啊!」

信中文字進入視野的剎那,我頓時慘叫出聲,差點沒有發瘋。

我暫時閉上眼睛,而後再看一次信。

「嗚啊呀啊啊呀呀啊啊啊啊!」

天啊,天啊天啊天啊天啊!

注5:是一種和服便服,於現代通常爲男性或是兒童在夏天所穿着的家居服。

繼姐也大喫一驚。我深呼吸一次,卻還無法冷靜下來,於是又做了兩次、三次的深呼吸。

突然被他這麼問起,啊,這麼說來媽媽是叫櫻美沒錯,我久違地想起她的名字。

我一直、一直很想寫小說。一直、一直以來都喜歡着小說。

「騙、騙人的吧!」

想要隨心所欲去做喜歡的事。

渾身的血液全在吶喊,視野一下子變得明晰。

我一邊說,一邊就感覺眼眶幾乎快泛淚了,但我努力忍了下來。

「九重先生,那個,我今天是有要事討論,所以特地請你過來一趟的。」

既然被這麼說了,我便在九重先生坐到對面座位的同時坐回位子上。

在信裏的最後一行,以極其工整的字跡寫着『春敬啓』。

「請你幫助我。請給我下一本小說的建議。」

我絕對不會忘記今天這個日子吧。我站起來,打算要拿桌面上的空白信紙。然而,我留意到的卻不是信紙,而是立起來靠在桌邊的吉他。

「這個是?」

致親愛的妳

是粉絲信的回信!?

「有讓你好好享受到就太好了。」

這家咖啡廳相當時髦。由正方形方格組成的書架上,每一格皆擺了花瓶、小東西,或者小熊布偶來裝飾。我考慮是否要在九重先生抵達以前先點個飲料比較好,因而瀏覽了下菜單表,然而光是咖啡的品項便有虹吸式、濾壓式的分類,看不懂什麼是什麼,於是我只得望向窗外,束手無策。

我在這一刻大叫起來,沒有立刻閱讀內文,就把信合上。

「櫻美小姐還好嗎?」

我沒理會溼掉的浴巾,逕自坐到棉被上。隨後慢慢地,展開信紙。

「哎呀,真的很高興,竟然會聽到春樹主動提想碰面。春樹,喝咖啡可以嗎?」

想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寫下喜歡的故事。

我立刻站起身,儘可能禮貌地打直背脊,準備鞠躬敬禮。九重先生立刻阻止我說:「不用不用。用不着這麼拘謹。能和你見面我很高興。請坐,春樹。」

柿沼春樹•咖啡廳

一聽我如此說道,九重先生便笑容不減地說着「好的」並坐直身體。從遠處傳來熱水沸騰的嗶嗶啵啵聲。

如此一說出口,九重先生登時發出好大一聲「哦哦!」,我注意到遠處的店員嚇了一跳往我們這裏看過來。

不過,這已經要劃下句點了。

要在什麼時候、哪個時間點說話比較好,我坐立不安着,目光遊移。以前,和九重先生與媽媽一同用餐時,他們兩人時常聊天,所以我只要負責喫就行了,不過今天將他叫出來的人是我。九重先生特地從東京趕過來,在車站前的咖啡廳與我碰面。

別管父親的事了。

旁人給予什麼評價都無所謂。

注6:英語爲NEET,是指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不安排就學、不就業、不進修或不參加就業輔導的年輕人。

害怕修改什麼的也怎樣都好。

春敬啓

「致親愛的你。」

資料夾有四份。每一份當中都放有紙張,是我所寫的東西,以及多張照片。

除了繼續創作之外我別無他法。

我從桌子上方探出身體,直視九重先生的眼睛說道:

「還,還好嗎?小雪?」

爽快地接下請客的角色後,九重先生叫來店員。一名只有鼻子下方蓄鬍的叔叔走過來,九重先生接着點了兩杯虹吸式的咖啡。那個叫虹吸的到底是什麼?啥啊。

我沒有這以外的才能。

「我知道了。」

「是的,她很好。啊,容我再次爲了初春時的燒肉派對道謝。那時候真的非常幸福。」

「可、可以。啊,我來請客。」

「九、九重先生,好久不見。」

因爲畏懼評論,所以纔拿討厭父親當作不想寫小說的藉口。

我想着不說點什麼不行,卻想不出任何一個閒聊的話題。想不到的話不如就直接切入正題吧,於是最後我一改態度正襟危坐,從揹包裏取出帶來的資料夾。

我思考了一下之後,拿起那把吉他。

想對喜歡的人說出喜歡。

「不行,我先、先進房間裏讀信可以嗎?」

我重讀了一次春寫的信。雖然是簡短的文章,但我仍然逐字逐句地一一讀過,而後閉上雙眼。屬於我的話語、屬於我的音色在腦海中響起,我隨意地彈奏出和絃。一找到容易唱的音程,我隨即低喃出聲。

「是春寄來的信!」我情不自禁大叫出來。

聽見我的慘叫後擔心跑來查看的繼姐,「啪」地一口氣打開盥洗室的門。我覺得有點丟臉,不過相較之下,感動的情緒更勝一籌。

「春樹?」

繼姐看着我的樣子也跟着緊張起來。我還沒吹乾頭髮,圍着浴巾便往自己的房間走去。我關上房門,打開冷氣後,又做了一次深呼吸。

忽然被人從後方拍拍肩膀,我猛然震顫了一下。因爲對方登場得無聲無息,儘管室內冷氣很涼,我還是冒出一陣冷汗。

我只是想寫而已。

「小雪?妳還好嗎?」

我沒有多加理會,繼續說:「九重先生,我想要寫一本新的小說。想創作出一本超越《尋找母親》的,全新的、厲害的作品。」

雪,別認輸了。雪,加油。

體內的血液上下奔騰,但不是因爲剛洗完澡的關係。

九重先生啪答啪答地扇着身上的POLO衫仰面笑起來。

九重先生接過其中一份資料夾。我清了清喉嚨後說:「是新小說的設定。」

「不行不行!我難得見到你,這一頓還請讓我來出。」

注4:由芬達樂器公司設計、製造的電吉他型號,是最熱銷也最經典的一種電吉他。

在他那頭土氣的髮型上能瞧見少許白髮,臉上皺紋顯眼,有着年屆不惑的風貌。睽違多日再見到的九重先生,一點兒改變也沒有。

我想要寫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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