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秋、高中二年級
《致親愛的你》 · カンザキイオリ · 3.6萬 字

柿沼春樹•休假日
「好嫉妒。」在我右邊的結城嘟囔着。
「意見同右。」左手邊的穗花同樣用著有些冷淡的口氣說道。
「這裏是書店喔,請保持安靜。」我笑嘻嘻地對着他們兩個說。其實他們沒有大聲說話,我只是開玩笑。
《泳》
宛如海水顏色般、深邃透明的藍色書封,搭配白色標題。
在眼前的是開頭寫了「致藍濱商場書店」的,我的簽名。說是簽名,其實也不過是寫上筆名「春」的簽名板而已。
我的書就陳列在那裏。
而我們正相隔一段距離觀望。一名看似較我年長的青年拿起我的小說,沒讀內文便逕自拿到收銀區結帳。
結城斜睨青年一眼,再次嘟囔:「好嫉妒。」
我則「嘻嘻嘻」地笑出聲。穗花掐住我的手。結城輕輕敲了我的頭。
好痛。
「對呀,就是說嘛。哎呀,實在嚇了一跳。想不到同個年級的男同學,居然在做那種事。他平常其實不是那樣的孩子。我也是在他向我坦白之後嚇了一跳喔。哎呀。沒想到他居然揹着大家暗地裏做了那種事。」穗花用手掌遮住雙眼,改變聲音說道。
結城看着她邊笑邊提問:「您和那位男同學以前是什麼關係?」
結城模仿記者採訪時的高昂語氣,對此穗花故作含淚的模樣發出哽咽,以另一隻手捂住嘴,並且使出聲淚具下的演技回答:「我們曾經是常常一起看書的夥伴。我也想和對方當朋友,所以才主動約他一起看書的……對啊,說真的,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沒想到那個孩子會、那個、那個孩子竟然!」
「鬧夠了吧!我究竟做了什麼啊!」
我忍不住大叫出口,但其實自己也覺得很好笑而忍不住嘴角上揚。這簡直就像在採訪犯人身邊親友的現場,連聲音都稍微經過變聲處理,逼真地重現場面。而我的吐槽成爲爆點,登時讓那兩人捧腹大笑起來。
穗花咿咿呼呼地邊重整呼吸邊說:「咿、他、當着我的面說了。咿、呼,他說『我、我就是春』!」
「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怎麼會是結城在叫啊!結城同樣以手遮口,帶着哭腔大叫。
小說的標題名爲《泳》。
「想要好膚質!」
「想變得很會唱歌!」
不是爲了自己,爲了他人許願的話會被吸走大量的壽命。
我感受到自己的高中生活開始步入正軌,是在去年夏季廟會下定決心寫小說的時候。暑假結束之後,爲了在學校可以不顧旁人的眼光寫小說,我接受了穗花的邀請加入文藝社。
「我叫穗花。請寫『給小穗』。」
「想喫拉麪喫到飽!」
「我想要音樂的才能!想要怎麼喫都不會胖的身體!不想變禿!」雄也不服輸地大叫。然而還差了關鍵性的一步。水鯨只有一點點地、一點點地變大而已。
快動腦,快動腦,快動腦,快動腦!到目前爲止的願望分量,和剛纔雄也大喊出來的願望差在哪裏?爲什麼彩花的願望會吸走她那麼多壽命?
「想要長高!」
「想要不呼吸也能活着的身體!」
雄也一喊出那個願望的瞬間,水鯨突然膨脹了起來,「砰」地鼓成兩倍以上的大小。那個大小几乎要把深夜時分的泳池正上方完全遮蔽。
「想燙一頭時髦的捲髮!」
「話說妳爸,是從哪時開始要一起住餒?」
升上二年級後,我們依然三個人玩在一起。儘管各自分到不同的班級,但我們必定會到其中一方的教室集合。在我得感冒向學校請假的時候,他們也曾來我家探病,所以後來結城被傳染感冒,便輪到穗花和我結伴去他家拜訪。
我被玩弄了。被相當壯烈地玩弄。
我簽好名將書遞迴給穗花,她開心地笑了。
然後是雄也的願望:『把彩花的人生還來。』
「我想變成帥哥!」
她的爸爸。我還沒習慣從穗花口中說出的稱謂,聞言纔想起來,啊,對了。想不到穗花的媽媽下個月就要再婚了。
「唉───不曉得趕得上文藝社的展出嗎?」結城在木桌上攤開方纔買的資料書,嘩啦啦地一邊迅速翻頁,一邊如此喃喃自語。
原以爲很快就能完成一本小說,實際上卻毫無靈感。期間我找了九重先生商討,修改了好幾次架構。不停地重新構思、重新構思,儘管如此,要推出第二部作品仍舊帶給了我巨大的壓力,過程中費了不少時日。
「我想住在遊樂園裏!」
『希望父母可以和睦生活直到永遠。』
「老師。」
吼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考試一百分!」
「安怎?」穗花打趣說道。
注意到的時候已臨近文化祭。基於文藝社成員必須展出作品的規定,遂變成我負責原作,再交由穗花畫成漫畫,最終展示出我們共同合作的作品。
宰了那傢伙一切就會恢復原狀。我許過的夢想也會被一筆勾銷。
出了購物中心後,附近的公園內有紅葉搖曳,時序業已入秋。踏上購物歸途的我們坐進公園裏的涼亭,談笑風生。風一拂過紅葉便旋舞於空中,涼意襲上肌膚。
不過,這樣就好,這樣就好了。
「妳是說春樹老師的對吧。」
對了,是水鯨爲了剛剛那個願望吸光了他的壽命。
「真是的,別這樣啦,太奉承了。話說───」
我深呼吸一大口氣,用耗盡剩餘壽命的氣勢全力以赴大喊:「希望彩花和雄也的戀情成真!希望彩花和雄也能一直幸福地交往下去!」
「冬樹……」雄也用沙啞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等到小說完成之時,妳願意和我交往嗎?」當時我是這麼說的。不過這句話彷彿禁語似的,從未被她提起。開懷笑着的穗花,怎麼看都像是在敷衍人的樣子,是我的錯覺嗎?
要說下一句話時,我突然有點難爲情,於是先發出「啊───」的沉吟聲。
動作不快一點兒的話,就連雄也都會救不回來。看時間只剩下最後一分鐘。
「咦,真假?什麼時候決定的!」
等到新的小說構想總算定案時,已是我們三個交情開始變好以後的事了。我向結城坦白自己以「春」爲筆名寫過小說,結果他既沒有責怪我過去絕口不提,亦沒有反應得大驚小怪;同時理解我對其他人隱瞞身分的選擇,因此當我在文藝社想去圖書室角落的座位寫小說,結城與穗花便會坐到我正對面的位置,利用他們自帶的品行不良氣場,嚇退附近的社員。
就像相聲那般,穗花馬上吐槽結城。結城和穗花很合拍。兩人都有略引人注目的不良品行與生性開朗的共通點,很快便如至交般要好。不知是我天性陰沉抑或其他緣故,見到穗花跟結城關係良好的樣子,有時會產生些許的孤獨感,亦有稍微羨慕他們的時候。
「雄也!剩不到五分鐘了!」
即使明白他們是在開玩笑,可是聽在自我評價極低的我耳裏,只覺得很過意不去。
「沒有沒有,我對大家隱瞞身分所以不會擺出書本展示啦。我決定展示短篇小說。」
「太好了。真想讓我爸爸也看看。」
還差臨門一腳。我轉頭看向雄也,卻說不出話來。雄也忽然倒下了。我急忙趕去他身邊,將雄也抱起來後,發現他只剩奄奄一息。
「妳的名字是?」
我也立刻回道:「好緊張喔。」其實我暗中多少有一點點羨慕穗花。好好喔,父親。我也想要有父親,想要一個新的父親。
霎時,這兩人不知爲何也難爲情地沉吟起來。
結城一提問,穗花便羞赧地笑起來。
「春樹老師,請舉辦簽名會吧。」就在我望着穗花發呆之際,她主動對我說道。
我依然感覺很害羞,說:「你們兩個的作品,我也很想早點看到啊。」
「我想成爲運動健將!」
「好、好厲害。雄也!還差一點兒……」
「說得沒錯,要叫『老師』纔行。」
我們對着露出輕蔑笑意的水鯨大喊。
她從自己的揹包裏拿出我寫的小說《泳》。多半是不知什麼時候,在剛纔那間書店裏買下的吧。
*
給出這種浮誇反應的人是結城。儘管剛剛纔說了要拿去網拍賣掉,他其實還是很期待我的作品。
「咦,妳買了嗎?不是有給妳樣書?」
許願以後安然無事的人,對照被吸取大量壽命的人,其中的差別是什麼,我現在明白了。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文化祭即將來臨。今年有新加入的結城,無論文藝社的社團活動再怎麼悠閒,也不得不展示出什麼成果纔行,舉凡小說、詩、插畫、漫畫等等都行。結城決定挑戰看起來最簡單的詩,於是趁着來看新作品的時候,順便在書店尋找我和穗花推薦的詩集。不過,我們只在書店待了一個小時左右,就去遊戲中心打遊戲,還有到美食街用餐。等同於是來玩的行程。
而正好也是那時候,厭倦了放學後四處遊蕩的結城,在見到我們的作品後產生興趣,因此進入了文藝社。文藝社中和我同屆的學生有好幾個,雖然會向彼此打招呼,不過我還是與結城和穗花待在一起時最快樂。
穗花如此說着,旁邊的結城跟着露出奸笑的表情。啊,定睛一看,我才發現結城也買了。他的手上拿着我的書,不過我已經不會感到羞恥了。「嘻嘻嘻。」我笑着翻開書本,在第一頁的空白處簽名。
但是話說回來,感覺最近的自己每天都十分享受生活,這份快活並不輸給天氣的寒涼。
「真假,好期待。」
不知道我媽媽有在考慮再婚嗎?說起來她有在談戀愛嗎?我思忖着這些,同時伸出手要拿結城的書。
「剛好在文化祭後的補休日會搬過來!好像也會來文化祭的樣子,我再把他介紹給你們。不過我不曉得他會什麼時候來。」
「想要擁有小臉!」
「真的、真的是短篇喔。其中一半類似詩的感覺。」
「啊,我想要血指印。等全部讀完之後我要拿到網拍上高價售出。」
我張開眼睛,緊緊抱住雄也並抬頭看向夜空。水鯨眼中噙着淚水,似乎已經想回去了。有了先前我們許的那些小願望,再加上雄也爲了彩花許下願望的一擊,水鯨的肚子變得像氣球一樣鼓脹。在那個肚子裏,裝滿了這座鎮上曾向牠許願,所有人的壽命。
她畢恭畢敬地掏出油性簽字筆,遞給了我。
「嘿啊,相較之下,像我們這種臨時抱佛腳交出去的作品,根本只有陪襯的分。」穗花和結城笑着說道。
時間剛過兩點二十五分。水鯨再一下就要截止受理今天的願望了。假如截止,就來不及救彩花。被吸走壽命的彩花正在醫院裏沉睡,我們不能再有片刻的猶豫。見到我們焦躁的模樣,水鯨猝然間張大嘴巴。
幾天前分明是有如被毛毯包裹住、柔和溫暖的天氣,可時間一旦接近文化祭,氣溫便一口氣驟降。雖然對怕熱的我來說,這正是宜人的溫度,不過一體悟到時間飛逝之快,多少讓人有些喪氣。
我豁然開朗,對了,兩者是有共通點的。
「要按血指印嗎?」
多虧了他們兩人,我才能無須留意旁人視線並完成小說,我由衷地覺得他們兩個是不良少年、少女,真是太好了。
是像這樣的故事。
「春樹可以展示自己的書耶,太強了啦。」
深夜,在學校屋頂許下願望的話,泅泳於空中的鯨魚便將替人實現。
我閉上眼,回想彩花許下的願望。
「可惡,可惡!讓彩花、讓彩花活下來!把彩花的人生還來!」
「嘿,好想看看。春樹你很厲害耶,和我們已經是天差地遠的等級了。吶,結城,我們乾脆來當經紀人吧?春樹的。」
今天是爲了看我新出版的書,纔會和穗花、結城三個人來到購物中心。之後,我們聊到我寫書的事,這兩人就開始調侃我向穗花表明自己身分的那個夏天所發生的事。
所以我才喜歡過彩花。
「快來人逮捕他。」
「因爲我想要簽名。」
我和雄也不停許願、許願、許願、許願、許願、許願、許願、許願。每當受理一個願望,水鯨就膨脹一圈,笑起來的樣子令人心裏發毛。只有跟身體相關的願望被立刻反映,我們的身體在轉眼間發生改變,臉、身高、肌膚、髮型,一個個產生了變化。雄也變成花椰菜般的自然捲時我差點噴笑出來,但現在可不是玩鬧的時候,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查看手錶。
到了夏天,我們三個一起去了夏季廟會。三個人第一次拍的大頭貼,被我珍惜地收進錢包裏。因爲結城會直接叫穗花的名字,所以我亦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直接喊她的名字。
儼然被當成罪犯對待的我,在吐槽的同時,內心也升起一股焦躁。我告訴結城的說法是,自己被穗花建議,所以才決定要寫下一部作品,可事實並非如此。實際上是我和她交易。
兩人面面相覷,好似在透過眼神做只屬於彼此的對話。我的這種孤獨感果然怎麼也抹不去。我的視線如爬行般遊走,落到了穗花買下的那本我的小說上。
「有夠恐怖!不要,普通的簽名就好。」
遠遠地,遠遠地,水鯨發出咆哮,儼然像在高聲嘲笑似的。可惡,那傢伙,竟然把我們當笨蛋。我的手緊握成拳。
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我和雄也老是隻考慮自己,可是彩花總會爲了別人着想,祈禱着別人的幸福。
我一許完願望,意識便倏地朦朧了起來。能感覺到體內的生氣正逐漸被吸走。我無力地倒在地上。
用着僅存的微弱力氣,我仰頭望向天空。水鯨開始脹大,再脹大。
脹大、脹大,不停地脹大,幾乎要將所有校舍吞沒殆盡。
等注意到的時候,連同我的身體都被吸進水鯨裏了。
我連屏住呼吸的力氣都不剩,因而嚴重地嗆水。
這裏、我會死在這裏嗎?思及此,我虛弱地睜開雙眼。
緊接著有什麼東西與我對上了視線。
我意識模糊地眨了眨眼。
是鯨魚。鯨魚正愉快地游水。
這個瞬間,水鯨宛如水氣球般爆炸了。我和雄也雙雙掉進積滿水的泳池當中。有光點自水鯨身上散射而出,同時我的身體恢復了生氣。發出巨響、散射出光芒的那副身姿,儼然就像是一枚巨大的炸彈煙火。
小倉雪•下課後
「小雪又在看春的小說了。」御幸在後面邊替我按摩肩膀邊說。
僅憑這樣我就覺得今天是個好日子了。我合上《泳》,將頭抬起來觀察她的表情。由下往上看御幸的臉能把鼻孔看得一清二楚,好好玩。
「這本小說已經看過好幾次了,虧妳還在看。」
教室內只有我和御幸在。御幸的手從我肩上挪開,坐到隔壁座位。當那雙手離開時,感覺肩膀上的重量一口氣增加了兩倍。
「我在做最終檢查,看看還有沒有能寫成歌詞的地方。」
「小雪好認真。」
「因爲是第一首歌嘛,想拿春的句子來當參考的範本。」
「嗯───吶,《泳》是怎麼樣的故事?」
御幸從我手中輕輕拿走《泳》,很快地翻頁瀏覽過去。我用着毫無文藻可言的表達方式,磕磕絆絆地開始講解。
「不要,別離開我,我會死。」
御幸說完再見便背起書包離開了。等到她完全離去以後,我留在教室中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
今年加入輕音樂社的悠介學弟,是個靦腆寡言的孩子。相較於跟他一起入社的源太學弟或真一學弟,他在社團活動的時間幾乎不說話,老是窩在角落練習吉他。由於我也是吉他部的人,加上看到御幸和小夜積極地與一年級生交流,讓我也想這麼做,便向悠介學弟說了加油。原以爲是個不怎麼說話的孩子,卻在聊到音樂的話題後,突然就侃侃而談了起來。
文藝社的宣傳海報,由那些總是聚在教室角落畫漫畫的女孩們愉快地設計,瑣碎的陳列說明牌交給手工靈活的社員來製作,至於穗花和結城兩人則共同合作,將百元商店買來的桌布鋪在桌面上。
「所以是悲劇?」
小夜先從鼓的位置離開一下,來到音樂教室的正中央,在可以同時看到我們三個人的地方擺好一張椅子,再用百元商店買來的手機架立起手機,按下錄影鍵。我在這個瞬間繃緊了神經。自己並沒有特別討厭被錄影,只不過爲了紀錄演奏模樣所做的拍攝,對於技巧尚未純熟的我來說很有壓力。但是,這麼做才最能從客觀的角度審視自己的演奏品質。
只匆匆瞥過幾頁《泳》的御幸,在得知結局後喫了一驚,抬起頭來看向我。啊,好可愛。
他聊起喜歡的音樂、喜歡的吉他、喜歡的樂團,還告訴我雖然自己完全不會彈吉他,不過希望有朝一日也能站上舞臺,做出懾人心魄的演出,抱持這樣的心情纔會選擇吉他兼主唱的位置。
御幸說了聲「嘿咻」後站起來,我不知爲何也差點要跟着站起來,但是冷靜下來後便重新坐好了。
小夜回到鼓的位置,御幸亦準備完畢,強烈的緊張感霎時籠罩住我們。無論練習過多少遍,在最開始的時候,身體仍會不由自主地變得僵硬。
一聽我這麼說,小夜似乎誤會了什麼,馬上賊兮兮地笑起來。我用僞關西腔應付過去,「有啥米好笑的餒。」
「嗯。」
他和我不同,是和我完全相反的孩子。他是個可以當着他人的面,闡述自己喜歡事物的孩子。
「是悲劇嗎?」
「不覺得悠介很帥嗎?」
「實際上又是怎樣呢?」
「真的耶,變得超級破破爛爛的。」小夜如此說着將鼓棒放到小鼓的上面,然後用自己的手機拍照。又來了。晚點她多半會上傳到IG或推特上吧。小夜真的超喜歡用社羣軟體。
呵呵。
「雪學姐,辛苦了。請接着使用教室吧。」
《泳》是一部青春奇幻小說。描述校園裏的七大不可思議之一,一隻在天空中游泳、由水做成的鯨魚怪物會替人實現心願。做爲代價,怪物會吸取與願望強烈程度相對的壽命。爲了尋求那隻在每晚半夜兩點到兩點半之間現身的水鯨,學校裏的學生們偷偷潛入校園、許下心願,之後被吸走和心願強烈程度相等的壽命。
「歐嗨───」
呼嘿嘿嘿,我們兩個笑着,接着開始準備各自的樂器。
「別死啊。」
我合上《泳》,將書當成枕頭用臉埋上去。封面的紙張材質滑滑的,摸起來很舒服。我維持這個姿勢望向窗外,有了獨自一人的孤寂感加乘,外面撫過樹木的風給人一種更寒冷的感覺了。我交叉雙臂,按上自己被御幸摸過的雙肩,緊緊抱住自己。
於是主角他們決定摸索打倒水鯨,奪回所有壽命的對策。他們想起女孩子許下願望時,由於願望太過強烈,導致水鯨的身體幾乎快爆裂開來,因而推測只要讓水鯨膨脹到極限,也許就能引發爆炸。主角和他的死黨對水鯨提出了大量的願望。想要跑得快、想要長高、想要肌肉。
「嗯……算哪一種呢?不曉得耶。不過主角的死黨和女孩子得以順利交往,感覺很幸福喔。」
我將導線插上音箱,在彈奏之前先替吉他調音,同時在腦袋裏暗忖:又要提那件事了嗎?一邊思考起關於悠介學弟的事。
所謂的戀情,大概沒能實現的纔是多數吧。
「小雪、小夜,抱歉。執行委員會那邊找不太到開溜的機會。」
「嘿欸欸欸!」
從創作出某樣事物的觀點來看,小說和音樂是一樣的。倘若我沒有寫小說的話,或許會透過某項契機開始玩音樂也說不定。
我一面心想:那是怎樣啊?一面敷衍地回應。
「什麼怎樣?」
「當文化祭的執行委員好辛苦耶。」
主角與他的死黨,加上主角單戀的女孩子一共三個人,出於半開玩笑的心態向那隻水鯨許了願望。主角許願想在全國大會的游泳比賽中出賽,死黨希望能中樂透,然後女孩子則希望能讓父母取消離婚。三個人皆實現了願望,然而唯獨那個女孩子,或許是許的願望太強烈的緣故,有大半的壽命都被吸走,只能臥病在牀。
我垂下目光,沒有直視她的眼睛。她的鼻樑很挺。漂亮的鼻子,漂亮的肌膚。
「歐嗨───」
「嘿!」
「所以纔有一種明淨透澈的感覺,我很喜歡唷。」
「哈哈,欸───是喔是喔,這樣啊。嗯。」
從身後傳來笑聲。是小夜忽然笑了出來。受到感染的御幸也笑出聲音,然後我也跟着笑了。有時我們會像這樣不帶任何理由地笑出來。臉頰的肌肉變柔軟了,僵硬的肩膀也放鬆了下來。
「吶,小雪,話說回來呀,我有件超想要問的事。那首歌是情歌嗎?」
被小夜像鬼針草般緊緊黏住害我很難行動,不過我也沒有做出強烈的抵抗。好不容易脫下室內鞋放進音樂教室的鞋櫃後,我們一起走進教室裏,以防對方跌倒。
如此說完,悠介學弟便和其他幾個一年級生一同出了音樂教室。這回輪到我和小夜兩人獨處。我們維持勾着手臂的姿勢想要脫掉室內鞋,如此一來自然無法保持平衡。
「你好咧悠介。」
我們在社團碰到彼此時,一定會這樣打招呼。早期電視節目上的打招呼方式成爲了我們最近的流行。
還聽不習慣的「學姐」一詞雖然令我產生動搖,不過我依然提高語調,對他笑着說:「謝謝你!」恰好這時小夜也來了。
「完全沒關係喔。」我笑着回她,並將樂曲的歌詞與和絃表擺到譜架上。
「嘿。」
「嘿───」
「就是說呀。不過負責的老師是志田老師所以很有趣喔。我有告知十五分的時候會先走,等等輕音樂社見吧。」
「哇啊,該買新的了。」
我的這個反應是怎樣,一着急起來,冒出的臺詞就是這樣嗎?臉頰都快漲紅了,結果御幸模仿我「哼哼」地回了一句,她這樣實在也好可愛,我拚命地故作平靜。
如果這間學校也有水鯨的話,我會祈禱自己的戀情能夠實現。利用被削減的壽命,去痛痛快快地談一場戀愛。我可以對喜歡的人說出喜歡。沒有任何障礙,不會覺得這很奇怪,能夠坦然向喜歡的人說出喜歡,對心愛的人表達我愛你,並且傳達出自己的愛意,無論多少次都能傳達出口,然後迎來死亡。這樣就足夠了。
「長相呢?」
我認爲,是個好孩子。但是我沒有往小夜的方向看過去。因爲我很心虛。儘管認爲對方是個好孩子,從另一方面來說,他卻不是我擅長相處的類型。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比較好,只是「唔嗯───」地沉吟着。
「我覺得,悠介絕對是對妳有意思。」小夜一坐上鼓椅,旋即裝模作樣地說道。
我邊思考這些事,邊和文藝社的社員們爲了文化祭一起佈置圖書室的展覽。當然,穗花與結城也在幫忙的行列之中。
我給出模棱兩可的回應,御幸以悠哉的聲音說:「是喔───」並將《泳》還給了我。真是的,什麼嘛。管他悲劇還是皆大歡喜的結局,怎樣都好吧。
「危險,小夜危險。好危險。」
將吉他從袋子裏拿出來後,我將袋子擺到音箱的後面。不知是否因爲看到我不爲所動的樣子感到不滿足,小夜找碴說:「別岔開話題啊!」她將總是放在包包裏的鼓棒取出來。我透過鼓架的縫隙間看到,忍不住出聲說話。那雙鼓棒因爲最近的打鼓練習已經變得破舊不堪了。
御幸好像把這當作我的表態,擅自理解之後喃喃說道:「說得也是嘛。」
我們要在文化祭上,演奏我第一次創作出的歌曲。
「歌詞裏雖然充斥了滿滿的愛,但和戀愛不同對吧。」
文化祭在後天舉行。
御幸反覆微微鞠躬道歉,並走向貝斯音箱的旁邊開始做準備。
「咦,竟然不是和主角交往嗎?」
「哼哼。」
只不過,人們曾對水鯨許過的願望,同樣也回到了實現之前的狀態。游泳比賽的願望、中樂透的願望、中止離婚的願望,最終全部落空了。
我在腦海中嘀咕着這些,合上雙眼。
睜開眼時,風已經停了,彷彿整個世界都停止了運作,樹木靜靜地佇立。我深深地、深深地嘆息出口。
春,你最近過得好嗎?今天我的心情也被你寫的小說深深打動着。
「他是個好孩子喔。」
我們互相打招呼鬧對方,最後是小夜放聲大叫,所以我也準備以大叫來回應,但考慮到等等就要開始練習,不能這麼耗損喉嚨,我才因此剋制住衝動。小夜一湊過來就勾起我的手臂,我的身體在反作用力之下晃了一晃。這樣並不讓我覺得反感,因爲幾乎每天,小夜都會纏抱住人,我和御幸都習慣了。倒不如說不貼上來的話就不是小夜了。
我面對手機鏡頭說道,旁邊的御幸回答:「好。」而在經過短暫的沉默以後,小夜揮動那雙破破爛爛的鼓棒開始倒數。
除了媽媽在車內放的那些音樂以外,我認識的不多,所以去唱卡拉OK時,我幾乎只會唱距今有些年代的歌,還因此被穗花取笑。
不明白御幸想說什麼,我只好給出含糊的回應。或許是御幸覺得這樣很可疑,又或是受到了激勵,她稍微把臉湊過來,揚起嘴角。
面對小夜那種像大叔一樣的打招呼方式,悠介學弟禮貌地給予回應。小夜也注意到了我,我反射性叫出聲。
面對小夜接二連三的追問,我壓抑住自己真正的想法,笑着答道:「討厭!我覺得他是個可愛的孩子啦。」
可是爆炸始終沒有發生。接着主角意識到,只有女孩子許的願望被吸走許多壽命,因爲她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他人許願的關係。注意到女孩子喜歡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位死黨的主角便許願,希望女孩子能和死黨成爲一對佳侶並永遠幸福。吞食下那個願望的水鯨宛如炸彈一般破裂開來,那些被吸走的壽命亦回到了人們身上。
音樂教室距離我的教室有一段相當長的路程,我慢悠悠地走過去,等到好不容易抵達的時候,正好是由悠介學弟擔任團長的一年級樂團結束練習的時間。悠介學弟一見到我,頓時展露笑容,背上貝斯朝我走過來。
陡然間,室內響起御幸喜歡的混亂戰的歌。她掏出手機,是鬧鈴。
「不、不是、不曉得啦!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不過、不過像這種收尾的方式,該怎麼說呢?我不討厭就是了。」
小夜胡鬧着刻意提高語調模仿。我馬上發出乾巴巴的笑聲。
「小夜學姐,辛苦了。」
「嗯,絕對是這樣。因爲他明顯只對妳態度不同啊。之前只有我一個和他碰到的時候,他說的是『學姐好』,但是和雪一起碰到,他就是說『學姐們好!』」
「學姐們請加油。」
「歐嗨───」
看着我們的舉動,悠介學弟微微地莞爾。
「那就開始吧。」
遠處的音樂教室響起吉他與鼓的聲音。
下午五點十五分。差點睡着的我,被LINE的通知聲叫醒。是悠介學弟傳來的訊息。我帶上吉他前往音樂教室。
「是嗎?嗯。沒錯吧。」
我向他搭話時只會陪笑而已。起初正是因爲看到他不太說話、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樣子,我才產生了某種自視甚高的優越感。可是實際上的悠介學弟,具有果斷告訴別人自身喜好的力量。
我保持冷靜說:「主角選擇退讓。」
儘管是個讓人無法信服的結局,但對我來說無論主角的戀情是否能夠實現,只要能夠積極向前看就夠了。我邊想着這些邊望向御幸。在她後頸的地方,出了一層薄汗往下滴落。
「對我?」
「我差不多該走了。」
就在我準備完畢的時候,御幸抵達了音樂教室。
柿沼春樹•圖書室
「春樹同學,接下來的這個也麻煩你。」
我按照古角老師的指示,挪動有滾輪的小書架,打造方便客人們移動的動線。我跟古角老師一起,將書架一座座靠到角落去。
「春樹同學,不展出自己寫的小說,這樣真的沒關係嗎?」古角老師一面挪動書架,一面用只有我聽得見的聲音說話。
「又是這個話題嗎?」我邊推書架邊笑着回他。
我在寫小說的這件事,沒有告訴穗花和結城以外的同學,只有向這位既是老師又身爲大人,還早已和我情同友人的古角老師坦白。古角老師沒有對我另眼相待,反倒還會陪我討論小說內容,像是這種發展比較有趣啦、這種用字遣詞給人比較厲害的感覺啦等等。
「沒關係。只要我喜歡的人們知道這件事,這就夠了。」
我小聲回應,老師則一如往常地回我,「這樣啊、這樣啊。」
「春樹同學,我很高興喔。」等我們一起把最後一座書架推到角落靠齊後,古角老師說,「謝謝你信任我。」
「要說是信任嗎?唔。」
「你從去年暑假結束之後就改變相當多。在這一屆學生當中,你是改變最多的一個。這讓我在高興之餘,也覺得感傷哩,簡直就像在看自己的兒子一樣。」
這種感想也太誇張了吧,我這麼暗忖的同時,卻又感到有些難爲情。
說什麼自己的兒子。你又不是我的父親。
要說我有所改變的話,或許真的是這樣吧。最近我很少煩惱父親的事了。我「嘻嘻嘻」地笑起來。
「啊,只有這點一點兒也沒變。」
如此說着,古角老師也學我發出「嘻嘻嘻」的笑聲。嘻嘻嘻。嘻嘻嘻。
「都是多虧身邊的人的關係。」
如此說完,我朝穗花與結城的方向望過去。
他們在所有桌子上都鋪好桌布,爲了劃分各個社員分配到的區域,正用膠帶做區隔。穗花貼得很認真,不過結城好像厭倦了,在打哈欠。
「有交到除了我以外的朋友,太好了。」
「我跟古角老師不是朋友吧,不是摯友嗎?」
「志田老師絕對要來看我們表演喔。曲子是雪超努力做出來的。」
她指的是,要把我們三個演奏爲了文化祭創作出的原創曲的影片,上傳到社羣網站上這件事。像這樣毫無可取之處的我們,究竟有什麼好讓人看的啊?
對老師說的內容有反應的人是我。十年,十年後。我望向御幸和小夜。經過十年之後她們兩人會變得如何呢?還會記得我嗎?還會和我是朋友嗎?
「用字很漂亮。」
「耶───!」
「好期待文化祭耶。」我們邊走着,我邊和平時一樣主動開啓話題。
「我討厭被排擠。」
我頓時伸手摸起近在身旁的御幸的頭髮。御幸察覺到我的動作,便甩了甩頭和我玩鬧。爲了掩飾自己的不安,我對御幸的頭髮一通猛揉,於是她「哇───」地叫了起來。
小夜的話害我心跳漏了一拍。約定……
穗花說她討厭被排擠,這點我也一樣。爲了不讓彼此陷入沉默,爲了不感到尷尬,當只有兩人獨處時必定會由我拋出話題。穗花本身也很健談,所以一定會回應我。當然結城也是。
柿沼春樹•放學後
我胡鬧着裝出恐懼的表情。是的是的,我記得的喔。有好好記在心上的。
我喜歡她們兩個。
「爲何……」在我們後面散發出負面氣場的穗花喃喃自語。或許是覺得三個人排一起比較好吧。
小夜的調侃與志田老師的吐槽讓我忍不住呵呵笑出聲。被志田老師發現後,他瞪大眼睛說:「有啥米好笑的。我的教師證是到縣外的大學讀書後取得的哩。以前雖然也有關係不錯的朋友,但都過去十年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沒再聯絡了。」
「志田老師,其實沒有朋友。」
「朋友嗎───」
但是唯獨今天不同。穗花什麼話都不說,連一聲都不吭一下。
結束了全部的練習,接下來輪到三年級使用教室。雖然我們到此便算練習結束,可距離下午六點的離校時間尚有一點兒空檔,文化祭執行委員的會議亦結束一段時間了,於是我們決定去找志田老師玩。
「看看這孩子多麼的好啊。如果你是我學生,我就給你A評分了。」
三個人一起從學生專用的校舍出入口出去,這之後結城爲了去打工要往車站的方向走,我和穗花則要走去公車站。我們無一例外,總是在這裏道別。
「好、好的。」
小夜這麼說,我當場難爲情得低下頭。戰戰兢兢地抬眼往志田老師看過去時,只聽老師說完一聲「喔」,接着便露出牙齒笑了起來。
儘管我曾這樣說過,但是說實話好像有點有趣,所以我沒有反對也沒贊成,畢竟御幸也表示過可以,還能以此增加三個人之間的回憶。目前首要的就只有專注在即將到來的文化祭上,並完成最後的練習而已。
不久,準備工作全數大功告成,最後社長髮給大家文化祭的展覽室櫃檯排班表,一解散之後,結城便馬上湊了過來。
「來找我們玩啊,穗花。」
「咦,原來是這樣嗎?」
「慢着,你們兩個,難得佈置好的空間會壞掉,冷靜點。」
「穗花,加油喔。」結城看着她邊笑邊說。
升上二年級後我明白了一件事。志田老師雖然有點可怕,卻是個有着成熟思考方式,溫柔的人。儘管說話口氣粗暴,卻時常陪伴在學生身邊。當我爲了自己寫的樂曲歌詞煩惱時,有時會從志田老師那裏得到建議。自那以來,即便我不如小夜那麼積極,也漸漸地對老師敞開心房了。
「寫的書很厲害,《泳》好漂亮。」
「什麼事,御幸。」
「不,我有啦!」
「那個表情是怎樣!」
聊到這裏,我和古角老師兩人一起「嘻嘻嘻」笑起來,並以此引發共鳴,笑得合不攏嘴。
我深深地、深深地吸入一口氣,隨後面向正在替我們錄影的手機鏡頭說:「很好餒啊!」
「拜拜,結城。」我說道,穗花也一起道別。
「結束了───志田老師我們好快又見面了。」
「很好的餒。」小夜模仿御幸的說話方式,跟着用了僞關西腔來說話。
「志田老師。」
「烤地瓜的季節到了耶。」
這起騷動甚至讓古角老師着急地出聲提醒,兩人頓時停下來低聲道歉。
「我知道,之前爲了寫歌傷了很多腦筋嘛。我超期待喔。」
「好───」
完全是叫朋友的態度,我和御幸紛紛被她亢奮的情緒逗笑了。不過,自從升了一個年級後,她就不再對老師說出「我們結婚吧」這句話,光從這點來看就當作小夜有所成長好了。
───原以爲會這樣,然而不知爲何穗花不發一語地沉默着。
拔腿衝在最前面的是小夜,她一抵達國文科辦公室便大喊:「志田老,呀吼───!」
這兩人有時會說些只有我聽不懂的話。而我不會主動過問。
如此從容說話的人是御幸。啊───好可愛。
我也想和志田老師說點什麼、想要聊點什麼,心情七上八下的。老師看穿了這點,笑着說:「在慌張什麼餒。」
「咿!」
一聽御幸這麼說,志田老師頓時「嗯───」地沉吟起來。
今天就是文化祭之前最後的練習日了。三個人再一起練習個幾次,接着就要迎來後天的正式演出。
「咦───我覺得這很有可能欸。」
喜歡小夜的開朗,感覺連自己都變開朗了。
不曉得志田老師是不是看穿了我的不安,他盯着我這麼說。我感到一陣害臊,將視線轉往御幸與小夜的方向。
他們苦笑着,一想到古角老師鮮少會出言提醒,遂又有點心生膽怯。
「小雪太好了耶!」
「漂亮?」
「春樹!這個女人!欺負我!」
爲了後天的文化祭,明天整整一天都要耗在準備上面。動作快的社團和班級似乎從今天放學以後就開始着手準備了。輕音樂社因爲是在體育館舉行活動,得等到文化祭前一天才能設置道具器材,要搬鼓,還有音箱等等過去。
「老師的同學們不會來嗎?或是朋友呢?」
小倉雪•社團活動
「妳肚子餓了嗎?」
「呼───」地嘆出好大一口氣後,我看向御幸。
「什麼事?」
接着穗花低聲回答:「嗯。」不明緣由的我覺得很尷尬,只好裝作沒有聽到。
我對她這麼說後,穗花隱約綻放笑容,眼中卻泛着淚光。
我一發話,繃緊的緊張感倏地應聲斷裂,室內同時充滿了我們的笑聲。
我和結城被安排在首日的十二點到下午一點值班。中午的時段多半很閒吧,另一方面,穗花則是輪到第二天的班。
「等等,不要啦,很丟臉欸。」
「就是說呀,小雪唱歌很厲害喔。絕對會有很多人要聽的!」
「不過啊,要是這個影片被廣傳的話,事情就有趣了吧。」
「是滿寂寞的啦,不過就算沒聯絡了,要是哪天碰到一定還是會像當初那樣相處愉快。像妳們就算過了十年,肯定也還是好朋友吧。」
我不怎麼喜歡男人,不過唯有志田老師不會讓我覺得討厭。
「穗花。」
突然間,穗花說出平常的她不會說的話。我想也沒想便刻意用粗魯的口氣回應她,笑着說:「啥?」。
這回我朝另一邊,坐在鼓前面的小夜的方向看過去。
「別嚇我餒。妳們幾個怎麼了,結束練習了嗎?」
喜歡御幸的溫柔,想要被她的一切包容。
「春樹,我們同個時段耶。」
我將寶特瓶裏的水一飲而盡,清了清嗓子後,便催促兩人再度開始練習,「來吧,要繼續了喔。」
決定稍作歇息後,我喝了水滋潤喉嚨。小夜去操作自己的手機,將相機的錄影模式暫時關掉。
結城一奚落穗花,穗花馬上掐住結城的背,那股擰扯的力道感覺都快把肉掐下來了。
我和御幸都覺得只有志田老師在是好事。我們靠到牆邊,擺出放鬆的姿勢。沒有像小夜那麼明目張膽就是了。
志田老師嚇得抖了一抖,但在弄明白出現的是我們之後,便拍拍胸口放鬆下來。
小夜堂而皇之地坐到志田老師隔壁的古角老師的座位上……她坐下了!?隨便坐老師的位置不會被罵嗎?我看向志田老師,後者一如平常沒有出聲指謫,我這才長嘆出一口氣。
「不要叫老師大叔。古角老師身爲文藝社的顧問,好像從今天就要開始準備。妳們明天也要做輕音樂社的準備哩,記得穿運動服來。」
「那就明天見囉。」
「咦,只有志田老師一個人在嗎?古角大叔呢?」
焦慮。明知秋天都過去一半了,我還這麼說。至此穗花總算點點頭應聲,「嗯。」她的樣子很反常。
「春樹你啊,真的很厲害耶。」
即使御幸誇獎了我,我依然沒有自信。
「很好餒。」御幸笑嘻嘻地說。
我噁心地嘿嘿笑着,隨後,御幸與小夜也和我一樣,嘿嘿笑了起來。
她抓上我和結城制服背後的縫線那一帶。
聞言,穗花對結城輕輕使出擒抱,結城接招後在原地打轉起來。彷彿遊樂園的旋轉木馬似的,他帶着穗花繞着圈團團轉。
站在我身旁的御幸興高采烈地握住我右手。感受到被誇獎的喜悅,身體還被御幸手中的暖意浸染,我不禁咧嘴而笑。
「吶,妳們還記得約定吧?」
到了離校時間,我們步出校園。
下一秒她默默地伸手戳我的背。好痛。不過我很開心。
穗花一面往前走,一面以認真的口吻說道。她的這些話惹得我一陣羞澀,差點就像私下和古角老師相處時那樣,發出「嘻嘻嘻」的笑聲。
「之前,我們不是有學過詩嗎?雖然自己有寫了點什麼成果出來,可是後來我讀了春樹的小說卻發現,啊,感覺完全不同耶。於是我又從頭讀了一次《泳》,有種透澈的感覺。」
「透澈是指什麼?」
「用詞呀。讓人沉浸在其中,很安心。像是躺在游泳圈上仰望天空,身體漂浮於海面上的感覺。但是不會讓人覺得孤獨。」
「咦───!」
「那個『咦───』是怎樣?」
「好羞恥。」
「真的?」
我要發狂了。
這樣反常地說些認真的話,又用平常的態度嬉笑,使得我莫名地緊張起來。我知道自己笑得很不自然。無法巧妙地笑出來,爲此我緊張得直盜汗。
剛剛說的巧妙地笑出來,是爲了什麼?我是想要掩飾什麼嗎?
我是從何時開始,在他們兩人面前學會陪笑了?
「發表了《泳》,真的很恭喜你。」
「謝謝。」
我道完謝,穗花卻仍盯着我,好像還期待有下文的樣子。
「妳肚子餓了嗎?」
我問出和先前一樣的句子,以爲又要被戳背了,遂退後一步。不過,穗花什麼也沒對我做。她轉過頭,背對夕陽的逆光讓陰影蒙上那張臉龐。
我觀察她的表情,發現她沒有笑。
「就是現在呀。」這時,穗花溫柔地開口說道。
其他學生的足音在放學的路途中奇異地迴響着,從中傳來她柔和的語調。
提到聲音,從方纔起便老是有樣東西吵個不停。是我心臟的聲音。明明想說的話一句都說不出口,偏偏只有身體叫囂個不停。好惱人。好痛恨這顆比我還要大聲叫囂自己心情的心臟。我不想要輸。
無論是三個人一起喫午餐的時候,在圖書室讀書的時候,甚至放學後從學校走到公車站那段短短的距離,彼此配合著腳步走路的瞬間,我全部都喜歡。
穗花氣勢洶洶地仰面大喊,宛如一名偶像般令我無法移開目光。我彷彿產生一種錯覺,每當她發出一個音節便掀起一陣暴風,而我只想用手擋住自己的臉。
「絕對會發現的吧!我馬上就很激動耶!春樹竟然把我寫進了故事裏!是那個春耶!將我寫成了小說的登場人物!可是,最後的結局!爲什麼是彩花和雄也成爲一對啊!」
經過一次深呼吸以後,總之我先咬了口炸豬排。啊,糟糕,口水一下子湧了出來。咬下去酥脆聲響起的同時,豐盈的肉汁亦隨之噴發而出,我的嘴巴頓時受到一整塊豬肉的支配。好久沒喫到肉了,況且還是炸豬排這種等級的肉。
我也喜歡妳喔。非常的喜歡。喜歡二年C班座號二十六號的穗花。
烏鴉高飛而去。以此做爲信號,太陽緩緩西落,周圍蒙上了少許的灰暗。穗花深呼吸好幾次,肩膀上下起伏着,隨後整個人變得通紅。對於不會像野獸一樣憑藉衝動行事的她而言,不難想像剛纔的吼叫到底豁出去了多少。
「妳是笨蛋嗎?」
我向前邁出一步。穗花那張化爲朦朧暗影的臉龐總算變得鮮明可見。
「我畢竟是設計師啊。」
「妳在說什麼啊?」
穗花紅着臉,朝我伸出手。就連這種時刻,我也還在分心留意外物的動靜。公車到站的聲音。學生騎着自行車離去的聲音。樹木搖曳的聲音。聲音。聲音。聲音。聲音。聲音。聲音。聲音。聲音。聲音。
「今天是小雪重要的日子對吧?不用全部喫光光,喫掉喫得下的部分就好。妳最近只顧着練習唱歌和吉他,都沒好好喫飯對吧,這一桌菜讓妳儘管喫到恢復體力爲止。」
沉默橫亙在她與我之間。一種獨特的氛圍盤踞着我們,落在她身上的暗影越發濃重,空氣逐漸轉涼。可不知爲何,這股寒涼令我感到舒心。
「快回家去!你們兩個青春的年輕人!」
我在玄關喊道,繼姐隨後以一身略顯正式的時髦打扮現身。
「姐姐妳好漂亮。」
我睡醒的時候,感覺好想吐。
超痛!
「現在由我來告白。」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她終於說了這句話,「應該是彩花和冬樹要變成一對纔對吧!」
「說你喜歡我。」
在那聲吼叫結束以後,四周迎來一片寂靜。
我喜歡妳只要寫作業不順利,就會搔抓腦袋的習慣喔。
「我喜歡春樹。喜歡二年B班座號六號的春樹。」
喜歡妳。說不定我說得出這句話。但是,但是這是我長久以來盼望的戀情。要是說了喜歡的話,要是我說得出喜歡的話,感覺她就會棄我而去了。因爲她喜歡的是那個懦弱的我,是那個連喜歡都無法宣之於口的我。
既喜悅,又羞恥,還很憤怒。
「我沒有忘記。不可能忘記的喔。」
小倉雪•早飯
繼姐如此說完,輕輕拍了我的頭。這種彷彿戀人的舉動害我心動了一下。
不過再怎麼說,眼前的這幅光景未免也太過分了。
穗花在後方如此低喃。我沒有回頭看她,只是一個勁地邁步跑過街道,狂奔個不停。
「妳、妳發現了啊。」
「春樹,你是喜歡我的對吧?吶,是這樣對吧!膽小鬼!膽小鬼!是我比較強!因爲我說了喜歡,我說了喜歡!我說了喜歡你!是你活該!又懦弱,又膽小的春樹,我喜歡喔!哈哈哈!」
「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喔。」
「我喜歡春樹的全部……全部都喜歡。春樹對於重要的事情隻字不提,完全不告訴別人自己想做什麼,因爲沒有這個膽量對吧?膽小鬼,懦夫,所以不對我說喜歡也沒關係喔。反正我一直都曉得。我也曉得你喜歡我,知道你一直都喜歡着我,所以如果我說得沒錯的話───」
早在許久之前,她的棕發便消失了,如今那頭烏黑的髮絲隨風飄揚。頃刻間我整個人直到耳尖都燙紅了。然而與此同時,亦感覺到腹部深處傳來某種蠢動。是憤怒。
所以,我最終只和平常一樣,笑着回應她,「嘻嘻嘻,嘻嘻嘻。」
「我會死啦。」
「喜歡你身高一百七十公分!」
咦,穗花剛纔說了什麼?雖然由我自己來講感覺也有點那個,不過接下來她是要對我告白沒錯吧?
緊接着我拔腿跑起來。穗花邊發出「唔欸」的聲音邊跟着一起跑。我們現在,並不受重力的拘束。就像是順風而行那般,隨着楓紅能夠去到任何地方。
啪,繼姐朝我後背拍過來一掌。我被這股力道壓着坐進椅子裏。她好亢奮喔。到底幾點起來準備這些的啊。
那個宣言是怎麼回事!然而眼前似乎不是適合吐槽的時候,我只好嚥了口口水。從旁邊經過的男學生好像聽見了對話,一副饒有興致的樣子回頭看向我們。穗花沒有理會對方,面對我的那副神情滿是嚴肅。
於是我開口說:「我喜───」
說得沒錯的話?
我也必須說些什麼纔可以。必須說點什麼,我得說出口纔行,我在腦袋裏思考。
「很棒,保持這個樣子就對了。」
「我喜歡雖然還不成熟,可是隻要一談到書的事情就會全力以赴的春樹!」
穗花說話時的呼吸有些過快,爲了讓那些快要滿溢而出的話語平靜下來,她揪住我的衣領,使勁握緊了手。
我喜歡身高一百六十公分、體重五十一公斤的穗花喔。
「喜歡你明明不擅長運動,不知道爲什麼在運動會上依然會卯足全力!尤其是打籃球的時候!」
穗花就像是怪獸電影中的怪獸在噴火似的,大吼大叫着彷彿要將一切破壞殆盡。要被宰了,要被宰掉了!附近盯着她看的人們,同樣害怕地移開視線。我也跟着退後兩步。不如就趁這個機會,拔腿逃得遠遠的吧。
「是我、贏、了。」
「光是這樣、光是隻有這樣還可以算了。但是啊!你好不容易寫完了小說!寫完小說,出了書,然後呢?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禮拜了喔。這樣算什麼啊!」
不是身體不舒服的關係,生理期也在前幾天結束了。是出於緊張、興奮、不安,以及想活動身體的心情,這些情緒將我塞得滿滿的。我很快便察覺到身體高呼着好想做點什麼、好想快點活動筋骨。但是必須剋制住這一切,雪,現在還不是時候。還太早了。我就像這樣透過對自己喊話來讓自己冷靜。
「請享用。」
然而,在我看到繼姐替我準備的早飯的瞬間,想吐的感覺卻更強了。
「但是在告白前先讓我說一件事。」
「準備好了!」
路上的行人一臉不可思議地,用可疑的目光盯着我們。從旁觀的角度來看,恐怕會覺得我是名誘拐犯,而她正在求救吧。
原來她一直有在關注我嗎?一直在替我加油嗎?因爲繼姐很少會問我有沒有享受音樂,所以現在是第一次確實感受到她想替我加油的心意,心情不由得有些澎湃。
「就請你握住我的手。」
「好好喫。」
她究竟有多少想說的啊?我已經難爲情得不行了。穗花鬆開我的衣領,慢慢伸手指向我,簡直就像小朋友要對另一個小朋友惡言相向時的舉動,接着她開口說:「你這個膽小鬼!」
我喜歡在運動比賽快要輸的時候,口氣就會粗魯激動起來,甚至會輕易說出「我要宰了你」的穗花喔。
穗花如此發話,然後狠狠地、毫不留情地,踹上我的後背。
話先說在前面,這些是早飯的菜色,並且現在是早上七點整。
「懷抱會死的覺悟活下去吧。」
「那又怎麼了嗎?」
「到底打算要讓我等到什麼時候?想要讓我困擾到什麼時候?你的小說根本就寫得不順利嘛,虧你去年在夏季廟會時還誇下那種海口。究竟想讓我等多久啊?都過去一年了耶!一年!」
「還以爲妳早就忘了。」
我喜歡妳。
可是有天我想到了,像這個樣子,該不會只是我的自我陶醉而已?因爲不就是這樣嗎?假如最初告訴我《尋找母親》感想的人不是穗花而是別人,我喜歡上的搞不好就是那個人了。自己只不過是受到愛慕自己作品的人所吸引,但我怎麼能僅憑這種自我中心的態度就去喜歡對方。
我苦思着要說些什麼,應該說些什麼纔好。
今天正是我盼望已久的文化祭。是我公開演出人生第一首自創曲的日子。最棒的日子。想必這天會成爲最棒的日子。我如此告訴自己,藉此讓身體平靜下來。
我抬頭觀察繼姐的臉,有一點點與我記憶中的繼母重疊在一起。
爲了今天的到來,我這陣子晚上必定會練習,晚飯自然就都喫些簡單的東西來解決。隨着日子一天天來臨,忐忑的心情讓我連早飯也喫不太下了。
由於我們在校舍旁的馬路邊說話,還絲毫沒有打算回家的樣子,負責學生輔導的鄉田老師看不下去,才隔着校舍的圍牆扯開嗓門大喊。穗花突然被這麼咆哮,眼眶裏都泛出淚光來了。
每當我咬下一口,再咬下一口,嘴巴里就有口水不斷湧出。這時我才發現自己的肚子早就餓癟癟了。
「喜歡你思考時遇到瓶頸就會咬指甲的習慣!喜歡那隻被咬得破破爛爛的中指!」
繼姐面帶微笑,說話的聲音可愛到讓人懷疑句尾加了愛心。我則面對餐桌上擺滿的菜色啞口無言。
搞什麼嘛,妳這不是、不是有好好記住嗎?明明就有好好記得嘛。結果到目前爲止,卻都表現得像是忘記了一樣。搞什麼啊,這算什麼嘛。
我曾經是這麼想的,卻原來不是這麼一回事。原來妳一直在等我啊。這樣好嗎?穗花。
切、切中要害。
「現在想想,我覺得春樹就算沒有喜歡上我,也一定會繼續寫書;就算沒有遇到我,也會持續寫書纔對。所以寫出《泳》並不能證明什麼也說不定,不過……」
我握上了她的手。
我也喜歡畫漫畫時總會全力以赴的穗花喔。
我實在是很笨,所以馬上急着大喊:「不好意思!」一心只顧着要快點、儘快從這裏離開。必須去到鄉田看不到的地方纔行。爲了帶穗花離開,我握上她的手。
那個就,嗯,嘻嘻嘻。
因爲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一起生活,撇除吵架的時候不論,平常是會留意和對方的說話口氣的,不過此刻我很自然就罵了出來。只見繼姐得意洋洋地用鼻子哼氣,向我展現大功告成的滿足感。一大清早起牀做了這滿滿一桌,的確是會有滿滿的滿足感沒錯啦。我盯着牛排,兩眼發直。天啊……超大一塊。
「喜歡你有時候會發出奇怪的笑聲!」
「我一直在等。春樹可能已經忘了,不過我一直在等你。春樹。」
我就這樣在繼姐的監視之下,更正,是在她的注視下,將每一道料理各嚐了一點兒。全部喫光的話真的會出人命,所以我只有在最後一口氣喝光能量飲料而已。剩下的飯菜,似乎會被當成今天的晚飯或便當。
所以纔會認爲結城是適合的人選,認爲配得上穗花的人是結城。他的外表帥氣,聊起天來也開心,和我不同,是與穗花般配的人,我一直、一直、一直都是這麼想。一面抱持着這種想法,我一面提筆完成了《泳》。再說妳似乎也已經忘記與我做過的約定了。
「呃!」
由於從事平面設計的繼姐是居家辦公,工作時間亦自由,這似乎讓她有時對於時間的感覺變得混亂。例如不需要接送我的長假期間,她經常會過着日夜顛倒的生活。一旦生活不規律的話,飲食生活或許會跟着混亂吧?
她的臉蛋紅通通的,一路延伸到耳朵都染成了緋紅色。那絕不是夕陽的緣故。
「什、什麼?」
我嚇得猛然跳起來,一瞬間還以爲心跳要停了。穗花也一樣,甚至發出滑稽的叫聲,「嘿嗚!」
「再加上,小說是寫完了沒錯!但這顯然是以我們三個當原型寫成的沒錯吧!?雄也是結城,冬樹是春樹,彩花是我!」
白飯、味噌湯、玉子燒、生菜沙拉,到這裏還算正常,但除此之外的料理明顯就很奇怪了。義大利麪、烤遠東多線魚、牛排、咖哩、披薩、炸豬排、能量飲料。
「那就好。」繼姐看着我咬下炸豬排的模樣,流露出滿足的神色,接着溫柔地說:「雪,別認輸了。雪,加油。」
但又不是服裝設計師?雖然想要吐槽,不過我最終只是默默地和繼姐一同坐進汽車裏。
這段從山路開往學校的路途,我數不清究竟通過多少次了,如今樹葉染上些許秋意,總覺得也在替我打氣應援。我對於浮現出這種浪漫想法的自己感到難爲情。
從裙子口袋裏傳來震動的聲響。我查看手機,是御幸和小夜在我們的共同羣組裏傳來的訊息,裏面的對話正如火如荼進行中。
『今天就要正式上場了喔!』
『就是今天!』
『喔不,搞不好不是今天吧。』
『搞啥呀!』
在她們做這些無謂的對話的同時,另一方面,我注意到悠介學弟發來的訊息。
『雪學姐,今天請加油。我會從觀衆席上替妳們聲援。』
又是一封彬彬有禮的文字。
『謝謝!我好緊張。』
因爲悠介學弟是個文靜的孩子,所以在和他傳訊息時,我也莫名地表現出慢熟的一面,說話的口氣亦忍不住客氣起來。明明學弟們也要在文化祭上表演,居然還認真替我們加油,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孩子。
在我回完悠介學弟的訊息之後,便重新回到和御幸她們的共同羣組裏聊些沒營養的話題。幾分鐘後,我再次收到悠介學弟傳來的訊息。
『我非常期待。話說,雪學姐,演出前若是方便的話,能否抽空和我單獨見上一面?』
柿沼春樹•圖書室
「還好那時候回家的人很少哩。」
文化祭第一天。
結城在旁邊一面讀書,一面聽我說話。
中午十二點至下午一點的期間,由我和結城輪值展覽室的櫃檯。客人們得以自由觀賞文藝社學生們的作品,而櫃檯人員須負責在客人閱畢後,將展出作品重新整齊擺好,或是負責作品的解說。
想着搞不好會被問到自己的作品,所以我原先還幹勁十足,不過中午的這個時間點果然沒什麼人潮,前後只來了零星幾名學生家長光顧而已。
「您辛苦了。」
啊。我會意過來了。那件事他肯定也聽穗花說過了,關於我因爲不確定能否順利寫出第二本小說,就拿父親當理由假裝討厭小說,進而逃避寫作的事。
留意到那個人的瞬間,我馬上站起身,椅子因此發出好大的喀噠喀噠聲響。這種反常的舉動害旁邊的結城嚇得大叫:「嗚喔!」
我霎時因爲害臊而變得滿臉通紅。還以爲是長相的關係。我以爲他會說喜歡我的長相,或是其他外貌上的理由。好想死。
「那時候我還在打工,結果來了超多聯絡。等我一結束打工回覆的時候,馬上就接到她超多報告了。」
傷害到他了。我憑着直覺如此認定。肯定就是這樣沒錯吧。那種無法被喜歡的人說喜歡的痛苦與悲傷,就連我也很討厭。我馬上回覆他:「悠介學弟,我很開心喔。可是對不起,這件事太突然,讓我的腦袋都爆炸了……那、那個呀,等我冷靜下來以後,再慢慢考慮這件事可以嗎?」
穗花面對初次見到的媽媽,一點兒障礙也沒有,張口便說:「從今天開始春樹同學就和我交往了,我叫做穗花。」途中場面一度陷入微微的靜默。不過幾秒之後,媽媽旋即噴笑出聲,我面紅耳赤,至於穗花則不知爲何擺出一副神氣的模樣。
「午安,春樹。」
「你的下一個課題就是要對着人說喜歡。」
我勉強自己露出笑容。嘴角上揚的弧度幾乎到達我的極限。哪怕嘴角裂了也要笑,就算痛也要笑,不這麼做會害他傷心,傷心過頭就會死掉。因爲換作是我就會覺得很想死。
其實也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性,我有感覺到對方抱持好感。正如小夜所說,我有發現比起別人,學弟對我抱持的好感更多。可是我一直以爲這份好感萌發成戀愛情感的可能性極低,不至於會被告白纔對,因爲我總是以半陪笑的態度在和悠介學弟相處啊。這種討好誰都做得到,無論是誰都能模仿。我原本只是打算和身邊的學長姐們一樣,像御幸、小夜她們那樣去與他相處的。我身上應該沒有什麼讓人覺得特別的地方纔對。那種唯我獨有,特別的東西,應該不存在纔對。
「你已經能說出自己喜歡小說了吧。」
「我、我喜歡雪學姐。請問、妳願意和我交往嗎?」
「是的,您說得沒有錯。嘻嘻嘻。」
「媽媽。」
怎麼了?我浮現疑惑,循着他的視線看過去,在古角老師的後方出現了人影。
話還未說完,結城忽然就停下來並喬正自己的姿勢。
我不想傷害到他。不想對他造成更多傷害。縱使我無法喜歡上身爲一名男人的他,可是我喜歡做爲一名可愛的後輩的他。
「你知道『喜歡』這個單字嗎?知道『喜』這個字嗎?聽過『歡』嗎?」
結城見狀便打着「合法偷懶」的名義,邊看書邊和我閒聊。
是自卑感。
古角老師放眼環視空蕩蕩的展覽室。儘管會有零星的客人前來,然而現在正好一個人也沒有。老師發出嘆息,好像很寂寞的樣子。
「辛苦了。」
「那個時候,是因爲受到穗花的激勵,好不容易纔有辦法說出來。我要是不依賴某個人,就一點兒也、完全不知長進。」
「所以,結果你們開始交往了嗎?」
結城輕輕踢了我一腳,我嚇了一跳,忍不住用敬語說話。
是媽媽,另外還有一個人。
之前結城和穗花看起來莫名的關係很好,其實是因爲穗花找他商量我的事情繫。關於她喜歡我的事,關於我發表完新書以後可能就會對她告白的事,以及我沒照着她的預期,完全沒有對她告白的事。還有在《泳》的結局是以穗花和結城爲原型的兩個角色交往來收尾的事。
明明我也好想這麼做的。
掐他肩膀的動作有如按下某種開關,結城頓時放聲而笑。受到他的笑聲影響,同時也爲了消弭自己的羞恥感,我於是跟着「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地笑起來。
唔呃,這真的是個讓人難爲情的問題,但我就是想問。不是小夜,也不是御幸,爲什麼偏偏是我?明明我不像小夜那樣活潑開朗,也不如御幸那般大方穩重不是嗎?
結城說完便將剛纔讀到一半的書拿出來。這個人的神經究竟有多粗啊,不愧是不良少年。
「唷呼,春樹。」
「下一個課題?」
至於聊天的內容,當然就是我和穗花的事情。
「說出口會比較好嗎?」
爲什麼可以這麼簡單就把喜歡說出口呢?爲什麼你能對喜歡的事物說出喜歡呢?
一聽我這麼說,結城當場傻眼,「這算什麼啊!」
結城壞心眼地笑起來。他多半曉得,我到最後仍然沒能向穗花說出喜歡吧。我羞愧得低下頭去。
「哦,老師認可我們偷懶了。」
我不想傷害他。
聽說穗花再也忍耐不下去,原本打算放棄了,而從背後用力推她一把的人正是結城。好像他爲了說服穗花,還在車站前的速食店待到店家打烊爲止。
「兩位都辛苦了。如何?中午時段果然沒有人上門吧。」
「春樹同學。」
「那你就可以說啦。」
像我喜歡春的心情,就算可以透過態度來表現,卻無法化成言語。我完全說不出「喜歡」這兩個字。然而這個孩子,這個小我一歲的學弟,輕易地就能對他人說出喜歡。
「知道啦!」
看我沉默着沒說話,悠介學弟就算呼吸紊亂仍試圖組織語句。
我羞恥得一把掐住結城的肩膀。
「好痛!就算說不出喜歡,也能傳達出愛意,哈哈。」
我冒出疑問。之前的課題是什麼?
「說什麼客人,現在不是一個都沒───」
「穗花說,她喜歡說不出喜歡的懦弱的我。但是,就算她這樣說,是不是其實我也說出自己喜歡她才比較好?」
「我也是這樣啊。如果沒認識春樹和穗花,應該就會一直過着無所事事的高中生活吧。現在的我比以前還喜歡書,不過我覺得這不是依賴,本來會互相幫助的纔是人類嘛。欸,春樹。我喜歡春樹喔。」
我被叫出來的地點位於校舍後方,這裏既沒有展示品,也不會有學生的家長過來。我來到悠介學弟指定的碰面場所,還想着早上的訊息是怎麼回事,就收到學弟的告白了。
一直以來都在書籍出版方面照顧我,東川出版的九重先生,正朝我面露微笑。
「結城。」
「早上是有客人的說,大家都去食堂喫飯了。至於那些去開小喫店教室的客人們,等下午過後就會逐漸過來我們這邊了吧?等到輕音樂社在體育館的表演結束,大概下午三點左右之後。」
接着,悠介學弟很快便答道:「學姐替人着想的那份溫柔,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哈哈,安餒很好啊。我一直都在幫你們加油喔。」
之後過了一會兒,古角老師來巡視狀況。結城喊了聲「糟糕」後趕緊把書收進櫃檯抽屜裏。我亦挺直背脊望向古角老師。
「啊,喂,這可不行喔,在客人面前要好好應對。」
「怎?」
我稍微鬆了口氣之後垂下視線,悠介學弟見狀便趕緊表示歉意,「請別放在心上。我會等學姐的。對不起,雪學姐,選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我們回校舍裏去吧。」
「我和你是朋友,真是太好了。」
「我知道了……」
「不、不用立刻答覆我。接下來就要演出了,學姐沒有空考慮我的事情吧。」
在那之後,我們兩個宛如在演青春偶像劇一般不顧一切地奔跑,於是不小心跑過頭,錯過了穗花平時搭乘公車的站牌。既然機會難得,我便提議讓我媽媽載她一程,所以穗花就一起去了我家一趟。
「說什麼?」
「把話說清楚。」
哦,是那個聲音異常宏亮的老師。操行不良的結城在各方面都受到了那位老師很多關照。
結城開玩笑說道。我忽然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漲紅臉盯着他看。
「說這什麼話啊。人是無法獨自生存的,擔任學生輔導的鄉田有說過喔。」
「九重先生!」
「算了,沒什麼不好吧。雖然你沒說出喜歡,但也有成長了嘛。要是往後能夠告訴更多人你喜歡他們就好了。」
悠介學弟接受了我的笑容,溫柔地回應了我。太好了,對他造成的傷害看起來沒有想像中嚴重。
我和悠介學弟一同走回校舍。雖然想過要說點什麼來緩解尷尬的氣氛,可是被告白之後馬上就回到平常的態度,才更顯得不自然,所以我害羞地保持笑容詢問悠介學弟,「爲什麼你會喜歡上我呢?」
「這種話你就說得出口喔。」
我用力乾咳了一下,「我覺得能和結城當朋友,實在太好了。」
「那個……」
「嗯……對吧,嗯。」
「這個嘛……」
「這不是廢話嗎?任誰都會想被喜歡的人說喜歡啊。春樹,雖然你是個好人,卻是個卑鄙小人。因爲你只接受別人的告白,自己卻不對任何人說出喜歡。」
「感覺、總覺得很抱歉。」
「嗯,你們就當成休息慢慢來吧。」
結城合起書本露出賊笑。好想吐槽這究竟是什麼奇怪的遊戲。
去年我負責那個時段的排班,的確有很多人潮。
我好羨慕結城。也羨慕着穗花。擁有能向某個人、某樣事物坦言喜歡的力量,真的很讓人羨慕。
他好像不好意思直視我的眼睛,目光稍微低了下去,說話的方式亦有些不自然,還不停流汗。儘管學弟不機靈也不帥氣,在我看來仍舊是閃閃動人的樣子。
結城如此下完結語,便又繼續埋首讀書了。
「我明白了。但我無論如何,都想對學姐說出口。能說出來真是太好了。等學姐冷靜以後,可以給我答覆嗎?」
啊,別鬆懈啊我,直到最後都要維持他所期望的雪的形象。
「春樹你呢?對我是怎麼想的?」
這時,結城把視線從書本上移開,瞥了我的眼睛一眼。接着他「哼」一聲用鼻子噴氣。
小倉雪•校舍後方
比我搶先向結城報告的人也是穗花。
結城的右手從書本上抬起來,握成拳撞上我的肩膀。我一出力用肩膀撞回去,結城立刻發出神祕的聲音,「嗚耶───」
「下午三點嗎?記得去年好像也是這樣,差不多從那個時間點開始,客人就慢慢變多了。」
「抱、抱歉。」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比較好。不過腦袋裏很快便冒出一種情感。
「呃、嗯。」
「說我替人着想……」
沒有那回事喔。我沒能把這句話說出口。站在他人的位置設想,對於我而言就像呼吸一樣。這是基於被人收養的成長背景所培養出來的,習慣看人臉色的個性。可是老實說,我不怎麼認爲這是件好事。一味地察言觀色,導致我很難向人吐露自己的好惡,只會隨波逐流,老是顧慮旁人的想法。雖然是和呼吸一樣的習慣,但我一直想要把它戒掉。
「雪學姐,在我無法融入周圍,一個人待在音樂教室角落的時候,妳來向我搭話,以及練習結束後要交換使用教室時,妳有時候會請我果汁;還有,就算只是一點兒小事也會向我道謝,這些都讓我很高興。」
悠介學弟一臉羞赧的樣子,說話的音量逐漸低了下去。
「那、那些事,不是當然的嗎?」我不假思索便說。這些事根本一點兒也不特別。我的確有印象自己做過這些,但並不是刻意去做的。
然而,悠介學弟紅着臉,堅定地直視我的眼睛說:「不對,這很特別。可以比一般人更懂得察言觀色,是非常特別的優點喔。學姐能夠稀鬆平常地隨口道謝、普通地替旁人着想的那份溫柔,我很喜歡。這並不是什麼理所當然。雪學姐是特別的。」
或許我應該道歉纔對。不對,是絕對非道歉不可。
面對這麼認真向我傳達愛慕的人,這個說我自認爲很普通的個性是特別的,而且他很喜歡的人,我應該要向他道歉纔對。做不到立刻拒絕你,我很抱歉。給出態度曖昧的回覆實在對不起。但是道歉的話,感覺就輸給悠介學弟綻放出的那份光芒了。
然而,此刻的我充斥了各式各樣的感情,宛如一杯水果奶昔般,直到最後,依然只給了他敷衍的回應。
柿沼春樹•圖書室
「櫻美小姐告訴了我文化祭的事,我便想着一定要過來一趟。春樹,相隔一週後又見面了,文化祭快樂。」
九重先生喜笑顏開地伸出手。聽見他親暱地稱呼母親「櫻美小姐」,雖然我產生了一點兒彆扭的感覺,可仍然要對九重先生伸出自己的手。
上週,九重先生便已配合《泳》的發售時程特地來訪過一趟,加上今天算得上是連續拜訪。
「非、非常感謝你願意過來!請、請、請到這邊坐。」我感到異常的緊張。
可能是爲了要提醒我,結城在媽媽和九重先生看不見的地方踩了我一腳。咿。
我輕輕拍了拍結城的肩膀,便領着兩人走到展示作品的區域。一等我們離開,古角老師旋即和結城有說有笑地聊起來。
「也謝謝媽媽今天過來。」
「我當然會來呀。去年不是也有來嗎?」
去年,媽媽是有來沒錯。
去年文化祭的時候,媽媽穿着居家服來學校的打扮,彷彿是在採買食材的歸途中順道過來似的,我的臉紅得跟番茄沒什麼兩樣。還被見到這個場面的穗花苦笑說:「春樹的媽媽很前衛耶。」
顯而易見地,老套地,媽媽的回話簡直就像模版似的,彷彿是一名普通母親會說的話。但是我曉得,我的媽媽並不是尋常人家的母親。她是個想法迥異,而且總是在我面前逞強的人,這些我是明白的。
就當我剛纔沒說吧───九重先生一副想這麼說的樣子露出苦笑,但我馬上對他說:「我想寫小說。」
「我一定───」
面對御幸的關心,我其實是想強裝沒事,迎合氣氛,帶着自信地回些什麼話,卻禁不住說了喪氣話出來。
九重先生一邊和我交談,一邊巧妙地一心二用閱讀我的短篇小說。我待在他的身邊顯得坐立不安,媽媽莞爾說:「冷靜點,春樹。」並握住我的手臂。
我前往穗花的班級二年C班。聽說她們班推出的表演項目居然是占卜。話雖如此,其實也不過就是將事前決定好的臺詞說出來而已,像是「抽出這張撲克牌的話就是這個結果」這種感覺。
「我們有裝訂機,小小一臺,好像是已經畢業的文藝社社員留下來的。」
正當我垂頭喪氣之際,媽媽強硬地開口:「我一定會祝福你的。在你還是高中生的時間內一定會做到。所以,希望你也可以等我。」
關於畢業的事,我一點兒都沒有考慮過,有種自己會一直是高中生的感覺。不過九重先生說得沒錯,這樣啊,說得也是嘛。剛好在開學後的學年集會上,才被學校叮嚀過,是時候思考未來出路了。
猶記得穗花在文藝社時還在圖書室嘆氣,說她想開的其實是小喫店。我偷偷往C班裏面看,卻沒看到穗花。
反正穗花沒有過來,機會難得就和結城去逛文化祭吧。一聽我如此提議,結城立刻雙手合十到面前,一副歉疚的樣子。
「啊,抱歉,談這個還太早了吧?」
「穗花沒來耶?」
「怎麼會呢?這很棒啊,沒什麼好覺得丟臉的。要不是現在是文化祭,就算要用偷的,我也想把這本書弄到手。這些全部是手寫的嗎?」
媽媽乾脆地說了,她無法欣然接受。
看着那樣的媽媽,我很難受。
媽媽像是在對着什麼逞強,試圖欺騙、想逃避什麼東西似的,同時卻又故作平常的態度,溫柔地對待我。我不覺得悲傷。只不過、只不過我會覺得難受。
唉───我長嘆出氣。要做什麼好?我自己班上的輪值是排在明天。
今後也一樣,我要在喜歡的時候,按自己喜歡的方式隨心所欲。
居然還被苦笑喔。乾脆被取笑還比較好。
真的假的啊。心情一口氣盪到了谷底。這樣說來,我之前的確有和穗花約好要一起過去玩。
直到這一刻,媽媽終於顫抖了一下,顯露出詫異的神情。她用右手抓住左手腕,宛如躲進殼中、緊抱住自己那般縮起身體。
正因爲明白,所以我更不能不顧她的想法,不能夠對此視而不見。
我想也不想便說出口。
要說最讓人看傻眼的地方,則在於男方身上同樣穿了成套的裝扮。更何況對方還是我很熟悉的九重先生。
「是的,不過,我其實重寫過好幾次。因爲塗改的痕跡把紙張弄得亂七八糟的,所以後來有特意先打草稿,最後再工整地重寫一遍,留意不要寫錯。」
一種失了魂的悲慼朝我襲來。與此同時,我卻也稍微可以理解。媽媽她總算對我說出了真正的想法。
「九重先生,那本書給你。」我頓時低聲說道。
好了,現在怎麼辦呢?總之一邊找穗花,一邊在校舍裏慢慢閒晃吧。
「沒啊,我沒有。抱歉,沒事,沒有那回事。」
背後傳來被某種東西劃過的感覺,我於是猛地轉過頭回看。是御幸。
我不想變成那種人。
「對不起,春樹。」媽媽總算開口說話了。她道出的是賠罪之詞,令我一時語塞,「等等,你先別消沉。春樹,對不起,現在的我,還沒辦法祝福你。要我替你祝賀多少次都行,因爲這是非常值得慶祝的事呀。我很尊敬你,很開心,這些都是真心話喔。只是,我現在還無法發自內心地祝福你,沒辦法欣然接受。」
「嗯───」
今年的媽媽卻與衆不同。她穿的是一套裙襬綴有蕾絲的純白連身裙。那種衣服,之前都在家裏的什麼地方沉睡着呢?那樣的穿搭並不會給人裝年輕的感覺,反倒有種符合她年齡的時髦感。好想罵她幹麼去年不這樣穿來學校。
「這樣嗎?哎呀,那就謝謝你們了。可以看到春樹這麼享受小說,我實在很開心。」九重先生一面說着,一面將我自己寫的那本短篇小說收進他帶來的手提包裏,「春樹,你明年就升高三了對吧?哎呀,時間過得好快啊。」
「好喔,啊,我是那個喔,負責趁別人經過的時候發出呻吟的,請多指教。」
「吵死了。還想再被揍嗎?」媽媽笑着對我說。
「看他這麼慌張的樣子,你就幫他收下吧。」
就像我恐懼於被人批評下一本小說,因而拿父親當成藉口,好讓自己不寫小說的時候一樣。寫不好都是媽媽的錯,我會像這樣將問題全部怪罪到媽媽身上,然後對她懷恨於心。我會變得厭惡媽媽。
在我隨意信步而行的期間,注意到了貼在走廊上的傳單。
「咦,可以嗎?不是還在展示當中嗎?」
「媽媽,我不想變得像爸爸那樣,我現在也還是這麼想。」
「媽媽,妳是怎麼想的啊?關於我在寫小說這件事。」
「妳喜歡九重先生,對嗎?」我壓低聲音不讓九重先生聽見,對媽媽如此問道。
那是怎樣啊,我邊想着邊向結城揮手道別。
觀賞完全數的展示作品,途中穿插一些閒談,之後媽媽他們表示要去其他地方晃晃。這時我叫住媽媽,並請九重先生先到外頭等候。
這麼說起來,我已經好久沒有落單了。自從一年級暑假結束後開始,穗花和結城自然不論,現在我的身邊除了他們以外,也還會有其他人在。不如說,我產生了很大的轉變,變得可以主動向人搭話了。現在的這份孤獨實在久違。我莫名地浮現出一種優越感。
我是不想被揍,不過絕對就是那樣沒錯吧,也太明顯了。那種衣服,偶爾和我出去買東西的時候,媽媽應該從來沒穿過,她甚至有在教學參觀的時候穿圍裙來的紀錄。那樣的媽媽,今天居然會穿那種時髦的衣服過來。
「怎麼樣,你有什麼意見嗎?」
將來。將來嗎?
我至今,一直認爲媽媽是個樂觀的人。覺得她老愛胡鬧,可仍然是個溫柔而理想的媽媽。然而自從我高中入學前出版小說的那個春天起,我始終感覺到一股違和感。
話音方落,我便聽見九重先生那句「哎呀哎呀」的口頭禪率先脫口而出。
我先以大腿抹去手汗,再握上九重先生的手。被那隻溫柔的大手包覆的時候,我纔想到,啊,把話說出口了。
結城嘟囔了一句,我也回他:「對耶。」明明決定好值班時段的時候,穗花還說要趁這段時間盡情去玩的。她到底跑哪裏去了啊?虧我還想說難得可以三個人一起聊個天。
那之後我繼續展覽的值班,好不容易捱過下午一點。
「沒問題,有複印的稿。」
「可是,我想成爲小說家。想嘗試這條路。想要從事自己想做的事。今後我依然想讀小說度日;甚至往後的日子,我也想寫小說度日。是否要把這當作本業或是興趣是另一回事。不過,我想得到媽媽妳的祝福。」
「小雪,妳還好嗎?」
兩種背道而馳的心情攪和成一團,體現在外便是我這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你在說什麼呀,我當然尊重你呀,很替你加油。小說可以出到第二本,簽名還被裝飾在書店裏,我真的很高興唷。」
媽媽盯着我認真的眼神,倒抽一口氣。
其實沒有。
前方擺滿椅子,其餘坐不下的學生們站在後面觀看。我踟躕着是否要到前面去,最後還是選擇待在後方,一個位在最後排的角落觀賞演出。
「還請你務必仔細地讀它。」
體育館這邊的表演已經開始一陣子了。看起來像三年級的樂團正在演出,感覺十分有趣的樣子。
每間教室都有不同的展覽,雖然也有開小喫店的教室,不過自己一個人喫肯定不會開心。既然要喫,我就想跟穗花和結城三個人一起喫。想到這裏,我發現自己想的全是他們兩個的事。
「哈哈,好像很有趣嘛。裝訂書的人也是你嗎?」
「對,與九重先生往來也有好長一段時間了。我還在寫小說,也是多虧了九重先生。真的非常感謝你。」
「感、感覺很丟臉。」
「我很期待你的作品,今後也會拭目以待的。」
並不是爲了想討九重先生歡心。
九重先生的表情一度變得嚴肅,不過很快便恢復柔和的神色,朝我伸出手。
媽媽說完這些便準備走出圖書室。然後她在剛出圖書室的那一刻回過頭來,注視着我的雙眼,清清楚楚說:「不過唯有這點希望你不要忘記。我是打從心底地,打從心底愛着你。」
雖然我也想追問那件事就是了,也很在意他們究竟是從何時開始保持聯絡的。
哦,這不是正好嗎?於是我改走去體育館。
我躲在舞臺翼幕後方偷偷觀察觀衆席的狀況。除了在校生之外,還有許多學生家長來場觀看演出,有空的老師們也來看了。志田老師同樣身在其中,默默地關注悠介學弟他們的樂團表演。
九重先生好像感到很抱歉的樣子看向媽媽,媽媽則笑着催促他收下,「哎,這不是很好嗎?」
「這是虐待。我要去通報。找兒童相談所(注7),媽媽妳想被抓是不是。」
「結城,我們看要去哪裏晃晃吧。」
「這就是春樹寫的短篇小說嗎?」在我觀察媽媽的期間,九重先生找到了我的作品,小聲說道。我慌忙地往他的方向看過去。
我現在喜歡小說,所以,我想要寫小說。
「現在的我已經只剩讀者的身分了,這是春樹你自己的力量喔。春樹,等你畢業後想要做什麼呢?」
真希望他別再讀了,我覺得好糗。畢竟這本書和之前出版的兩本小說不同,沒和九重先生經過任何討論,是我獨自寫出來的東西;不過,這同時也是我努力寫出來的作品,所以又希望他可以多讀一點兒。
拿媽媽當藉口。
媽媽卻毫不留情地,是真的毫不留情地用力拍上我的背。超痛!是之前被穗花踢過的地方!
「沒被媽媽祝福的話,我就不想寫什麼小說。無法得到媽媽認同的話,我就不想寫小說。要是在媽媽沒有允許的情況下繼續寫小說,我一定會後悔一輩子。後悔一輩子,然後一輩子都拿媽媽當作我的藉口。受挫的時候、妥協的時候、苦惱的時候,我肯定都會拿媽媽當成我的藉口。我不想成爲這種大人。」
聽到我重申這件事,媽媽說着「嗯……」之後便嘆了口氣。適才對九重先生做出這個宣言時,我沒漏看媽媽把頭低下去的反應。
「是喔,那我就去找穗花囉。等找到她之後,我們一定會過去你那裏。」
我清了清嗓子後,一臉認真地對媽媽說:「我想要、寫小說。」
是輕音樂社的傳單。似乎從下午一點三十分開始,在體育館有表演的樣子。
悠介學弟他們的一年級樂團比我們早登場,如今表演已經開始。他們結束的話,下一個就輪到我們。
喜歡的時候就說喜歡,討厭就說討厭。
「欸,但是……」
輪值下一個時段的文藝社社員來了,於是我和結城一起離開展覽室。
「這樣啊。哎呀哎呀,很厲害耶,了不起。」
評論吧,評論吧,然後誇獎我,再點出缺點,之後希望可以繼續誇獎我。
「祝福……」
「畢業?」冷不防被這麼問,我下意識就反問了回去。
「抱歉,我再一小時後要負責扮演班上鬼屋的幽靈。」
小倉雪•體育館
「不好,好討厭。我好想逃跑。」
我快陷入恐慌了。
就像在繼母的葬禮上大鬧時那樣。
或是像夏季廟會時和御幸及小夜走散後放聲大哭時那樣。
現在的我,正不能自己地全身打顫,被一種無可奈何的想逃跑的衝動驅使着。
「彈錯的話怎麼辦?走音的話怎麼辦?吉他絃斷掉的話怎麼辦?撥片弄掉的話怎麼辦?沒有人、沒有任何人在看我們表演的話怎麼辦?不盡興的話該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腦袋裏全是不安的想法在打轉。我當場蹲下來,蜷縮在地上。眼淚快冒出來了,不想被御幸看到我的臉。
御幸和我一樣蹲下來,搭上我的肩膀說:「說什麼傻話。」
她的口氣有一點點強硬。有別於平常的從容,是我從未聽過的認真嗓音,令我驚訝得抬起頭。
「因爲喜歡,所以才努力到今天的不是嗎?因爲喜歡,所以才堅持到現在的不是嗎?因爲喜歡,所以纔會一直練習到現在沒錯吧。我也是,我也是因爲喜歡,所以纔會陪着小雪來到這裏啊。彈錯也沒關係,走音也無所謂,但是今天,只爲了這一天就好,爲了說出喜歡而努力到今天的我們,去想着這一切可以有所回報吧。」
說了這些話之後,御幸的眼眶裏也泛出了些許淚光,肩膀微微地顫抖。
對了。不安的人不是隻有我一個。大家都一樣。大家同樣感到不安,同樣在恐慌。
『這很特別。可以比一般人更懂得察言觀色,是非常特別的優點喔。』
我想起先前悠介學弟對我說的話。
沒有錯。如果我是特別的,如果能以這種個性爲傲的話,我就應該爲了她而做出適合的應對。爲了讓心愛的她打起精神,做出適合的應對吧。
沒錯,並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某個人去察言觀色。我想成爲某個人身邊的特別的存在。
好想逃走。好痛苦。想放棄。想要哭出來。
可是爲了她,我要做出適當的應對。
「抱歉,御幸。」
我擦了擦幾欲流淚的眼睛,緊緊擁抱御幸。她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
薰風貫入耳畔,夏蟬嘲笑着汗溼的肌膚
那樣的夏天
面對面說很害羞、很可怕,所以我才做了這首曲子。
令人不禁想起所謂的永遠
春,你最近過得好嗎?
御幸和小夜注視着我。我將信紙收回護身符中,放進口袋裏邁步向前。
由於我們是壓軸演出,所以在表演結束後,輕音樂社的所有社員便全體聚集到舞臺上,下臺一鞠躬。右手邊站着小夜,左手邊是御幸,我主動握上她們兩人的手,她們兩個亦自然地回握住我。手心被汗濡溼了,不過這種事現在怎樣都好。
擔任司儀的學生爲了換場時間的空檔正在和觀衆閒談。我在面對舞臺即將踏出第一步以前,先取出了放在口袋裏的護身符。
我想成爲那樣的夏天
能夠用這具身體、這副外表去愛自己嗎
啊,好難爲情喔……明明是爲了讓別人感動才練習唱歌的,可是做出來的曲子,卻是隻對春一個人唱的曲子。況且春本人還不在這裏,這樣是不能感動任何人的。爲此我有些沮喪。
有種被看穿一切的感覺。我緊張得屏住呼吸。
每當想起你便萌生厭惡
「現在不是我在這邊氣餒的時候。還不是認輸的時候。」
猶如話劇結束時那般,我們三個一同鞠躬。緊接着從觀衆羣中響起熱烈的掌聲。掌聲此起彼落地貫徹場內,彷彿推往海岸的漣漪。謝幕曲奏響,舞臺布幕垂落。
不過我正是爲了那一瞬間,所以活着。
我有想傳達給你的話語。即使傳遞不到你身邊,無論你聽了會怎麼想,我依然有想傳達給你的話語。
啊,真好。御幸可以好好地說出自己喜歡的事物。
致親愛的你
很享受音樂。
親愛的你的話語就如同炸彈
你所寫的詩
那儼然像是動作漫畫裏的夥伴會說的臺詞,害我跟着笑了出來。
那樣的夏天
將如此巧麗構築出的人生
「怎麼了,雪?」
不過,這沒有什麼好羨慕的。
我能夠成爲親愛的你的炸彈嗎
我一這麼說,突然間御幸把臉埋上我的肩膀哭了起來。慢着慢着!她真的在哭!
我能夠成爲我嗎
厭惡了痛苦了然後我又戀上了你
我想起了你的事情
尋覓着什麼重要的事物吧
好想成爲足以俯瞰你的一切的
街道滿溢哀愁
那首歌,毫無疑問是唱給「春」聽的曲子。雖然春不在場,我還以這種心情去唱是搞錯了什麼也說不定。
「接下來表演的是二年級的女子三人組樂團,『鯨魚樂團』!」
我能夠成爲親愛的你的炸彈嗎
推動我人生的人,是你。
從去年夏天延續到現在的我的夏天,如今轉爲高中二年級的秋天,而我總算得以展現出我的一切。
只是一瞬間。
*
好想寫出將你的一切粉碎殆盡的
恍如身處金魚缸之中
當宛如炸彈的煙火於街上奔馳四處時
站上舞臺就位,從聚光燈打亮的表演臺上,看不清檯下觀衆的狀況,不曉得確切的人數到底有多少,只不過,我明白所有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到我們身上。
那樣的詩歌
這是去年的夏季廟會那天,春寫給我的信。
如同將我的一切粉碎殆盡的
那樣的夏天
司儀喊出我根據春的小說所取的樂團名字,隨後將舞臺轉交給我們。
「謝謝妳陪着我一起努力到今天。」
好想成爲將你的一切粉碎殆盡的
致親愛的你
「要上場囉!妳們兩個!」
致親愛的你
毅然捨棄的我恍惚地望着煙火升空
你必定也在沾染金錢與生活的同時
你肯定也在某個地方遙遙望着相同的煙火
我一說,小夜馬上「呼哈」噴笑出聲,笑得像個男孩子一樣,「妳在說什麼啊。」
「馬上就要開始了喔,屬於妳的傳說。」
從收到你的信那天開始,我就一直有話想要對你說。
是的,我也想要說出口。想說出我喜歡的事物,說出我尊敬的人,以及我所愛的人。
打開護身符的袋口,抽出裏面的信紙來看。紙張雖然已經變得相當皺了,不過它一直以來都帶給我動力,在背後推着我前進。
「抱歉,因爲、抱歉。謝謝妳,小雪。我很享受音樂喔。」
「爲了今天的這個日子,我做了這首曲子獻給我所愛的人。請大家聽聽看。」
從那之後,我又長高了不少,現在還學着談一場不符合我作風的戀愛。對於逐漸改變的自己仍然充滿了困惑。
我輪流看過御幸和小夜的臉以後,再一次面向前方。
巧妙地妝點整齊地排列
我祈禱的不禁全是這件事
不過,在困惑的同時,我也非常快樂。
因爲,我已經打動我自己了。
對了,我是爲了什麼而決定練習唱歌,爲了什麼而練習吉他呢?我忽然想到了。直到此刻我才能夠斷言,是爲了今天的這個日子,爲了今天的這個瞬間我纔會堅持練習到現在。成爲高中生的時候我不是就許過願了嗎?想要成爲像春一樣可以感動他人的人。
「〈炸彈〉。」
去泅泳
「等等!欸!剛剛我才快哭出來耶!」
但是這樣就好。好比有修成正果的戀情纔是少數,沒能傳達出去便無疾而終的愛肯定纔是多數吧。所以這個樣子,與喟嘆、呢喃、喘息是相同的。縱然傳達愛意很困難,但只是讓我傾訴愛意的話,是可以被接受的吧。我只是想說出來而已。因爲遇見了你我纔會活着。遇見了你我才因此得救。
『雪,別認輸了。雪,加油。』
悠介學弟他們的樂團表演終究結束了。待在翼幕後面觀看的小夜朝我們打暗號。
連同蚊香的氣味全都惹人憐愛了起來
還請你聽聽看。
透過窗玻璃所見的廟會曲聲暮色濃郁
那正像煙火一樣,一瞬間飛揚而上,一瞬間爆炸,稍縱即逝。
*
必定會向你證明就連再見的一切也都惹人憐愛
我就像要融化在這個熱帶夜裏
不過,嗯,算了。這樣就好。
接着我順勢也牽起小夜的手,「小夜,那個啊。」
我的人生是從那天,被你拯救的那一刻起纔開始轉動,我不得不這麼想。可以擁有想做的事,明白自己不想要做什麼,一切全都是因爲你纔有了開始。
居然說是傳說。
我唯有用愚鈍的腦袋去描摹
我在接下來,要向更多更多的人們傳達出自己的愛。做爲第一步,我創作了這首曲子。
我和御幸手牽着手,走到小夜身邊。
毫不講理的熱度已然熟透
「雪,要上囉。」
我終將成爲我
或許是炸彈仍殘存在我胸口的緣故,心跳重重地撼動着身體。
與我們的感動背道而馳,舞臺上即將推出下一出節目。一小時候將由話劇社帶來表演,於是我們匆匆忙忙地開始收拾樂器與器材。
「小雪,等一下。」
我提着自己的吉他,正打算從側臺下去時,御幸從後方叫住了我。一轉過頭,她便用果汁冰上我的脖子。
「呀!」發出不符合自己形象的叫聲,我覺得好羞恥。御幸也有嚇到,眨了眨雙眼。
「辛苦了,小雪。」
「謝謝。」
「小雪,妳剛剛很帥氣喔。」
心跳重重地漏了一拍。
很帥氣。很帥氣。很帥氣。
我幾乎要不能自已地淌下淚水。有種所有的一切都獲得了回報的感覺。
從我喜歡上御幸算起過去一年三個月。聽到御幸這個名字會心跳加速已經過了一年。打從我和御幸同班開始經過六個月。
距離我向御幸說出喜歡她,還要多久?
世上沒有什麼水鯨。不存在什麼可以替人實現願望的怪物。
要是我不說出喜歡,就不會有任何人察覺到我的愛。
「御幸,那個啊……」我抓住御幸的手臂。她的手臂好細、好白,脆弱得好像輕易就會折斷。
「咦,什麼?」
「晚、晚一點兒,有話想告訴妳。」
不可思議地,御幸從我認真的表情看出來我想說的事很重要,馬上便點點頭。
「好呀,會是什麼呢?好期待喔。」御幸呵呵地笑起來。見到她的這副模樣,我心滿意足地鬆開了手。
「謝謝妳。抱歉耶,把妳留下來。我先去音樂教室放好吉他就過來。」
繼姐轉頭看向志田老師。就在這一刻,她的表情蒙上了陰影。我立刻就想起來了,那是在繼母的葬禮上,忍耐到極限即將哭出來前的表情;是逞強與哀傷,眼看就快滿溢而出時的表情。
「她在緊張嘛。」加奈子阿姨出言袒護。
「什、什麼事?志田老師。」
但是,那隻手錯開了我伸出的手。
好像很快樂的樣子。我無法做出那種演出,不過,能感受到一種親近感。爲了向某人傳達某種想法而竭力以赴,果然是件快樂的事。
說些什麼話吧。我應該說什麼纔好?
感覺,我的身體深處倏地有些躁熱。
無論是老師忽然像這樣拉近距離,還是表現出這麼激動的樣子都是我第一次看到,這讓我莫名地產生恐懼。說到底,被男人靠得這麼近也是第一次,我因此擺出戒備的樣子。
「幸會,春樹同學。」
我現在可以感受到自己活着的實感,全是多虧了您的關係。我會決定玩音樂,也是拜您所賜。我能夠努力到今天,都是因爲您的緣故。因爲有了您的話語,我才能夠努力到現在。啊,說起來關於那封回信,真的非常謝謝您。我現在也把那封信帶在身上喔。就像護身符一樣,我一直、一直、一直都帶在身上喔。
柿沼春樹。春樹。春、樹。春。春。春。
「啊,真是的,妳也打個招呼啊。」
心臟開始傳出轟鳴,每一下每一下的跳動,簡直都像炸彈爆炸開來,發出好大的聲響。
「姐姐!」
剛纔那張尷尬的笑容消失了,轉爲柔和的神色讓我感到安心。不過,雖說是要和我介紹───我望向繼姐。我和這個人,有什麼交集嗎?
我對着那個人微微鞠躬,對方則在短暫的沉默後,靜靜地笑了。
「初、初次見面。」
無論我如何絞盡腦汁思考,都沒辦法把自己想表達的意思好好統整成一句話。該怎麼辦?冷靜一點兒,雪。那麼,假如說,假如我能傳達給春的事情只有一件,我該怎麼做?如果我只傳達出一句話,就從此再也見不到春的話呢?
「初次見面,我叫小倉、雪。」
「嗯,我知道了。」
我唱出的那首歌,〈炸彈〉。
「妳是穗花,對吧?真假?咦,喂!超級久不見餒!」
然後,繼姐懦懦地開口:「結城……」
什麼情況?我朝穗花遞去詢問的視線。她有些靦腆地漾起笑容。
腦袋熱到感覺快冒出蒸氣了。我抹開額頭的汗珠,一邊喝着御幸給的果汁一邊往體育館的出口走去。爲了一口氣灌下果汁,我抬起頭,直到嘴巴里滿滿的都是果汁,把瓶子喝空了才把頭低迴來。這個時候,眼前出現一張熟悉的臉龐。
柿沼春樹•體育館
而這回,換成志田老師使力摟住我的肩膀,他的臉略微湊近我耳邊說:「雪。」
「穗花,妳去哪了啊?」
我說的「您好」,有這麼奇怪嗎?
抱緊她,將臉和頭埋進她的胸部鑽呀鑽。真是一對好胸餒。
下一秒,春慢慢朝我伸出手。
「結城,我要說了喔。」
「妳好。」
「幸會……」
我與御幸分開,走下側臺進入觀衆席。觀衆席內已作鳥獸散,學生家長們亦離開得差不多,場地空曠得能看見彼此的臉。當中有幾名輕音樂社的社員,以及小夜和悠介學弟正開心地邊聊天邊爲了話劇社接下來的表演,將椅子整齊排好。悠介學弟注意到我,揮了揮手。我也咧嘴露出滿面笑容,朝他揮手回去。
感覺喉嚨好像被梗住似的,但我仍略微抬高音調打招呼回去。加奈子阿姨呵呵地露出淘氣的笑容。
「您、您好。」
「姐姐,妳覺得怎麼樣?」
「初、初次見面!我是春樹。」
就在這個瞬間,志田老師顯得非常心神不定,不知爲何還輪流看向我和那名男人。
沒辦法順利地呼吸,感覺快要換氣過度了。可是我應該有非對他說出來不可的事纔對吧。
「抱歉,輕音樂社的表演結束了嗎?我好想看的說。」
繼姐她,承認了志田老師的存在。她把志田老師叫做結城。那是志田老師的名字。
當我躊躇着要向那名男人說些什麼來打招呼而僵在原地時,在遠處指揮學生排座椅的志田老師,喊出了繼姐的名字。
我奔向繼姐,緊緊抱住她。
我鼓起勇氣打招呼,春盯着我,接着靜靜地笑起來,「嘻嘻嘻。」
小倉雪•體育館
春的身高一百七十公分左右。體格瘦削,臉上鬍子沒刮,頭髮也亂蓬蓬的,散發出一種獨特的氣質。他大概和繼姐的年紀差不多吧。這麼說來,就是比我大十歲左右?書籍和出版社的官網上,均沒有提及他的年齡和出生地等詳細情報。
「非常讓人感動喔。妳完全沒有緊張耶。御幸和小夜也很帥氣,但是小雪妳是最帥氣的喔。妳唱歌真的進步了好多。」
繼姐笑嘻嘻地撫摸我的頭。我發出「嗚嗚嗚」的含糊聲音,感覺又有什麼炙熱的情緒湧上來,於是我再度抱緊繼姐。
接着,在寒暄的途中,我注意到翔叔叔身後有某個影子晃了一晃。我將視線落到下方,那個影子立刻藏到高大的翔叔叔背後。翔叔叔笑了起來。
柿沼春樹。
穗花的口氣彷彿要在語尾加上「將將!」的樣子,那名被稱作翔叔叔的人只是靜靜地笑着。
我爲了和躲在翔叔叔腳邊的女孩視線齊平,於是稍微蹲下去。
那名男人往我靠了過來。
突然被這麼告知,我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
「剛剛結束。他們很厲害喔!打鼓的人咚───地這樣打,彈吉他的鏘───地演奏。那個,他們有表演混亂戰之類的曲子。好想和妳一起看喔。」
志田老師激動地喊出僞關西腔。過大的音量導致附近學生全往我們這裏看過來。我和繼姐,紛紛被嚇得抖了一下。
起初我以爲那是想和我握手的意思。我的心情一下子輕鬆了起來,準備握上春的手。
「春樹。」
咦?老師怎麼會知道繼姐的名字?
面對心生動搖的志田老師,繼姐平靜說道。看來志田老師知道些什麼,但是被繼姐阻止說出口的樣子。繼姐撫上我的臉說:「小雪,和妳介紹一下喔。這個人,是柿沼春樹。」
我興奮地轉述,穗花卻不知怎的反應很遲鈍。奇怪?難道交往三天開始出現價值觀的差異了嗎?就在我感到焦慮時,我注意到站在穗花身後的男女。
這是我最想告訴他的事。
直覺覺得這個場合很不妙,我的身體頓時進入過度反應的警戒狀態。穗花察覺到這點,苦笑着向我介紹,「春樹,這個人是我媽媽。」
我當着春的面,把這句話說出口了。
話說回來,他笑了。笑了耶。那個春,他真的存在。
演奏結束,學生家長們接連移步前往別的展覽。
接下來我將目光轉向那名男性。對方咧嘴露出潔白的牙齒微笑。穗花先是清了清喉嚨,隨後朝我說:「然後~這邊這位是即將成爲我的新爸爸的翔叔叔!」
我連忙旋緊果汁瓶蓋,跑到那個人身邊。
「咦!」我不禁大叫一聲。雖然有聽說新繼父的事了,不過妹妹!姐妹耶!好羨慕!
隨後,一張戰戰兢兢的臉龐露了出來。
「那個呀,我有了新的妹妹。」
「他是春喔。是妳喜歡的那位春。小說家,春。」
「那個呀,小雪,那個……」突然間,繼姐有點抱歉地說。
「我想像春老師一樣,成爲創作出感動他人的作品的人。」
我被體內震盪得宛如爆炸音的心跳搞得心神不寧,同時依然等待着春的回答。
那副沉穩的口吻與穗花正好完全相反,名喚加奈子的女性鄭重地向我鞠了一禮。
繼姐被我如此來勢洶洶的撲抱,低聲叫了出來。啊,抱歉。我放開她,將揹着的吉他改用手拿,避免撞到繼姐。
他經過繼姐身旁,走到我的面前。志田老師揚起脣角,向後退開一步,形成只剩我和那名男人獨處的世界。
我有點訝異,腳步因此頓了一下。她明明討厭人羣纔對。
那個女孩子約莫是小學低年級的年紀。我沒怎麼和這個歲數的小孩說過話,發出奇怪的語調讓我覺得好糗。她也和我一樣害羞,不過一對上視線,女孩便以稚氣的語調慢慢做起自我介紹。
這樣啊,這個人,就是她的新繼父───高䠷的身材與那身輕便的夾克很相襯。
此時觀衆已經散去,輕音樂社亦着手收拾。記得中間有一小時的準備空檔,接着便輪到話劇社在體育館公演。我想着要不再去其他地方繞繞好了,遂朝出口走去。
志田老師朝繼姐走近,因此他也發現了站在後面的那名男人。
「唔哦喔!」
「真是好久不見餒。從那之後就完全沒收到妳的消息,我一直都超擔心的……」
「穗花?」
那是送給春的曲子。我渾身發熱。呼吸本來是這麼困難的一件事嗎?春、春、春。我有好多話想告訴你。
什麼事?就在我準備問出口時,我注意到後面站着一名男人。那人和繼姐的距離很近,顯然是熟識的人。咦,難道是男朋友?在喫驚之餘,想到我在那名男人面前做了不像樣的舉止,我羞恥得馬上從繼姐身上退開。被發現我超喜歡繼姐了,要被嘲笑了。我邊考慮着這些事邊看向那名男人,只見對方露出尷尬的笑容。
不是感謝。那些感謝的心情,肯定無論我傳達得再多,再怎麼傳達,也說不完。我筆直地凝視春的眼睛。搞不好都已經泛淚了吧。不過,我有非向他傳達不可的事。
要、要說些其他什麼話纔好嗎?縱使我有好多話想告訴春,但首先要等他回答纔可以。保持冷靜、保持冷靜。
「初次見面。妳叫什麼名字?」
「初次見面,我是加奈子。你好。」
我看着志田老師的臉。彼此的間距體感只有五公分,是個近得感覺只要被人輕輕一推就會不小心親到的距離。
儘管表演不如專業的音樂人那般老練俐落,不過在聽見現場樂器奏響的聲音時,直接接受到那股震動讓我感受到自己身爲血肉之軀的實感。那種感覺,與閱讀或撰寫小說時的興奮感很相似。
這時,穗花恰好走進體育館。我跑到她身邊。
「好、好久不見。結城……」
穗花在過去和我一樣是單親家庭。不過她說過母親即將再婚,姓氏也會因此改變。總算見到對方了。
爲什麼,繼姐會和春待在一起?爲什麼志田老師知道繼姐的名字?爲什麼志田老師認識春?這些種種的疑問,放在此刻全都變得無所謂了。
一聽我這樣說,春立刻斂起笑容,一聲不響地直盯着我。
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在的笑容消失了,他的那雙眼睛注視着我的手邊。
怎麼了嗎?
緊接着,春動作輕柔地一把奪過我拿在手裏的吉他袋並說:「妳是無法變得跟我一樣的。」
那是拒絕的話語。
無法一樣。無法變得、跟他一樣。
很自然便先入爲主認爲會獲得祝福的我,一瞬間不能理解春在說什麼,錯愕得啞口無言。
趁着這個空檔,春從我的吉他袋裏拿出吉他,用力握住琴頸的部分,有如揮舞球棒那般揮動我的吉他。這一刻,我才清楚地窺見春那張因爲背光而蒙上陰影的臉。到了這個時候我總算察覺,春看着我的眼神充滿惡意。
那種鋒利瞪視人的眼神我從未見過,好似要貫穿我的臉,死死地看着我。
我在這個時候,有生以來第一次,嚐到了被人以猛烈的惡意相向的感覺。至今我有不少喜歡的人,也受到不少人喜愛。儘管我無法向所有人坦率說出喜歡,不過就算我沒有說,也能明白所有我身邊的人都愛着我,我就像是一國的公主,對此懷着滿滿的信心。
然而我並不是什麼公主,更不是女王。
我充其量不過是個平凡的學生罷了。
不習慣惡意的我,馬上就僵住了身體。猶如一隻遭到捕食的小動物,恐懼得縮起身體,連顫抖都不敢,唯有動彈不得一途。
見到春擺出危險姿勢要揮舞吉他,在場的衆人自然都做出了反應。繼姐,還有志田老師,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可是,我的大腦沒辦法聽清楚。我的腦袋讓我僅是呆呆地望着春。就連這裏是體育館、是在學校,這些事我也沒辦法好好地意識到。感覺整個世界上只剩下春和我。這句話簡直就像在形容相戀的情侶,如果真是這樣該有多好。
聲音消失了,眼前的一切宛如慢動作鏡頭般緩緩地動作着。
戀愛。啊啊,對了。不就是那麼一回事嗎?
所謂的戀愛,沒能實現的纔是多數吧。
我自己不是早就深刻體會到了嗎?不是早就用這個腦袋好好理解過了嗎?
「妳的音樂是最差勁的。我都快吐了。放棄這種東西纔是爲了妳的人生着想。」
在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世界裏,春最後這麼說。
「就由我來替妳踏出那一步。」
下個瞬間,春把我的吉他砸向地板。
注7:是日本基於兒童福祉法設立的組織,防止兒童遭受體罰或虐待、保障兒童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