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端
《無人逝去》 · 白井智之 · 2.1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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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寫好了嗎?」
按下手機的通話鍵,立刻傳來賀茂川書店的茂木說話的聲音。
大亦牛男坐在自稱專做野生料理的平價居酒屋「大醉一場」店內,喫着烏鴉的側腹部位,以及蟾蜍刺身(生喫),喝着微溫的啤酒,同時眼睛盯着兩個看起來像女大生的女孩,她們大概是誤把這間店當成一般的居酒屋了,所以進門之後兩人看起來都整個臉色鐵青。
在城裏,「大醉一場」的酒比其他店都要便宜,而且還有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蛙類、烏鴉、小龍蝦等等的料理。感覺總有一天店家會端出奇怪的蟲子來,不過無論如何,都比沒酒喝造成精神病發作致死要來得強。畢竟有得必有失嘛。
竹籤上的烏鴉肉不管怎麼咬都剝不下來,於是決定放棄,轉而將蟾蜍的刺身塞進嘴裏,就在這時候,手機鈴聲響了。上一秒還開開心心地喝酒呢,結果立刻被拉回現實。
「文章?吵死了。我現在只要跟女大生說話。」
「老師,你是喝醉了吧?」
大亦的腦中浮現出茂木眉毛下垂、一臉苦笑的表情。從大學畢業之後,茂木就一直是推理作家的編輯,經驗非常老道;去年開始,他跟一位一心想登上南青山雜誌成爲小說家的年輕女性同居,總之整體來說是個很麻煩的人物。
「我個人以及廣大的讀者們,全都真心地期待着大亦老師的作品。」
「你這個詐騙集團,給我閉嘴。爲什麼我非得爲了你們的旅館住宿費而工作啊?這麼想要出書的話,你們自己寫寫作文不就好了。」
「讀者們都在期待大亦牛汁的新作啊。況且,大亦老師啊,你的儲蓄也差不多要見底了不是嗎?」
茂木說着,語調絲毫沒有改變。牛汁就是牛男的筆名,他有個壞習慣,喝了酒之後就會把自己的生活大小事都掏出來講,也正因爲如此,所以酒力特別強的茂木纔會藉此掌握了不少個人情報。當然,對於牛男特別喜歡女大生背景的應召女郎,大手筆將著作的版稅全都砸下去的逸事,他也知之甚詳。
「我是個光喫青蛙也能活下來的男人,不需要你如此擔心。」
牛男用筷子往蟾蜍的肚子一戳,粉色的舌頭就從蟾蜍那半開的嘴衝了出來,並且黏住了停留在盤子上的蒼蠅,接着一口吞掉。明明都已經開膛剖肚、取出腸子了,天生的野性還是如此旺盛。
「我知道了,截稿日接近時我會再打過來的。今天倒是有別的事情想跟你討論。」
「怎麼?想知道透過應召站找來的是不是真的女大生嗎?」
一說出口,大亦就對自己的口無遮攔感到後悔。茂木一旦開始說好聽話的時候,就要特別注意了,要是被捧得團團轉,後續往往會有無解的難題緊接而來。
「大亦老師,你認識摩訶大學的秋山教授嗎?」
「不認識。」
「沒有。有什麼事嗎?」
老當益壯的秋山在沙發上坐下。
就在牛男忙着撥開黏在一起的名片時,突然一陣強風來襲,幾張名片被風吹起,往校園各處飛去。
P棟位於校園的深處,像是是在大樓的陰影處。
牛男在半年前左右所發表的推理小說《奔拇島慘劇》,描述的是發生在密克羅尼西亞其中一座小島上的一起殺人事件,島上住的全是原住民。相關的專家若是看到這本書,應該會有很多想「批評指教」的地方。
別無他法的牛男只好把書從紙箱裏搬出來,排列在地板上,然後用手機制作書名的名單。纔剛開始牛男就發現到有些書是使用陌生的語言寫成的,還有幾本怎麼翻找也找不到書名。整體看來幾乎都是學術類書籍,不過倒是有不少本老舊的推理小說藏在裏面。
牛男是錫木帖從馬來西亞帶回來的妓女所生,他排行老二。母親在生第三個孩子的時候,因爲難產所以沒能保住孩子,所以隔沒多久她就在牛男出門參加小學遠足活動時,吞下大量的安眠藥自盡了。牛男的哥哥是當地的小混混團體成員,在裏面當跟班的小嘍囉;牛男上國中之後,某次校外旅行在外面過夜,當晚哥哥就騎着摩托車摔下山谷死了。所以從此之後牛男就非常討厭旅行。
「爲了美酒跟青蛙之類的下酒菜,我勉爲其難問一下好了,那傢伙爲什麼想見我啊?」
「大亦先生,你很適合染金髮耶。」
男性警衛一臉傻眼地說。
「你居然看書了?真難得啊。」
受到接連不斷的殺人事件所吸引,再加上文中處處閃現人類文化的知識底蘊,讓牛男捧着「奔拇島慘劇」直看,連飯都忘了喫。
他跟茂木被帶到一間看起來像彩券行的小包廂裏。
他心想,如果錫木帖的小說沒辦法公開發表的話,那麼幹脆當作這是自己寫的不就得了?在送來的時候,這疊紙是壓在紙箱最底層的,所以其他家族成員應該都還沒看過。這種連垃圾都不如的人生,全都是拜錫木帖的性慾所賜,所以盜名發表應該不至於受到什麼懲罰吧。
牛男也將手探進夾克口袋,摸出洗衣時忘記拿出來的名片,已經黏成一團了。這是《奔拇島慘劇》出版之後,爲了去各大書店拜訪才製作的名片。
「我的頭皮好痛,可能是腦出血了,我們還是改天再來吧。」
寫完住址之後,男性警衛用制式的口吻詢問。茂木立刻拿出一張名片來。
「你又沒有工作,應該很閒吧。所有花費我們公司會負責,請不用擔心。」
房間裏的光線從門上的玻璃透出來,茂木舉手敲門,大約十秒鐘左右門就開了,應門的是一個戴着口罩的年輕女性。
牛男一吼,對面正想喫油炸蝌蚪的女大生全都露出了怯色,眼神還不約而同刻意飄向他處。
男人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透過話筒可以聽見榎本的嘆息聲。
茂木像是把禮儀老師的招牌表情複製貼上一般,而牛男也慌忙地低頭致意。
摩訶大學的校園裏,有好幾棟像摩天樓般的高樓並列在一起。
茂木用他慣常的語氣說道。警衛從堆積如山的資料下方抽出一個文件夾,結果堆在上面的紙張及資料瞬間崩塌,還因此壓住了一個女孩人偶。
「你想得太美了。雖然就遺產分配協議而言,你是這些東西的繼承人,但說到底那都是屬於你父親的資料。即使你主張小說的著作權屬於你,恐怕其他的家族成員也不可能同意的。到時候真的賣出去了,哪怕只是幾毛錢,人家把你告上法院,你可能也贏不了。」
「好!我要用一百萬的價格賣給出版社!」
「我們正在等兩位,請進。」
原來還有這個方法啊。牛男將喝完的啤酒空瓶丟進垃圾桶。
牛男是在昨天深夜自己用了染髮劑把頭髮染金的,因爲他認爲大學校園應該會有很多穿着打扮都非常光鮮亮麗的年輕人,如果自己沒有稍微染一下頭髮的話,可能會招來側目。不過,實際走進校園之後,牛男才發現自己真的是想太多了,即使再怎麼不修邊幅、蓬頭垢面,有錢人身上還是會飄出富有的味道。
這下可麻煩了。要是被問起關於作品的事情,牛男可是一題都答不上來啊。
「我們跟文化人類學系的秋山老師有約。」
更重要的是,只有四坪半的小房間裏,再塞進十四個紙箱就根本沒有生活空間了。把書重新塞進紙箱,準備搬去垃圾場丟掉的時候,牛男突然想起了榎本桶。
來自日本的民俗學者寶田踏悟朗親身到位於波納佩島西南方七百公里的奔拇島造訪,並且與島上的原住民一起生活。奔拇族是崇尚和平、互相友愛的民族,在過往兩千四百年的歷史之中,從不曾發生過什麼爭端。然而,就在踏悟朗登島隔天,過往的平和宛如瞬間潰堤,一起駭人的殺人事件發生了。一個怪人臉上戴着象徵惡魔的「薩比面具」,以秋風掃落葉的態勢在島上展開瘋狂殺戮,讓奔拇族幾乎陷入滅亡的危機。究竟奔拇島上發生了什麼事呢……
「我是賀茂川書店的茂木。」
牛男加強了語氣。他對大洋洲文化一點興趣都沒有。
「這麼珍貴的寶物,難道要放着不管嗎?」
打開第三個紙箱時,牛男在箱底發現了一封厚厚的信,拿起來感覺很重,像是把鐵板都包進去了似的。打開一看,裏頭是一疊A4的紙張。
過了一個月,就在牛男終於把房間裏的紙箱都清乾淨了之後,他的手機響了。
牛男以前從來不曾聽說過錫木帖是個作家,可能是因爲太喜歡推理小說了,所以最終自己也跳下來嘗試撰寫吧。倘若這真是一本出自素人之手的小說,那麼可以讓幾乎不看書的牛男看到廢寢忘食,應該可以算是相當成功了。
牛男隨手翻了幾頁,怎麼看都是小說情節。
什麼意思啊!牛男覺得法律的規定就是爲了不讓自己獲得最大的利益。
半年後,《奔拇島慘劇》成爲人氣暢銷書,銷售突破三十萬本。
正當牛男在看一張選美比賽的海報時,耳邊傳來男性警衛的聲音。
「大亦先生,你先安靜一下。」
封面上寫着「奔拇島慘劇 錫木帖」,看來是錫木帖所寫的小說。
隔天,牛男到住處不遠的二手商店辦公室將寫着「奔拇島慘劇 大亦牛汁」的檔案列印出來,當作書稿的封面,牛汁就是他根據本名所取的筆名。
「我的父親。」
「什麼?」
「沒聽過。」
錫木帖的本職是「文化人類學者」,專門研究東南亞及大洋洲的少數民族,包含他們的生活概況、社會與家庭的結構等等,他很常到當地進行田野調查。十年前左右,他曾登上電視新聞,所以算是人們茶餘飯後偶爾會提起的人物。
結束通話後,牛男再次翻開那一疊A4文稿。可怕的連續殺人事件,最後的結局相當震撼,他不禁覺得這樣的小說絕對不能被掩沒。
「真的很好看,如果你覺得我騙你的話,那你自己拿去看看啊。」
「既然你覺得那麼好,就送去正規的出版社試看看,或許真的能出版呢。」
榎本完全搞錯了重點。
根據榎本的說法,賀茂川書店這間出版社願意接受無名的新人作家投稿,所以他換好封面之後,就在信封上寫下賀茂川書店的住址,最後將整份書稿放進郵筒。
「你別說了,我爲什麼非得買素人的小說作品不可呢。」
電話那頭的男人聲音聽起來好像挺能幹的。
「作者是哪位?」
大學校園果然瀰漫着金錢的味道。穿戴整齊的幾個男學生坐在長椅上互相談笑,可惜都沒看到女大生。
「我是賀茂川書店的茂木,這位是小說家大亦牛汁先生。」
「我是賀茂川書店的茂木,『奔拇島慘劇』的書稿,您有寄給其他出版社嗎?」
「我沒有細問,不過應該對你所描寫的奔拇族有什麼不滿吧?畢竟那位先生寫了非常多本關於奔拇族的書。日期跟時間敲定了之後我會再跟你聯繫,那就麻煩你了。」
「你看,人偶被壓住了,看來今天的運氣很背,還是回去比較好吧。」
不過,錫木帖還有另外一面。除了學生時代就在一起的元配之外,他還會在世界各地的紅燈區買下貧窮的女孩,並且還會幫她們取得工作簽證,直接帶回日本。根據錫木帖死後的週刊報導內容,他在市區的一處廉價公寓裏囚禁了超過二十八位女性。
「等等,我想你是誤會了。」榎本的語氣變得強硬,就像是在教訓小孩子。「我經營的是二手書店,沒有印製成書的話我沒有辦法買啊。」
等了五分鐘左右,門打開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現身,看起來應該是超過八十歲了。老人的手腳都像木棒一樣細,臉上則覆蓋着許多深深的皺紋。不過,他的腳步非常穩健,而且凹陷的眼窩之中投射出銳利的眼神。
居然能從一個如此沒用的父親手上拿到遺產,還真是令人感到欣慰。牛男喜不自禁,還自顧自吹起了口哨,然而等他接着看完遺產分配協議的內容之後,心情就整個降到了冰點。以錫木帖的非嫡生子女身份條列其中的,共有三十四位。就算遺產有一千萬日圓,平均分配給三十四人之後每個人就只剩下三十萬日圓了。
五年後,牛男每天靠着打零工勉強度日,這時他收到一封由律師寄來的信,信的內容幾乎都是很難懂的字眼,所以他看完之後也只懂了一半,總之就是律師要告知他,錫木帖已經去世了;兩年前錫木帖與妻子離婚;雖然牛男爲非嫡生子女,但也能享有繼承權……大致上就是說了這些。
「不用擔心,我會跟着一起去的,請大亦老師務必配合。」
「你想太多了啦。趕快走吧。」
牛男壓抑着興奮的情緒,撥了電話給榎本。
榎本是個只要一有空就會捧着書看的知識份子,當年跟牛男一起在養護機構長大。牛男原本認爲榎本在離開養護機構之後,應該會成爲書店的店員,結果沒想到他在歷經了幾個打工的工作之後,兩年前以《MYSON》一書正式出道成爲推理小說家。那本書雖然牛男只看了一頁,但在書店堆成一座小山的畫面倒是讓他留下深刻印象。在那之後,榎本就以每年都會出版兩到三本書,並且還在網絡上經營二手書店賺錢。半年前聽說他搬進白峯市的公寓,新家所在地是當地知名的高級住宅區,所以看來應該是發展得很不錯。
「把小說版權賣給你的話,可以賣多少?」
「學術類的書我不是很熟,不過就先查看看再說。你會把書名整理好之後再送過來嗎?」
「初次見面,我是賀茂川書店的茂木。」
「他聯繫了編輯部,說想要跟《奔拇島慘劇》的作者聊一聊。這人似乎相當知名,是研究大洋洲的第一把交椅。」
「哎呀,糟糕了。喂喂,茂木,看來我們只能打道回府了。」
半年後,律師寄來了十四個紙箱,每一箱都塞滿了牛男從沒見過的厚重書本以及學術雜誌,紙箱一打開,塵埃立刻飛散,而且房間也瀰漫着臭味。遺產協議的結果,似乎是由牛男繼承這些書。他的心情非常低落,感覺就像是家人丟了狗屎過來一樣。
在兒童養護機構照顧下長大的牛男,直到十五歲才得知生父是誰,當時他在整理哥哥的遺物,從中發現一張錫木帖抱着小孩的照片。其實從電視節目裏,牛男也看過幾次錫木帖的長相,不過全都是腦栓塞惡化之後的樣子,意氣風發的狀態已不復見。
通話結束了,耳邊只剩下嘟嘟嘟的電子音。應該又把電話往廚房丟了吧,這傢伙到現在依舊還是那麼任性妄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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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出生到現在,牛男根本連一行小說都沒寫過。
牛男透過電話描述事情原委之後,榎本以事務性的口氣回應,聽來似乎並沒有要到牛男住處取書的意思。
「同行的人不用給名片沒關係。文化人類學系在P棟。」
「兩位請往這裏走。」
茂木一臉冷酷地說。警衛打開手中的資料夾,朝茂木遞過去。資料上可以看到姓名與住址等等的資料欄位,像是花名冊一樣給訪客填寫。
「我們公司明年春天打算要成立一個新的人文系列叢書,所以對編輯部來說,若是錯過這個交流的機會就太可惜了。就麻煩大亦老師去會會對方了。」
「你傻了嗎?我沒有那個閒工夫啦。」
走廊盡頭有一道門,門上掛着寫有「秋山研究室」幾個大字的金屬牌,同時也貼着摩訶不思議少女的貼紙。少女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感覺像是在開運商品的廣告上會看到的那種笑臉,看來這個摩訶不思議少女早已忘記剛剛牛男的好心幫忙。
突然,一個邪惡的念頭冒了出來。
牛男百無聊賴地看着茂木登記資料的時候,正好與被壓在文件夾下面的人偶對到了眼。這個穿着連身裙的女孩人偶,彷彿來自仙境的愛麗絲,眼神看起來就好像嗑了迷幻藥似的。人偶胸口的名牌上寫着「摩訶大學吉祥物——摩訶不思議少女」。不知爲何,牛男起了惻隱之心,出手將人偶從資料夾中拉出來,並放在桌子上。
「我是秋山雨。理應由我前往拜訪,卻讓兩位跑了一趟,真不好意思。」
牛男的生父錫木帖,徹頭徹尾就是個糟糕的男人。
兩人在校園走着,茂木來了句讚美,很明顯就是在討好。
「方便惠賜一張名片嗎?」
茂木打開鋁製的大門,先一步走下樓梯;牛男一臉不耐煩地從後面追了上去。
根據信中所提的條件,如果沒有回信就視同委由代理人協助處理,但少根筋的牛男看完之後想都沒想就把整封信丟進垃圾桶了。
年輕女性將兩人帶到接待室,裏頭有兩張相望的沙發,周遭則圍繞着鋼製置物架,各式各樣的面具及人偶排列在置物架上,應該是從世界各地蒐集而來的,跟錫木帖的紙箱一樣,散發着類似的臭味。
「太好了。請務必在我們家出版!」
「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啊?」
「我挖到寶了,是一本還沒發表過的推理小說,內容真是精采絕倫啊!」
「好厲害的收藏品,全都是老師蒐集的嗎?」
茂木邊看着架上的東西邊說。這個男人的特殊技能就是可以像這樣流暢且自然地說出不經裝飾的肺腑之言。
「都是我的。你應該知道那個是什麼吧?」
秋山指着左手邊架上的一個面具,並看着牛男發問。
那是一張有點嬰兒肥的面具,應該是在凝固的泥土上塗抹了淡茶色的顏料;跟其他面具比起來,這個算是非常細膩地重現了真實人臉,不過,眼睛的數量卻異常地多,鼻子上方的區域佈滿了大量的眼球。
「……這是,薩比人偶嗎?」
「沒錯。這是奔拇族在任命領袖的儀式上所使用的道具,名爲惡魔面具。成年男子戴上這個面具之後,像野獸一樣倒立着,並穿上蓑衣,就可以成爲詛咒這座島的邪靈附身的對象。在你的小說裏,邪靈是附到了殺人犯身上了對吧。這個你應該也認得吧?」
秋山指向下一層,那是一尊全長二十公分左右的泥制人偶,就立在隔板上。泥偶上沒有塗抹任何顏料,黑色的黏土裸露在外,身形看起來比七福神中的布袋神還要臃腫,五官則是五個空空如也的洞,應該是用竹籤戳出來的。
「這也是薩比人偶吧。」
「沒錯。在剛剛提到的儀式之中,這尊人偶被用來當作是巫師召喚邪靈的祭品,在你的小說之中,殺人的現場就擺着一尊對吧。看你的作品真的帶給我很多樂趣呢。」
秋山從公事包裏拿出《奔拇島慘劇》,看來似乎對於這部作品還是有些想釐清的地方。
「老師,今天您找我們來,究竟想聊什麼呢?」
茂木將雙手放在膝蓋上,笑着對秋山說。
「我有問題想問大亦。你,到底是誰?」
秋山的視線筆直射向牛男。
「……我只是一個平凡的作家。」
「我換個方式問。我在過去的五十五年之間,不停研究奔拇族的風俗、傳統以及思想。對於奔拇族,你究竟知道多少?」
「我單純只是看了資料之後把這本書寫出來而已,其他的事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這是早就決定好的答案。當然牛男壓根就沒看過什麼資料,但要是不這麼說的話,就前言對不上後語了。
秋山維持着一貫的表情,從公事包裏再拿出一份相當厚的資料,從掀起來的頁面之中可以看到滿滿都是米粒大小的英文字。
「畢竟我跟你不一樣啊,我都是靠自己寫稿的。我覺得我的下一本書應該也會很精采喔。」
「我曾經從編輯那邊聽到一個傳言,據說,有個變態女粉絲把推理作家當作狩獵的目標。」
「請問是大亦牛汁先生嗎?」
茂木探出身發問。他心裏想的是,如果能博得秋山的好感,搞不好日後可以請他來寫書。
雞皮疙瘩冒了起來。
「有、有什麼事嗎?」
原來如此,牛男可以瞭解秋山對自己的懷疑,但他壓根就不曾踏出日本國門,對於把一隻兇猛的野獸放到遠方的島上,導致大部分島民都被殺害的敗德行爲,也完全沒有興趣。
榎本用提醒的語氣發問。的確,除了對方是摩訶大學四年級的學生之外,其他一無所知。不知道爲什麼,牛男想像中的晴夏,就跟「摩訶不思議小姐」一樣,穿着淡藍色的圍裙。
工作到一個段落,想在辦公室抽根菸喘口氣的時候,手機鈴聲響起了。
「三更半夜還在寫稿嗎?真是太辛苦了。住在豪宅區的感覺如何?」
很想找個人炫耀一下,可惜打給朋友都沒有人接。第三通打給了榎本,總算打通了。
秋山說話的速度提升不少,瞳孔也放大了。
原本以爲秋山應該會被惹怒吧,沒想到他卻一臉畏縮地望向茂木。
「找我有什麼事嗎?」
茂木的發言完全沒有顧及他人感受。
「並不是。密克羅尼西亞聯邦的調查團挖開了奔姆族的墓區,結果發現大量剛被埋入的遺體。他們因故失去了生命,但截至目前爲止還不知道原因爲何。」
「會不會是內戰?」
「不會不會,我剛好也想要找人聊聊看完書之後的心得感想。」
榎本愉快地回應。真是個率直的男人。
秋山的話語裏滿是舊日回憶。
「看來,你的書對奔拇族的命運做出了預言,所以,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是誰?」
「……什麼?」
「哪位?」
「真的嗎?非常感謝!那喫飯的餐廳以及時間我用訊息的方式傳給您。」
年輕女生的聲音傳來。
牛男從辦公室裏飛奔而出,一路跑到沒有人會看到的樓梯平臺。心跳好快,掌心不斷滲出手汗。女大生是我的粉絲?什麼意思啊!這種生物是真實存在的嗎?
「你的意思是?」
「錫木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那個男人在兩年前就已經死了,更何況他是非常熱愛奔拇族的。很抱歉剛剛假裝懷疑你,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怎麼回事啊,牛男的人生真的可以這麼幸運嗎?
「錫木是我的學生,不過最後我們可以說是不歡而散的。我跟錫木就像是在天秤的兩端,不過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有可能是我們兩個人有太多相似的點了。」
「姓李的研究人員爲什麼會去奔拇島上查訪呢?」
「牛男,其實……啊,算了,還是不說比較好。」
「我是大亦先生的粉絲。其實我是偶然間在學校裏撿到了您的名片,所以纔會冒然打電話給您,不好意思。」
「應該是這樣沒錯。根據李的說法,在他十月抵達島上的時候,只有一位受了重傷的年輕人存活下來。在年輕人的腹部也有一道撕裂傷,看起來是被三指利爪給抓傷的。」
秋山說到這邊就停了下來,感覺似乎是在等待牛男的回應。
宛如茂木會說的臺詞從牛男嘴裏脫口而出。
秋山眉頭皺了一下。
女大生慎重地道謝之後掛上了電話。
「這個年輕人後來怎麼樣了?」
秋山用手指彈了彈調查報告。完蛋了。再這樣下去,會被當成害奔拇族滅族的犯人。牛男死命地絞盡腦汁。
牛男用求助的眼神望向茂木的側臉,卻發現茂木正一臉嚴肅地看着照片,而且還不停地點頭。真是個沒用的男人啊。
「我沒有資格妄言,不過倒是有想到一個可能性,我在想會不會是外來的兇猛野獸被帶進了奔拇島。」
不過,島民從兩千四百年前就與島上的動物和平共處,大自然也教會了他們守護家園的智慧,所以我實在很難想像單純的達達遴選會造成如此大的傷害。」
「這個木樁是?」
「不好意思冒昧打擾您,我是摩訶大學四年級的綾卷晴夏。」
就這樣一路到了大半夜,打完工回到住處之後,牛男還是感到止不住的興奮。
「那麼,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呢?」
「文化人類學者錫木帖。」
「我知道了,那我就說實話吧。關於奔拇族的習俗,我是從我的父親那裏聽來的。」
接下來的幾秒鐘時間,牛男愣住了,完全無法理解秋山所說的內容。他的書是在去年九月公開發行的,結果一個月後奔拇族就發生瞭如此異常的狀況,這真的是頭一次聽說。
「不好意思,我看不懂英文。」
「根據調查團的報告,遺體中並沒有發現任何高致死率的病原體,雖然無法完全撇除未知傳染病瘋狂肆虐的情況,不過目前來說這樣的想法仍偏向於假設的範疇。不過,在我看到遺體照片的時候,上面有個東西特別讓我感到在意。」
秋山收了收散在桌上的資料,並放進公事包內。
牛男將所有心神都集中在臉部神經上,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反正錫木帖都已經死了,無論說什麼應該都不會被拆穿。
「你認識我的父親?」
不過,基於保護文化的立場,相關的研究學者們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那就是不在公開場合談論這個禁忌。至少就我所知,以日文寫成的論文之中,從沒有任何一份提到這件事。你爲什麼會知道奔拇族的習俗呢?真的不是因爲曾經去過奔拇島嗎?」
「不好意思我太忙了,沒辦法滿足你的期待,不過說實在的,你們其實已經拿到我寫的原稿了。」
「你的父親是?」
秋山自顧自地說完之後,便拎着公事包離開了接待室。
牛男心想,大概又是茂木打來催了吧。帶着厭煩的情緒望向手機螢幕,卻發現打來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怎麼啦?你想說那是拉人信教的對嗎?」
「作家這份工作真是太棒了,你也多多加油吧。」
「總有一天你們會知道的。今天就先這樣吧,謝謝你們了。」
「奔姆族人稱自己的族長爲達達,去年是三年一次的達達遴選儀式。李在很久以前就跟奔姆族來往密切,所以他去島上是爲了謁見新任的族長。」
「記得你剛剛纔說你看不懂英文啊……」
秋山從資料夾中拿出十張左右的照片,可以看到地上有人類的骸骨,就混雜在枯葉及蚯蚓的屍體之中。骸骨的姿勢是下顎內縮、雙手搭在胸前,看來似乎是在向天祈禱。上下顎之間則嵌進了木樁。
「原來你是那個男人的孩子啊。錫木的確是一個不遵守規矩,喔不,應該說是一個不會被禁忌所束縛的男人。就像達達一樣。」
「還有些骨頭上留有動物的齒痕。」
「……沒有手臂耶。」
秋山指着遺骨的肩膀部位。
「這是碰巧的,我只是一個作家,而且壓根就沒見過任何一位奔拇族人。」
「喂,榎本啊,你的粉絲之中有女大生嗎?」
「那個,我反倒有個問題想要請教,秋山先生認爲——」
「那個,真的很不好意思,但我可以跟您一起喫個飯嗎?放心,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我是蒐集了資料之後,看了英文寫成的論文報告。」
「那位研究人員有問年輕人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啦,基本上你並不知道那個女生是誰對吧?」
「這是密克羅尼西亞的調查團在上個月所發表的調查報告,你應該有看過吧?」
「不,奔姆族人天性和諧且互相友愛,更重要的是在他們的觀念裏,個人與羣體沒有明確界線,所以並不會有以暴力方式解決組織內部紛爭的想法。即使回顧奔姆族兩千四百年的歷史,也從不曾發生過族人之間因爲暴力而導致傷亡的案例。」
「意思是,奔拇島上的動物襲擊了人類嗎?」
「這是用來固定遺體的木樁,施行土葬時,奔姆族會在遺體的頭部打入木樁,爲了防止死者被薩比帶走。這倒不是問題所在,真正有問題的是骨頭。」
「奔姆族人是突然間消失的嗎?」
「喂……」
牛男把三個小時前的通話內容一五一十地重演了一遍。一開始榎本還以「是喔」、「這樣啊」之類的語肋詞回應,但後來不知怎麼搞的就突然變得像地藏菩薩一樣沉默不語。
「當然問了,不過跟其他的倖存者一樣,年輕人也處於無法正常溝通的狀態,只會一昧地重複着一句話……」秋山的喉結緩慢地上下晃動。「給我水……這樣。」
耳邊還回蕩着女大生的喃喃細語,牛男緊繃的表情不知不覺舒緩下來。
牛男猛然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完全沒料想到自己會接到真正的女大生打來的電話。
牛男差點沒從樓梯上跌下來。沒道理啊!怎麼會有這麼誇張的事情發生!恐怕是要找人信教的吧,或者是買淨水器之類的推銷。
「去年十月,新加坡有一位姓李的研究人員前往奔拇島查訪,結果碰到了驚人的事件。原本應該有兩百人以上的奔拇族,沒想到消失了大半,只剩下四十五個女人以及七個男人,而且存留下來的男人要不就是年近七十的長老,要不就是未免十歲的小孩,可以說奔拇族的存續問題已經相當嚴重。更有甚者,存留下來的女人幾乎都呈現出一種失魂落魄的狀態,連用語言進行交談也做不到。」
其實牛男連作家都稱不上,不過即使把話挑明瞭講,也只是徒然讓事情變得更復雜而已。
「我有喔!而且還很可愛,應該啦。」
「請稍等一下。我覺得剛剛聊到的事情應該要讓更多人知道纔對,您願意撰寫成書然後由我們賀茂川書店來負責出版嗎?」
「跟我喫飯?真的嗎?」
「我非常確定她是一個大學生,其他的我並不在乎。」
「那麼會不會是爆發男性容易感染的傳染病呢?」
牛男一邊暢飲罐裝啤酒一邊說着。
「真的很唐突對吧。對不起。您還是當我沒說好了……」
「什麼?」
茂木細聲呢喃,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這麼看來,的確每具遺體都少了手臂及腿部的骨頭。
榎本把話說得吞吞吐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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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調查團抵達的時候,似乎已經下葬了。他們的調查結論也是傾向於野生動物所造成的集體死亡。畢竟奔拇島上有肉食性的野狗及鱷魚,海里也有鯊魚。達達遴選儀式舉辦之前,男人們大多都會爲了展現自己的勇氣而做出違反常理的狩獵行爲,對遴選過度重視,使得男人們跨越了應該謹守的分際……這個說法目前來說是相當具說服力的。男人之中只有老人及小孩存活下來,就是因爲他們並非達達遴選儀式的候選人,這麼一來就說得過去了。
「在《奔拇島慘劇》一書中,有提到奔拇島的領袖可以跟所有住在島上的女性保有性關係,如果犯人的動機跟這個特殊文化有關的話,似乎也能說得過去。」秋山粗魯地把書卷起來。「這個描述是正確的,對奔拇族來說,男女婚前的往來是一大禁忌,然而負責驅趕邪靈的達達是唯一的例外。奔拇語的達達意思是父親,不受禁忌限制的狀況,事實上也間接強化了領袖的權威。
變態女粉絲?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我知道了,你是在電影裏面看到的吧。嫌犯把作家監禁起來,並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作家,脅迫作家照着寫出來。」
「好像有點不一樣。那個人是以假裝成粉絲的方式靠近推理作家們,並跟他們發生肉體關係。好像單純只是爲了跟多位作家上牀,並不是仙人跳之類的設局詐騙。」
「算是有骨氣的婊子就是了。」
「嗯,可能吧。你聽說過真坂齊加年嗎?」
「什麼跟什麼啦,」牛男做出彈鼻屎的動作。「那是誰?」
「那是一個作家的筆名,他的代表作《腦髓復甦》已經被翻拍成電影了。據說他就是受到狙擊的目標人物之一,都已經結婚且有孩子了,卻整個被搞到意亂情迷,最後與元配離婚收場。」
這樣的女人還真是狠角色。牛男過去也曾遇到誇耀自己跟非常多男藝人上過牀的婊子,算是同類型的吧。
「她的名字叫什麼?」
「不知道啊,我也只是聽說而已。」
「真是一點用都沒有。不過我相信我的晴夏絕對不會是婊子,她是貨真價實的粉絲。」
牛男小小聲地喃喃自語,並一把將手裏的空瓶捏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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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牛男沒有睡好。
感覺都還沒入睡呢,但天一大亮,他便趕緊去把完全不適合自己的一頭金髮染黑,穿上休閒褲來搭配剛買的皮鞋,並且讓自己沉浸在止汗噴霧之中,看起來就像在接受煙燻一樣。最後,他猛力刷着牙齒,一副非得流血才甘心的狀態,刷完才終於踏出家門。
晴夏指定的碰面地點位在兄埼車站的商店街裏頭,距離牛男住的能見市大約二十公里左右,對晴夏的住處來說,這裏也差不多是中間點。牛男提前一個小時出門,沿着高速公路往兄埼市開去。
抵達之後,牛男把中古車停在人煙罕至的巷弄中,拿起一本預先做好記號的《奔拇島慘劇》後,便往約好的書店走去。
兄埼車站前人聲鼎沸,從車站溢出來的人潮一波又一波被商店街吸進去。站在書店前,立刻聞到對面的麪包店傳來的陣陣香甜味。每每有年輕的女性經過,牛男的心跳就會猛然加速。
「那個……」
一個二十多歲的嬌小女孩靠了過來,及肩的黑髮輕輕地左右搖曳,身上穿着深棕色大衣,以及背了一個差不多覆蓋了整個上半身的雙肩揹包。稚嫩的嬰兒肥圓臉擠出了帶有緊張情緒的笑容。
沉浸在幸福滋味裏的牛男,全身赤裸躺在牀上。因爲突然想抽菸,所以便從脫在一旁的褲子口袋裏掏出香菸來,並用微溼的手點着打火機。
「這是今天要送給您的小禮物。我是透過大亦老師的作品給我的感覺去做挑選的。」
即使盯着菜單看,牛男還是看不懂上頭寫了些什麼。最後,晴夏點了「金目鯛魚排佐奶油白醬」,牛男點的則是「咖哩」。真想海扁那個只會到便宜的居酒屋喫蛙類及小龍蝦的自己啊。
最後落腳的「兄埼賓館」是在導航上找到的,房間內的牀鋪及傢俱,全都像是從廢墟撿回來的老舊廢物,牆壁上則到處都有茶褐色的污漬,而且空氣中還飄散着空氣芳香劑以及發黴的混合氣味,形成讓人倒退三尺的臭味。
脫下晴夏的洋裝,牛男如飢似渴地撫摸着滑嫩的肌膚。晴夏的身體非常冰冷,感覺就好像是抱了個充氣娃娃一樣,而且跟她做愛的感覺實在比不上應召女郎。不過,稚嫩的臉龐及身體,帶來侵犯少女的罪惡感。牛男發現這間賓館提供了一種以前從未見過的保險套,他戴上之後在晴夏體內射精了。
「不曉得。神經元的訊息傳導單純只是一種物理現象,但爲什麼可以藉此產生意識呢?目前並沒有具體的機制可以解釋這個現象。甚至也有人認爲意識其實並不存在,一切都只是我們人類自己的錯覺而已。」
「……」
「呼,頭都暈了。」
「一……是……」
「你應該不是第一次見到我吧?」
「我會好好收着的。」
直到店家打烊之前,兩人一起走出店外,街上已經空無一人,兩人碰面的書店也已經拉下了鐵門。巷弄角落倒是有一對超過五十歲的男女抱在一起。
「沒錯。大亦先生在決定要喝酒之前,大腦就已經做好了喝酒的準備。就實驗的結果深入思考一下就能瞭解到,意識其實只是爲我們的種種行動賦予了意義而已,也就是說自由意識並不存在。」
「這間真的是不及格。」
解下緞帶、打開盒子,裏頭裝的是一支手錶。沒有數字、沒有圖像,表面上也沒有任何保護遮蓋。不過倒是有表示時間的刻度,以及短針。感覺上這支表跟小孩子做出來的玩具表沒什麼兩樣,但因爲她身上穿的衣服相當低調奢華,頗具有錢人的派頭,所以牛男推估這支表應該也是高檔貨。
「不像身體受傷了之後會結成硬硬的痂對吧?」
站在斑馬線前等待紅綠燈號的時候,晴夏突然間牽起了牛男的手。
「這是你的想法嗎?還是大腦擅自做出的決定?」
「你好,我是大亦。」
晴夏的手非常冰冷。
「那麼,你的母親也是一直處於有意識的狀態嗎?」
榎本說過的話言猶在耳。
「你相信這樣的說法嗎?」
晴夏開始說起看完《奔拇島慘劇》的感想,語氣中仍帶有一絲緊張。她說,《奔拇島慘劇》巧妙地將特殊風俗及懸疑情節結合在一起,就整個推理小說的範疇而言,說得上是非常創新的作品。牛男聽不太懂晴夏的意思,但感覺得出來她真的很喜歡《奔拇島慘劇》。實在無法想像她會是密謀要找人上牀的婊子。
「應該是一、 二、 三吧。」
「對啊。不過也有個實驗是這樣的,實驗人員讓受測者隨機動動手指,並觀察及記錄前後的大腦變化。受測者決定要動動手指的時間點爲一,大腦發出信號的時間點爲二,手指實際動了起來的時間點爲三。你認爲這三個時間點的先後順序會如何排列呢?」
那麼,晴夏是在校園的什麼地方見到牛男的呢?應該是在警衛向牛男要名片的時候吧?不過,當時周圍的學生都是男的。
牛男用手拿起杯子,杯裏裝着看起來就像腐爛的葡萄一樣的液體,他仰頭一飲而盡,晴夏見狀笑到眼睛都瞇了起來。
鏡子裏出現牛男的臉,他想起自己特地去把一頭金髮染黑,不由得感到有些害羞。
「那個,請您看看表面。」
「讀國中的時候,我的母親在長年腦中風的折磨下去世了。在去世之前,她有一年左右呈現植物人的狀態,雖然心臟還在跳動,但完全沒辦法說話。我問醫生以及學校的老師說,母親當時還有意識嗎?他們都回答不知道。所以我纔會在上大學時試着研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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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我讀的是心理學系,主要以意識爲研究項目。」
「那就沒問題了。不好意思。」
「有可能喔。我還聽說過另一件事,曾經有個工程師在電腦上做出了一個小孩的身體,並且將類似人類脊椎處理訊息的迴路程式裝了上去,沒想到那個小孩居然可以像人類一樣做出爬行動作。」
晴夏說了個沒頭沒尾的問題。不管慣用手是哪隻,手錶的功能應該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啊。
「話雖如此,但終究是編出來的。」
「爬行?就像這樣嗎?」
牛男只能像鸚鵡一樣學舌,因爲就連觀察牽牛花都做不好的他,根本想像不到那是什麼樣的一個研究主題。
「你說的研究是什麼?」
「一般來說都會這樣想。不過根據實驗的紀錄,時間點的排序是二、 一、 三。」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因爲我的父親也是死於腦中風。雖然我知道的不多,但大腦一旦受到損傷,應該就無法恢復了對嗎?」
晴夏望向窗外的人潮說着。街上到處都是相貌堂堂的人,但那一顆顆的腦袋裏,裝的都是同樣的大腦。從這個角度來看,真的有點不可思議。
「大亦先生,要跟我一起待到早上嗎?」
會認錯初次見面的對象,其實無可厚非,但當時牛男手裏拿着相認的信物,也就是一本《奔拇島慘劇》。爲什麼在這樣的情況下,晴夏還會認爲一旁的男子是牛男呢?
「真的假的啦。」牛男覺得自己像是被詐騙集團騙倒了一樣。「那,打工結束前的現金點算,如果怎麼算都無法合帳的話,問題也不是出在我,而是出在大腦囉?」
牛男不禁感到背脊發涼。明明看起來已經沒有思考能力的人,事實上卻還是可能有意識存在。
轉身一看,剛剛那位女孩就站在眼前,質感非常好的香水味撲鼻而來。金髮眼鏡男則牽着另外一個女人往麪包店走去了。
牛男抬起頭,卻發現女孩打招呼的對象是站在一旁的金髮眼鏡男。什麼嘛,以爲在拍美國的校園喜劇嗎?
晴夏說自己是偶然在校園撿到了名片,所以纔給牛男打了電話。這分明是在說謊。晴夏一定在更早之前就見過牛男了,那時候,他還是一頭金髮。
怎麼會?意思是決定要讓手指頭動起來的時候,大腦早就已經發出訊號了?
「不是從這裏產生的嗎?」
「意識不存在?不對吧,應該有啊。你看……」
「正確的說法是大腦大部分的功能受到了損害。前額葉在大腦中佔了一大半,是負責思考及控制情感的部位,也就是這邊……」晴夏用手指在自己的額頭前方轉了轉。「其他還有位在後半部的枕葉,負責的是處理視覺資訊;左右兩旁負責處理聽覺資訊的是顳葉;位在頭頂的地方,負責統合視覺、觸覺等各項情報的部分則是頂葉。這些大腦部位如果都壞死了,那麼理所當然人就應該沒有意識了,不過卻也有些實驗帶來了不同的結果。」
「對啊。原本的程式裏當然不可能把寶寶爬行寫進去,所以表示身體及環境等因素都確定了之後,動物的行動就會自動產生。那麼很有可能意識真的只是爲我們的行動做出事後的確認而已。」
「不,那個實驗應該是特殊案例吧。我認爲如果沒有解開意識的由來之謎,那麼就連最基本的問題都沒辦法得到解答的。」
有點難爲情的牛男,趕緊轉頭往書店裏面看,結果發現收銀機前的桌面擺了成堆的《奔拇島慘劇》。出版迄今已經過了大半年,依舊還是不斷再刷。我可是暢銷作家呢。牛男對自己喊話,心情也稍微放輕鬆了一些。
晴夏低下了頭。牛男對於自己語帶責難感到有些後悔,看來晴夏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找出什麼樣的答案。
「大腦再生的研究如果繼續進行下去的話,還是有可能可以找出新的治療方法。」
牛男是在見秋山教授的前一天晚上去把頭髮染成金色的,在那之後,牛男就不曾再去過摩訶大學附近,所以晴夏要見到頂着金髮的牛男,唯有應邀前去拜訪秋山教授那時候。
牛男雙手前後擺動。
晴夏打開雙肩包,拿出一個綁着緞帶的盒子。看起來很像是戲劇中常出現的婚戒盒。
「是的。有個實驗是對着植物人患者喊『正在打網球』、『正在家裏走來走去』等等會讓人產生畫面的話語,結果顯示患者的大腦受到刺激的部位跟健康的正常人一樣。因此可以斷定患者具有意識,能夠理解話語的含意。」
「我是右撇子,怎麼了嗎?」
牛男指着晴夏的額頭。
牛男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明明已經見過面,爲什麼晴夏要特地裝作不認識?實情到底是什麼?
牛男簡短回應,接着便把手錶收入盒內。爲了不讓晴夏看見,他還偷偷地在膝蓋上將緞帶綁回去。牛男很不會綁蝴蝶結,綁十次大概只會成功一次而已,這次也是一樣,綁好之後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蝴蝶,反而比較像斷了翅的蜻蜓。他將蜻蜓緞帶的尾端捏成一個皺皺的小球,然後塞進盒子裏頭。
牛男從兄埼車站前的商店街往住宅區的方向開,前後繞了有三十分鐘。
牛男生硬地回應,並且吞了一大口口水。
突然間,有個疑惑冒了出來。
突然之間,錫木帖的臉浮上牛男的腦海。那個男人晚年應該也是因爲腦血管梗塞而失去了意識。
「推理小說到底哪裏好看呢?」
「意思是,即使成了植物人,也還是能夠思考?」
牛男話一說出口就感到後悔了。感覺就像是一個職棒選手問了小朋友:「棒球哪裏好玩呢?」想來晴夏一定會滿臉詫異吧,然而沒想到她竟一臉認真地說道:
——假裝成粉絲的方式靠近推理作家們,並跟他們發生肉體關係。
「您、您好。」
「沒關係的,我不在意。」
牛男看着酒類的菜單喃喃抱怨着,與此同時服務生才終於把料理端了上來。
晴夏深深鞠了個躬,頭頂的髮旋看起來好可愛。
「謝、謝謝你。」
「可以這麼說。正確的說法是,大腦的神經細胞目前有些研究單位是可以做出來的,但由於大腦受損的細胞沒有辦法移走,所以那些已經受損的部位所負責的機能就無法恢復了。」
在晴夏的催促下,牛男將目光轉回表面,發現上面刻有DEAR OMATA UJU0;親愛的大亦牛汁1;字樣。這麼簡單的英文,牛男還是能看懂的。
「我喜歡的是推理小說的結構,因爲會有很多線索,而且一定會在合理的範圍內將事件解決,不是嗎?」
晴夏從浴室走出來,隨手將燈關掉。
兩人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個小時左右,晴夏感嘆現在的大學生閱讀量低得可憐,牛男則抱怨着文化人類學者一直在《奔拇島慘劇》這本書裏挑毛病。
綠燈了。
「不好意思,請問是大亦牛汁先生嗎?」
牛男與晴夏一起走進車站前的義大利餐廳。之所以會知道這是一間提供義大利料理的餐廳,主要是因爲昏暗的店內到處都垂掛着極具代表性的國旗。
「我的研究內容屬於很難找到答案的類型,即使到了未來也可能都還是找不到。當然,爲了找出最後的結果,除了繼續研究之外別無他法,但我還是偶爾會感到不安。每當我感到焦慮不安的時候,就會去看看推理小說,這麼一來我的腦袋就會變得清晰許多,心情也能夠穩定下來。」
「等於在人做出決定之前,大腦就已經採取行動了?」
「是我的想法。」
牛男鬆開打火機,房間再次籠罩在黑暗之中。
「老師,您該不會是左撇子吧?」
晴夏用手蓋住了臉。
晴夏的臉一直望向馬路的另一邊。
在書店前等待會合的時候,晴夏曾當着牛男的面跟那個金髮眼鏡男打招呼。
「口渴了,想喝點啤酒。」
如此一來,只剩下一個可能性。當時有個戴着口罩的年輕女性,領着牛男兩人進到接待室,那應該就是晴夏。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想了解事情的真相而已。」
晴夏斟酌字句、慢慢回應。看來她喜歡看推理小說的理由是真的挺高尚的。
「呈現植物人的狀態,不就等於失去意識了嗎?」
一片安靜,彷彿時間都靜止了。
「我知道有婊子會隨機找推理作家上牀。你到底爲什麼這麼做?」
毛巾摩擦的聲音持續着,同時也聽得到晴夏嘆了一口氣。
「別再裝了,你是秋山教授的肋理吧?」
「不是,我纔不是肋理。」髮絲搖晃的聲音伴隨着。「那是我的父親。」
「你的父親?」牛男反問。
「對啊,我的本名是秋山晴夏。老師,您相信我吧,雖然我真的跟不少作家上過牀,但大亦老師是最特別的一個。」
晴夏用冰冷的手指碰了碰牛男。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沒有爲什麼。我只是想做我自己而已。」
「吵死了,少在那邊自己騙自己了。」
牛男狠狠地推了晴夏的肩膀。
令人膽寒的聲音從牀的另一頭傳來,聽起來是啤酒杯摔破了。牀鋪劇烈上下搖動。
緊接着是維持了五到十秒的沉默。
「……你,沒事吧?」
牛男下了牀,按下門旁的電燈開關。
昏暗的燈光,映照在仰躺着的晴夏身上。
牆壁上的鏡子破了,碎片在地板上四處散落,其中一個宛如冰柱的碎片,深深插進了晴夏的脖子,感覺就快把晴夏的頭砍下來。
牛男的背脊冷汗直流,全身麻痺無法動彈。
「喂,說話啊!」
牛男的腦海裏立即浮現了那張佈滿皺紋的臉。
一陣寒氣從背脊竄上來。
這一天,低低的雲覆蓋了整片天空。牛男已經沒有錢可以去「大醉一場」喝酒了,所以把車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並在路邊的水泥塊上坐下來,仰頭大口大口喝着啤酒。
「那個,我們再做一次嘛。」
牛男把鑰匙留在房間,就這麼離開了。
帶着頹喪的心情走回停車場,手機鈴聲在此時響起。
猛然間,牛男抬頭看到交通號誌是紅燈,趕緊在停止線前踩下煞車。一個滿臉通紅的中年男子睜大眼睛盯着車裏的牛男看,剛剛差點就要撞到了,真驚險。
牛男想起賓館房間裏那條沾滿黃色污漬的牀單,果然是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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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媽嗎?」
「據說是一輛大卡車在行經住宅區的時候突然暴衝,因而將人輾斃了。警察、救護人員,以及前來採訪的記者,把道路擠得水泄不通。推理小說的編輯不就是很容易會因爲這類的事件而興奮起來嗎?總之我就擠到現場看了看,結果就發現了我們共同認識的那位老人。」
抵達之後,牛男把車停在距離賓館門口十公尺左右的路邊,接着小跑步走進玄關,安安靜靜地通過櫃檯大廳,搭電梯來到三樓,往三○九號房走去。
牛男低聲抱怨,清潔隊員聽到之後便低下頭致意,說了句「不好意思」,並且將鑰匙交到牛男手中。看來是一個通情達理的胖子。
裝腔作勢的男人聲音打破了牛男的期待,腦中的畫面瞬間由茂木神氣活現的表情取代。
「憑什麼啊,住宿費都付清了耶。」
「哪裏?我沒事啊。」
晴夏歪着頭回應。仔細一看,她的屁股上也插着碎片。難不成是因爲脖子上的碎片切斷了神經,所以讓她失去了痛覺嗎?只要照一下鏡子,她一定就能發現自己身上的詭異狀態,可惜的是鏡子已經徹底破碎、散落一地。
我很有可能因爲失手刺傷一個女大生的脖子,導致她不幸身亡——這話聽起來更像喝醉之後的胡言亂語。況且最後的結果是「女大生突然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開着卡車橫衝直撞嗎?」
男子低下頭,看來好像正打算把鑰匙插進客房的門把上。應該是清潔人員吧。
晴夏看着紅色的鏡子框架說道。殘留在框架上的碎片,映照出好幾雙晴夏的眼睛。
在暖氣的作用下,房間相當乾燥,空氣中瀰漫着芳香劑及黴味混雜的味道。牛男伸手打開門旁的電燈開關。
從人潮的縫隙中窺看大樓,發現牆上貼了一張粉紅色的海報,看來好像是地下的樓層有個小劇場,這些男人正在等待節目開場。是偶像明星要來表演吧?
「好吧,那就請你真的確定不繼續寫作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得跟你追討十五萬圓左右的餐飲代墊費用。不過,現在有另外一件事更緊急、更重要,說出來你一定會嚇一跳。」
站起身,牛男打算去買一點下酒菜,但卻發現到對面大樓前擠滿了人潮,而且看來都是些貧困的男人,或許是正在舉辦送酒的活動。
「大亦老師,稿子寫得怎麼樣了?」
「等一下,我是這個房間的客人。」
「咦?這間的客人已經退房了喔。」清潔人員拿起懸掛在推車上的資料夾,翻看着紙面資料。「您會不會找錯間了呢?」
「什麼事?昆蟲人對我們發動攻擊了嗎?」
「啊,不好意思。」
晴夏淡淡地笑了,並緩緩地站了起來。鏡子碎片依舊插在脖子上,從傷口汩汩湧出的液體,就像黏稠的膿一樣,從鎖骨慢慢往胸口流動。
茂木的語氣聽來有些置身事外。
難道是晴夏打來的?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
「這麼想看嗎?」
牛男的腦海中浮現出週刊雜誌上斗大標題寫着「女大生慘遭推理作家殺害」的畫面。
「——我發生了非常嚴重的事情,而這一切全都是你害的!」
「……唔?」
不知道爲什麼,茂木的聲音突然變小,好像是在屋外吧,背景有許多雜音傳來。
搭着電梯來到一樓,緊接着狂奔離開櫃檯大廳。反正房錢已經付過了,也沒有用到其他東西,所以應該沒有另外再結帳的必要。
錢包不在口袋裏。往座位底下望去,也只看到沾滿泥巴的腳踏墊而已。看來應該是掉在賓館的地板上了吧。
雙手鬆開方向盤,牛男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反正人都是會死的,只是晴夏的運氣比較差而已。況且提出邀約的是她,沒道理由牛男來扛責任。總之,多想無益。
況且,晴夏也有可能會報警。雖然她的脖子都快被切斷了,應該活不了太久,但還是有可能在救護車趕到的時候,有機會讓她對救護隊員供出牛男的名字。
住宅區已經一片漆黑了,在萬籟俱寂之中,昏暗的燈光從公寓大樓的窗戶投射出來。駛出停車場、轉進大馬路,牛男已經開上了兩線道的公路。
晴夏用力地眨了眨眼,看來應該不像在說謊,所以就算她死了,警察應該也不太可能會懷疑到牛男身上。
海報上寫的是「埃及吸血蟲劇團超強企劃 昆蟲人的人臉串燒秀」,主題文字的下方是一個臉上塗了黑色顏料的女生,正露出呆滯的笑容。她的臉頰上插了一支串燒燒烤的細長竹籤。真是個大打黑色幽默的表演啊。
白峯市,印象中聽過這麼一個地名。
在路上奔馳的時候,不安的因素一直不斷冒出來。房門的把手,以及燈光的開關,全都留有牛男的指紋,而且裝滿精液的保險套,也丟在垃圾桶裏,只要有一個線索讓警方懷疑到牛男,那他就在劫難逃了。
男子一臉不耐煩地看着牛男。
錢包裏有身份證,完蛋了。
「破掉了,應該得要賠償吧。」
「你說話啊!」
「跟我碰面的事情,你還有跟其他人說過嗎?」
「錯過最後一班電車的時間了,還是住到明天早上吧。」
「我忘記帶錢包了。」
在走廊轉彎後,迎面碰上一個年輕男子。那是一個臉色很差的胖子,耳朵及鼻子上插了很多金屬的身體穿環飾品,看起來就像個針包一樣。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圍裙,還推着一臺推車,上頭放滿了水桶、拖把之類的工具。
「大哥,我要去能見……」
等到清潔隊員消失在走廊的轉彎處之後,牛男才用鑰匙把房門打開。
「一千四百圓,有聽到嗎?」
晴夏到哪裏去了?脖子都快被切斷了,所以絕不可能獨自回家。如果救護車有來過,那清潔人員應該會記得。應該是有人把晴夏的屍體帶走了吧?
一回神,已經過了七天。
「你有看到事故現場嗎?」
「我說,秋山教授的女兒被大卡車輾死了。我聽現場的幾位記者說,死者被卡車拖行了有二十多公尺,肚子以下的部分全都支離破碎,感覺是回天乏術了。」
房間裏空無一人,原本倒在牀上的晴夏已經不見了,洋裝、內衣什麼的,也都消失了,地板上散落着鏡子的碎片,牀單上則有一大片黃色的污漬。
晴夏一邊說着一邊坐在浴巾上。牛男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傳到了耳邊,但完全搞不懂爲什麼她可以好像完全沒事一般。
牛男把手伸進庫子口袋,打算拿出錢包,結果一瞬間感到氣血凝結。
「怎麼可能說出去啊。爲什麼這麼問?」
縮着肩膀說完這句話之後,牛男倒車離開收費亭,並且重新返回剛剛的來時路,朝着「兄埼賓館」前進。此時的他突然覺得,並排而立的高樓大廈,彷彿都在嘲笑他。
「……」
「唔,你要回去了呀?再做一次就好了嘛。」
牛男從乾涸的喉嚨擠出話來,接着背向晴夏,撿起脫在地上的衣服並一一穿上。
「喂,要不要叫救護車?」
「不,遭輾斃而亡的受害者,似乎是秋山教授的女兒。」
在公路上開了五分鐘左右,就看到了高速公路的交流道,開上去就能離開兄埼市了,牛男踩下油門。
「喂,茂木,我不想當作家了,也幫我跟總編輯說一聲吧。」
中年男子抬起了頭。
晴夏張開雙腿,似乎是對牛男的反應有所誤會。
「沒有,現在已經用黃色警戒線擋起來了,只能遠遠地看着大卡車。不過有一點很奇怪,引擎蓋明明已經撞得一團糟,但卻沒有留下血跡,只有像膿一樣的液體沾黏在上頭。」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來。
話說回來,在「大醉一場」喝酒的時候,牛男曾看見過肚破腸流的蟾蜍伸出舌頭捕捉蒼蠅來喫。所以,對於自己已經瀕臨死亡的事實,動物說不定並不會察覺。
看着晴夏的身體,牛男突然覺得不太對勁。她的下腹部高高隆起,看起來既像孕婦,也像中年大叔的啤酒肚。稍早見面的時候,她的身形就是這樣的嗎?
「我還有事,先回去了。」
「你,不會痛嗎?」
終於擄獲女大生粉絲的喜悅,儼然已經變成了深不知底的不安與懊悔。一點也不想去打工,更沒有花錢叫應召女郎的興致,牛男這陣子就在自己家以及「大醉一場」之間往返,每天都是如此。
「你……你再說一遍。」
「如果你在那個世界見到母親,記得叫她告訴你她當時還有沒有意識。」
「我陪公司的簽約作家來到白峯市,結果在回程的路上被一件車禍事故吸引了,所以沒有直接回家。」
該不會,晴夏也是因爲受過了特殊訓練,所以即使脖子被刺傷了也渾然不覺吧?如此誇張的想法閃過牛男腦海。
「我看你是喝到爛醉了吧。不管你怎麼生氣怒吼,截稿日都不會延長喔。」
晴夏眼睛微睜,呢喃了一聲。接着,她撐起上半身,用手撥掉黏在頭髮上的小碎片。牛男非常擔心,不知道她的頭會不會掉下來。
「救護車?爲什麼?」
秋山教授的女兒,也就是——晴夏?
「需要跟櫃檯再確認一次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跟你說,我真的不行了,禮拜六那天——」
「還有一件讓人非常驚訝的事,事故發生之後,她的哀號聲迴盪在四周長達五分鐘左右,但她叫喊的內容卻是——給我水!」
爲了不讓晴夏發現異狀,牛男用牀單擦了擦掌心的手汗。
「是秋山雨教授。」
話語無以爲繼,變成乾咳的聲音。
手機差點滑落,嘴裏湧出苦澀的味道。
晴夏像個孩子一樣揮舞着雙手,牛男往晴夏的胸口一推,使得她倒在牀上,脖子扭曲變形,濃濃的液體噴出。牛男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遭輾斃的就是晴夏了吧。但是,在兄埼市的賓館身受重傷的她,怎麼會出現在白峯市的街道上?令人費解。
牛男茫然地盯着牀單上的污漬看。
在賓館門口,意外跟一個剛從箱型車走下來的妓女照了個面,牛男低下頭快速從旁通過,緊接着鑽進自己的車子裏,插進鑰匙、踩下油門。
來到收費站的小亭子邊,有個身材微胖的男人正在裏面打盹。應該是因爲會在深夜開上高速公路的人實在不多吧。牛男先是一陣駝背彎腰,儘可能不讓自己的臉被對方看到,然後才敲了敲收費亭的窗戶。
跟那個臨死前的奔拇族年輕男性說了一樣的臺詞。
可能是因爲人在瀕臨死亡的時候,喉嚨會特別乾渴吧。還是說,造成奔拇族人集體死亡的原因,如今也跑來襲擊晴夏了?
「哇,那是什麼!? 大亦老師,現場冒出好多像蚯蚓一樣的蟲子,怎麼會這樣?這……大亦老師……」
牛男切斷了電話,茫然地開着車。
小劇場的入口依舊擠滿了人,牛男按了一下喇叭,讓人潮把路空出來,接着猛力踩下油門。
不到五分鐘,牛男回到了住處,強忍着劇烈的頭痛及想吐的感覺,緩緩把門打開,接着蹲在地板上打開電視。
轉了幾臺之後,穿着套裝的記者出現了,字幕寫着「白峯市發生卡車暴衝事件,一位女性當場死亡」。畫面中,住宅區拉出了黃色警戒線,可以看到線內有好幾位搜查員。
「……爲了逃離交往對象,秋山晴夏小姐從住處飛奔而出,結果在這個路口遭到大卡車撞擊。」
記者一字一句清楚地說着。
「駕駛大卡車的嫌犯齊藤運也,在撞到秋山小姐之後大受打擊,所以據說是在一夜之間白了頭。另外,秋山小姐的交往對象,也就是因爲對秋山小姐施暴而遭到盜捕的榎本桶,也對自己所犯的罪行全部供認不諱。」
榎本?
牛男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嫌犯榎本在面對警方的調查時,坦承兩人因爲感情問題起了爭執,他還以暴力毆打了秋山小姐的臉及腹部。針對後續的事故詳情,警方現正深入調查中……」
畫面的右下角出現了熟悉的一張臉,榎本桶身穿學生制服,還比了個「耶」的手勢。這張照片牛男他們在養護機構畢業時一起拍攝的。
那傢伙也是推理作家,所以即使跟晴夏有肉體關係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提醒牛男要多留意粉絲別有用心的人,也是他。
問題在於晴夏。一個禮拜前,她被牛男從牀上推落,在脖子上理應留下了巨大傷口,實在無法想像她在那樣的情況下還能活超過一個禮拜,而且爲什麼最後是爲了躲避榎本的暴力相向,結果被卡車撞死?
帶着祈禱的心情,牛男撥了電話給榎本,沒想到立刻傳來一陣語音:「您所撥的號碼暫停使用,請確認後再撥……」
牛男抱着滿滿的疑惑,無神地聽着電視傳來的那些令人焦慮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