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真好

體溫三十八點三度。頭痛、關節痠痛、喉嚨痛、惡寒、咳嗽、流鼻水。

以上都是出現在我身上的症狀。

據我身爲內科醫師的父親診斷，我得的無庸置疑是感冒。「哈哈哈，這是最近最流行的那種耶。真不愧是高中生，對流行事物相當敏感。」他還如此稱讚我。實在很難相信會說這種話的歐吉桑在醫院是很受大家信賴的醫生。

今天是三月初的禮拜天。

難得一個大好假日，我卻從一大早便癱在自己的牀上。

原則上我還算是健康，很少得這麼嚴重的感冒。會不會是因爲最近不知不覺累積了很多疲勞啊。

……啊啊，可惡，腦袋裏好像有人在敲鑼打鼓，翻個身全身關節都會痠痛，想吞口水喉嚨又是一陣火辣，鼻子整個塞住讓我好難呼吸。

連我這問只有牀、桌子、電視和電動主機，三坪的單調房間看起來都好像扭曲變形了。

我試着讓模糊的視線聚焦，看向窗外。窗戶的另一頭是帶有春天氣息的大晴天，正是適合出門的好天氣，我卻必須在牀上躺着不能動，感覺糟透了。

就在我想嘆口氣時——

「咳咳！咳咳！」

我重重咳了好幾下。今天身體狀況差到想悲嘆自己的不幸都不能隨心所欲地嘆氣，是要我繼續昏睡的意思嗎……

我像一灘爛泥趴在牀上，此時——叩、叩。

門口傳來一兩聲有些含蓄的敲門聲。

「由吾——？是我，可以進去嗎？」

是愛火的聲音。找的青梅竹馬就住在我家附近（徒步三分鐘），幾乎每個禮拜都會跑來我家玩。

「請進，我現在穿的是睡衣，希望你別介意……咳咳。」

房門微微開放，門縫後露出愛火皺着眉頭、滿是擔心的表情。

「由吾……你還好吧？」

「沒事啦，這點小感冒算什麼——好痛！」

我戰戰兢兢張開嘴。

「……是啊，不過我們的立場顛倒。」

我咬了一口蘋果，冰冰涼涼、酸酸甜甜的，而且充滿蜜汁。我本來沒什麼食慾，但蘋果卻能輕而易舉通過我灼燒般的喉嚨。

…………

「謝謝你，這樣子我舒服很多……」

讓女友照顧自己，其實我也很難爲情，而且要是傳染給她就不好了。我本來想鄭重拒絕她過來，跟她說心意到就好……啊，天啊，我狀況差到沒力氣說服她。

「嗯，我喫一點吧……」

「我沒你說得那麼厲害。我也常常失敗，讓一琥邊喫邊掉眼淚。」

她今天穿的是毛絨絨的白色毛衣搭上紅色盒褶短裙，底下是黑色及膝襪。頭上戴着她很少戴的帽子，同時也很罕見地化了妝。

我們這樣就像在接吻。

「我原本想切成兔子的形狀，可是失敗了。」

愛火脫下大衣，將地上的貓形座墊（她之前留在我房間的）拉過來，雙腿往外彎輕輕坐在上面。

「不要，我今天都要待在這裏，我想照顧你嘛。」

「我小時候因爲體弱多病，好像滿常住院的。」

「來，啊～～」

在愛火的餵食攻勢下，我喫了三片蘋果．

青梅竹馬也坐到我的旁邊，有些抱歉地皺着眉說：

「如何？好喫嗎？」

我的青梅竹馬連忙慌張地跑到我的牀邊。

愛火雙手握拳舉至肩膀的高度，充滿幹勁地說：

「沒想到現在一天到晚都有用不完的精力。」

「蘋果好像還喫得下……不過，我記得我家冰箱裏沒有蘋果。」

我無可奈何只得緩緩躺回牀上。

愛火沒有生氣，而是一臉認真地搖搖頭。

「咳咳……不，還沒，我實在沒什麼食慾。」

「那有什麼問題！印象中我家應該有，我這就去拿來！你等我一下，想睡的話可以先睡沒關係。」

但我心中才浮現這個念頭，青梅竹馬又做出讓我發燒得更厲害的舉動。

——喀滋。

我緩緩睜開眼睛。

「沒辦法，你從以前就很不會做菜。」

「抱歉……」

「煩耶，我今後會練習的。我無法接受自己做菜輸給男朋友。」

「呃，喂……」

我和愛火第一次相遇是在上小學前。

聽着青梅竹馬在走廊上的跑步聲越來越遠，我不禁深深覺得……

……

光是回她這兩個字就用盡找的力氣。

愛火近在咫尺的感覺讓我的心跳不受控地加速，就連自己都感覺得到臉在發燙。

「體溫剛剛已經量過了喔……？」

她的這一點讓我迷戀，不過這麼令人害差的事我當然不會講出去。

「這些蘋果外表雖然有點糟……可是我放了很多愛、愛愛愛、愛進去，應該很好喫！」

「愛火，抱歉，臨時跟你取消約會，我之後一定會補償你……」

「現在這樣會不會讓你想起從前？想起我們兩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我想想喔，接下來……對了，由吾，你喫過飯了嗎？」

「蘋果削好了，要喫嗎？有辦法喫嗎？」

相遇的地點則是我爸媽工作的醫院。

可是我今天身體狀況不佳，只好跟她取消原本的約會。

只是淺淺睡着的我耳邊響起青梅竹馬的聲音。

「此時此刻正在感冒的由吾，應該向我這麼健康的人看齊。」

愛火把臉貼在我的牀單上笑着說：

「呃，等等，你幹嘛……」

我試着把頭放在冰枕上。全身發燙時能像這樣冰涼一下真的很舒服，抽痛不已的頭似乎也好了一些。

「——嗯，由吾，你起得來嗎？」

廢話，你這種量體溫的方式不讓體溫升高纔有鬼——我實在沒力氣說話，只好在心裏腹誹一句。

「體溫不斷在上升……」

「你發燒得滿嚴重的，我幫你弄個冰枕吧。」

「當然要這樣啊。照顧生病的人一般都會這樣做。來，嘴巴張開，啊～～」

她現在說女友這個單字時，似乎還是會害羞。

「今天就由我來照顧你，而且這本來就是呂、呂友的任務！」

幫我調整冰枕位置，又幫我蓋了一下棉被的愛火溫柔一笑。

「我會的，你讓我平靜了許多。愛火，你不用陪我，難得週末放假，你去找朋友玩嘛。」

「我蘋果削得不是很漂亮……」

「你不用起來啦，躺着躺着！」

我忍着關節磨擦帶來的痠痛爬起來，坐在牀緣。

愛火坐在座墊上，手肘頂在我牀上撐着頭。她搖搖頭說：

愛火無視我的發言，脫掉帽子、將手撐在牀上，接着將臉湊向躺在牀上的我。

這讓人害羞到極點……

愛火戳了戳我的臉頰。

「太好了，那你就儘量喫吧。」

我和愛火今天本來計劃要一起出去玩，她會打扮得這麼可愛也是因爲原本準備要出門的關係。

愛火似乎有些緊張，微微顫着手將蘋果送入我的口中。

我的青梅竹馬感覺有認真打扮過——奇怪，看起來怎麼會這麼可愛？大概是因爲感冒的關係，我的眼睛好像怪怪的。

「嗯，好喫啊。」

愛火再次飛奔離開房間。

她撥起自己的劉海，輕輕閉上眼睛——碰觸。

「當然，你當我來過你家幾次啊？我馬上去拿來，等一下喔。」

當着愛火的面躺在牀上實在很難看。我試着起身，全身關節卻一起發出悲鳴。

就這樣，我在小兒科病房的一個房間內第一次見到愛火。

「你別想那麼多，感冒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呀。我反而覺得幸好你是假日生重病。」

青梅竹馬臉頰微紅地補充：

昨天晚上我們用APP聊天時，她還開心地表示「這是我們交往後第一次約會耶♪」，所以真是對她很不好意思……

「先不要講話。」

青梅竹馬重新幫我蓋上棉被，並在上頭輕輕拍了幾下。

「……」

不久，青梅竹馬帶着冰枕回來。

想到這裏，我的意識斷了線——……

「好，我先幫你量個體溫吧。」

青梅竹馬的鼻尖頂着我的鼻子，一絲氣息噴在我的嘴脣上。

盤子上的蘋果大小不一，有些部分還帶着一點皮。

愛火拿起小叉子，叉了一塊蘋果送到我的嘴邊。

「你可以再睡一下喔。」

「多少得喫一點啦，不然也不能喫藥不是嗎？要不要我幫你削顆蘋果？」

愛火風風火火地站起來，搖曳着迷你裙裙襬跑出房間。

可是我知道她是爲我好，我不能辜負她的好意。

「感激不盡……你知道冰枕放哪嗎……？」

有天幼稚園下課後，我媽把我帶去醫院，但我已經忘記是什麼原因了。我趁我媽忙着處理醫院的事時偷偷溜走，在醫院裏四處探險。

只見愛火坐在地上的座墊上盯着我的臉，在腿上捧着一盤削好皮的蘋果。

接着喫了爸爸給的藥，躺回牀上。

額頭頂住我額頭的青梅竹馬不安地說。

她的額頭貼上我的額頭。

拜託不要再開會讓我體溫上升的玩笑了。

我的青梅竹馬雖然每次見面講話都大剌刺的，實際上卻是很懂得照顧人的女生。感冒身體虛的時候，真的可以深切感受到愛火的溫柔。

她將冰枕卷在毛巾裏面，並將枕頭換成冰枕墊在我頭下。

「我當時很害怕住院，一直哭個不停，結果由吾跑來跟我說話。」

愛火當時坐在小兒科病房的牀上抱着膝蓋，壓抑着聲音默默哭泣。

我看到哭泣的小女孩，覺得不能置之不理，便開口問她。

——你幹嘛哭啊？

——這裏沒有朋友也沒有媽媽，我一個人好孤單。

——這樣啊，那沒事了！我來陪你，不孤單！

這就是愛火和我最初的對話。

後來，我幾乎每天都會去探望愛火。

我每天都帶着伴手禮去找愛火，像是在雜貨店買的糖果、扭蛋扭到的玩具、開在路邊的小花等。

印象中，我當時爲了讓愛火能多笑一點，好像會拚命跟她說我在幼稚園遇到的享情。

愛火壓低聲音，對躺在牀上的我說：

「我們那時候也是像現在這樣講悄悄話吧？」

「嗯，那間病房好像是雙人房……然後隔壁牀的女生印象中好像很不好相處？」

「對對，我有一次放聲大哭，結果被她兇巴巴地罵了一頓。」

原來如此。所以我當初和愛火邂逅時，她纔會壓抑聲音哭泣啊。

出院以後，我才知道原來愛火跟我住得很近，於是我們便成了青梅竹馬。

……只不過當時的我完全沒想到，我們有一天會發展成情侶。

「對了對了，由吾，你還記得那個嗎？」

「那個？」

「就是當初你爲了讓我完全好起來，幫我做的那個魔法儀式啊。」

我之所以不顧感冒還要來上學，是爲了幫獅堂治療。

我乖乖將頭靠上枕頭。

「絕對不能張開眼睛喔，繼續閉着喔！」

緊接着我感受到的是一個柔軟的觸感。

「同時還是一名擁有超級受虐傾向的暴露狂、蘿莉控兼正太控，對美腿有特別喜好的波霸星居民，而且還是喜歡男扮女裝的戀屍癖——真是無藥可救。」

我一隻手按在額頭上，試着坐起上半身。

要是我禮拜一請假，這樣包含週末在內就是一連三天都沒和她親熱。要是因爲我的缺席導致她受折磨，我會覺得對不起她。既然我已經答應當她的治療者，我就希望自己能夠好好克盡職責。

「太過分～～了，那可是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回憶耶……你竟然說你忘了，天啊！好大的打擊啊！」

接着不顧我的意願，直接扶我走出教室。

我躺在牀上，可是眼睛還是不自覺瞄向獅堂制服胸口一帶。即便身體狀況再差，眼球還是不受控制這一點真是男人可悲的天性。

我依稀記得，平常讓大家敬畏不已的她如此發言後，全班頓時陪入一陣嗡嗡的討論聲。

我還想反駁，獅堂的手卻輕輕按住我的肩膀，要我躺回牀上。

「咳咳……遊戲？什麼意思？」

「那時我才六歲吧？怎麼可能什麼都記得……」

「唔哇，你不記得！你當時說是在幼稚園的繪本上看到的，幫我試試看靈不靈！」

喔喔，我懂了……

「好，我答應你。」

「……呼唔——」

「呃，我不是叫你眼睛要閉着嗎？」

「咳咳……！」

「你如果不是變態就是一名愚者，你得到的一定是『草津溫泉也治不好的病（注：草津溫泉爲日本三大名泉之一，傳說可治百病）』。」

就結果來說，這是個錯誤的判斷。

「真是的，拿你沒辦法。」

「抱歉，是我說得不夠清楚，你得的是『得將整個頭泡在草津溫泉裏三十分鐘才治得好的病』。」

「……我也很後悔，你就別再罵我了。」

這句話我說到一半就打住。

漫長的沉默之後，我的牀鋪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我只希望你能讓我心平靜氣，別再開一些讓我不知該怎麼回應的玩笑了……」

結果看到愛火粉紅色的雙脣近在眼前。

「我纔沒有生氣。」

禮拜一，第四堂課，Love　Labo。

「變態纔不會傳染！不對，應該說我又不是變態！」

「希望你趕快好起來——」

×××

「這句話當然只是玩笑，我其實有穿。不過如果你希望我不穿，我待會兒可以脫掉，今天特別優待你一下。」

「謝謝你陪我到現在，我躺一下有好一點了……你會去上課吧？我今天提旱回家好了。」

「澤渡同學，可能是我孤陋寡聞，可以告訴我你現在這樣該叫『什麼遊戲』纔好？」

她今天講的話比平常還要無情，感覺就像在生氣。

「既然這樣，我就繼續在這裏休息一會兒吧……不過我今天真的很不舒服，所以請不要採取太激烈的獨家照顧法。」

我以前真的做過這種事情？我完全沒有印象。雖說我那時年紀還小，可是做這種事還是太誇張了。

「可是，不管怎麼說這樣還是……」

所謂的照顧病人，也是情侶間的一種親暱行爲。我昨天和愛火的互動雖然比較沒有臉紅心跳的感覺，卻十分溫馨。

「你要趕快好起來，我們下個禮拜一定要約會喔！」

「我和你不一樣，成績相當優異。況且我的爺爺是這個學園的理事長，應該沒有人會責備我吧。」

隔天我的燒還是沒退，身體依舊不適。本來想跟學校請假……不過猶豫許久後，我決定還是一大早先去看醫生，第二堂課再回學校上課。

「換句話說，就是『不死一死就治不好的病』羅……竟然在這種狀態下跑來上學，你腦子一定有問題。」

上到第三堂課時，我便因爲倦到不行而昏了過去，直接趴倒在桌上。

「你列出那麼多詞彙，竟然沒有半個符合我的性癖好，這一點實在讓人驚訝。」

現在每一次咳嗽都會讓我的喉嚨感到灼燒般的疼痛，腦袋也昏昏沉沉的，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HP正緩緩下降中。

「我常聽人家說『沒穿內褲0;No　Pants1;』和『沒穿胸罩0;No　Bra1;』，Normal倒是第一次聽到。你說的那個是沒穿什麼啊？」

「嘻嘻，我想應該有效吧，畢竟我當年也平安健康地出院羅。」

「抱歉，我嚇了一跳才睜開眼睛……你說的魔法儀式就是這個？」

可是——

「那什麼纔是你的性癖好？」

到底想幹嘛？我的青梅竹馬就這樣沉默了好久。

我聽到一聲彷佛猶豫不決的聲音。

「你明明身體不適卻又勉強自己來上學——這分明就是一種被虐狂傾向嘛。你八成每次咳嗽都能獲得性快感。離我遠一點，不要把你的變態傳染給我。」

「我現在就試着幫你做一下，看能不能治好你的感冒。你要好好回想喔……來，把眼睛閉上。」

「唉，今天應該在班上露一下臉，然後趕緊早退的……」

「對不起，我完全沒印象。」

最後我就被帶到其實不是保健室的這裏，Love　Labo。

「很噁心耶，你到底有多喜歡學校啊？我想再怎麼昏庸的醫生都會叫你今天不要上學。」

一個溫熱的物體輕觸我的額頭。

「我喜歡正常的0;Normal1;。」

「附帶一提，我現在沒穿胸罩喔。」

「這機會得來不易，所以我很想照顧你。你如果抵抗得太厲害，我會直接把你撲倒喔。我指的是性方面的那種撲倒。」

「這樣子嗎？」

「……不，沒事，你說得對，大概因爲我是個大笨蛋吧。」

愛火雙手交叉捧住她的大胸部，口氣就像一名老師在叱責不長進的學生。

然而，獅堂似乎憑着隻字片語察覺到我的真實想法。

「要是那麼做，我一定會溺死啦！」

我一驚之下張開眼睛。

高燒燒到有些頭昏腦脹的我總算明白。

「……有那種事？」

所以本日親熱項目的主題是「照顧」羅。

愛火嚴格命令我之後便沒再說話。

說些要別人感激自己的話真的很不像樣，所以我隨意敷衍了一下。

躺在牀上的我閉上眼睛，旁邊傳來愛火窸窸窣窣的聲音。

青梅竹馬緩緩將臉移開後，發現我已經睜開眼睛。

今天不太舒服的人其實不只我一個，獅堂也一樣很痛苦。她此刻因爲青春症候羣的緣故，應該很想和我親熱吧。

「……傻眼，你竟然爲了這種理由來上學，你這個人不只笨，還是極端的濫好人耶。」

獅堂出乎意料地配合。

呃，不管怎麼想，你都是在生氣吧？雖然你仍是那張撲克臉，但眼睛卻冷漠得可怕。

——啾。

她害羞不已，隅着棉被槌打我的肚子好幾下。

「我也有考慮要請假啊，可是今天是放假後第一天——」

她凝視着我，眼神稱得上溫柔，像是拿我沒辦法似的嘆了一口氣。

「呃，這樣翹課不太好吧……？」

「那個慣用語是用來比喻『相思病』吧？」

我整個人無力地癱在國王尺寸的牀上，體溫過高、頭痛欲裂、喉嚨灼燒，難過到不行。

「我們在談的不是衣着問題吧！」

看着青梅竹馬有些害羞的笑容，我覺得身體似乎好了那麼一點點。

我怎麼都沒發現啊？你早跟我這樣說不就成了……

結果獅堂在課堂上突然舉手，口氣冰冷地說了一句：「澤渡同學身體好像不舒服，我帶他去保健室。」

「不，你就在這裏躺着，我照顧你。」

當然，藉由這魔法儀式的力量，我戲劇性地完全康復——這種有如漫畫劇情的奇蹟並未發生。

她滿臉通紅，緊閉着眼吻了我的額頭。

一直冷眼看着我的獅堂表情多了一絲柔和。

「咳咳……你幹嘛那麼生氣啊？」

坐在牀邊椅子上的獅堂冷眼看着我。

「穿着制服應該無法好好休息，你先換件衣服吧。」

她說完就到Cosplay房幫我拿了一套男性睡衣過來。

我一度繃緊神經，擔心她會讓我穿上什麼可怕誇張的衣服。不過她這次拿出來的睡衣款式倒沒什麼特別之處，是一件普通的藍色睡衣。看來衣帽間裏就連男用衣物也準備得很齊全。

而且在我更衣完畢前，她還特地回避了一下。

若是平常，她八成會對我說「你真是暴露狂耶！竟然當着我的面換衣服」……

之後的看護工作她也做得極爲用心。

她用溼毛巾敷在我的額頭上，又爲了減輕我喉嚨的疼痛，爲我送上一杯加了大量蜂蜜的紅茶。

中午則是請六連兄爲我準備了稀飯。

最後擺在牀邊的是一鍋感覺對胃很好的蛋花粥。小小的陶鍋冒出香氣，挑逗着我的鼻子。

獅堂坐在椅子上對我說：

「澤渡同學，你現在有性慾……抱歉，說錯了。是有食慾嗎？」

「你絕對是故意說錯的吧……」

「……其實我本來想親自爲你燉粥，可是我沒有做過飯，泡茶已經是我的極限。爲了不加重你的病情，我選擇不要輕舉妄動。你喫得下東西嗎？」

「多少還是有些食慾。」

爲了喫稀飯，我在牀上坐起上半身。

接着，獅堂用湯匙舀了一匙稀飯。

她對着仍然很燙的稀飯吹了幾口氣，然後遞向我。

「來，請用。」

「……」

「怎麼了？幹嘛露出鴿子遇到豆子殺陣般的表情（注：改編自日本諺語「鴿子捱到豆子槍」，爲一臉喫驚之意）？」

獅堂將湯匙推到我的嘴邊，我只好戰戰兢兢地張開嘴巴。

「我應該要抱住你……可是這太令人害臊了，我辦不到。奇怪，在我自己的幻想中，我都已經跨坐在男人身上好幾次了。」

這是一種治療行爲，是爲了幫助獅堂——我對自己這麼說，然後翻身轉向另一側，讓我的背部朝向獅堂。

「……咦？是這樣嗎？我一直以爲你是在假看護之名行親熱之實。」

「澤渡同學，你這個男人真的很差勁，相貌平凡、成績不佳，和我這個一切完美無瑕的美少女相比，你簡直像只蟲子。本來你甚至沒資格和我呼吸相同的空氣，能夠成爲治療者和我進行親暱行爲，你應該趴在地上感恩戴德才對。」

「我想做什麼，還需要問嗎？」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可以請你背對我嗎？如果是從背後擁抱，我好像沒問題。」

手指輕輕抓住我的睡衣後面，額頭則貼上我的肩胛骨一帶。

「真沒禮貌，我還懂得分辨輕重緩急啦。我纔不會對病人澤渡同學做那種事，快喫吧。」

獅堂這丫頭，今天就這麼想親熱嗎……

「不，我只是看你感冒，單純想爲你治療而已。」

我的背後傳來一陣深呼吸的聲音。

她靠上來了。

她餵我喫的稀飯相當美味。六連兄做菜的技術似乎不賴，我雖然不太舒服，倒還是有胃口喫這鍋粥。

彷如一名正在進行艱難手術的外科醫師，獅堂將湯匙送入我嘴裏。她似乎有些緊張，手微微發顫。

「我將熱呼呼又黏答答的白濁液體喂到你的嘴裏，有那麼不自然嗎？」

「獅堂，我說啊……要親熱的話還是選比較溫和的方法吧。你這次明顯玩得太過火了。」

「不客氣。你喫藥以後就休息一會兒吧。我會坐在沙發那邊看書，有事叫我。」

即便如此，她仍然拚命挑戰這件事，爲的是想幫助我康復……

背部感受到獅堂的溫熱與呼吸，我的心臟不禁怦怦跳了起來。此時我已感受不到頭痛喉嚨痛，全身的神經都集中到背部。

「你曾經照顧過病人嗎？」

她再次貼靠在我背上。

她掀起被單，正準備鑽到我身旁。

對純情的她來說，陪睡這種行爲有着很高的心理障礙。

「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不，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我想爲你完成所有的看護步驟。」

她猶豫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後——動了。

「我小時候身體不是很健康，常常臥病在牀。那種時候都是冰雨姊姊照顧我的。」

我嚇了一跳立刻翻身，把身體轉向獅堂那邊。

「……騙你的。我對你的感謝，你信以爲真了？」

我沒有反駁的餘地。獅堂的確是一名完美無瑕的美少女，和她相比，我應該只能說是一無是處吧。

獅堂以顫抖的聲音表示：

獅堂的視線移向被單裏，看了自己只穿着白色襯衫的身體一眼。

「喔～～這樣啊。」

……

「我只是在模仿冰雨姊姊當年爲我做的事情而已……只不過我從未想過自己也有照顧別人的一天。」

呃，只穿一件襯衫已經夠羞人了吧？你已經大膽地暴露那雙美腿，敝開的上衣底下則是纖細的鎖骨，這身裝扮的刺激性已經夠強烈了。

此時，獅堂再次別開視線，紅着臉用手壓住襯衫的胸口和下襬。

「咦？」

「可以請你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嗎？我現在的樣子很令人難爲情，你那樣視奸我，我會有種很莫名的感覺。還不快轉到另一邊。」

「當然是要照顧你啊。冰雨姊姊在我感冒的時候常常陪我一起睡覺，理由好像是有人陪着一起睡覺會流比較多的汗，可以達到退燒的效果。」

獅堂將稀飯送到我嘴邊。

「我剛剛說的當然是假的羅。我怎麼可能對你有感激的念頭，你少自戀了。」

「你說什麼呀？我不認爲我在和你親熱啊。」

「唔……嗯……？」

她的手朝我的手臂伸過來——卻在指尖碰觸手臂之前停住。

對方並不是女友卻在同一張牀上，而且還要隔着一件襯衫緊密貼合，這樣會有道德上的問題產生。

「即便是爲了治療，我還是做得有點太過火了。感覺連我都要發高燒暈倒了……」

「先等一下，你鑽進我的被窩想幹嘛啊！而且穿得這麼要不得！」

她又將身子挪得更靠近我一點，以哀求的目光往上看着我。

獅堂在我耳邊低語：

我感覺到身邊有什麼東西窸窸窣窣動着，於是睜開眼睛。牀鋪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獅堂出現在牀上。

她平常的發言很勁爆，實際上卻相當純情。躺在同一張牀上抱住男生這種行爲，對她來說似乎過於刺激。

我張開嘴將稀飯喫下肚。

「我沒照顧過病人，倒是有被照顧的經驗。」

獅堂哼了一聲鑽進被單裏，雙眼仍然瞪着我。

「所以，我纔會在你感到痛苦的時候，想爲你做一些治療。」

吸——呼——吸——呼——獅堂調整幾次呼吸後……

「你稱呼稀飯的方式明顯很不自然……我一直以爲你是可以毫無心理負擔餵我喫熱稀飯，好觀察我做出綜藝咖反應的那種人。」

「……好了，請。」

「……冷靜點，這只是單純的治療行爲。」

在獅堂的餵食下，我將小陶鍋裏的粥全部喫完。

她常爲了耍我而亂來，也不時覺得害羞之後才後悔。這一次也是相同的模式吧。

「什麼嘛，剛剛是開玩笑喔？我差點真的相信了。」

我的同班同學用手撥開掉在臉上的頭髮，哼了一聲說：

獅堂又爲我舀了一匙粥，吹幾口氣。她噘着粉紅色的嘴脣，一臉認真地吹着熱騰騰的蛋花粥。

結果，她不解地回問：

「嗯……」

獅堂似乎也和我一樣緊張。

獅堂說完便在被單裏挪動了一下，靠向我這邊。

「謝謝你，真的很好喫。」

「抱，抱歉！」

「豆子殺陣這種說法，感覺上比捱到豆子槍更喫驚耶……你肯爲我這麼做，我當然會喫驚啊。」

「啥……！」

「感覺你還滿習慣的。不，應該說不會像平常親熱時那樣做出一些驚人之舉。」

她的身子微微顫抖，一頭黑髮與被單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我的同班同學特地爲我吹涼稀飯的模樣莫名可愛，讓我心臟怦怦跳了起來。

或許是因爲藥效，也可能是我現在身子虛，沒過多久我便進入夢鄉——……

我連忙轉身面向後方。

我的同班同學貼在我背後，低聲地自言自語：

她察覺我已經醒過來，臉上浮現淡淡紅潤。她眼神銳和地瞪着我。

「你的幻想依舊糟到極點耶……不要勉強貼上來啦，你有這份心意我就很感動了。」

我回想掛在理事長室裏的照片上那名美女。冰雨姊姊給我的印象是做事不按牌理出牌，會送人一堆情趣用品做爲升學禮物。原來她也有溫柔的一面啊。

…………

她也對自己這麼說。

我們窩在被單裏面，彼此的心跳重疊在一起，體溫逐漸升高。

獅堂凝望着我，用凜冽的語氣繼續表示……

「冰雨姊姊當初是裸着身子陪我睡覺，所以我剛纔也考慮要把衣服脫掉……可是不穿衣服實在很害羞，權衡一番後就變成現在這樣子了。」

獅堂身上看不到制服外套與裙子，只穿着一件襯衫，襯衫底下的內褲感覺都要走光了。

我對她的行爲感到有些傻眼．不過還是開口對她說：

而且——這打扮是怎麼回事？

感受到背後有兩個柔軟的豐滿觸感，我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不過，如果只從背後擁抱，罪狀感覺輕了一些。

「可是澤渡同學，基本上我還是很感激你答應當我的治療者，我現在能平穩過日子都是你的功勞。我現在已經不會害怕發作了——」

緩緩睜開眼睛後，我差點嚇得噴出鼻水。

我聽從她的建議，喫過藥後便躺下來閉上眼睛。

「怎麼辦？只是躺在一起竟然就這麼害羞……我事先怎麼都沒想到……」

她的撲克臉越來越紅，低下頭說：

「……澤渡同學，你這個人真惡劣。我在那邊猶豫幾十分鐘時，你明明睡得那麼熟，結果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準備鑽進你被窩的瞬間，你竟然醒了過來……你到底是S還是M，請明確一點好嗎？」

「附帶一提，我現在沒穿胸罩喔。我履行約定，今天特別大放送。」

「……這也是騙人的吧？」

「你說呢？」

獅堂讓人臉紅心跳的看護，最後持續到全體學生離校的下午七點。

不曉得是藥效的關係還是拜她看護所賜，那時的我燒已經退了，可以自己一個人回家。

話說，故事要是在這裏結束就皆大歡喜了，但這段故事有個小後話。

照顧我的愛火和獅堂後來都沒被我傳染。

可是——

「咳咳……想不到你竟然會用這種手段攻擊我……」

隔天，學校走廊上，戴着大口罩的六連兄狠狠瞪了我一眼。看這情況，她似乎是被我傳染了。

「抱歉，我萬萬沒想到會把感冒傳染給你。」

「你不用道歉，也要怪我自己不小心，而且——咳咳咳咳！」

六連兄令人慘不忍睹地咳了好一會兒，但不知爲何，她的臉頰卻染上紅暈。

「啊啊，喉嚨像在燒一樣，可是喉嚨痛其實感覺也不錯，這種被情敵虐待的屈辱感讓我無法自拔。」

「呃，你說什麼啊！哪有人感冒還這麼高興！」

……超級被虐狂真的很厲害，就某方面來說，這算是一種終極的正面思考吧？真是讓人佩服。

「可惜不是吹雪小姐傳染給我的感冒，不然就更好了……咳咳♡」

是我孤陋寡聞，不知道每次咳嗽都能獲得性快感的狀況該叫「什麼遊戲」纔好……總之，我還是小心別再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