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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逝去》 · 白井智之 · 2.5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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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亦牛汁老師

天城菖蒲以《水底的蠟像》一書出道以來,已經過了二十年,本次將舉辦二十週年紀念活動。

我之所以能夠持續發表作品,就是因爲同時代的推理作家們願意筆耕不輟,二十年來一直用優異的作品在背後推着我前進。

爲了向朋友們表達由衷的謝意,我規劃了一場小小的感恩派對。

詳細活動內容放在另外一張紙上,煩請參閱。

請務必前來參加,八月十六日,我在條島恭候大駕。

天城菖蒲

站在公寓門口,牛男揉了揉惺忪的雙眼。

郵局送來的傳單散落一地,因爲已經到了無法裝作沒看見的程度,所以牛男將衆多傳單收攏起來,其中包含有按摩的廣告單、水管修理的廣告單等等,另外有一個奶油色的高級信封混在這一堆傳單裏頭。從郵戳來看,已經寄達一個月以上了。

撕開信封之後,看到宛如結婚喜帖的邀請函,紙質非常高級。看了兩次內容之後,好不容易覺得好像終於弄懂,再看第三次卻又更加糊塗了。

十年前,牛男曾出版了一本推理小說,名爲《奔拇島慘劇》,但時至今日應該沒有人記得這本書了,就算是推理宅恐怕也是如此。反正這本書本來就不是牛男寫的,所以他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不過,寄出這封邀請函的人似乎仍將牛男認定爲作家。大概是因爲很喜歡《奔拇島慘劇》這本書吧。可惜的是,牛男對於天城菖蒲這個名字一點印象都沒有。

從信封中拿出另外一張紙的時候,手機鈴聲正好響起。

「店長,時間快來不及了。」

耳邊傳來愛裏的聲音,看看手錶,已經超過十點半了,話說回來,這支表也是九年前那個自稱是粉絲的女生送的。

「店長,有聽到嗎?」

嚴肅的聲音將牛男拉回到現實。現在可不是沉浸在感傷裏的好時機,今天同樣從十一點就有預約的客人會上門。

「知道啦,再等我一下。」

牛男將邀請函收進口袋,並朝着備有等候室的那間公寓前進。

「店長,你又變胖了呢。」

「那位客人是不是失禁了?」

根據報導,奔拇族人大量死亡的事件,似乎還沒有水落石出,內戰、細菌感染、集體恐慌等等的說法都有人支持,甚至就連邪靈入侵、巨大生物襲擊之類屬於惡趣味的論調,也有被提出來,可以說是臆測滿天飛。秋山家遭到入侵的新聞被報導出來之後,懷疑大國的情報單位或環境保護團體可能有介入的陰謀論也悄悄發酵。

「我纔沒有。你覺得是我害的嗎?」

當時三紀夫全身是血,倒在欲轉學園及等候室所在的那棟公寓一樓,他把人氣相當高的三葉送到賓館之後,就在回辦公室的路上遭受偷襲。從頭蓋骨一直到脛骨,總共有十七處骨折,右眼球破裂,肝臟甚至一百八十度大翻轉。根據傷口上所採檢到的塗料,顯示犯人是拿着大量生產的金屬球棒對三紀夫一陣猛打。直到目前爲止,犯人都還沒有抓到,三紀夫也還在能見醫院住院中。在進入「欲轉學園」工作之前,三紀夫是在詐騙集團內部工作的,所以這次的事件也有可能是當時因爲細故招人憤恨了。

「對啊,很了不起吧。」

「這是個新客,姓佐藤,但應該是假名吧。你覺得如何?」

男人轉身準備逃跑,牽起摩托車發動引擎後,立刻離開了停車場。完全摸不着頭緒。牛男打開休旅車的車門,仰頭倒在後座上,鮮血從鼻孔噴湧而出。

「你確定現在要問?」

「嗯,感覺是挺喜歡我的,可惜是個變態。」

「你不就是把女孩子送到客人那邊去而已嗎?況且,遇到奧客也有老闆會負責處理。說起來,我們才真的叫做用命去拼呢。」

愛裏對着後照鏡整理瀏海。說起來,她算是不錯的女生,長得非常可愛,簡直可以媲美偶像明星,左上顎的一顆銀牙,正好凸顯出她的孩子氣,往往能夠充分誘發客人的色慾。難怪她會有那麼多回頭客,這半年來也都穩佔客人指名次數的第一名,是公司的紅牌。

「不知道。啊,店長,我想去一下便利商店。」

「奔拇島……哇!是奔拇島慘劇?真的假的啊?」

「我今年二十六歲了。」

「金屬球棒直接猛力一揮打在我臉上,真是痛到我都覺得腦汁要流出來了。你是不是在他面前說了我壞話啊?」

「小心一點啊,你要是太鬆懈的話,很快也會變成豬的。」

「那個,店長啊,你的鼻血止住之後就能開車了嗎?」

安靜的住宅區竟會發生大卡車失控衝撞的意外,而且整起事故的起因還牽扯到一位年輕的推理作家,這樣的元素當然會煽動羣衆的好奇心,因此當時這起事件在報章媒體上真的非常轟動。從榎本在網絡上經營的二手書店營業額,到他與晴夏時常進出的賓館房間有什麼特色,諸如此類與案件沒有任何關聯的事情,也都煞有其事地被當成重大線索揭露出來。牛男還記得,後續在開庭的時候,兩人之間的關係成爲攻防重點,赤裸裸的話題甚至搬到電視節目上,着實熱鬧了好一陣子。

啪啦啪啦翻動雜誌頁面的時候,牛男突然被一張熟悉的照片吸引了目光,那是一個老人坐在車子座椅上的剪影照片,標題是「秋山雨教授持續追蹤大批島民相繼死亡的謎團」。

抬頭一看,愛裏手中正拿着奶油色的信封,那就是寄到公寓信箱的邀請函。

在馬路上流竄的摩托車聲響,突然之間朝牛男逼近。

就在牛男打算轉身逃跑的同時,金屬球棒劃破了眼前的空氣,接着,玻璃碎裂的聲音傳來。駕駛座的車窗破了一個大洞。

「是有一點。」愛裏露出像是咬到舌頭的痛苦表情。「不知道啦,反正就是覺得他怪怪的。啊,對了,他帶了好多支手機。」

女生有什麼任性的要求,無論如何答應就對了,這是做這一行的金科玉律。即使是老闆玉島,在愛裏這個紅牌面前也是唯唯諾諾的。

就一般的職場環境而言,發生這種事公司應該會直接暫停營業,但玉島老闆卻不允許「欲轉學園」停擺,可能是爲了避免常客流失,或是業績下滑吧。拜此之賜,牛男在這兩週的時間就必須得要自己一個人扛起接電話、接送、面試等等的工作。

牛男到便利商店買了週刊雜誌,回到車裏的駕駛席開始翻看目錄,什麼明星偶像的暴力疑雲啦、沒有競爭力的候選人陷入了醜聞風暴等等,都是一些了無新意的標題。有一則報導寫到知名醫師在海上航行的時候撞上了鯨魚,似乎因而導致脖子骨折。這倒是有趣。

愛裏沒頭沒尾地說完之後,又塞了一片餅乾到嘴裏。

「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早上的接送任務幾乎都是十一點就開始了,一路要到晚上十二點以後纔會結束,中間過程除了得更新接送地點之外,還必須跟女孩子們談心,可以說是忙到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唯一能夠稍微鬆口氣的時間點,就是接送中間的空檔。

愛裏難得地說了句笑話。她從化妝包中拿出衛生紙,按壓住牛男的臉。衛生紙很快就變得一片血紅。

在摩訶大學校園內碰面時所見到的那一雙彷彿能夠看穿人心的眼神,感覺又再次重現了。在那之後大概過了兩年,媒體報導了秋山家遭到可疑人士入侵的一則新聞,犯人既沒有拿錢包,也沒有拿存摺,只有翻亂了書房及倉庫,看起來似乎是在尋找些什麼。當時的秋山應該還挺硬朗的,然而現在這本週刊雜誌所揭露的秋山晚年照片,卻儼然像是個老妖怪一樣,頭髮掉光了,駝背也很嚴重。

「奇怪耶,你是不是把你的體貼放在包包裏忘記拿出來了啊?」

愛裏發出奇妙的高亢聲調。

「可惜了,正確答案是壘球。」

身後傳來愛裏說話的聲音。戴着安全帽的男子肩膀抖動了一下。

很明顯對方是想殺了牛男,襲擊三紀夫的肯定就是這個男人。

「不是啦,那是沾到化妝水而已。」

「……啊,那個……」

擔任「欲轉學園」應召站的店長已經有三年的時間,在「兩人工作室」的基礎下辛苦營運至今,然而兩週前情況突然出現變化,擔任司機的三紀夫在原因不明的情況下受到襲擊,並且還受了重傷。

「十年前的話,應該是上小學吧。所以是初戀對象送你的?」

愛裏揚起笑臉、揮舞雙手,一直做出道別的動作,等於已經是明示「該說再見了」,然而男人卻還開心地叨叨絮絮說個不停。真是個遲鈍的傢伙。直到愛裏坐上休旅車的副駕駛座,男人還是站在賓館前不肯離去。

抬起頭一看,眼前是一個頭戴安全帽、手裏拿着金屬球棒的男人,而他身後的摩托車應聲倒下。

牛男一邊把肚子的一圈肉擠進去褲子裏一邊說道。

週刊雜誌還是保持着一貫的誇張調調,提及的內容包含「文化人類學者秋山雨在去年十二月因爲大腸癌而離世」、「女兒死了之後,秋山教授便一頭栽進奔拇族人大量死亡的事件調查之中」、「在去世的前一天,他都還在翻閱事件相關的資料」……諸如此類。

「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啦。硬要說的話,就是來學習的,喔不,是來做研究的。」

轉身回頭的同時,臉上猛然一陣劇痛,牛男整個人趴到引擎蓋上。眼前忽明忽暗的,一回神已經在腳邊吐了一大口。

把愛裏送到能見市郊外的賓館之後,直到接她爲止都是空閒時間。由於接下來並沒有新的預約進來,所以回去事務所待命也是有點麻煩,因此牛男把休旅車停到便利商店的停車場,並將座椅放倒後開始抽起煙來。

「紅豆冰棒那一招也超精彩。我猜你一定有參加社團吧,而且一定是棒球社。」

「爲什麼啊?難不成是黑市手機的賣家?」

愛裏坐進副駕駛座後語帶嫌棄地說着。

「你的手環真不錯,很適合你。是老客人送你的嗎?」

愛裏以碰觸到髒東西的手勢把牛男的雙腳往座椅上搬。

愛裏把右手放在背後,好像是想把手環藏起來。

不過,要是長相被司機記住了,那麼就算是換了手機號碼,也會被拆穿是同一個人,這就表示其他女孩子會發現他花心劈腿。對他來說,結束之後不要同時間離開賓館是最好的方式,但今天應該是玩得太開心了,所以纔會想要跟我一起待到最後吧。這纔會導致必須毆打司機來解決。」

牛男一邊轉動方向盤一邊詢問。愛裏的笑容在關上車門之後立刻消失無蹤,並拿起還沒喫完的餅乾啃了起來。

男人的聲音像小孩子一樣高亢。愛裏用棒球投手的姿勢丟出紅豆冰棒,結果直接砸中安全帽,面罩裏頭傳來一聲哀號。

「進到公司之後纔開始做的。」

接着傳來瀝青摩擦的聲音。

「看起來似乎不怎麼聰明。」

把休旅車開進停車場停好之後,愛裏立刻就走出副駕駛座並飛奔而去。

「畢竟我從事的是得要用命去拼的工作,累積了很多壓力纔會這樣。」

「店長,你是推理作家嗎?」

回頭一看,愛裏正站在便利商店前,驚訝得合不攏嘴。她的右手還拿着塑膠袋,裏頭裝着冰棒及口香糖。

那段時間,牛男感覺自己的生活完全被惡夢所籠罩,沒想到一晃眼,已經過了九年。現在的他,以應召站店長的身份勉強過活,完全就是自我放棄的人生。

「不好意思,女英雄總是比較晚登場嘛。」

愛裏的表情看來是發自內心感到厭煩。

愛裏一邊滔滔不絕地說着,一邊把後座的車門關上。這麼說來一切就說得通了。

愛裏拿出邀請函,臉上滿是狡猾奸詐的表情。糟糕,露餡了。

「我很喜歡懸疑推理題材啊,但並非宅就是了。」

「不過,三紀夫跟店長接連受到襲擊,表示佐藤先生真的是把司機設定爲襲擊目標了。」

「瞭解了。那你把手機借給我吧,我來叫老闆過來。」

愛裏指着招牌說道。那正是十分鐘前牛男休息的那間便利商店。

牛男也下了車,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甘甜的氣味從便利商店飄散出來,太陽光亮得刺眼。

「當然不行啊,他打得那麼重耶。」

「這個我已經戴了差不多有十年了,面試的時候也有戴啊,店長你真的都沒有再注意我耶。」

「二十六歲很好啊,集可愛與性感於一身。對了,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出來接客的?」

「我?我纔不會。別拿我跟你相提並論。」

「佐藤先生,你在做什麼啊?」

「哇,是喔!比我想的還要大耶。」

「什麼意思啊!應召站的司機對客人來說一點都不重要吧。」

「不是的,主要是他很討厭自己的臉被司機記下來。」

「你真的很厲害,該不會是推理宅吧?」

事實上,現在的牛男相當疲憊,兩條腿像是鉛塊一樣重,而且喉嚨也沙啞了,眼睛還腫了起來。

「不然那個男人是怎麼了?天氣太熱燒壞腦袋了嗎?」

爲了調回愛裏的情緒,牛男輕聲細語地提問。

「那算挺晚開始的耶,你爲什麼會想來我們公司啊?」

「咦?」

牛男趕緊閉上了嘴巴。原本想讓氣氛緩和一些,沒想到反而自掘墳墓了。如果愛裏因此不想接客的話,那牛男一定會被老闆玉島殺了的。

牛男的體重超過八十五公斤,外表看起來就像退休後的相撲選手一樣回不去了。年過三十歲之後,收入漸漸趨於穩定,所以在飲食上也就變得更加寬裕,不再像以前不得已需要節制。

「很痛耶!你就這麼恨我們公司嗎……」

愛裏從副駕駛座伸出手來,一把探進牛男的褲子口袋,結果一陣紙張摩擦的聲音傳來。

九年前的回憶像一串葡萄般在牛男的腦海裏甦醒,疑似對晴夏施暴因而被逮捕的疑犯榎本桶,現在不知流落何方。照道理講,他應該已經服完刑期了,但卻音訊全無。

「你真厲害耶,應該早點出來幫忙的啊。」

「我想是因爲佐藤先生想要假裝自己是新客人。其實他也找過三葉,但今天卻裝作是第一次在我們店消費。他很討厭在招來的小姐面前被發現有叫過其他人,所以他纔會辦了那麼多支手機,不同的小姐絕對不會使用同樣的號碼來聯繫。

「————」

過了五分鐘左右,入口大門打開了,愛裏牽着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男人戴着太陽眼鏡,身上穿了一件看起來相當高級的外套,不過由於他頂上無毛且啤酒肚相當大,所以讓人格外覺得糟蹋了那些好東西。做了這份工作之後,像這種類型的客人幾乎每天都可以見到。牛男還發現這個男人的牛仔褲內側沾到了深色的污漬。

「佐藤先生?」

愛裏一邊說着刺耳的言論,一邊拿餅乾塞滿嘴巴。手腕上的手環搖搖晃晃的。

愛裏的手腕前後轉動,手環搖搖晃晃的。

愛裏衝着安全帽男大吼大叫。這麼說起來,那個在賓館前跟愛裏說話的客人,的確跟安全帽男差不多高,真有幾分相似。特別是那顆碩大的啤酒肚,真的太像了。而且,牛仔褲上也還殘留着宛如失禁的污漬。

沉浸在感傷氛圍之中,不知不覺已經快到結束的時間了,牛男開車駛離停車場,並在賓館前停妥熄火。

「真的啊,怎麼?崇拜我嗎?」

愛裏打開化妝包,從底部撈出一個奶油色的信封。

「我也有收到。」

- 2 -

「你這傢伙,是看不起我嗎!? 」

牛男對着高處的大門感應器大聲嘶吼。

醒來的時候就已經有預感今天會是百無聊賴的一天,沒想到纔剛要踏進飯店,就遇到這種事。牛男對着監視器鏡頭比了比中指。

飯店的櫃檯人員見狀立刻就來到門口,在感應器附近一下子往前一下子退後,來來回回好幾次才終於讓自動門打開。

海風瞬間吹過來,眼前是一片狀況的太平洋美景。碼頭上人影交錯的漁民們正忙碌着,還有許多看來互不認識的男男女女點綴其中。愛裏此時正站在貨櫃旁仰頭看着海鳥。

手錶顯示的時間是六點五十分,距離集合時間還有十分鐘。

由於一大早就得出發,所以邀請函裏頭還附了飯店的票券,提供了前一晚的住宿。有錢人的思維真的非常細膩。

「欲轉學園」從今天開始暫時停業五天,玉島會在這個時間點選擇暫時停業,主要也是因爲有非常複雜的原因。如果沒辦法控制佐藤的行爲,那麼「臉不想被看到」的戲碼勢必還會持續上演,無奈的是玉島並沒有抓住佐藤的好方法。若是動用到圍事的黑道,損失可能會更加慘重。所以玉島纔會想出假裝「被迫停業」的妙招。話雖如此,但一週前就已經預約好紅牌的客人們,可不能就這樣取消,所以牛男昨天紮紮實實地忙到了三更半夜。

「嘿,女英雄,今天起得真早啊。」

牛男戳了一下愛裏的背,使得她嚇得跳了起來,連耳環都甩掉了。愛裏也一樣工作到深夜,不過氣色看起來卻比平常還要好。看得出來她嘴裏正嚼着口香糖。

「我還以爲是變態來偷襲呢。」

愛裏露出踩到大便一般的表情。雖然作家身份被牛男得知了,不過愛裏還是依然故我,一張嘴就是罵聲連連。似乎是覺得兩人是同類,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地放肆對待。

「我還真沒想到自己會有跟愛裏出來度假的一天。」

「等等,我的名字是金鳳花沙希,絕對不要叫我的花名!」

愛裏瞪着牛男並壓低聲音說道。

「爲什麼要用筆名啊?聽起來好像老婆婆喔。」

「他的本業是麻醉科醫師,你有看過他的《腦髓復甦》了嗎?利用屍體的自然生理現象來當作解謎關鍵,超好看的。」

「但你應該對推理懸疑沒有太大的興趣吧?」

「纔不好呢。你肯定想不到《奔拇島慘劇》被指出過多少錯誤。」

牛男百無聊賴地抽着煙的時候,有個在碼頭晃悠許久的小個子男人走了過來。棒球帽、披肩、開襟針織衫、褲子、行李箱,從上到下看起來都充滿貧窮的氣味,胸前還掛着像兵籍牌一樣的項鍊,整體風格就像個國高中生,而且還刻意地點起煙抽着。年輕的嫖客之間,經常會出現這種類型的人。

「這兩個人是喝到吐了吧?宅宅真的是酒量很差。」

齊加年用校長致詞的口吻說着,接着用評價的眼光掃了每個人一遍。

因爲海灘事故而失去女兒的「我」,是一個外科醫師。昭和二十二年的某一天,我前往年邁的私家偵探浪川草一的家拜訪。老偵探住處的地下室,放了好多跟屍體非常相似的精緻蠟像。浪川雖然解決了不少疑難雜症,但卻也陷入深深的罪惡感之中,所以纔會製作死者的蠟像,藉此憑弔亡魂。

「沒有沒有,怎麼可能呢。」饂飩搖了搖頭。「從來沒有人看過天城老師的真面目,他可是貨真價實的蒙面作家啊。能接受招待造訪《水底草子》一書中的條島,對我來說已經宛如做夢一般了。」

「天城老師在哪裏?」

「爲什麼我非得要聽一書作家的建議不可啊。」

「好誇張的臉喔,是SM作家嗎?」

「PRINCESS HARUKA TOKYO,什麼意思啊?」

「不對吧,味道不是來自通風口嗎?」

「不是,我們家是賣鞋子的。」

「喔,關於這一點,」愛裏揚起笑聲。「因爲這是一部幻想推理類型的作品,所以細節處這樣呈現也沒什麼不好啊。」

「不好意思,兩位也是要前往條島的客人嗎?」

齊加年冷冰冰地將牛男的挖苦敷衍過去。

阿良良木肋說話的聲音高了八度,很明顯是一個說起自己的成績就沒完沒了的人。

「你不曉得嗎?這在心理學領域有不同的解讀,不過對我來說,自殺未遂的人徘徊在生死之間所浮現的幻象,就是自殺幻象,比方說進入一片漆黑的隧道里,或是在花田間散步等等,有很多很多不同的場景。我會去採訪那些曾經自殺未遂的人,以他們講述的幻象爲基礎素材,逐步寫成小說作品。我會送你一本我的代表作當禮物。」

齊加年說話的樣子越來越像校長了。

晚上七點十五分,太陽落入水平線,夜晚降臨海面。

「哇,原來是店長!」

齊加年把同行的四個人帶進貨櫃,並搭上停泊在裏頭的一艘遊艇。

「如果是我的話,會取名爲成金丸號。」

「早安,大家都是推理作家吧?我是自殺幻象作家阿良良木肋,請大家多多指教。」

「又來一個奇怪的傢伙,自殺幻象?那是什麼意思啊?」

「不用啦,我個人是比較期待條島會像是夏威夷或關島那樣的島嶼。該不會反而是厭世作家們愛的那種吧?」

「不知道啦,人家是蒙面作家,說不定實際上是跟我一樣的年輕女子。」

小個子男人一臉陽光地說着,並輪流跟三個人握手,牛男只能跟着配合。

「等一下,屍體不是會浮在水面上嗎?但蠟像會沉到水裏去,所以想要在水裏重現屍體的狀態根本是做不到的。」

「其實我有寫一本書叫《最後的餐點》,以一個遭到霸凌的國中生爲主角,主要描寫的是這個國中生看到有人喀擦喀擦喫着玻璃的幻象,在推理小說領域之中,這部作品獲得了挺高的評價,而且還拿到了推理作家協會獎。」

「那是天城老師把日常生活中的小事集結起來的隨筆散文集,最特別的地方是虛構與真實交叉出現,比方說今天還在城裏的酒吧開懷暢飲,隔天卻流連在異國的熱帶雨林。一年之中,老師會有好幾次描寫自己渡海到條島的情況,但由於沒有具體的場所或目的地,所以書迷之間就出現了許多揣測。你要看看嗎?」

「航程纔剛過一半而已,預計明天早上纔會抵達。我差不多要來去睡覺了,你們也早點休息吧。」

「你不去操控這艘船沒關係嗎?如果跟那位知名醫師一樣撞上鯨魚,害得我們全都在海上載浮載沉,我可不會饒了你。」

愛裏也走過來靠着欄杆,並將口香糖吐到海里。洋裝的袖子被濺起的海浪弄溼了。

愛裏假裝從樓梯上轉身要離開。

「看來大家都到了呢。我是真坂齊加年,今天會由我負責將各位送到條島上。」

「嗯,應該吧。據說他的粉絲比敬拜幕府將軍的信衆還要多,出道作品《水底的蠟像》也有翻拍成電影,不過年輕的讀者應該都沒聽說過吧,而且近年來他也沒有再推出新作品了。」

意思是,現在馬上出發的話,也是明天早上才能抵達目的地。

「好搞笑的名字喔,老家應該是賣饂飩的吧?」

「那個人看起來一副就是作家老師的樣子。」

當牛男盯着滴落在甲板上的水滴時,艙門打開的聲音傳來。

「你改名叫做欲轉學園子好了,跟你的作品很搭啊。」

「不用啦。爲什麼會把不具推理作家身份的人邀請到這裏來呢?」

由於饂飩作勢要從後背包裏拿書出來,所以牛男便伸手幫忙拉住拉鍊。

牛男來參加這趟旅行,原本心裏的期待是「可以暫時從辛苦追趕業績的苦日子裏抽離出來」,但此時此刻他已經感到後悔了。畢竟他本來就不是小說家,對推理小說也沒有太大的興趣,只不過是在十年前偶然得到了一本書的原稿,拿去出版社換點生活費罷了。

「條島是無人島喔。以地理位置就位在西之島西南方二十公里處,所以並非那種無業遊民閒晃居住的地方。從東京灣出發,經過父島之後還要再行駛二十八小時纔會抵達,即使是包下一艘大船直航而去,至少也需要完整的二十四小時。」

回頭一看,原來是齊加年。他似乎是從輪機室走出來的,手上還戴着黑色的手套。愛裏像是一個被老師逮到的學生一樣,把煙藏到自己身後。

這艘遊艇全長有二十公尺,高五公尺左右,整體造型看起來就像是一顆怪鳥的頭。從閃閃發亮的光澤就可以看出船家很用心在保養。另外,船身側邊寫着「PRINCESS HARUKA TOKYO」。

「沒辦法啊,高中的時候覺得這個名字是最棒的。」

牛男的語氣充滿嫌棄,愛裏聽到後立刻踩了他一腳。

「畢竟我也是推理作家。」

怪物男帶着怯懦的表情深深鞠了個躬。

「天城老師應該從來沒料到應召站的店長及應召女郎會來到現場。」

愛裏用洋洋得意的表情望向牛男。

愛裏好像越說越起勁,興奮地將《水底的蠟像》的故事概要簡單說了一遍。

在說話的時候,饂飩總是會夾雜一些「哎呀呀」、「嗚呼呼」之類的聲音,聽起來讓人感到有些噁心。

牛男在甲板上靠着欄杆抽菸。晚餐喫了炭烤串燒,肉串的油臭味沾黏在風衣上。直到剛剛爲止,牛男都還在船艙內跟着大家一起喫晚餐,但愛裏、肋,還有饂飩,交談的內容全都是令人感到不快的阿諛奉承,他因爲聽不下去,所以就到外頭吹風了。

「已經在島上等大家了,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出發吧。」

齊加年在棧橋上停下腳步回應,東京的HARUKA公主,可能是取自戀人的名字吧。

高中畢業後,沙希仍以一年出版兩到三本「瀧城高中系列書籍」的步調持續創作,然而過了第五年,她就陷入了續集難產的窘境。好不容易在去年,她打破了一年的沉默,發行了「應召女偵探迴歸」一書,主角小要是日本最高等級的蘿莉系應召站之中,人氣排行第一的應召女郎,同時她也是個名偵探,而且「用感冒藥水漱口就能發揮前所未有的推理能力」。女子高中生作家突然轉變成大膽外放的風格,一時之間掀起熱議,在推理小說的類別之中高居銷售榜首。

回到船艙,燈還亮着,但饂飩跟肋已經睡着了。

「我的旅行運一直以來都很不好,小學遠足當天早上,媽媽去世了;國中修學旅行的第一天,哥哥去世了。我有預感這一趟很有可能會是最慘的一次。」

「啊,真坂齊加年老師。」

「不過,說起賀茂川書店的暢銷書,還是《奔拇島慘劇》最有名。」

「水底草子?」

愛裏邊打哈欠邊笑了笑。

愛裏壓了壓鼻頭。船艙裏的確充滿油脂及啤酒的臭味,再加上嘔吐物的味道也飄散其中。

「看起來挺開心的嘛。」

「我知道天城菖蒲寫的都是一些相當高級的小說,但如果天城本人是一個難以取悅的歐巴桑,那我可就應付不來了。」

「不,這次也是第一次碰面。只不過是因爲我有遊艇,所以纔會擔負起帶領大家過去的角色。這次光是受到邀請,我就已經感到很榮幸了。」

「那是遊艇的名字。」

牛男一邊隨口胡謅一邊登上游艇。

「你認識天城老師嗎?」

「金鳳花老師跟大亦老師!能遇見你們真是太榮幸了,我的名字是四堂饂飩。」

「謝謝你,我也非常喜歡瀧城高中系列作品,《春宮鈴子的畢業》書中寫到鈴子精彩的虛構推理,結局讓人驚訝不已。而且不光是探求真相,你把鈴子描寫成充滿矛盾的人,這一點我也非常喜歡。」

一個沒聽過的聲音傳來,牛男順應着轉過身去,結果看到一個宛如怪物的男人站在眼前,壯碩程度跟牛男不相上下,臉上可以看得見皮膚的地方几乎都打上了金屬身體穿環飾品。看起來年紀應該差不多三十五歲以上吧。如果在半夜遇到這種長相的人,應該會馬上想要轉身逃跑,不過仔細一看才發現他其實一臉膽小畏縮的表情。

「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

「四堂老師是搞笑推理的鬼才喔,《銀河系紅鯡魚》就是他賣得最好的一本書,除了把非常特別的世界觀寫得活靈活現之外,過程中還一再推翻讀者的預判,是推理性十分強烈的作品。」

愛裏從牛男的口袋裏拿出煙盒,趾高氣昂地抽起了煙。

「對於水裏的屍體,你知道的可真多啊。」

牛男將上半身探到欄杆外面,水花往他的臉上噴濺。

「二十四小時?」

「那是因爲沒有好好設計謎題吧。我聽說人在溺水的時候會非常驚恐,所以難免會喝下很多水,並且身體裏的空氣也會被排空,因此水裏的屍體會先往下沉,直到腐爛之後產生了氣體,慢慢累積起來才又再次浮上水面。所以說,蠟像所重現的是浮起來之前屍體,對吧?」

「我叫金鳳花沙希,這位是大亦牛汁先生,我們都是要去條島的。」

「你跟天城菖蒲有碰過面嗎?」

「條島還沒到嗎?」

愛裏非常明顯是在拍馬屁……

愛裏,喔不,金鳳花沙希以作家身份出道的時間,距今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出道作品是《春宮鈴子的推理》。就讀瀧城高中二年級的名偵探春宮鈴子,與日本壘球代表隊成員淺野瑠璃互相搭檔,兩人一起解決校園內的種種謎團,就是這樣的一個故事背景。出道時,沙希十六歲,似乎得到了「以校園爲舞臺,創作出與現實相符的解謎推理作品」之類的評價。

「小心我把你推到海里喔。你現在可不是公司的商品,沒有太大的價值。」

他這番話讓人感受到何謂被貧窮限制了想像力。

「沒有這回事,我可是非常喜歡的呢,所以這次纔會應邀來參加啊。」

當天住進「暴風館」的我,因爲看到地下室的水槽裏有蠟像沉在底部,所以嚇了一大跳。因爲沉在水底的蠟像,跟「我」的女兒長得實在太像了……

「出道二十週年了對吧?那不可能啦,說不定都是個老婆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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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動門後方有一個人影慢慢靠近,跟牛男不同的是,自動門非常順利地滑開了,出現一位身穿西裝的男人。短短的頭髮三七分邊,粗濃的眉毛下,藏着一雙宛如猛禽般的銳利目光,年紀差不多有四十歲。

「哈哈哈,開玩笑啦。其實我也覺得有點累了。」

愛裏一張開嘴巴,銀色的牙齒就在嘴脣的一角發光閃爍。

「這附近並沒有岩礁,所以自動巡航不會有問題的。在過去的十年之間,我每個月都要走一趟這個航線,從沒有間斷過,當然更不曾發生任何事故。」

「沒辦法,因爲百發百中,所以讓我想忘也忘不了。話說回來,把我們叫過來的天城菖蒲是很厲害的作家嗎?」

饂飩用手指着飯店門口的方向。

愛裏抬頭看着天花板說道。順着她的話語,牛男把臉靠過去通風口,結果有一陣像是公共廁所大便池的渾厚臭味籠罩鼻前,嘔吐的衝動從腹部深處湧現。可能是老鼠死在裏頭了吧?牛男從工具箱之中拿出強力膠帶,並將通風口整個黏封起來。

「外表看起來光鮮亮麗,沒想到內部卻是這副德性。有錢人的派頭都只是裝出來的。」

「是說,我們沒有牀可以睡耶。」

愛裏噘起嘴巴。船艙的右手邊有一張上下鋪的牀,上鋪是肋在睡,下鋪則傳來饂飩的陣陣鼾聲。沒有隔間,也沒有牀墊,只有小小的竹蓆上鋪着圓形坐墊,真的是非常樸實無華的牀。用毛毯把自己包一包然後睡在地板上說不定還比較好。

「喂,死胖子,挪開點。」

牛男踢了踢饂飩的肚子,但饂飩依舊閉着眼睛,嘴巴還不停動來動去,看起來像是在測試假牙似的。

「你自己不也是胖子嗎?好了啦,把燈關掉吧。」

愛裏嫌棄地說完之後,在房間角落用毛毯把自己包了起來。

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候,得要跟差不多體型的胖子同牀共枕眠呢?牛男心想,運氣真的很差。帶着厭煩不已的情緒,他拉了拉從天花板垂下來的開關拉繩。

彷彿湧出黑墨一般的闃黑,瞬間包圍整個船艙。

「好痛!」

洪量的一聲哀號把牛男從睡夢中吵醒。

慌慌張張地從地板上跳起來,拉開燈光的開關線,燈泡的亮度讓視野變得清晰。

發出哀號的人是饂飩。他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也徹底張開,看起來就像一個哮喘病發作的患者。並且,他按住左耳的手指之間,流出了鮮紅的血液。就連睡在旁邊的牛男,也在手腕上發現了鮮血。

「怎、怎麼了?」

愛裏站了起來,不安地看着饂飩的臉,肋跟齊加年也撐起了上半身。

「不、不好意思,我的耳環……」

饂飩的手從耳朵上移開,露出被切割開來的外耳,沾滿血的金屬片則掉落在地板上。他臉上幾乎每一寸都掛了穿環飾品,睡在如此克難的地方,被扯掉一個似乎也是無可厚非。

齊加年衝出船艙,並且飛快地從輪機室將急救箱拿過來。在饂飩的耳朵傷口上噴了消毒水之後,接着用膠帶把紗布固定住。過了五分鐘出血的狀況已經止住。

「只要別蓄膿應該就沒事了。如果還是會擔心的話,之後就去看看整形外科吧。」

肋把行李傳給齊加年幫忙拿,然後用僅剩的右手爬下梯子。幸好不是慣用手骨折,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他脖子上那個宛如兵籍牌的項鍊,扣住了開襟針織衫的領口。

「那叫天城館,我可是有看過老師的散文作品。」

饂飩氣若游絲地說。

牛男再次出言諷刺,但齊加年還是維持着嚴肅的表情。

愛裏從船艙裏拿出工具箱,取出維修用的長釘,對着鯨魚奮力丟去,結果釘子直接刺進了鯨魚的側腹部,牛男下意識做出了振臂高呼的姿勢。

愛裏不斷丟出釘子,差不多有三分之一刺中了鯨魚。

「我還以爲要出第一條人命了呢,真可惜。」

很快地,房間亮了起來,是齊加年把燈打開的。牛男身邊的肋一臉皺眉地蹲着,感覺好像痛到都快不能呼吸了。

牛男跟在齊加年後面,陸續走出船艙,愛裏也跟了上去。

「哇!」

「啊,那裏好像有東西。」

「奇怪了,怎麼到處都沒看到天城老師的船呢?」

愛裏有氣無力地說着。

條島四面都是懸崖,看起來有點像走樣的布丁,只有一個地方像是被湯匙挖過似的,沒有高聳懸崖,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小小的河川流入大海中。

「絕對不可以拆開繃帶,否則骨頭移位的話就非開刀不可了。」

「你們是笨蛋嗎?……老師,這個我拿走囉。」

甲板的東西都快丟光的時候,鯨魚終於從遊艇的後方消失了。

饂飩臉色鐵青地大叫,接着轉身作勢要衝迴游艇。站在剛剛饂飩所在的地方往前一看,礁岩表面佈滿了紅色的海蔘。

愛裏從急救箱裏拿出OK繃,並將自己的食指包紮起來。看來是在丟釘子的時候弄傷了指腹,看得出來有紅色的痂。

「把負責接送的人找來不就好了?」肋拍拍齊加年的肩膀開朗地說。「總之,我們趕快登島吧。」

肋朝着上方呼喊,不過並沒有得到回應。

「吵死了,知道了啦!」

五個人陸陸續續踏上沙灘,並不約而同抬起頭看着晴朗藍天下的小屋。用來支撐主體建築的,是建造瞭望臺會用到的那種細細的圓木,看起來是把圓木塞進懸崖間的狹小縫隙,一點一滴向上組合搭建起來。小屋屋頂用的是鐵皮材質,不過牆壁則像尋常的小木屋一樣,用圓木堆疊而成。地板的四個角落空了四個洞,並且有梯子可以通往小屋。

「總比沉船好吧。」

牛男諷刺地說。

「遊艇怎麼了嗎?」

「這是什麼?工作室嗎?」齊加年把身體擠進木屋地板的小洞之後說道。「有好多架子跟工具。」

「太厲害了!其實你是飛鏢社的吧!」

齊加年慌亂地說完之後,立刻衝向輪機室。

「怎麼不早點說啊。意思是我們離不開這座島了,是嗎?」

「女英雄還是挺有一套的嘛。」

「受、受傷的人狀況還好吧?」

「你跟在我後面,如果有海蔘的話我會先跟你說的,放心吧。」

「所以我就說了,幹麼要來參加啊!」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在拍電視節目嗎?」

齊加年一邊往右繞島一圈,一邊尋找可以停泊靠岸的地點。

「齊加年老師,這個麻煩你。」

牛男看看手錶,才差不多八點左右。表面上還留有饂飩的血。一瞬之間血就凝固了,但要是指甲去摳的話,怕是爲因此傷到表面玻璃。所以他只能先解開錶帶,把表放進口袋裏。

牛男拿出手機,然而卻怎麼按也沒有任何畫面。似乎是被海浪弄溼導致故障了。

「我打算找天城老師商量看看能不能把船借給我們。但如果老師沒有船的話,那就麻煩了。」

「讓大家看看前壘球隊員的投球威力吧!」

愛裏說話的聲音被警報聲淹沒。不由得產生了一個最糟糕的預感。

船艙再次被黑暗包圍。

上方傳來哀嚎聲,左手手腕隨之劇烈疼痛,睡在上鋪的肋從牀上掉了下來,牛男可以清楚聽到肋的喘息聲,就像是一隻無比亢奮的小狗一樣,慌亂不已。

「別說這種無聊的話。」

「我們會被反捕鯨團體殺掉吧。」

「我趕快去改變航線,你們幾個拿東西丟過去,別讓那傢伙追上來。」

饂飩得意洋洋地說。臉頰上的穿環飾品像風鈴一樣搖擺不定。

「幹麼拿我們當小孩啊。」

五個人全都下船之後,才一起啪嚓啪嚓地踩着海水往沙灘走去。

「吵死了,跟那些頭腦有問題的客人比起來,這還不算什麼呢。」

齊加年說了一些感覺好像醫生纔會說的話。

「咚」一聲,有個聲音從船底傳來。

「該怎麼去懸崖上面啊?」

「這次又是什麼事……」

船艙再度被黑暗包圍。

「把剛剛的一切拍成影片賣給電視臺的話,應該能拿到不少錢。」

「海蔘會怎麼樣嗎?會喫了你不成?」

爬上階梯一看,甲板呈現傾斜狀態,海平面逼近眼前,船底則持續傳來喀鏘、喀鏘、喀鏘的撞擊聲。

懸崖頂端可以看到一間類似於教會的西式樓房。大自然的風將鐘聲一併帶了過來。「那就是天城菖蒲的別墅吧?有錢人真的很愛住在生活機能很差的地方耶。」

「看吧,還真的成了最糟的假期了。」

由於找不到適合停泊的地方,所以齊加年在遊艇停在河流出海口的淺灘位置,並且從前後甲板都放錨下去,藉以固定船體。放下梯子之後,衆人依序下到海中。

饂飩誠惶誠恐地說完之後,用毛毯裹住身體,縮回到牀鋪角落。

「我也要一起去。」

「是鯨魚!好大啊!」

聽到這句話纔想起蹲在船艙裏的肋。

- 4 -

齊加年雙手扶在地板上嘶吼着。

齊加年用皮帶將行李固定在背上,像蝸牛一樣慢慢爬下梯子。

齊加年跟愛裏兩人率先自告奮勇,受傷的人和胖子倒是一聲都沒吭。

根據原本的預定,應該是要在早上抵達的,但因爲撞上鯨魚的關係引擎受損,所以船行速度沒有辦法提升。早上七點過後,一行人聚集在甲板上,好不容易終於能看到海島,盛大的歡呼聲簡直像是發現了金銀財寶一樣。

一開始齊加年攀上一根橫向的圓木,結果木頭互相搭在一起的地方發出了喀嚓喀嚓的聲音,讓人心生不安。齊加年用雙手穩住身體,然後慢慢地踏着梯子往上走。

「那應該是瞭望臺吧?」

立鍾顯示時間爲十一點五十分。真教人感到驚訝,要是在平時,現在都還是工作時間呢。牛男邊想邊悻悻然地把燈關掉。

「是恐慌症發作了吧。沒關係的,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

愛裏在距離沙灘差不多還有十五公尺的地方停下,指着遠方的懸崖說道。右前方大約五公尺高的山坡上,有一間圓木屋。仔細一看,還有許多圓木緊貼着懸崖網上搭建。

「嗚哇!」

齊加年一邊說着一邊拍拍饂飩的背。饂飩的額頭上冒出斗大的汗滴,讓人不禁覺得「海蔘該不會是殺過他父母吧」。

帶着做了一場無聊夢境的心情,牛男拉動電燈開關。

「因爲撞上了鯨魚,所以引擎故障了,雖然操控上沒有什麼問題,但是燃料卻消耗得很快,照這樣下去,回程的燃料應該不夠。」

喀鏘一聲,立鍾發出聲響,時間來到十一點半。愛裏的肩膀微微地上下震動着。

「小河的旁邊不是有樓梯嗎?」

肋指着懸崖上的西式樓房說道。正巧在這時候,鐘聲響起了。

「對、對不起。我、我受不了。」

牛男把甲板上散落一地的休閒用品一一往外丟,拿到什麼就丟什麼,釣竿、船槳等東西一個一個噗哧噗哧地消失在海中。

「島主在那裏嗎?」

罐裝啤酒滾動到牆壁,發出喀的撞擊聲。身體也有被牆壁吸住的感覺。地板整個傾斜了。

海平面上掀起陣陣浪花,隱約可以看見巨大的魚鰭狀物品。

「喂、喂,有沒有人在啊?」

「我去外面看看情況。」

「不好意思,已經沒事了,真是掀起了一陣騷動啊。」

「上去看看吧。」

「走、走開!」

齊加年搖搖晃晃地從輪機室走出來,瀏海亂得一蹋糊塗,名醫的威嚴已經蕩然無存。

腳踩到沙子之後,海水差不多是到腳踝的高度。穿着鞋子下水感覺很不舒服,然而海中飄滿了廢棄的各式材料或金屬片等垃圾,所以沒辦法赤着腳走。

饂飩突然往後面一跳,背上的肥肉把肋撞飛,牛男的臉也被海水潑到。

下午兩點,遊艇總算開到了條島。

齊加年用夾板及繃帶固定肋的手腕,並讓他吞下止痛藥。

「他應該都是由傭人負責接送吧?有錢人肯定都得要有計程車才願意出門的。」

愛裏不耐煩地勸阻了牛男不經大腦的言論。

齊加年相當有耐心地緩緩說完之後,饂飩深深吸了一口氣,並點了點頭。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走着,就像母鴨帶小鴨一樣。後面的肋則借搭了愛裏的手站了起來,溼答答地打了個噴嚏。

齊加年說出了令人震驚的事實。

齊加年走下階梯,打開船艙的門,留在裏頭的兩個男人,把炭烤的火爐、啤酒罐、毛毯等東西弄得一團亂。饂飩坐在地上,肋則哭到眼睛都腫了起來,看來他好像是從牀鋪摔下來的時候左腕骨折了。雖然沒有其他外傷,可是手腕卻無力低垂,就像關節壞掉的人偶一樣。

二號選手愛裏以輕盈的身段攀爬,一瞬間就來到梯子頂端。

「真的耶,有美工刀、雕刻刀、鐵錘、柴刀、錐子、木刀、鐵釘、繩子、石膏,還有假血漿,就連裝硫酸的瓶子都有。」

「感覺就像激進派的祕密基地。」

「等等,有一尊上色到一半的蠟像。我知道了,這裏是藝術家的工作室吧。」

「啊啊啊!」饂飩發出奇怪的聲音。「那個蠟像,是不是沒有手、沒有腳,而且還受了傷?」

「答對了,胸口插了一把錐子。」

「果然!天城老師自己也會動手製作蠟像屍體……所以纔有辦法寫出《水底的蠟像》這種如此細膩的作品。」

饂飩雙眼發光,說出非常符合推理宅身份的話來。

根據愛裏的解釋,在《水底的蠟像》一書中登場的老偵探,會藉着製作死者的蠟像來爲事件的犧牲者祈福。不過,究竟老偵探的行爲是作者自身興趣的投射?還是小說人物觸發作者培養出同樣的興趣?這就不得而知了。柴刀、錐子、木刀、鐵釘、繩子、假血漿、硫酸等道具,是爲了讓屍體能栩栩如生地重現而準備的吧。

「還有臉部及手腕形狀的石膏模型,應該是把蠟倒進去模型裏頭,就能做出蠟像了吧。」

「蠟像的事情先擺一邊。有看到這座島的地圖嗎?」

「……沒看見耶。」

之後沒有什麼新的發現,所以兩人走下梯子回到沙灘上。

「總之我們先走到小河那邊去吧。」

肋發號司令,五個人魚貫地在沙灘上前進。

走了五分鐘左右,一行人抵達小河的出海口,懸崖在此處被切出一個平緩的斜面。

「我猜對了。」

肋得意地打了一個響指。的確有一座石階沿着小河往前延伸。

齊加年率先踏上石階,由於每一階的面積相當寬廣,所以即使走了好幾階,視野還是沒有變得比較開闊。因爲鞋子都還溼溼的,所以石階上留下了五人份的足跡。

十五分鐘後,天城館出現了。小河在建築旁繞了一個ㄑ字形的彎,然後才繼續延伸到山丘之上。天城館的玄關正面有一座用圓木搭成的橋。

順着走廊往回走,並往右邊的走廊前進,這裏是像教堂一樣的寬廣空間,似乎是用來作爲餐廳的地方,房間的正中央擺了桌子跟椅子。料理臺、廚房、存放食材的櫃子,全都一應俱全,如果只住一個禮拜的話,應該不用煩惱飲食問題了。

「我前女友的爸爸是奔拇族的研究者,因爲我也很喜歡,所以多少有點接觸。以奔拇族爲背景的推理小說我也有看過……咦?」

訊息什麼的暫且先不管,看來送禮物給交往對象應該就是晴夏的慣用手法。牛男翻轉着手錶,想讓大家看看表面的狀況,左手則插在腰帶上。

五人將被海水弄溼的鞋子換下來,對牛男及饂飩的腳來說,鞋子的尺寸都太小了,只好把鞋帶全都鬆開,應穿進去之後再打一個蜻蜓結。

書房的書架上有一整排被太陽曬黃了的西洋書籍,而且有陣陣臭味傳來,牛男覺得那氣味就如同十年前律師寄來的那個紙箱一樣臭。

「大亦牛汁老師,《奔拇島悲劇》就是你寫的吧?這是你一手策畫的惡作劇嗎?」

「有鞋印耶。」饂飩說道。

「應該是因爲土石流造成的吧?難不成是把我們叫來體驗一場廢墟之旅?」

「這到底,是什麼啊?」饂飩說。

「白癡,纔不是這樣,那傢伙……」

「原來如此,那我知道真相了。」牛男像打太鼓一樣敲了敲人偶的頭。「晴夏送給情人的禮物,裏頭都藏有訊息,沙希的禮物意思是『仔細一看是個老太婆』;肋的項鍊意思是『俗到都快昏倒了』;饂飩的穿環飾品代表『痛到不忍直視』;齊加年的錢包則代表『能一直提款的袋子』。」

「那蠟像到哪裏去了?」

順着他的視線,可以看到地板上顏色較淺的地方有鞋底的痕跡,算一算鞋印共有十四個,倆倆左右對稱,並且都是揹着牆壁、腳尖朝着房間中央的方向。

從走廊繼續爬樓梯向上,結果從尖塔冒了出來,塔裏還有一個大鐘。

肋的聲音幾近瘋狂,雙手還大力拍了桌子一下,薩比人偶應聲傾倒。

鞋店的二代苦笑了起來。牛男平常就是個綁十次鞋帶只會有一次成功的人。

「什麼?這件事跟你沒關係吧?」

饂飩指着餐桌中間的地方。

「好髒啊。」

肋用誇張的動作打開胸前的兵籍牌項鍊。牛男心想,原來都是一丘之貉啊。

一分鐘、兩分鐘……等了好久都沒有回應。

大門居然不費吹灰之力就打開了,齊加年一邊呼喊天城菖蒲的名字,一邊走了進去,牛男等人也跟了上去。

「太好了,有鞋子。」

齊加年的聲音充滿焦慮與不安。搭乘遊艇繞島一圈的時候,也沒發現島上有其他建築物,在屋外遊蕩也不太可能。

肋在書房裏喃喃發問。沿着牆壁看過去,有一個大約十公尺寬的空間一片空蕩蕩的,也沒有地毯覆蓋,露出了原本的地板。看來應該是有一個巨大的物品被搬走了,因而留下了這個空間。

「爲、爲什麼你也知道晴夏?」

桌布上有五個泥塑的團塊,表面有用竹籤扎的小洞。乍看之下有點像臉部垮掉的日式埴輪陶俑,總之就是失敗的陶藝作品。

「你剛剛是說,前女友的爸爸是奔拇族的研究者?」

「禮物呢?」

齊加年臉朝着地板說道。有七尊蠟像揹着牆壁而立的畫面油然而生。

齊加年一臉困惑地看着牛男。

秋山晴夏。

「我知道了,這裏應該是展示自制蠟像的地方吧?」

牛男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肋、饂飩、愛裏三個人都露出了狐疑的表情。雖然沒有任何根據,但在這個當下,三個人內心的想法應該是一樣的。

「你們拿到的禮物是什麼?」

肋不曉得爲什麼語氣裏透露着愉悅。

浴室裏擺着老舊的瓦斯加熱型浴缸,底相當深,種種場景不免讓人困惑地心想:「這是來到鄉下的民宿了嗎?」打開窗戶一看,小河從眼前流過。

「纔不是。我不可能拿到薩比人偶啊。」

「天城老師果然不在這裏。」

「你不是也沒見過他本人嗎?還是你欺騙了大家?」

牛男一行五人開始在天城館內搜索。

齊加年跟晴夏該不會也有關係吧?

「這是什麼?」

饂飩在浴室出聲哀號。浴室裏,黑色黴菌繁衍孳生,排水口則傳來陣陣下水道的臭味。看起來應該是把一般的客房重新裝潢成浴室,既沒有對外的換氣循環扇,鋁製的房門也沒有留縫隙。

正前方出現了一座幅度相當寬的樓梯,左右兩邊則各有一道走廊往深處延伸。

齊加年用失魂落魄的聲音說道。

「不要說這種不知好歹的話,天城老師招待我們過來,讓他聽到多不好意思。」

「不知道,會不會搬到其他房間去了?」

「到處找找看吧。」

三個人搖了搖頭。饂飩則是眼睛睜得老大。「騙人!」

走上正中間的樓梯之後,迎面而來的是高五公尺的走廊,以及兩道木製的門。由於地板傾斜的關係,像鐘擺一樣搖來晃去的燈感覺會撞到頭。

「大家都先等一下好嗎?」饂飩用冷靜的聲音說道。「我想你們應該都被騙了,因爲秋山晴夏小姐是我的未婚妻。」

「五個人偶,意思是會輪流把我們五個人殺掉吧?」

天城館是由三棟建築物所構成,左右兩棟建築夾着中間的本館,不過只有本館纔有西式樓房風格的尖塔及大門,左右兩間則都是鄉下常見的那種平房。本館的玄關門廊是深綠色的,增添了幾分莊嚴的感覺,可惜的是,水泥牆上長了不少黴菌,屋頂的磚瓦也有三分之一已經剝落。還有尖塔下方的大鐘,看起來就像玩具一樣,感覺相當廉價。

文化人類學者秋山雨的女兒。

「不,你錯了。」

陽光從玄關處沾滿灰塵的彩繪玻璃穿射進來,牆上的掛鐘顯示時間是三點四十分,從天花板垂掛下來的球形燈具有點歪歪的,這應該就是地板傾斜所造成的。齊加年按下牆上的開關,橘色的燈光亮了起來。

齊加年通過玄關門廊,按了大門的門鈴,其他三個人則全都一臉疲倦地望着大門的方向。

跟浴室比起來,客房就像樣多了,不僅有牀、梳妝檯、衣櫃等傢俱,甚至連梳子、電熱水壺、緊急照明手電筒都有。舉目望去,並沒有看到灰塵或黴菌。由於每一間客房裏都有廁所和洗手檯,所以讓人覺得好像來到了飯店。考慮到這裏是太平洋中的一座離島,就覺得已經很棒了。打開衣櫃,發現裏頭放了三天份的寬鬆居家服,感覺是那種住院時的病患服裝。

「未婚妻?」一大滴口水噴了出去。「少在那邊胡說八道了。」

「齊加年,你呢?」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情?」

「那是什麼?」

「……那是薩比人偶。」

饂飩不安地問。站在天城館正面一看,的確可以清楚看到地板有些傾斜。水平線跟地板的角度差不多偏離了五度左右吧。

牛男從包包裏拿出手表,並讓大家看看刻有「DEAR OMATA UJU」的背蓋。饂飩氣得咬牙切齒。

「吵死了,現在的重點是,天城菖蒲到底在哪裏?」

地板往外延伸,變得像一座陽臺,站在上面可以眺望全島。扣除掉南方的丘陵、北方的沙灘,以及小河流經的區域等等,剩下的就是佈滿岩石、苔癬和雜草的空曠景色。除了天城館之外,完全沒有其他建築物。

回答的是愛裏。其餘三人全都睜大了眼睛。

「不知道,在館內的某個地方吧?」

「我們交往過啊。簽書會的時候她有來,我們因而認識,直到她死之前,我們都是情侶。這個手環就是晴夏送我的。」

「我也有拿到,就是這支手錶。訊息是『致死的魅力』。」

「這是密克羅尼西亞的原住民『奔拇族』使用在儀式中的人偶,薩比是會爲奔拇族帶來災難的惡靈,會附身在男性身上,所以他們會用這個人偶來取代男性。」

「啊,我知道了!」

「秋山晴夏對吧?」

肋放聲大叫。

「你們看過這個嗎?」

「我拿到的是皮革的錢包,但我並沒有帶出來,而是放在家裏的保險櫃鎖着。」

「打開了。」

饂飩拿起運動鞋,臉上出現詭異表情。他說老家是賣鞋子的,看來是真有其事。

「傻瓜,怎麼可能。」

「對啊,怎麼了嗎?」

肋指着靠在右方牆邊的收納櫃說道。打開櫃子的門,才發現裏面堆滿了打掃用的水桶、拖把、抹布、鞋拔、鏟子、麻繩等等的雜物。層架上方則擺了五雙運動鞋,看來似乎是健走專用鞋。

肋扯開破鑼嗓子大喊。

「我知道啦,晴夏跟很多男人上牀,但她愛的只有我一個人。」

「是真的,晴夏把自己戴的戒指當成禮物送給我了。」

右手邊的房間是寢室,左手邊的房間看起來似乎是書房,每間房都整理得非常乾淨整潔,感覺像飯店一樣,幾乎沒有生活的痕跡。

愛裏慎重地輕撫着戴在右手上的手環。

齊加年帶着滿滿的疑惑把手伸向大門,並轉動黃銅製的門把。

「牛汁老師,你的結打得還真糟。」

「啊啊,我是在她死前跟她上過一次牀,所以再怎麼想,我也不會是她的真命天子吧。」

「鞋底是乾淨的,應該是沒有人穿過吧?」

「這座館是不是傾斜啊?」

「但你也不可能沒有做任何調查就寫出那本小說吧?」

「怎麼可能啊,店……牛汁老師也有嗎?」

齊加年歪着頭走出了書房。

「我應該也認識那個女人,叫做秋山……」

「關係可大了,我直到目前爲止都還深深愛着晴夏小姐,你跟齊加年都只是她過往的情人而已,對吧?在過去的九年,我從來沒有再跟其他女性交往,當然,晴夏給我的手環,我也不曾拿下來。」

一陣寒氣從腳底往上竄,牛男也想起自己曾見到過這樣的人偶。

下樓梯回到一樓大廳,接着走進左手邊的走廊,這邊是連接住宿館的路,左右兩邊各有四扇房門。左邊最前面是更衣室及浴室,其他七間則是客房。門上都沒有鎖頭,所以是可以自由進出的房間。同樣地,到處都沒有看到主人的身影。

「當然有做調查啊,但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你……」

齊加年語氣強硬地說道。

「我的是這個。」饂飩指着臉頰上的穿環飾品。「我會開始在臉上掛這些東西,也是晴夏慫恿的。」

「那個女人,該不會是……」

越過欄杆望着這座島,剛好下午四點的鐘聲在此時響了起來。有一根自主啓動的鐘杵依附在支撐天花板的支柱上,似乎是一個小時鳴鐘一次。

「知道訊息是什麼意思了嗎?」

「不是啦。我知道我們幾個人會聚集在這座島的理由了,把我們叫過來的,想必就是晴夏的父親,秋山教授。」

緊張的氣氛充滿整間餐廳。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秋山教授有異常的性癖好,所以讓晴夏傷透腦筋,不過他非常溺愛晴夏也是事實。沒想到他的女兒在九年前被一位作家施暴之後,竟然就這麼被大卡車撞死。因爲那次的事件,教授才知道自己的女兒原來跟多位作家保持着肉體關係,讓他大喫一驚。所以,經過九年之後,他終於把女兒的交往對象全部都調查清楚,並且一併找來條島。」

「把我們找過來是有什麼好事嗎?」

「當然就是爲了把我們殺掉啊,這些人偶不就是爲此準備的嗎?」

肋好像很開心似地拿起人偶。

「你的意思是秋山教授假裝自己是天城菖蒲?」

「啊,不對,應該是字謎,『秋山雨』(akiyamaame)及『天城菖蒲』(amakiayame),蒙面作家天城菖蒲的真面目,就是秋山教授!」

肋的一番說法牛男很難立刻理解。

突然間,牛男想起了九年前跟秋山雨交手時的事情,當時茂木死纏爛打地祈求教授幫出版社寫稿,但教授卻沒頭沒尾地說了句「你們已經拿到我的稿件了」——秋山雨本人沒有寫過稿,但他早就用天城菖蒲的名字出過書了,這麼一來就全部都能夠兜起來了,發行《水底的蠟像》這本書的出版社,正是賀茂川書店。

「這些薩比人偶會出現在這裏,也是兩者爲同一人的證據。如果是秋山教授的話,要拿到這些並不難吧。」

「等等,這太奇怪了。」

齊加年的聲音透露着困惑。

「哪裏奇怪?」

「秋山雨教授在去年十二月就去世了,如果天城菖蒲的真面目是秋山教授的話,那天城菖蒲沒有跟着一起死去就太奇怪了。把我們叫到這裏來的人,到底是誰?」

其餘四人全部屏息以待,現場氣氛相當凝重。

牛男也曾在週刊雜誌上看到秋山教授離世的報導。邀請函寄出的時間是今年的七月,但發出邀請函的主人卻在半年前就去世了?

「有人裝成天城菖蒲出來邀請我們過來,應該是這樣吧。」

「你可以用住宿館的空房廁所,或是餐廳的廁所。」

「我還有一個問題,先聲明,我只是想確認事實而已,你們每個人都跟秋山晴夏有過肉體關係嗎?」

饂飩一邊用手遮住太陽一邊說道。

「這麼說也對,那就不做無謂的調查了。」

晴夏跟牛男一樣,都是人生被父親弄得一團亂的受害者。然而,牛男卻沒有辦法幫助晴夏,甚至還反過來罵她是婊子,把她推落到牀底下,害她身受重傷。

「吵死了,我在廁所啦。」

「發出邀請函的主人也有可能在我們之中吧,這在推理小說裏頭幾乎可以說是固定公式了。」

齊加年看着窗外說道。太陽越來越靠近海平線了,時鐘指針顯示爲四點五十分。「我有問題。」牛男像小學生一樣舉手發問。「如果我沒有表達清楚的話,先跟大家說聲抱歉,我想問的是,剛剛你們說秋山教授有特殊的性癖好,那是什麼意思?」

「畢竟我對大叔的性癖好沒有太大的興趣。」

饂飩在桌上放了水杯之後說道。應該是桌子傾斜的關係,所以杯裏的柳橙汁表面看起來也是斜的。

「我覺得,整座島最安全的地方就是那間工作室,想要上去就一定得要爬梯子,再怎麼兇惡的人也不可能鬥得過重力,犯人想要爬上去的時候,我們一腳把他踹下去不就得了。」

「我是不會說的,我是女生耶。」愛裏的話聽來就像在說謊。

「雖然不無可能,但總之小心使得萬年船。我們確認一下彼此的真實姓名吧,我的本名是真坂芳夫,齊加年是筆名,還有其他人是用筆名的嗎?」

「真的啦,你看。」

「不知道住在這座島的人在想什麼。」

帶頭的齊加年回頭望向其他四個人,好像突然想到似地說道。

牛男怒聲回應。拉了沖水馬桶的把手,但卻沒辦法順利沖掉,看來是嘔吐物把馬桶堵住了。地板上到處都有嘔吐物散落,可能是因爲建築物傾斜的關係,就連牆壁上也有嘔吐物殘留。不過現在沒有時間打掃清理了。

「今天就先休息吧,不過大家還是要小心自身安全,畢竟還沒搞清楚把我們叫來這裏的人有什麼企圖。」

「不知道啦,可能是覺得很詭異所以丟掉了吧。」

肋的手指在嘴脣前比了比,看來是想抽菸了。

「OK!那我就等着見識你把殺人狂踢下去的英姿。」

在摩訶大學對談的時候,秋山教授曾這麼說過。的確,這兩人的醜惡行徑的確是極端相反,但卻也如此雷同。

「那你們去吧,對我來說,在這樣的滂沱大雨之中,得去那個小工作室防守,倒不如在這裏被殺人狂砍頭算了。」

下午五點十分。

原來如此。如果有打算要在接下來對牛男他們動手加害的話,那的確是該把兇器藏起來,免得他們拿來抵抗。

齊加年非常乾脆地鳴金收兵。

「想大便了,走開走開。」

「店長,還沒好嗎?」

——我只是想做我自己而已。

齊加年回頭看着沙灘說道。

房間外面傳來愛裏的聲音。在住宿館將個人的行李放到自己的房間之後,所有人就要開始進行全島搜索。

在館裏能夠聽得到海浪拍打懸崖的聲音,牆壁上的壁癌應該就是海水鹽分所造成的吧。住宿館的屋檐下方有U字型的雨水槽,上面佈滿了蜘蛛絲。爲了爬上屋頂所準備的梯子,被風吹得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

肋反駁齊加年的說法,愛裏則一臉困擾地搔着頭。

下午五點的鐘聲響起時,牛男正好衝到廁所嘔吐。

「我倒是很想跟天城老師一起看看這片風景。」

「那是當然的啊。」牛男踢飛飄在海面上的金屬片。「又不是小學生了。」

「我不是在尿尿啦,結果馬桶堵塞了,等等看誰的廁所可以借我一下。」

「不可能的,剩下的燃料連要到父島都很困難。」

「在搜索天城館的時候,有件事情讓我有點在意。從書房撤走的那些蠟像,究竟到哪裏去了?」

「太陽也快下山了,回去天城館吧?」

——我跟錫木就像是在天秤的兩端,不過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有可能是我們兩個人有太多相似的點了。

「大家冷靜下來,趁着日落之前到小島四周走走看看吧?除了剛剛那個工作室之外,說不定還有其他隱密的住家。」

「我的也是筆名。」饂飩說。

「只能等待別人來救援了。」

「等等,我們被騙來這裏應該是確定的事實了吧,那我們也就沒必要繼續待着了啊,走吧,我們回去吧。」

牛男深呼吸了一下,用毛巾擦了擦嘴巴之後便走出房門。

一直吐一直吐,肚子裏還是有東西不斷翻攪上來,喉嚨內部也好像被灼傷般疼痛不已。

齊加年的表情異常認真,感覺就像在進行性病檢查的問診一樣。

九年前,晴夏在賓館的時候曾經這麼說過。那時候,晴夏或許是在向牛男求助吧。

五個人回到天城館的時候,突然下起了滂沱大雨。

「想太多了吧?」愛裏粗魯地說。

肋有點興奮過頭了,不禁用手壓着胸口。這時突然一陣狂風吹得窗戶嘎嘎作響,房門也啪答一聲關上了。

「就算手機沒有壞,我也不認爲在這邊能收得到訊號。」

愛裏塞了滿嘴的熱三明治喃喃說道。先不論兩個胖子的狀況,愛裏一個人就喫掉了大半的料理。平時工作的時候就一直都會拿零食來塞牙縫了,今天想必肚子是餓翻了。

饂飩再次哀號。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對另外四個人的懷疑程度越來越高。

饂飩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看到畫面後不由得發出一聲小小的哀號。不管怎麼按手機上的按鍵,畫面都沒有任何反應,應該是撞到鯨魚的時候故障了吧。

五人小隊回到天城館正面,準備到沙灘上走一圈。如果在這座島上會有隱藏的人家的話,那就只有可能存在於尖塔視野中的死角——懸崖的內側。照着剛剛過來的足跡走下石階,在沙灘上以順時鐘的方向前進。

牛男這時剛好望向餐桌中間的人偶。

「秋山教授是非常特別的虐待狂,正確來說應該是受虐狂。」

肋從皮包裏拿出駕照,照片左上方清楚寫着「姓名 阿良良木肋」。

「不是吧。如果像天城老師在《水底的蠟像》所描寫的一樣,蠟像是用來模擬屍體的,那麼蠟像上就有可能會保留刀子或鈍器,畢竟那也是作品的一部分。發出邀請函的主人應該是想把武器移出天城館吧?」

「我也想上廁所,回去吧。」

「儘管不知道是誰把我們叫來的,但爲什麼那傢伙會不在這裏呢?」

玄關大廳亮着一盞橙色的燈,牛男走過地毯、穿過走廊,往住宿館前進。

「他會帶着女兒到世界各地去,讓她跟少數民族的人發生性行爲。」

走在住宿館及小河之間的道路,不久後來到一個小廣場,澎起來的藍色塑膠帆布下方,有輪胎露出來。打開一瞧,原來是一輛運貨的木製拖車。應該是在天城館及工作室之間運送物品時使用吧。石階的面積相當寬廣,所以推着拖車走的時候應該不需要擔心會傾倒。

「我也是筆名。」愛裏說。

- 5 -

齊加年正經八百地回應。

走在昏暗的走廊時,心情漸漸沉重起來,感覺好像回到年輕時在車裏醉倒的狀態。可能是因爲肚子塞滿食物並且走在傾斜的走廊上,導致三半規管有點故障吧。想起房間裏的馬桶堵塞了,不免覺得眼前一黑。

「阿良良木肋是本名?騙人的吧?」

「牛汁老師,你怎麼了?」

齊加年認真地回應,肋則露出開心的表情。

「牛汁當然不可能是本名啊。我的名字是牛男。」

「把梳妝檯的電線拔起來,綁在門把上就可以了,這麼一來應該就沒辦法開門了。」

「那邊的確是很像一座固若金湯的城堡,而且可以拿來當作武器的工具也很多。」

「……那就表示,我們無法逃出這座島了嗎?」

「真是隨便說說,如果館主想要加害我們的話,輕輕鬆鬆就能破門而入啊。」

「那我們請求協助吧。」

接下來衆人你一言我一語聊着無關痛癢的話,並在沙灘上持續前進,沿途並沒有看到可以躲人的小屋或洞窟。進入南側的海岸線之後,沙灘變得狹窄,在進入西端之前,懸崖開始產生了變化。

「啊啊,你不知道嗎?」

「這座館真的斜斜的耶。」

「好喫,肋,真的很好喫耶。」

「說是這麼說,但要怎麼小心啊?客房的門連鎖頭都沒有耶。」

牛男的父親錫木帖是一個渣男,會在東南亞或大洋洲各地的紅燈區把女人買回來,讓她們在日本生下小孩。在實地考察的時候,把遇到的人都當成是性慾的發泄對象,這種糟糕的想法,可能是從他的師父秋山雨身上學來的吧。

下午七點。每個人都換上了居家服並聚集在餐廳,準備要享用時隔一天的餐點。在義大利餐廳打過工的肋,製作了熱三明治及法式清湯,嚐起來就像住家附近開的餐廳一樣美味。

肋也拿出手機,邊看邊搖頭。牛男的手機也是在鯨魚追撞的時候浸到水壞掉了。

「什麼意思啊?」

「牛汁老師,我們是在擔心會發生什麼狀況。」

肋一臉同情地看着牛男。其他人臉上的表情也都差不多。

有人冒用了死者的姓名出來行騙,把「跟晴夏有關的五位作家」全都約來條島。到底是誰呢?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呢?

牛男對肋冷言諷刺,說完就站起身來。

牛男挖苦饂飩,結果齊加年立刻高聲說道:

齊加年率先走出天城館,一行人準備啓動條島漫遊。

「牛汁老師剛剛出門前不也關在房間裏的廁所好久。」愛裏說的話真討人厭。

「可惜沒有海蔘大餐。」

「我是用本名。」肋說。

饂飩在懸崖前方眺望着海面,牛男也在他身後望着懸崖下方,右手邊可以看到工作室的屋頂,再往下就是河流的出海口了。

「我也不予置評。」肋說。「我跟你的關係還不到可以聊個人隱私的程度。」

饂飩一臉要哭出來的樣子,並且指着窗外。順着看出去,遊艇就停泊在淺灘上。

「那不然肋你覺得怎麼做比較好?」

「看來小島上真的只有我們五個人而已。」

「這座島比想像中還要小耶。」

走在牛男後面的四個人自動分開,而他則衝回到餐廳的廁所,滿頭大汗地用手指滑動門閂鎖。纔剛站到馬桶前,肚子裏的東西立刻湧出,晚餐全都吐出來了。

洗把臉之後走出廁所,由於頭腦放空了,漫步在走廊上腳步也變得輕快,其他人早已回到各自的房間。

牛男也回到房間裏,關上了房門,並用電線把牀腳和門把綁在一起,這麼一來就算可疑分子想要偷襲也應該沒辦法進到房間裏面來。

打開窗簾一看,窗戶是無法開啓的形式,外面則是九十度切面的懸崖,就算是電影裏的特技演員,恐怕也難以入侵這扇窗。

打算要關燈之前,牛男的目光停留在衣櫃上,高度達兩公尺以上,非常適合躲在裏頭。小心翼翼地打開左右對開的衣櫃門,裏面空無一人。

可能是因爲太過疲倦的關係吧,整個人也變得膽小怕事。牛男把梳妝檯上的緊急照明手電筒放在枕頭邊,關掉電燈、脫掉鞋子,接着倒在牀上。

雨聲好吵,好像要把所有的聲音全都淹蓋掉的感覺。

愛裏、錫木帖、秋山雨,還有晴夏……好幾個人的臉浮現在腦海中,然後又消失。

晴夏還有些未知的祕密吧。牛男一行人之所以會聚集在這座島上,肯定也跟那個未知的祕密有關。

聚集在孤島上的五位作家,在餐廳裏的五尊人偶,即使是平常沒有在看推理小說的牛男,都感到內心翻騰不已,不免心想,要是沒來這座島就好了。

在焦慮不安的情緒下,牛男閉上了眼睛。

咻。

不自覺睜開眼睛。

似乎是做了惡夢,牛男大汗淋漓,全身都溼透了。

好像有腳步聲傳來,趕緊撐起上半身,房間裏依舊充斥着雨聲,所以可能是幻聽吧。

把手伸向枕頭邊的手電筒,並打開開關。牆壁上的時鐘指着十一點半。

咻。

確定發出聲音的方向了。

有個怪物站在那裏。

大量的眼球把整張臉都佔滿了,是薩比面具!怪物身上穿着跟牛男他們一樣的居家服,但感覺有點不協調,讓人感到不太舒服。

如果這是死後的世界,那也未免太寂寥了。可能是肋所提到的「生與死之間的狹窄領域」吧。

劃破空氣的聲音響起,頭頂一陣劇痛。

牛男從母親的子宮裏出生之後已經過了三十一年,印象中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可怕的事情。

身體已經壞掉了,不可能再恢復到原本的狀態了。

抬頭一看,運動鞋近在眼前,鞋尖還沾了個東西,看起來似乎是腐爛的起司。

突然間,一陣劇烈衝擊襲來,感覺好像全身的細胞都一起炸裂了。

世界瞬間上下顛倒,牛男的鼻頭撞到了地板上。

大亦牛男死亡。

就在這時候,牛男看到了可怕的東西。

吸了一口氣打算大聲哀號,沒想到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這傢伙是誰啊?

看不到眼前的狀態,聽不到聲音,也沒有任何氣味。在身邊擴展開來的是空無一物的世界。

牛男想要從牀上衝下來,但雙腳卻不聽使喚,頭還因此撞向梳妝檯的鏡子。

有一隻像昆蟲般硬邦邦的手腕,從嘴巴里慢慢地伸出來。

世界瞬間崩毀,身體從內部開始瓦解碎裂。

牛男身處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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