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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劇(二)

《無人逝去》 · 白井智之 · 1.7萬 字

牛男從口袋裏拿出刀子,呈現出右手拿鐵錘、左手拿刀子的態勢。

應該已經死透了的肋,突然發出哀號聲。難不成這傢伙是裝死的嗎?然而在碰觸到他的肌膚時,的確是冷冰冰的,很明顯就是一具屍體,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這傢伙,很吵耶!」

牛男的聲音有點沙啞。

肋的頭顫抖痙攣,瘋狂地發出尖叫聲,而且還用後腦勺一直撞牆壁,發出咚、咚、咚的聲音。黃色的液體四處噴濺,分不清那是鼻涕還是口水。

看來這男人一定是裝死的,其他三個人都死了,所以這個男人一定是犯人。牛男心想:就是這傢伙把我殺死的。

「都說了你很吵了。」

牛男意志堅定地說。

想要繼續活下去,唯一的辦法就是殺了這傢伙。

「去死吧。」

牛男用鐵錘往肋的天靈蓋狠狠敲下去,肋連眼球都快掉出來了。

由於地板很滑,導致牛男摔了個四腳朝天,原本以爲會骨折的,不過反倒是後腦勺感受到劇烈衝擊。銀色的粉末在天花板飄散。

「拜、拜託,不要殺我。」

肋的聲音傳來。

仰起頭,牛男發現肋四周圍的積水範圍慢慢在擴大。

牛男被這些液體弄得左支右絀的,深呼吸一下,聞到了類似像爛蘋果般的惡臭氣味。是尿液。肋失禁了。

摸了摸後腦勺,皮膚凹陷的地方變平了,跟剛復活的時候比起來,鐵釘的頭部釘得更深了。

轉頭望向旁邊,碎裂的鏡子裏映照出牛男的上半身。這個男人穿着沾滿血液的居家服,一屁股坐在地上。要是這樣的男人手上還有武器,那肋會尖叫哀號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你別殺我。」

肋吸了吸鼻涕。

肋興奮地往地板的洞窺探,海風把他的瀏海吹得捲起來。

肋轉身回到工作室的角落,原本的蠟像已經融化,如今只剩下錐子。

「你自己沒辦法破壞掉嗎?」

「沒關係啦,反正我們都已經死了啊。」

「你的手腕,看起來很痛耶。」

肋用絲毫沒有緊張感的語氣說道。饂飩、齊加年、愛裏,三張面目全非的輪流浮現在牛男的腦海。

「他們三個人的屍體我都有看到,沒有一個是僞裝的替代品。」

「你不明白嗎?我因爲工作的關係看過非常多屍體。人在死亡之後血液循環會立刻中止,體溫也會下降,所以體內的血液也會慢慢凝固。如果蠟像中的屍體是從國內運送過來的,那麼指甲割傷的部分應該就流不出血來了。」

犯人將肋弄昏之後,就用蠟把他完全覆蓋起來,看來應該是將原本的蠟像敲碎放進鍋裏,再用卡式瓦斯爐點火融掉。

「你說沙希倒在沙灘上對吧?是在哪裏呢?」

「不要生氣啦,按照牛汁老師的推理,我應該是把用來當作替代品的屍體搬來工作室,然後用蠟把替代品包起來,對吧?可惜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因爲我完全沒有把屍體運進來的可行方法。」

「不會啊,一點也不痛,牛汁老師的頭看起來才痛吧。」

肋的臉上露出病人般楚楚可憐的表情。牛男藉此機會向肋說明自己的經歷,包含在房間被犯人襲擊,以及恢復意識之後來到工作室的過程。

「粗心大意?」牛男一把抓住肋的領口。「你是看不起我嗎?」

「嗯嗯,而且我的內褲都溼了,感覺很不舒服。」

「怎麼可能,我好不容易纔成爲作家,如果殺了人,那一切的努力就失去意義了。」

「真的嗎?不過,襲擊我的人是牛汁老師沒錯吧?」

這麼看來居家服應該是愛裏穿來的,被犯人脫下來了。肋把小包包打開,裏頭放着一把摺疊刀。

「你確定要抽嗎?肺都已經腐爛了,再吸進尼古丁的話可能會死掉喔!」

「殺人狂可能埋伏在任何地方喔。」

「可以請你幫個忙嗎?幫我把這個白色的東西拿掉。」

「那是很有名的一部小說啊,牛汁老師,你真的是推理作家嗎?」

從梯子走下來的話會抵達支架的外側,所以並沒有辦法靠近屍體。若是想要就近觀察,就得沿着圓木從支架的內部下去纔行。由於肋的手腕骨折,攀爬起來有點危險,所以就由牛男下去查看屍體的狀況。

肋從蠟塊中掙脫出來的下半身,被尿液弄得溼答答的,居家服也變得一片白。

「謝謝你,我不會忘記這份恩情的。雖然我覺得自己已經死了,但這一切都好像在做夢一樣。」

「對了,牛汁老師,你爲什麼會來工作室呢?」

「是這個吧?掉在下面的沙灘了。」

肋只剩下眼球可以做出表情。

「犯人用蠟把你覆蓋了起來,是我幫你把頭部附近的蠟剝除的。」

「……話說回來,其他人怎麼樣了?」

「吵死了推理宅,去死吧。」

「你剛剛不是喊說去死吧?」

「都被殺死了,復活過來的只有我跟你。」

肋歪着頭詢問,蠟塊就像頭皮屑一樣掉落在地板上。

「那我們再去看一次嘛。」

「我看一下,連帽雨衣、小包包,還有手電筒是我的,居家服就不是了。」

「你好好回想一下,襲擊你的人應該戴着一個面具吧?」

「反倒是你,怎麼會來工作室呢?」

牛男拿刀子亂割一通之後,就開始用鐵錘到處敲打,跟喝醉酒的化石探勘隊成員沒什麼兩樣。肋緊緊閉着眼睛,忍耐着疼痛,不過很快他就察覺到自己並沒有痛覺,因此訝異地望着自己的身體。

愛裏的上半身靠在崖壁上,嘴巴張得大大的,可以看到嘴巴里空無一物。牛男想起九年前去見秋山雨的時候,曾經談到奔拇族的男性骸骨,那些屍體也是臉上被崁進了木樁,嘴巴也是張得大大的。

牛男比着屍體喃喃碎念。

硫酸幾乎侵蝕了全身,導致肌膚潰爛、眼球突出、鼻子則看起來像融化了一般扭曲。下半身的牛仔褲則被血液及尿液之類的混合液體弄得髒兮兮。從腹部流出來的血液直接往背後流去。

「就在你的正下方,從你腳邊的洞往下瞧瞧吧。」

「唔,我聽不懂。」

「我用我自己的例子來說明吧。我因爲頭部被打了鐵釘而死亡,就算是現在心臟也沒有在跳動。不過,不知道爲什麼過了半天之後我的意識就甦醒了。我認爲你身上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

「我有說嗎?」牛男頓時顯得困窘。「是你幻聽吧。」

肋的臉上浮現得意洋洋的笑容。真是讓人爲之氣結的言論,但不得不說非常有道理。

「考量種種理由,我認爲只有你纔會犯下這起案子。」

牛男把瀏海分開,讓肋看看從額頭冒出來的釘子。

「那不是我。我跟你一樣都是受害者,你看。」

肋臉上堆滿笑意地說。

「啊啊,原來如此。」肋彈了一下手指。

沿着圓木往下來到沙灘,遠方剛好傳來鐘聲。愛裏身上飄散着嘔吐物被煮沸的惡臭味道,牛男不由得猛力捏住鼻子。

牛男壓下肋的氣勢,並直接表明「能夠用假屍體來當作替身的只有你而已」。

從工作室下方往上看的話,地板的厚度差不多是十公分左右,不過實際上要比想像中要來得薄許多,主要是由細長的合板組合起來,銜接的地方有些微的光透射出來。另外,連接地板和樑柱的粗角材,就在地板下方,形成一個直角三角形的空間。這個死角或許可以藏得了貓的屍體,但人想要躲在那裏是不可能的。

「是真的刺穿了沒錯。」

肋從地板的洞往下探看,只見他恍惚之間開始笑了起來,甚至幾乎到了手舞足蹈的地步。

「我纔不會殺你。」

「我跟你的想法一樣,你已經死了。」

「那又如何?」

「我的右手掌幾乎都沒有沾到蠟,正如牛汁老師所看到的,唯獨這個地方從蠟塊裏跑出來。割傷的大拇指指甲流出的血,在地板上殘留了血跡。」

「如果只是拖着行李箱的話倒是可以,但那要怎麼爬上這座梯子?光是單手爬上來就已經非常困難了,更何況還要帶着一個行李箱,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你覺得這傢伙看起來還像活着嗎?」

肋一臉清爽的表情說道。牛男想要開口說點反駁的話,但立刻就把話吞了回去。饂飩的身體肌膚全都膨脹了,看得出來已經死了好幾個小時。不過看過現場的只有牛男一人而已,在此大聲爭執也沒有任何意義。

「不不不,連臉都被蠟蓋住的話,那不就不能呼吸了,肯定必死無疑啊。」

「原來如此。不過牛汁老師還是太粗心大意了,你把我從蠟像中挖出來的時候,不就應該知道犯人不可能是我了嗎?」

「沒錯。不過,當我滿懷疑惑來到工作室的時候,卻沒有看到半個人。當我正想點菸來抽,就遭到襲擊了。犯人可能躲在蠟像裏面吧?真的好痛啊。」

「這裏是天堂嗎?」

「面具?啊啊,是那個有好幾個眼球的面具對吧?」

肋轉動手腕,拇指朝下。地板上的血跡看起來像是用刷子刷過一般。

「你在說甚麼啊?」

「你的腦袋是怎麼了?用右手不就得了?」

「應該不是這個意思。」

「真的假的啊。」肋氣若游絲地說:「我實在無法相信。」

從地板上的洞鑽到梯子的內側之後,牛男把腳跨到格子狀的圓木上,感覺就像是從巨大的攀登架往下爬。

肋伸出右手大拇指,指甲從中間裂開來。

沉默了幾秒之後,肋半張着嘴,扭動脖子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現在的肋看起來就像是被一個餅乾怪獸吞下肚似的。

肋不知爲何突然眼睛大放光芒。

肋在牆角發現了一根掉在地上的煙,立刻就拿起來拍了拍灰塵之後,開心地含在嘴裏。

肋看着腫起來的手腕,眉頭緊緊深鎖。

「我認爲那三人的屍體也都是他們本人。」

「你還真是固執啊。那我讓你看看更一目瞭然的證據吧。你看這個。」

「好厲害,看起來好像真的刺穿了一樣耶。」

「太厲害了,這不就是《無人生還》的劇情嗎?」

蠟塊裏面有個嘎吱嘎吱的聲音,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互相摩擦。應該是他的手腳都在動吧。

肋站起來,一邊將還沾附在手腳上的蠟剝除。手腕的繃帶浮現出紅色的血跡。從船艙的牀上摔下來時,應該沒有造成外傷,因此很有可能是被犯人襲擊的時候,碎骨刺穿肌肉所造成的。

肋像烏龜一樣伸長了脖子。

「那麼,三個人都是本人囉?會不會有人裝死呢?比方說沉沒在浴缸裏的饂飩老師,實際上是屏住呼吸潛入水中之類的。」

「犯人果然就是你吧!」

「我不知道,不過應該是剩下的三個人其中之一吧。因爲我跟牛汁老師看來都不是犯人。」

肋一邊說還一邊把左手腕秀給牛男看,繃帶還持續滲血出來。他的意思應該是「我的手都骨折成這樣了,搬運屍體這種苦力活是不可能做到的」。

肋從作業臺下方撿起打火機,並在香菸前端點上火。真是個神經大條的傢伙。

「真是一點都不像牛汁老師會說的話。不能抽菸那活着又有什麼意思?」

「話都說到這裏了,那你就說說自己的推理吧,你覺得殺了我們的人是誰?」

肋滿臉驚恐,看來是把牛男當成犯人了。

「完全沒有。還好在那個當下沒有恢復意識。」

愛裏的屍體就掉落在支撐工作室的建物支架以及懸崖的崖壁之間。

「可以像齊加年一樣,用皮帶把行李箱固定在背上就可以了。如果這也不行,那還可以拿一條繩子把行李箱綁起來,然後從工作室往上拉不就好了。」

「這是什麼?」

「掉在這邊的東西都是你的嗎?」

「被襲擊之後有記得什麼事情嗎?」

眼前的男人看起來就像是在裝傻,他一定還殺了其他人。

牛男從口袋裏拿出紙條。

「當然是因爲不想遇到殺人狂啊。如果出現怪物的話,這間工作室可以當作防禦的堡壘,你不也說過類似的話嗎?」

「唔,我半夜起來尿尿,結果就看到一張紙條被塞進房間裏,說是叫我深夜一點過來工作室。」

「嗯,我不是醫生所以無從判斷,請試着摸摸她的手腕。」

爬梯子下來沙灘的肋,把臉擠在圓木之間的縫隙上,並用輕浮的語氣說着。穿過圓木支架看着肋,感覺就好像被關在禁閉室一樣,不過事實上被關起來的反而是牛男。

屏住呼吸,牛男摸了摸愛裏手腕上沒有潰爛的地方,可能是曝曬在炎夏熱氣之中的關係,肌膚有點溫溫的,但沒有任何脈搏。

「死了。」

「那,有沒有可能是別人的屍體呢?」

「不可能啦,她的手指上有OK繃,還有這裏,有一顆銀牙對吧。」

牛男用鞋底壓住愛裏的頭部側邊,讓她的臉轉往肋的方向。

「真的耶,是銀牙,挺可愛的呢。」

肋的聲調變得尖銳。牛男把愛裏的頭擺回原本的位置,並查看她嘴巴里的狀況。

突然之間,一股寒氣從背脊竄上來,喉嚨還發出嘶啞的聲音。

「怎麼了?」

肋的聲音還是那麼陽光。

「不見了。」

硬擠出來的聲音完全變了調。

上下排牙齒的後面,是一個空蕩蕩的紅色大洞。愛裏的嘴裏面沒有舌頭,只剩下小舌垂掛在黑暗的虛無空間之中。

牛男頓時感到極度噁心,把手伸進口袋,將剛剛在梯子下方撿到的東西拿出來。

紅黑色的柔軟肉片,是舌頭。

「那是什麼?韓式燒肉嗎?」

「這是沙希的舌頭。」

肋像個小孩一樣大聲慘叫。

肋彎曲膝蓋,專心盯着地板看。血跡噴得到處都是,然而卻沒有發現其他的遺留物。

肋彎下彎,碰了碰屍體的手腕。齊加年的手掌沾了泥土。

肋開心地笑着。

牛男越過肋的肩膀望向地板,有兩個圓形的痕跡被血跡掩蓋了。看起來很像樹皮甲蟲在公寓樑柱中所挖的窩。兩個都是小於一公釐的小洞,靠近窗戶的那個稍微有大了一些。

馬上就把兵籍牌帶回脖子上的肋,用陰森森的語氣說着。牛男完全沒搭理他,轉身走進玄關門廊。肋也跟了上去。

「不是,我在意的地方是這裏。」

肋看着房間的地板。風從窗戶那頭吹過來,窗簾隨之搖曳。

房間的正中央有一把沾滿血的椅子倒在地上,頭被刺穿的薩比人偶寂寥地望着天花板。

「咦?」

牛男指着浴缸說道,並打了肋的屁股一下。

「被拔起來了吧?你看。」

「咦?藍色塑膠帆布掀起來了耶。」

「倒也沒有怎麼了,就是覺得明明齊加年的手腕沒有斷掉,但人偶的卻斷了。」

肋指着饂飩的臉頰,左右各有一個一公釐左右的小洞,晴夏送的那個穿環飾品原本釘在臉頰上,現在已經不見了。

牛男嘖了一聲,將兵籍牌拿向圓木支架的外頭。

「咦?」

「就在你站的地方附近。」

肋趕緊回身,往玄關內走去,牛男也跟在後面走了進去。尖塔的方向傳來鐘聲。

「是豪雨造成的吧。」

「啊,這個。」肋像狗一樣,鼻子幾乎都要貼到地板上了。「有兩處刮痕。」

戰戰競競地抬頭一看,結果發現支撐着工作室的橫樑有水滴落下,正好滴在愛裏的肚子上。一陣臭味傳來,聞起來就像是公園廁所會有的味道。那想必就是肋失禁的尿液吧。

更衣室的門依舊敞開着,牛男深深覺得發現第一具屍體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牛男順着肋的話查看地板的傷痕,確實是大一點的那個洞裏頭有被血跡染紅,小洞裏面只有沾了些許泥土而已。

「這就是所謂的紅潮吧?」

「是遊艇的燃料漏出來了啦。」

打開門之後就看到眼前的波斯地毯留有顯眼的血跡。

「別再開玩笑了,我們可是在調查案子呢。靠近一點看看吧。」

「這下真相大白了吧。爲什麼你的項鍊會在沙希的頭下方呢?」

牛男不耐煩地看着愛裏的屍體,突然發現到頭部後方的岩石上有一塊金屬片。可能是剛剛扭動愛裏的頭,想讓肋看看銀牙,結果讓金屬片掉了出來。

肋的目光落到了薩比人偶上,手腕掉落,泥屑散落在地毯上,人偶中間有像日式埴輪陶俑一樣的洞。

「這傢伙看起來像活着嗎?」

「那個,你是在哪裏撿到的?」

「怎麼了?」

「你看,確定已經死了對吧?」

「但是,牛汁老師頭上的釘子是有貫穿頭顱並突出到外面來的,所以我覺得地板是應該會留下痕跡纔對。」

「不知道。總之我們先去查看屍體的狀況吧。」

一邊說一邊查看四周,沙灘一片平坦,看來沒有和犯人搏鬥扭打的痕跡。也沒有發現剪刀或瓶子。唯一遺留在現場的只有薩比人偶。

肋用牙齒咬着嘴脣,藉以忍住笑意。

從天城館的玄關門廊往下方的海面看,可以發現紅色的沉積物擴大範圍了,看起來就像是條島所流的血一樣。

「在封閉空間裏將一羣人逐一殺掉,最後全員死亡。然而到處都沒有發現犯人的蹤跡。請問在這個封閉空間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個強大的謎團,正是《無人生還》的樂趣所在。我跟牛汁老師所捲入的麻煩事,基本上就是這類型的事件啊,不過讓被害者復活則使得事情更加複雜了。」

「哎呀哎呀,冷靜一下,當我聽到牛汁老師說我們五個人『被殺死了』的時候,有一個疑問浮上了心頭。犯人在動手的時候,臉上戴了一個滿是眼球的面具對吧?那個面具有什麼含意嗎?」

肋放大聲量,嘴裏飄散出煙臭味。

肋往浴缸裏面探看,饂飩的身體已經膨脹得像水母一樣了。浴缸的水位有三分之二左右,屍體的頭部、背部及屁股浮在跟泥水差不多混濁的水面上。淋浴間倒着一尊薩比人偶,由於沾滿了泥土所以無法分辨朝着哪個方向。

「當然不是,我是受害者,況且我也真的被殺死了一次。」

肋搔搔頭苦笑着。沾黏在頭髮上的蠟一片一片剝落。

肋指着舌頭問道。

「最重要的嘔吐物在哪裏?」

肋仔細看着饂飩的臉。風從窗戶的破洞吹進來,讓水面泛起波紋。

「沙子?」

「那,屍體的指甲有沒有插進去沙子裏面?」

「真像夏洛克•福爾摩斯啊。犯人是白蟻嗎?」

「哇哈哈,很厲害耶。」

肋抬起頭來,開心地笑到眼睛瞇了起來。

「怎麼了?」

「哈哈,牛汁老師,我已經知道犯人是誰了。」

「什麼都沒有。」

「嗯,這不可能是裝死的。」

牛男調整呼吸,再次查看愛裏的嘴巴內部。下排牙齒還留有傷痕,看來應該流了不少血,牙齦殘留着凝固的血跡。牛男在剛復活的時候,嘴巴里也有黏呼呼的東西,不過出血量跟愛裏的狀況沒得比。

「啊,那是我的。」肋伸長脖子說道。「請還給我。」

在自己遭到殺害的現場進行調查,真的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看來的確是如此。不過還漏了一個,我們去牛汁老師被殺害的現場看看吧。」

「因爲把他押進水裏,導致釘釦脫落吧。」

「趕快說結論啦,犯人到底是誰?」

「應該吧。牛汁老師復活的時候,是坐在這張椅子上對吧。但如果在頭上敲入釘子的時候也在椅子上進行,那應該很不穩定。所以犯人應該是讓牛汁老師躺在牀上,把釘子敲進頭部之後再把屍體搬到椅子上去。」

彎着腰把金屬片拿來一看,結果是沾了蠟的兵籍牌。也就是肋一直得意洋洋地掛在脖子上那塊。

「你看,這個地方沒有釘東西耶。」

在走廊轉彎,就看到身上穿着連帽雨衣的齊加年倒臥在地上,而且頭部伸到柵欄外面,讓人不禁聯想到斷頭臺。在屍體的腳尖處,有一尊手腕被切斷的薩比人偶。

「我不知道呀。會不會是犯人在朝着我的臉澆蠟時,從我脖子上拔下來的啊?」

「沒有耶,應該是犯人帶走了吧。」

肋輕鬆地說着,並離開了浴室。

兩人一起走下階梯,經過玄關大廳後轉進走廊,準備前往浴室。

「爲什麼要拔下來呢?」

「真的不是你殺的嗎?」

「說不定這是犯人的小小貼心,戴着這麼醜的項鍊奔赴黃泉的話,說不定會讓另一個世界的牛鬼蛇神感到困惑……」

「這又代表什麼?」

「就像我說的一樣,沒有人是裝死的,我們每個人都無一倖免。」

「是喔,嗯嗯。那還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搞不懂。總之我們先去看看饂飩老師的狀況吧。」

肋望向天城館左手邊的空地說道。原本蓋着木製拖車的帆布,現在飄到了住宿館的牆前。

牛男從欄杆上方往一樓看,可以看見齊加年臉部的正下方留有血跡。

牛男看着手錶,雖然表面沾了血跡,但是裂痕裏面卻沒有血滲進去。犯人在釘完牛男的頭之後才搬動屍體,這個推理跟手錶導出來的結論是一樣的。

肋盯着饂飩的臉看了一下,過了一會兒纔像放棄似地把手從饂飩的頭部縮了回來。撲通一聲,頭部再次沒入水中。

牛男彎下腰,查看着愛裏的手指,發現指甲貼了類似於小龍蝦顏色的美甲片,指甲內側倒是挺乾淨的。

肋輪番看着人偶和齊加年,邊比較邊說着。的確在其他幾個現場,犯人都會用薩比人偶重現屍體的狀態。會不會是犯人忘記把齊加年的手腕切下來了呢?

「啊哈哈,說錯話了吧。」

「啊啊,原來如此。或許這座島纔是真正的受害者吧……我是這麼想的。」

熱辣辣的太陽照得肌膚髮燙,然而卻流不出一滴汗,感覺真的好詭異。

「有什麼東西嗎?」

肋將右手腕伸進浴缸裏,把饂飩的頭抬離水面,水滴從他的頭上紛紛落下,鼻子、耳朵、嘴脣,還有臉頰上,到處都釘滿了穿環飾品。

「你是特別跑來欣賞的我的嘔吐物的嗎?」

重新檢視一下浴缸,發現一個塑膠製的釘釦浮在水面上,看來是當時牛男把饂飩的頭抬起來所掉落的那個。被拔掉的穿環飾品應該沉在水底。

牛男跟着一起望向貨臺下方,泥濘不堪的地上還積了點水。

「不……我覺得不是。」肋彎下腰探看拖車內部。「貨臺下面的土是溼的。如果貨臺一直都放在同一個地方的話,那麼下面的土應該會是乾的纔對。犯人一定是用了拖車了。」

肋打開廁所一看,接着立刻捏着鼻子關上了門。

「哇!」肋慌慌張張地到處張望。「屍、屍體旁邊有沒有剪下舌頭的剪刀?」

「我就說了吧,一般人頭被傷成這樣肯定活不了。」

「請看,只有這個大一點的洞裏頭有積着血水對吧。」

「唔,這是可以輕易解開的嗎?」

肋煞有其事地說着。儼然是把自己當成偵探了。

「原因呢?」

「真的已經死了。」

有個冰冷的東西滴在牛男的頭上。

肋跑過玄關大廳,踏上正面的階梯。從天花板照射下來的燈光微微搖晃,剛好跟喀擦喀擦的腳步聲相互搭配。

牛男抬頭看着衝出二樓走廊的齊加年頭部,他的臉上滿布瘀血,舌頭則垂掛在嘴巴外面。沾在他皮膚上的應該是泥土吧。

「你這傢伙,果然是殺人了吧?」

「你說薩比面具喔?應該是爲了嚇唬我們吧?」

「但是戴着那種面具襲擊大家,難度應該會增加不少,所以我不認爲面具的作用只是爲了用來嚇唬我們。」

「那就是不想被我們看到臉吧,就像銀行搶匪戴着只露出眼睛的毛帽來遮住自己的臉。」

「對了一半。」肋得意洋洋地點點頭。「每個人的房間裏都準備了同樣的居家服,爲的也是防止服裝或體型的差異導致身份曝光。不過,若是如此的話就有點詭異了。」

「詭異?」

「犯人把我們全部都殺掉了。如果一開始就打算把行員也都殺掉的話,那強盜也沒必要把臉遮擋起來了。畢竟被看到了也沒關係,反正最後都會殺得一個不留。」

「嗯,或許吧。」牛男雙手抱在胸前並搖了搖頭。「但是一夜之間要殺這麼多人,算是非常困難的任務吧。到底有沒有全部都照着計劃執行,只有犯人自己知道。過程中說不定會因爲遭到反擊而傷及腹部,或是在離開現場的時候不小心被看到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所以會想要謹慎地把臉遮起來也無可厚非。」

「確實有可能如同牛汁老師所說的一樣,但犯人可是把我找去工作室之後才殺害的喔。犯人應該不會認爲手腕骨折的人有能力反擊,而且深夜一點的工作室,也不可能會有人恰好經過啊。」

肋刻意晃了晃自己的左手。確實他說的也沒錯,戴着面具會讓視野變得狹窄,殺起人來也就困難許多。既然對手的實力遠遠在自己之下,那爲什麼犯人還要把臉遮擋起來呢?

「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其實很簡單,只要稍微思考一下,犯人在殺害我們的時候,如果臉被我們看到了,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基本上我們不可能重新回到現場調查對吧?犯人也知道這一點。」

「這是因爲我們後來復活了,纔有辦法做這件事吧?」

「是的,這就是答案。犯人知道被殺死的人會在幾個小時之後復活過來,所以在給予致命一擊之前,臉都不會讓我們看到。」

犯人能夠預料得到這個詭異的現象?

牛男雙手環抱胸前,反覆仔細思考肋所說的話。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真的搞不懂,難不成犯人是三途川的船伕?」

「實情如何我不得而知,但犯人應該是預測到我們的身體會出現異常突變,所以纔會先下手爲強,以免讓自己是殺人狂的事情被揭穿。」

「我們的身體是被拿來進行人體實驗了吧?這樣一來身爲醫生的齊加年就是兇手。」

「你太急着下結論了。這座島上有五具屍體,犯人把所有人都殺了,但卻消失無蹤,這是未解之謎對吧。不過,我們並沒有真的看到五個人被殺的現場實況,只有我們兩個人可以確定是被殺的。如果五人之中有人是自殺的,遺體也混在這裏面,那事情就有趣了。」

「這一點我也有思考過,我在醒來之後,第一時間聽到了犯人往海里扔東西的聲音,所以我認爲犯人在那個時間點一定還活着。從那時候一直到我發現其他人的屍體爲止,沒有一個人有足夠的時間自殺。」

就在他專注聆聽四周聲音的時候,隔一間房的沙希打開門探出頭來,臉色非常難看。

「你說得沒錯。」肋又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所以沙希老師纔會先把自己的舌頭割下來。」

「這是你自己想像出來的吧。難道不是犯人先用釘子釘了人偶,然後再拔出來釘在我頭上嗎?」

「那麼,釘子到哪裏去了?該不會是哪個閒人特地帶回家了吧?」

「有啊,就是沙希老師屍體下方發現的兵籍牌。如果沙希老師比我還早被殺掉的話,那麼當我在工作室被蠟掩蓋的時候,沙希老師應該早就在地板那個洞的正下方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的兵籍牌從脖子上掉出來,然後才被壓在沙希老師的身體下面,這就說不通了。犯人也不可能特地爬下去沙灘,就爲了把兵籍牌藏在屍體底下吧。所以沙希老師一定比我還晚死,也就是說,我並非最後一個被殺的人。」

肋像跳踢踏舞一樣,用腳跟在地上敲打,地板出現了兩個凹痕。

「不,釘子上沾滿了泥土,而且也沒有任何理由需要刻意帶走。我想,那個拔出釘子人,一定把釘子留在這個房間的某個地方了。」

牛男感受到自己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了。光是不用再擔心會不會受到襲擊,就變得如此輕鬆,對此牛男感到有些訝異。

「牛汁老師,你忘記自己的頭上也插了根釘子嗎?」

接着我想到的方法是,在沙灘上挖個洞,然後把瓶子埋進去。然而,現場並沒有發現鏟子,況且在沙灘挖洞一定會把手指弄髒的,可是沙希老師的指甲卻很乾淨。」

「但我們在觀察齊加年屍體的時候,人偶是倒在他的腳尖附近耶。」

抬起頭,看到一把刀刺在自己的喉嚨上。

齊加年儘可能地以冷靜的聲音回應。沙希則像是忍耐着不安,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我什麼時候跌倒了?」

「我不知道。」

「我就問你在哪裏呀!」

看到愛裏嘴巴的瞬間,那種寒氣從背脊一路冒上來的感覺又再次襲來。

「你觀察得真仔細。」

肋的臉上浮現了下流的邪笑,並指着牛男的運動鞋。不好的預感襲來。抬起腳查看鞋底,跟泥土混在一起的嘔吐物汁中,插了一根釘子。

「我真不知道你是頭腦還好,還是很糟了。」

門外站着的,正是齊加年。

在雨聲之中,房門被用力甩上的聲音清晰可聞。

光是割下舌頭,愛裏就能把自己搞成面目全非的怪物,而且她的上下排牙齒距離非常寬,整個嘴巴看起來就像紅色的鐘乳石洞穴一樣。除了小舌之外,這個洞穴幾乎沒有任何遮擋,所以的確是很像一個漏斗,如果把糖果放進去,應該可以直接抵達胃部。

「犯人的個性可能不是那麼注重細節吧。」

牛男突然想起秋山雨把他叫到摩訶大學去的時候,曾經出手把「摩訶不思議少女」人偶從堆疊的資料夾中拉出來。無論是看到任何一種人偶受到殘酷的對待時,大部分的人都沒辦法放着不管,這種心情牛男很能夠理解,所以在其他四個人之中,也有願意善待人偶的好人吧。

「殺人狂就是這樣啊,不過不用再擔心了,因爲犯人已經死了。」

「你指的是屍體下面嗎?很可惜屍體下面只有找到你的兵籍牌項鍊而已。」

「是喔,原來人是那傢伙殺的。」牛男心情複雜,不由得搔了搔頭。「別復活過來就好了。」

「你爲什麼看起來那麼開心啊?」

「沙希老師,她把我們都殺了之後,自己自殺了。」

「畢竟我是作家啊,當然這是開玩笑啦。主要是牛汁老師在工作室跌倒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的鞋底。」

即使在遠離醫院的孤島上,自己的使命依舊沒有改變。回到本土的方法已經被切斷了,其他四位作家的性命交到了自已手上,可不能在自己不知情的狀況下,發生有人命喪於此的憾事。

「我一開始也有想到這個可能性,不過,直接用自己的身體把瓶子擋起來,未免有點隨便,畢竟只要有人稍微搬動屍體就會被發現。像是兵籍牌不就被牛汁老師發現了嗎?

「這些小東西都像幾具屍體一樣,被用同樣的方式破壞了,但是齊加年老師身旁的人偶卻有所不同。齊加年老師是臉部受重傷,然後頭部懸掛在二樓扶手的外面,相較之下,薩比人偶卻是手腕被擰下來的狀態,並且就這麼倒在走廊的牆壁旁邊。」

受到邀請的作家總共有五位,只要確認房間裏還有誰留着,應該就能確認跑出去的是誰了。

「這就白蟻洞啊,然後呢?」

那一瞬間,頭部受到劇烈衝擊。

「那你呢?你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自己不是最後一個人?」

「我是齊加年,跟沙希在一起,你可以開個們嗎?」

「也就是說,他並不是殺害我們的兇手。」

「不,這個理由也可以套用在牛汁老師身上。」

「咦?」牛男的肩膀縮了一下。「什麼意思?」

「最重要的是五個人死亡的順序,一旦死亡了,在重新復活之前是不可能殺人的,所以,理所當然地,活到最後並且把其他四個人殺掉的人,就是犯人。這時候,關鍵線索就是薩比人偶。」

「那不就又繞回來了嗎?」

「……太離譜了,爲了完成這件事,所以特地把舌頭割下來嗎?」

「扭斷手腕只是一件小事,重點在於此時的齊加年老師已經是頭破血流的狀態,過不了多久就會因爲失血過多而失去意識,最後導致死亡。所以齊加年老師應該會想要把薩比人偶的泥土塗在臉上,藉以止血。我們先不管衛生問題,跟腹部比起來,背部着地還比較好對吧,因爲一旦呈現倒臥的姿勢,想要把衣服脫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齊加年老師拼命想要把泥土弄下來,結果就把薩比人偶的手腕給扭斷了。」

「那爲什麼齊加年非得扭斷人偶的手腕不可呢?」

「這不是胃強不強大的問題吧?她又不是街頭藝人,在沒有水的情況下不可能把玻璃喫下去的啦。」

饂飩的聲音聽來有些害怕。

愛裏是犯人?牛男實在無法想像她會殺了所有人,更無法相信她會親手終結自己的生命。

「這要看你怎麼想,如果是把它當成是一種殘酷的死法,那想必就不會有人懷疑是自殺,所以也是有可能用這樣的方式來達到一舌二鳥的效果。」

這樣的能力是用巨大的責任去換來的,大部分的人都怕死,但往往只能等着死亡的到來,然而醫師不一樣,醫師必須跟死亡正面交鋒,肩負着戰勝死亡的責任。許多醫師在看了《腦髓復甦》這本書之後,給的評價都是「生動地描寫出醫師的執着精神」。

牛男倒地仰躺着。

「剛那是什麼聲音?」

「所以才需要使用詭計啊!」肋一臉恍惚地把煙盒拿出來。「犯人就是用了詭計,纔會讓自己看起來像是遭到他人殺害的狀態。」

牛男突然覺得喉嚨深處癢癢的。

後腦勺的釘子碰到地板,發出鏗鏘的聲音。

牛男搖搖頭把多餘的雜念甩掉,開開心心地把門打開。

「什麼啊!」

「就是你打算要打我的時候,結果因爲地板太滑所以跌倒了啊。」

真坂齊加年從椅子上起來。如果四個人之中真的有誰企圖想要做些壞事,那無論如何都要事先做好預防。

「就是這樣。」

「好痛。」

「誰、誰啊?」

「同樣的狀況也可以套用在饂飩老師的身上。原本應該放在饂飩老師身旁的薩比人偶,結果是在淋浴間的地板上發現的,而非放在浴缸裏面。浴缸裏的水會像泥水一樣混濁不堪,想必就是因爲薩比人偶曾掉入在裏頭。在發現饂飩老師的屍體之後,有人把薩比人偶從水中撈了上來,所以說,饂飩老師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人。」

「纔不是,齊加年老師的手掌沾了些泥土,這是他抓住薩比人偶的證據,表示在他的頭伸出欄杆的當下,手伸出去的距離是抓得到人偶的。」

「牛汁老師的頭上釘了一根鐵釘,但薩比人偶頭上的釘子卻被拔出來了,看來是發現牛汁老師屍體的人,把人偶頭上的釘子拔出來的。」

「是的,沙希老師在淋完硫酸之後,將玻璃瓶打破,然後一片片吞下去。沙希老師豪邁的喫法,牛汁老師應該還有印象吧。擁有如此強大的胃,一瓶玻璃的量相信只是早餐前的小點心而已。」

作爲麻醉科醫師,齊加年一年之間至少要做一百二十場以上的手術,讓患者失去意識是理所當然的,遇到肌肉鬆弛,或甚至呼吸停止等等的狀況,也都是家常便飯。患者被施打麻醉劑的那一瞬間,就已經毫無防備,等於把自己的命交到齊加年手上。

「意思就是說饂飩不是兇手。不過,屍體的狀態跟人偶對不起來的案例也只有這兩個,疑犯還有三個人。」

齊加年走出走廊,敲了敲斜前方的房間門。

「誰啊?爲什麼?」

「好啊,慶祝我們復活了。」

「沒錯,那就表示齊加年伸長了手也應該抓不到人偶。可能是齊加年死了之後,有人對人偶產生了憐憫之心,於是便把人偶從欄杆的邊緣挪到了走廊這邊。搬運屍體很不容易,但要移動一尊人偶可就簡單多了。

「你的意思是把玻璃瓶吞下去?」

「牛汁老師復活的時候,從椅子上摔了下來,釘子就是在那時候刺進了鞋底。」

牛男回想起工作室下方的黑暗空間,不過還是不太清楚肋的重點到底是什麼。

「我認爲沙希老師是不會復活的,你想想看,她殺我們的花招那麼多,想必自殺也有很多不同的方法可以選擇。想必她有想過自己可能也會復活過來,所以纔會用如此激烈的方式吧,不僅拿硫酸淋全身,還把舌頭割掉。」

「牛汁老師,我肚子餓了,我們去喫飯吧。」

牛男咕嚕吞一口口水。齊加年的臉上的確抹了泥土,所以黑黑髒髒的。

「不,可以藏瓶子的地方還有一個,不是屍體的下方,而是屍體裏頭。」肋像是打了個哈欠一般張大了嘴,指着舌頭深處。「就是這裏。」

「並不是,我有證據。」

「照我的想法,應該就釘在那裏。」

「這是犯人在敲釘子的時候所造成的痕跡,大的那個是在弄牛汁老師頭上的釘子時,尖端從額頭跑出來剛好刺到地板所造成的。小的那個則是釘人偶的頭部時所造成的。釘子要夠長才能夠貫穿人的腦袋,所以凹痕裏頭也沾黏了血跡。相反地,小釘子是用來貫穿泥制人偶的,所以凹痕裏頭只有泥土。如果犯人所使用的是同一根釘子,那麼兩個凹痕應該會一樣大。凹痕大小不一,就是因爲釘子有粗有細。然而,現在的薩比人偶上並沒有釘子,所以一定是牛汁老師死了之後,有人從人偶上面把釘子拔掉了。」

時鐘的指針顯示爲二點二十分,好像有人離開了房間,是因爲在漫長的夜裏,自己一個人寂寞難耐嗎?或是有什麼其他的原因才離開了房間呢?

也就是說,愛裏並不是把玻璃喫下去,而是讓玻璃掉下去。

齊加年打開門望向走廊,四個人的房間門都是關着的,也沒有見到其他人影。

「那倒也是。」

牛男發出一個詭異的聲音,聽來就像是喉嚨被踩住的青蛙在叫一樣。一直走來走去的,真的完全忘記這回事了,看來牛男的痛覺壓根就沒有在工作。

「騙人的吧!一點都不會痛耶。」

「真的假的啦。」

「薩比人偶?」牛男低頭看着牀上的人偶。「什麼意思?」

「犯人就是利用了你這樣的想法啊。沙希老師因爲事先知道我們有可能會復活,所以戴着面具來襲擊我們,這是爲了預防自己是犯人這件事曝光。她佈置一切好讓自己看起來像自殺,也是爲了同樣的目的。只要在現場能把瓶子藏好,就可以被排除在疑犯之外,多麼容易啊。那片沙灘上,一定有牛汁老師沒有察覺的隱密場所。」

「好像有人離開房間了。」

雖然對於愛裏是殺人犯感到非常震驚,不過總有一種瞭然於胸的感覺。當牛男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遭受陌生男子的襲擊時,從一些細微的線索就可以樹間做出正確判斷,足見愛裏具有相當好的觀察力;爲了要寫小說,竟然到應召站工作,而且還一舉成爲客人指定最多的紅牌,表示行動力十足。所以如果她真的有心要做,殺掉四個人也是稀鬆平常的小事。

到這裏如果都聽得懂的話,就應該能夠理解齊加年死了之後,還有其他人活着,其中也包含犯人。齊加年並非最後一位死者。」

牛男想起來了,在復活過來之後,他直奔更衣室,到了那裏想脫個鞋子卻脫不掉,原來是釘子貫穿了鞋底,刺到了牛男腳底的肌肉。從石階上走下來的時候,聽到鏗鏘鏗鏘的腳步聲,還覺得氣勢相當雄壯呢,原來是釘子敲擊到石頭的聲音。

「等等,不可能啊,拿硫酸潑自己的話,瓶子沒有遺留在沙灘就太奇怪了,即使是在工作室潑了硫酸之後才往下面跳,那也應該會在工作室裏頭髮現瓶子纔對。」

牛男興致全失,肩膀也不由得放鬆下來。真的是亂七八糟的推理啊。

「這麼說來,犯人就是……」

肋舉起雙手做了個假摔的動作。牛男心想,果然那時候就應該用鐵錘把他敲死。

肋的鼻子越翹越高,趾高氣昂的態度真的很氣人,但卻也找不到能夠反駁他的點。

等了幾秒之後,傳來電線從門把上解開的聲音,接着門微微打開,饂飩露出膽怯的臉。

「剛剛大力甩門的人,看來應該不是你對吧?」

「我一直都在房間裏啊,怎麼了?」

沙希簡單說明了原委,饂飩一臉不安地走出房門。

「剩下肋跟牛汁。」

齊加年又在敲了隔壁的房門,不過沒有任何回應,房門底下隱約有亮光閃現。

「這間是肋的房間吧,會不會是睡着了?」

饂飩嘴裏說的話跟他的表情可以說是完全相反。

齊加年再次敲門,接着擰開門把。

「————」

房間裏空無一人。

電線插在插頭上,看來並沒有被用來綁住房門,不過牀上的毯子是有弄亂的痕跡,所以肋應該有躺上去過。放在地板上的行李箱維持着打開的狀態,看得出來他的衣服都相當時尚華麗。

「不在,應該是去哪裏了吧。」

「真奇怪,可別跑去跳海了啊。」

「看起來越是陽光正向的人,往往越可怕。」穿着深紅色外套的沙希苦笑地說道。「要去找看看嗎?」

「你想太多了吧,應該只是肚子餓了跑去廚房找東西喫吧。」

饂飩刻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齊加年再次回到走廊,看着最後那扇門。

「我們都吵成這樣了,那位諷刺高手居然沒有出來抱怨幾句,太神奇了。」

沙希心裏也想着同樣的事情,一臉詫異地敲了敲牛汁的房門。

在宛如小石頭瘋狂落下的大雨之中,三人爬上石階回到天城館內。

齊加年說完之後,剩下的兩個人全都張着嘴,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劇烈的疼痛讓全身力量散盡,齊加年癱軟倒下,頭部撞到了欄杆,發出鈍重的金屬聲。

沙希拿着雕刻刀往前突刺,額頭上冒出了斗大汗珠。

「……爲什麼要去工作室?」

饂飩輕蔑地看着沙希。

沙希拿着刀對着另外兩人。

轉身的瞬間,鼻頭又被重擊了一下。

饂飩回應時眼睛望向別處,說完之後就立刻往住宿館走去。是在懷疑齊加年嗎?還是暗自構思着什麼計劃?不得而知。

「好吧,我相信你們。」

「再這樣下去,我們也會被肋老師殺掉的,必須要做點什麼纔行。」

饂飩像是頓悟了一般,輪番看着齊加年及沙希的臉。沙希說的話一點都沒錯。

如果那時候能夠了解晴夏的所有狀況,並且發自內心接受她,或許就能察覺她的不安,並且守護着她,不讓榎本桶對她造成傷害。雖然有讓愛人瞭解一切的覺悟,但一切都太遲了。

「如果犯人就在工作室呢?」

齊加年一邊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悲慘狀態,一邊閉上了眼睛。

沙希追了上去,快速跑過走廊。

天空再次亮了一下,接着雷聲轟然響起。齊加年不自覺鬆開窗欞,往後面退了幾步。

「我去裏頭看看。」

「嗚哇哇哇!」

望着昏暗的天空,釘着鐵釘的牛汁突然浮現腦海。

「完蛋了,不管逃到哪裏都會被殺掉的。」

當然,也不能因爲沙希是女性就斷然認爲絕對不可能是她,雖然她的外表跟她的性格感覺上都相當強悍,不過對她來說那樣的演技根本易如反掌吧。齊加年一邊窺探後方一邊加快腳步。

齊加年身上的連帽雨衣全都溼透了,他一邊拉下拉鍊一邊詢問。

「等等,現在最好不要碰到屍體。」

饂飩像小孩子一樣發出哀號。

沙希抬起頭說道。

九年前,齊加年從學會離開,搭着電車準備返家時,在電車上遇見了晴夏。手拉着吊環的晴夏,臉上的妝比平常濃一些。就在齊加年還猶豫着要不要打招呼的時候,她已經在兄埼站下車了,並朝着賓館所在的西出口走去。

「冷靜下來!這裏太危險了,我們沒道理單獨把你留在這裏啊。」

拿着手電筒往石階一照,發現沙灘都變成一片爛泥了。

風雨的聲音變大了,窗戶破了一個洞,窗簾被風吹得不停飄動。房門會被大力關上,應該就是這道風造成的吧。

「都這種時候了還裝死?」

「應該是吧,不然爲什麼肋老師要逃走?」

饂飩諷刺地說着,並且雙手抱頭靠在牆壁上。沙希則一臉死透了的表情環顧着室內環境。牆壁上的時鐘顯示爲三點整,雨聲太大了,所以完全聽不到鐘聲。

「店長,爲什麼……」

把頭伸進地板上的洞一看,工作室裏一片漆黑。雨水從連帽雨衣的袖子上滴落的聲音清晰可聞。齊加年爬到地板上,拉動天花板的開關打開電燈。

「老、老師說得沒錯,單獨行動就稱了犯人的心意了。我們一起回去天城館吧。」

饂飩的聲音被急速的呼吸切得斷斷續續。

齊加年的目光移向地板,發現牀的下方有一尊薩比人偶正望着他們,額頭上還跟牛汁一樣釘了鐵釘。

雨聲迴盪在走廊。房裏沒有任何回應。

「不好意思。」

突然間,彩繪玻璃亮了一下,撼動大地的巨響再次傳來。雷擊似乎落在附近區域。

頭上被釘了鐵釘的牛汁,正在在染紅的椅子上。

沙希蹲了下來,看起來似乎相當頹喪。

意識被拉回到現實。

「滾出去。」

「我也不知道啦。」沙希緊緊握着雕刻刀。「但是,這座島上就只有我們五個人,已經有兩個人被殺死了,所以犯人一定在我們三個人之中。我不是犯人,所以一定是你們兩個其中一個!」

「雖然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但我總覺得,我們被找來這座島,應該跟奔拇族的事件有所關聯。奔拇族人大量死亡的原因衆說紛紜,其中有一個說法就是細菌感染所引發的敗血症,所以還是避免碰觸屍體比較好。」

就在這時候,後腦勺突然被某個東西襲擊。

「已經死了。」

齊加年儘可能地用冷靜的聲調說道。

「店……牛汁老師,你還活着嗎?」

「你是不是誤會些什麼了?我不是犯人啊!」

沙希按住饂飩的肩膀,並從架子上拿起雕刻刀。

很久之前齊加年就察覺到晴夏跟其他男人維持着肉體關係,不過,當時他並沒有下車尾隨晴夏一探究竟,因爲在面對現實的時候,他還是不免感到有些膽怯。

齊加年指着掉落在地上的電線。

海浪聲、雨聲,以及雨水從懸崖上滴落的聲音,全都混雜在一起,結果使得齊加年完全聽不到其他兩人的腳步聲。在泥濘中舉步維艱地行走真的很辛苦,好不容易抵達工作室底下,已經滿身大汗。

「肋昨天曾經說過啊,那裏可以對犯人的襲擊進行防禦。」

沙希靠在牛汁身上。

「我要回去房間。」

圓木推砌而成的牆壁上,倒着一個全身被蠟覆蓋的人。

齊加年用雙手壓住沙希的肩膀,沙希驚訝地瞪着齊加年。

「爲什麼?」

天空突然大放光芒,雷鳴聲讓空氣都跟着晃動起來。

「接下來怎麼辦?」

天城館重回寂靜,感覺就像廢棄的屋子一樣,在天花板的燈源照射下,立鐘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鏗鏘,指針移動的聲音傳來,時間是三點半。

「幹麼啦,難道你是警察的跑腿跟班?」

齊加年用冷靜的語氣說着。沙希點了點頭,像是把話嚼了嚼,然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還有許多這雙手無法救回來的生命在哀號着,那些聲音從心底不斷湧現。所有的一切,都是爲了守護自己的自尊而已,連自己都一起騙進去了。不過就是一個平凡的麻醉科醫師,怎麼可能有能力對抗死亡?無法拯救晴夏的性命就是最好的例子。

饂飩和沙希一言不發地跟在齊加年後面走着。齊加年心想,儘管饂飩是個膽小如鼠的男人,但終究是個推理作家,很有可能這一切就是他搞出來的。

「肯定的啊,頭都被釘了釘子了。」

饂飩頓時之間呆若木雞。

「牛汁有用電線綁住門把,但還是被殺了,所以我們的房間也不安全。」

居然會發生這種事。沒想到自己也是被狙擊的對象之一。

事情都發生了,再後悔也於事無補。這一切到底是誰幹的呢?照目前的情況看來,不久之後真相應該就會越來越明朗。

不,這是騙人的。

齊加年抓住牛汁的手腕確認脈搏。

「……沙希老師?」

「等等,那傢伙是犯人嗎?」

「如果在路上被偷襲了怎麼辦?把房間當成堡壘還比較安全吧。」

「我們去工作室看看吧。」

如果發生火災的話就糟糕了,齊加年爬上二樓,從走廊的窗戶眺望遠方的沙灘,雖然看得到工作室的鐵皮屋頂,不過大雨紛飛讓視野變得模糊不清。

「我再說一次,給我滾出這裏!」

「……咦?」

沙希嘆了一口氣,把雕刻刀指向地板,然後直接鬆開。

饂飩用手扶着牆壁低下了頭。雨水從窗戶的破洞不斷潑進來。

「那就只能逃跑了,至少我們能搞清楚犯人的真實身份。」

「我、我也是。」

擰開門把,毫不猶豫地把門打開。

齊加年把手靠在牆壁上,肩膀跨了下來。掉在工作室角落的一個蠟塊,看起來有點像是肋的臉。看來是一尊薩比人偶倒在那裏。

到目前爲止,齊加年拯救過無數人的生命,把很多人從死亡的命運之中拉回來。這樣的一個人,爲什麼非得死得這麼窩囊呢?

小河的水位升高了,甚至還淹到石階來。回頭望向沙灘,結果發現停泊在淺灘的遊艇就像死亡的怪物屍骸一樣。

饂飩臉上露出生硬的笑容。

「好吧,我們去工作室吧。」

「對不起,我想得太單純了。」

饂飩把地上的薩比人偶撿起來,拔出人偶頭上的鐵釘,並丟在地板上。

「你不是說工作室很安全嗎?結果這是怎麼一回事?」

齊加年戴上手套,開始往梯子上爬,饂飩和沙希不安地看着他。

齊加年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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