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劇(一)
《無人逝去》 · 白井智之 · 1.1萬 字
一開始是聽見海浪的聲音。
全身都被宛如泥土的疲倦感覆蓋。
身體不能動、聲音也出不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有海浪拍打崖壁所發出的聲音持續嗡嗡作響。
可能是在沙灘邊做夢了吧,這麼一想立刻覺得清醒許多。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做了全身麻醉,只有意識甦醒了。
沙沙沙沙沙。
聽得到老鼠在屋頂奔跑的聲音。撲通撲通,有東西掉進海里的聲音也持續傳來。看來是有人正在往海里扔東西。
在頹傾的世界裏,努力挖掘記憶,牛男想起自己被長滿眼球的怪物襲擊了,頭頂的部位非常疼痛,然後……
喉嚨深處發出哀號聲。
瞬間,世界重新亮了起來。
灼熱的太陽照在牀鋪上,天氣爲之一變,昨夜的豪雨已然銷聲匿跡。
牛男倒臥在牀上。感覺好像是在事務所醒來的那些清晨一樣,全身肌肉緊繃。似乎並不是單純從夢中醒來,而是一瞬間跟世界完全斷了連結。
伸出雙手慢慢地撐起身體,居家服的下襬緊緊貼在肌肉上。聞得到鐵鏽蝕的臭味。眼前的景象搖搖晃晃的,是因爲站起來的暈眩感導致的嗎?還是因爲地板傾斜的關係呢?
窗戶玻璃破了,熱風從外頭吹了進來,是那個怪人打破的吧?雨水從破裂的地方灌進來,使得窗簾的下襬溼掉了。
看着手錶,表面被血液弄髒了,指針也一動都不動。牆上的時鐘指着十一點半。從昨晚到現在已經過了大半天,感覺好像失去了意識一般。基本上現在應該是喫完了早餐並且開始接送女孩的時間點。
視線往下移,牛男發現地板上有一尊薩比人偶,感覺好像是從牀底下鑽出來似的,挺着上半身往牛男的方向看。原本有五個洞,現在中間多了一個新的。這也是襲擊牛男的犯人搞出來的吧。
「————」
深呼吸一口氣,牛男這才注意到嘴巴里好像塞了什麼東西。走近窗戶,從破洞的地方把頭伸出去,接着把那些東西都吐出去。感覺像是血液及嘔吐物的混合體,都凝結成塊狀了,一塊一塊掉入海中,完全不曉得原本的形體是長怎樣。
牛男猛然想起,自己在醒來之前有聽到啪噠啪噠的水聲,而且在此之前還有小動物跑來跑去的聲音。有人在附近嗎?
趕緊回頭往房門一看,接着立刻發出哀號聲。
倒在房間正中央的椅子,無論是椅背或椅面,都沾滿了血,椅子四周的地板上也留有血跡,鐵鏽的氣味充滿鼻腔。自從司機三紀夫被金屬球棒毆打以來,牛男就沒再看過這麼多血。
牛男把碎紙片收進口袋,然後往圓木裏頭的暗處探看。
頭上傳來木板翹起來的聲音。
牛男雙手施力,慢慢順着梯子往上爬,到了之後從地板的洞探出頭,環繞工作室一週。
再次望向自己的手錶,果然在犯人襲擊的時候壞掉了,從他復活過來之後,指針就從沒有再動過,而且表面被血液弄髒了,還有龜裂的痕跡。
牛男壓住運動鞋的後跟,想要藉着抬腳把鞋脫掉,但不知道爲什麼,鞋帶都已經鬆開了,卻還是脫不掉。感覺好像是腳底和鞋子之間被黏了膠水,犯人居然做到如此精細的地步?
想不通的事情真的太多了,牛男再次深呼吸,然後開始環顧工作室。
牛男想起昨天晚上喫完晚餐之後的對話內容,如果真有殺人狂出現的話,肋力勸大家前往工作室進行防守。那邊有很多武器,而且當殺人狂想要爬梯子上去的時候,可以輕易把他踢下去。如果肋還活着的話,很有可能就躲在工作室。
出了玄關大廳,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照射在地毯上,球形燈具像鐘擺一樣晃來晃去,
牛男把刀子拿出來,像警棍一般揮舞着,就這樣把海鳥趕走了。地面上有一個地方明顯隆起,宛如鼴鼠挖的土堆一樣。牛男把刀子放回口袋,雙手把沙子挖開,直到把肉片挖出來。
黑得發亮的頭髮、突出的雙頰、又高又挺的鼻樑。是齊加年。
沒有任何回應。摩擦的聲音被海浪聲掩蓋過去。
有一個人仰靠在懸崖的石壁上,下半身穿着牛仔褲,上半身則全裸。不知道是不是被硫酸澆淋過,或是被火燒過,總之皮膚整個都潰爛了。雖然屍體的臉被圓木擋住了,但根據胸前的突起可以判斷出那並不是男性。
眉間上有個灰色的突起物。
「————!」
海鳥寂寥地叫了一聲,然後埋頭往海邊飛去。圓木層層疊疊太過密集,根本沒有讓人可以走進去的縫隙,由此看來,愛裏應該是爬上了工作室,然後從圓木建物的內側掉落的吧。當然一定是犯人推她下來的。
牛男跑過走廊、經過玄關大廳,一路跑到餐廳,卻發現沒有人在,而且也沒有留下誰來喫過早餐的痕跡。大家是逃到什麼地方去了嗎?原本放在餐桌上的五尊薩比人偶,現在也全部都消失了。
爲了走進更衣室,牛男想把運動鞋脫下來,卻感覺到鞋帶怪怪的,原本他綁的鞋帶看起來就像死掉的蜻蜓,但現在的卻像是銷售傳單上的鞋子一樣整齊。似乎是犯人重新幫他綁過了。而且,可能沒有綁得很大力吧,打結的地方有點鬆鬆的。
「……」
蠟像融化了,雪崩一般的蠟塊蓋在某種東西上面,掉在地板上的錐子,應該直到昨天都還插在這尊蠟像的胸口吧。
努力撐起軟弱搖晃的雙腳,望向梳妝檯的鏡子,上頭出現了蜘蛛網般的破裂痕跡。
牛男伸手確認了一下口袋裏的刀子,接着走下石階,氣勢雄壯的腳步聲鏗鏘鏗鏘響起,海鳥在他的頭上盤旋。
牛男灰心喪志地倒在地板上,蠟像中浮現的臉龐,跟肋非常相像。口鼻都被塞住了,所以肯定無法呼吸了。
然而,理應被殺身亡的牛男,卻在半天之後不曉得爲什麼又活過來了。
這可能是因爲海風會貫穿全館每寸角落的關係吧。橙色的燈光已經關起來了。
不管從哪個角度看,牛男應該都是死亡了,雖然清醒着,但其實已經死了,原因不明。
犯人肯定是打算將牛男置於死地,在房間裏留下薩比人偶,就是一種表演,目的是要讓幾個還活着的人害怕。人偶還有四尊,如果展現出慘劇還會繼續發生的態勢,就能讓活着的人感受到威脅。但犯人想必沒料到受害者具有特殊體質,頭上被打入鐵釘還能復活過來。
定睛一看,海鳥用嘴巴撥來撥去的沙堆底下,好像埋了肉的碎片。會不會是找到貓的屍體之類的呢?牛男萌生了不好的預感。
牛男幫自己打氣一番之後走出了餐廳,耳朵張開、降低腳步聲,慢慢地在走廊上前進。
牛男抬頭看着工作室的入口,想要透過四個角落的洞窺探室內的狀況,雖然沒有看到人影,但不排除肋會在視線的死角躲起來。
照目前的情況來看,想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是不可能贏過連續殺人狂的,得要趕快跟倖存的人會合纔行。
「咦?」
把表拿到眼前一看,產生裂痕的地方並沒有血液流進去,可見是血都幹了之後才撞出裂痕的。會不會是犯人把釘子敲進牛男的頭裏面之後,把他擺在椅子坐好時撞到手錶的呢?表面上留有指針轉動後的同心圓痕跡。
「傻鳥,快走開啊!」
「有人在嗎?」
在看見通往工作室的梯子時,耳邊也聽到了吱吱的高亢鳴叫聲。海鳥回頭飛向梯子旁的沙灘,並開始挖了起來。看起來就像垃圾收集場的烏鴉一樣。海鳥的腹部羽毛掉光光了,露出一顆一顆像蕁麻疹一樣的小疹子。
「嗚哇!」
牛男心想:「他是不是躲起來偷偷觀察我?」但看起來又不像是那麼一回事。齊加年好像正在打哈欠,嘴巴張得大大的,但卻就這樣一動也不動,而且他的臉上還沾了不少黑色的污漬,很像剛從火災現場逃出來的模樣。仔細一看,他的額頭裂開了,前排牙齒也歪斜扭曲,從前額到下巴則有流血的痕跡。
牛男閉上眼睛,試圖冷靜下來。雖然眼前有屍體在場,氣味相當糟糕,但躲在這裏應該是最安全的選擇。地板上有掉落的錐子,牆壁的架子上還有槌子、雕刻刀等等的工具,不論是誰想從梯子爬上來,都可以隨時應戰。

牛男腳一滑,屁股重重摔到地上,後腦勺的鐵釘還碰到了洗手檯,發出了鏗鏘的清脆聲響。浴缸邊緣有水滴不斷落下。
走廊上空無一人,其他房間感覺好像也沒有人。以現在的時間來看,早餐應該已經結束了,大家可能都在餐廳討論逃離這座島的計劃吧。
牛男不由自主地把手從饂飩身上縮回來。饂飩的頭慢慢地沉入水中。忍住哀號,他逃命似地跑出浴室。
想聊聊晴夏的事。晚上一點,到工作室來。
牆上的時鐘指着十二點四十分,遭受襲擊之前,牛男記得自己看到表上的時間是十一點半,所以從死亡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三個小時。
牛男返身回到玄關大廳,並衝到二樓的走廊一探究竟。齊加年倒臥在地上,頭剛好從欄杆的縫隙間探了出去。他的臉看起來像喝醉了一般變得通紅,很明顯已經死亡了。
室內非常雜亂,整體空間比牛男的便宜公寓要大一些,高高的架子上放滿了繪畫工具、顏料、血漿、各式工具、筆記本、石膏、鍋子、卡式瓦斯爐,還有鏡子等東西。作業臺的周邊則有居家服、連帽雨衣、皮包、手電筒、打火機等物品散落一地。
跑到石階的上方眺望條島,昨晚的大雨似乎讓小河的水位提高了不少,河灘都變得泥濘不堪,生長在河堤上的雜草則被河水連根帶走。
「嗚哇!」
沒有脈搏。
牛男、饂飩、齊加年。犯人一個晚上就殺了三個人,應該是真的打算把作家們全都殺掉。
牛男立刻抬頭望向天花板。
牛男像是逃命似地打開了門,從天城館飛奔而出,灼熱的陽光直接曬在肌膚上。尖塔上的鐘聲若無其事地響起,格外讓人感到氣憤。
「嗚哇!」
突然,耳朵聽到撲通撲通的跳水聲音,此時此刻該不會犯人正在把某人推入海中吧。這也就表示,這場殺人戲碼到目前爲止仍在持續中。
上半身及屁股的肉浮在水面上,由於身形適中,再加上皮膚被水泡到浮腫,所以身體看來覆蓋了整個水面。泥巴讓後腦勺的頭髮糾結成一團。
同樣地,旁邊又出現了一尊小小的蠟像,應該就是薩比人偶被蠟給掩埋了。犯人在這邊也藉由薩比人偶重現了屍體的狀態。
小心翼翼地把頭伸往浴缸,探看裏頭的狀況。
猛然一回頭,走廊依舊空無一人。
戳戳蠟像表面,傳來鏗鏘一聲,聽來相當陽剛。
帶着薩比面具的犯人,闖入了這個房間,在牛男頭上釘入粗大的鐵釘,因而殺死了他。犯人讓流着血的屍體坐在椅子上,並將薩比人偶留在現場。到目前爲止,劇情還算正常。
嘲笑的聲音傳來,鏡中男子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困惑似地發出了幾近痙攣的大笑。
牛男走進廚房,打開玻璃櫥櫃拿了一把餐刀,雖然只是一把十公分左右的小刀,但前端非常尖銳,應該足以用來防身。牛男用抹布把刀刃包起來,然後塞進口袋裏。
牛男起身的時候,海鳥又再次回到他頭上盤旋。看來是真的很想喫那片肉吧。接着,海鳥往懸崖上飛去,接着突然下降到支撐工作室的柱子上,然後便一直伸頭往縱橫交錯的圓木中啄來啄去,翅膀也跟着左右搖晃。圓木裏面好像有些什麼東西。
紅色的沉積物蔓延一片,彷彿要把停泊在沙灘邊的遊艇包圍起來。應該是遊艇的燃料漏出來了吧。是因爲發生意外所造成的損害呢?還是犯人故意泄漏的呢?不得而知。
牛男的身體從頭一直到運動鞋爲止全都有血,頭部流出的血液把居家服染得通紅。
石階走到一半左右,突然有一陣汽油的臭味衝到鼻前,於是牛男往風吹來的方向一看。
仔細看着蠟像表面,有一張人類的臉浮現出來。另外,有一隻手掌從蠟像中伸出來,大拇指的指甲被切開來,血液從縫隙中流出。地板上也有些微的血跡,應該是強力拖行的關係,使得融化的蠟潑到了地板上。
走出住宿館的時候,牛男發現到更衣室的房門是開着的,另一間浴室的房門也同樣開着,而且浴缸裏還飄着某種東西。
另外,屍體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嘴裏的銀色牙齒閃着亮光;而且右手的食指還貼了OK繃。眼前倒下的人,正是愛裏。
看起來是蚯蚓的顏色,不過卻是一整片薄薄的肉片,會不會是海蔘的遺體呢?耳邊還殘留着饂飩的哀號聲。
儘管沒有想太多,不過要是真的跟肋碰頭,現在的牛男可以說是強多了,因爲他已經死了。無論那個男人是多麼瘋狂的殺人狂,終究都還是人,看到屍體竟然復活過來,肯定會嚇得驚慌失措。
牛男把手從居家服的袖子縮進去,然後摸着左胸口。
牛男、饂飩、齊加年、愛裏。一個晚上就殺死了四個人。犯人就剩一個人了,就是肋。自稱爲自殺幻象作家的那個男人,把一行人都殺掉了。
小心翼翼地伸手撫摸後腦勺,手指觸碰到冷冰冰的金屬,感覺上好像是漫畫裏的科學怪人一樣,從後腦勺被打入了一根又粗又長的鐵釘,額頭前方冒出來的就是釘子的尖端,鐵釘跟皮膚接觸的地方則已經出現黑色的痂。
都已經來到這裏了,沒有道理什麼都不做就回頭去。牛男開始往梯子上爬。
走到外面,腳底下立刻就傳來奇怪的感覺,門口的波斯地毯被染成了紅黑色。染劑看來已經完全乾掉了,所以用鞋底搓來搓去也沒有變形。可能是有人在這裏流鼻血了吧。
「……」
牛男、饂飩、齊加年、愛裏,最後是肋。條島上應該只有五個人在,然而卻在一夜之前全軍覆沒了。看來這座島應該是有他們所不知道的藏身之所。
就算是最誇張的推理小說宅,也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惡作劇。牛男在椅子上遭受毒打重刑,應該是因爲一度昏死過去,從椅子摔落到地板上的時候才又恢復了意識。身體沒有疼痛的感覺,可能是由於大腦已經麻痺了的關係。
漂浮着一個俯臥的人。
突然間,腦海裏浮現出倒臥在「兄埼賓館」地板上的晴夏,喉嚨被玻璃碎片刺穿卻還是若無其事,現在的牛男跟當時晴夏的狀況非常類似,身體發生了同樣的異變。
「這是什麼啊?」
心臟停止跳動了,肌膚上也沒有任何一絲血氣。
牛男嘖了一聲,然後便直接穿着運動鞋走進更衣間。映入眼簾的是破碎的窗戶,以及掉落在地上的塑膠軟管。牛男伸長背脊往浴室眺望,從窗戶的破洞可以看到彎成ㄑ字形的河流。
有一個巨大的蠟像靠在牆壁上。
就在這時候,牛男突然看到腳邊有一小張碎紙片埋在沙子裏。那是被海水弄得溼答答的便條紙,上面寫了歪七扭八的文字。牛男將肉片塞到口袋裏,然後把碎紙片拿起來。
犯人一個晚上就殺了兩個人,看來並沒有打算要一個一個動手殺害,如果再繼續吊兒郎當的話,剩下的兩個人就性命堪憂了。
二樓的欄杆有一顆人頭冒了出來。
牛男將原本半開的房門打開,原本應該綁在門把上的電線掉在地板上。
此時他立刻就察覺到異狀,淋浴間的磁磚上,留有融化得變了形的薩比人偶。而粉色的浴缸裏所留存的水,則像泥漿一樣又黑又濁。水面看起來斜斜的,可能也是因爲地板傾斜的關係。
牛男按住鼻子走往沙灘,沿着懸崖用逆時鐘的方式朝着海岸前進,海風一陣陣打在臉頰上。
似乎有人三更半夜來到工作室密會,喔不,這很有可能是犯人爲了把某人叫出來所設的陷阱。
肩膀瞬間力竭,牛男慌慌張張地抓住梯子。
「到底爲什麼會這樣啊。」
看到屍體的臉時,牛男發現這張臉上到處掛滿熟悉的穿環飾品,由於臉部沒有像身體一樣膨脹得那麼嚴重,所以還可以清楚看到原本的臉型,深邃的眼睛、厚厚的嘴脣,這人正是饂飩。牙齦深處用來固定穿環飾品的塑膠製釘釦掉落下來,發出喀噠的聲音。
牛男還發現薩比人偶就放在愛裏身旁,這一尊也是像掉到水裏一樣,五官都融化了。
牛男做了一次深呼吸,接着站到浴缸前方,手腕伸進混濁的水裏,從左右兩旁將屍體的頭拉上來,微溫的水弄溼了手腕,泥土滑落到浴缸底部。
「嗚哇!」
跟腳邊的薩比人偶一樣,牛男的頭被開了一個洞。
「冷靜一點,沒事的。」
牛男能做的事情,就是讓其他人知道這場危機。由於這座島上到處都找不到發出邀請函的主人,所以犯人應該就是四位作家的其中一個。如果所有人都一起行動的話,應該就可以輕鬆破解犯人的突襲計劃。
破掉的窗戶有風吹進來,讓牛男的瀏海開始飄動。
這時,牛男突然望向餐具櫃的門,透過玻璃的倒影看到自己,簡直就像滿身是血的殺人狂。
打開架上的紅色筆記本一看,裏頭寫滿了製作蠟像的相關重點,描繪女性屍體的草圖也不少。這間工作室的所有工具,果然都是爲了要忠實重現屍體的狀態而存在的。

愛裏昨天有提到硫酸的瓶子,不過目前卻沒有看到類似的容器,犯人把硫酸潑在愛裏身上之後,應該是把瓶子丟掉了吧。
「……」
想像着犯人的行動時,突然浮現一個疑問。
牛男在上牀睡覺之前,有用電線將門把和牀腳綁在一起,然而,在牛男復活過來之後,電線已經被拆掉了,門還呈現半開的狀態。如果是打破窗戶進來的,但外面可是九十度的懸崖啊。犯人到底是怎麼進入那個房間裏的呢?
牛男在大腦裏搜尋着記憶的片段,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所看到的是犯人的鞋尖。那雙鞋子上有沾了一些固體狀的東西,看起來就像腐爛的起司一般。
昨天,牛男出門散步之前曾在廁所吐得亂七八糟的,只有一半有吐進馬桶,其他的則散落在各處。犯人鞋子上的東西,就是牛男的嘔吐物。
晚餐過後,牛男因爲不舒服所以先到餐廳的廁所吐了一回,然後纔回到房間裏。犯人就是在那時候潛入了牛男的房間,並且躲在廁所裏。爲了不讓牛男發現,所以關掉了廁所的燈,也因此纔會踩到嘔吐物而不自知。等到牛男熟睡了之後,犯人才出來動手,這一切就是要確實地將牛男殺死。
「……」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犯人預測到牛男會將門把綁起來,所以入侵了他的房間,到這裏還可以理解,比起硬把門撞開然後加以殺害來說,躲在房間裏面的確比較容易下手。
問題是潛伏的場所,爲什麼會選擇躲在廁所呢?
每間客房都有大到可以塞人進去的衣櫃。理論上很難預測牛男什麼時候會進去上廁所,躲在衣櫃裏頭應該比較安全才對。
那麼,爲什麼要躲在廁所裏?這表示犯人知道牛男房間的馬桶堵塞了,所以他不會進去使用。
——馬桶堵塞了,等等看誰的廁所可以借我一下。
這是昨天牛男對着其他四人所說的臺詞。
犯人是不是也聽到這句話了?
不過,這句話是五個人在沙灘上散步的時候說的,天城館裏頭還有可能,但屋外的環境根本不可能裝竊聽器。所以犯人是直接聽到牛男所說的話,殺掉牛男的人,果然還是這四位作家的其中一個。
牛男大大地吞了吞口水。犯人並不是對鮮血感到飢渴的怪物,而是狡猾的高智慧罪犯,不僅假裝成受到邀請的其中一員,讓人卸下心防,而且還用非常可靠的方式殺了所有人。
牛男猛然抬起頭看着眼前的蠟像,一張模模糊糊的臉露出來了。
嘹亮的哀號聲在眼前響起。
那個醫生其實非常值得懷疑,雖然他假裝成是接受邀請的成員之一,但很有可能他就是讓所有人聚集到這座島上來的主謀。會寫這種蠢紙條的人,一定是把其他人都當成傻瓜的醫生或老師吧。
肋將掛在脖子上的兵籍牌緊緊握在手裏。晴夏的確跟非常多推理作家有肉體關係,不過真正能夠讓她打開心防的人,只有肋而已。
就在肋把手伸往小包包的瞬間,頭頂一陣強烈的衝擊襲來。
這就是死亡嗎?讓肋得意洋洋地探求了那麼久的死亡,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犯人就是肋,證據就在眼前的蠟塊之中。
咚一聲傳來。
眼前的光景讓肋雙腳發軟。
阿良良木肋解放完之後走出廁所,發現通往走廊的房門下方塞了一張紙條。
蠟像的上半身倒在地板上,並且撞到了鏡子,發出清脆的聲音。
鐘聲從尖塔方向傳來。一陣強風吹襲,讓牛男搖搖晃晃地站不穩腳步,因而伸手抓住了圓木,就在這時候……
不知道是誰把大家叫來條島的,不過那人想必對自己很有自信,思想很偏激,個性應該也相當固執吧。就因爲自己跟晴夏之間具有特殊的關係,所以就對其他作家懷恨在心。
四位作家之中一定有一個是犯人,但是每個人看起來都是遭到殺害的,這就矛盾了。牛男覺得自己被犯人所設下的陷阱困住了。
牛男復活的時間是十一點半。接下來在一路發現屍體的過程中,有人可以趁機自殺嗎?
短頭髮、狹窄的額頭、塌陷的鼻子。
雨水激烈地打在屋頂。
肋並不只是作家而已,而是自殺幻象作家。高中一年級的夏天,女朋友留下一句「你都看一些很噁心的書」就跟他分手了,在自己面對死亡的時候,肋選擇持續探求死亡的真諦。平常日的白天,他會到餐廳的廚房打工,當然這也只是一種僞裝。
肋吐了一口氣,盤腿坐在地板上之後開始抽起煙。他並沒有忘記要把放有摺疊刀的小包包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現在只是搏鬥前稍作休息而已。
「哇!」
正打算到隔壁房找齊加年說這件事,手才碰到門把,瞬間停下了動作。
兩次、三次,鐵錘不斷敲擊。蠟的表面開始出現像在撥水煮蛋會有的那種裂痕。彎下腰敲擊下方,結果有一大片蠟塊剝落,滑到了地板上。
肋已經死了。這倒底是怎麼一回事?
牛男抬頭看着天花板,鐵皮屋頂的縫隙有好多蜘蛛網。
肋把紙條收進口袋,接着從行李箱的小包包裏拿出防身用的摺疊刀以及手電筒,並在居家服外頭套上一件連帽雨衣,這才走出門。
能夠用一個假的屍體來替代的人只有肋而已,如果連這個男人也死掉了的話,那把所有人殺掉的人等於是消失了。
其他四個人的臉在牛男腦海浮現,浮在浴缸裏的男人,清清楚楚就是饂飩的面貌;從欄杆之間冒出頭來的男人,也是齊加年的臉沒錯;工作室下方的女人雖然全身都被融掉了,不過手指上的OK繃跟愛裏包的是同一根手指,嘴裏的銀牙也是牛男所熟悉的。
犯人預先準備了替代自己的屍體。
有一個怪物就出現在他眼前,外型看起來是年輕女性,胸口插了一把錐子,原來是一尊上色上到一半的蠟像。
噗吱!指甲斷裂的聲音。
抵達之後,肋的頭從地板上的小洞伸進去,發現沒有人在。進到工作室之後,肋拉了拉天花板垂下來的線,藉以打開燈。
那麼,犯人是愛裏嗎?這個答案同樣讓人不敢苟同。愛裏全身的肌膚都被硫酸傷得稀爛了,但是在工作室下方的沙灘上卻沒有發現裝硫酸的瓶子。當然也有可能是在工作室潑了硫酸之後再往下跳,但同樣的,工作室裏沒有硫酸的瓶子也是很奇怪。看來愛裏是被犯人推下去的,硫酸也是犯人潑到她身上的。
※
肋將手從門把上移開,重新再看一次紙條。
那麼,齊加年如何呢?齊加年是臉部受傷、倒在地上,並且頭從欄杆的間隙中穿出來。在牛男遊走於浴室及餐廳之間的時候,跑到二樓走廊自殺的話,時間上來講綽綽有餘。況且,牛男也不見得會真的跑上二樓去確認屍體的狀況,所以就算是偷偷呼吸應該也不會被發現。
「喂,有可疑的人寫了一張紙條給我耶。」
那麼,犯人是誰呢?牛男在醒來之前,曾聽到兩種不同的聲音,一個是老鼠走路的聲音,另外一個則是某種東西掉落海里的水聲。有可能是犯人把相關的證據,或是把塞了自白書的瓶子,丟到海里去了。無論如何,在那個時間點犯人還活着。
想聊聊晴夏的事。晚上一點,到工作室來。
把紙條翻來覆去地查看,也沒發現署名。不過很清楚可以看出來想要把肋誘至工作室的企圖。看來是把肋當成傻瓜了吧。
有些事情,唯有曾經生活在地獄之中的同類人,才能夠理解。即使是狀似和平的世界,只要剝掉薄薄的一層外皮,就會裸露出令人難以想像的暴力,以及死亡。真正的恐懼與絕望,只有在死亡邊緣活過來的人才能體會。肋非常能理解晴夏內心的恐懼,而晴夏也能夠理解肋的絕望。
時間是零點四十五分。距離約定的一點還有十五分鐘左右,附近的沙灘沒感覺到其他人在。
「要來大鬧一場嗎?」
謹慎地走下石階,並在沙灘上走了一會兒,終於來到工作室的下方。聳立在五公尺高的圓木小屋出現在眼前。
沒有人生的走馬燈,也沒有花田或是隧道。
對方小看肋了,這正是一個好機會。
在失去意識之前,肋看到了那個怪物。
肋按下打火機的開關,就在這時候……
「嗚哇哇哇哇哇!」
喔不,不是的。有人正在看着肋。是死神嗎?還是惡魔呢?到底是什麼?
「咦?」
饂飩、齊加年、愛裏、肋……牛男親眼看到了四個人面目全非的模樣,假如犯人在這當中的話,就表示那人也已經死了。爲了讓所有人覺得自己也是被殺的受害者,所以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在屍體旁全都放上薩比人偶,應該能讓自己看起來更像是連續殺人狂手下的犧牲品。
牛男從架子上拿出鐵槌,然後轉向蠟塊,在露出來的鼻子及眼窩上方,差不多就是腦門的位置,狠狠地敲了下去。鈍鈍的觸感傳來。像砂糖一般的白色粉粒噴濺而出。
那麼,肋又如何呢?這傢伙根本沒有懷疑的必要吧,牛男來到工作室的時候,蠟就已經硬邦邦地凝固了,非常明顯是在牛男復活之前死亡的,況且,用蠟把自己封住,然後靜靜等待蠟像變硬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爲了傾聽他們的故事,肋可以說是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修羅場。曾有太過激動的採訪對象,拿起刀子要砍他;還有誤會他用意的流氓寄了鴿子的屍體給他。所以他跟那些一邊喝着咖啡一邊寫着書稿的作家比起來,走的是完全不同的道路。他知道死亡是怎麼一回事。
爲了捏造死亡時間,所以齊加年刻意把血弄到地毯上——這應該也是不可能的,畢竟犯人絕對沒想到牛男會復活。既然沒有人存活,那就沒有任何理由「爲了給誰看」而去準備「假證據」。
牛男再次深呼吸,看着靠在牆壁上的蠟塊。能夠證明裏頭的屍體是肋的唯一證據,就是露出來的那張臉而已。如果裏面塞的是別人,那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晴夏與其他作家的關係都是假象,雖然不知道有沒有人誤會了情勢,但肋知道只有他能看清事實,也只有他能夠治療晴夏。
打開橙色燈光照射下的大門,朝館外走去。豪雨有越來越大的趨勢,即使把雨衣的帽子戴起來,在行走的時候雨水還是噴到了眼睛及鼻子。水位越來越高的河川也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
肋的身體倒在地板上。
「這是什麼?」
等等?牛男緩緩地站起身。
肋是自殺幻象作家,如果他平常就有很多機會接觸到有意自殺的人,那要弄到替代的屍體應該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若是他把屍體塞進行李箱帶來這裏,那麼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肋採訪過無數個自殺未遂的人,包含被出賣身體的牛郎拋棄的女人、家人被流氓殺死的警察、開車把孫子撞死的老人、在父親脅迫下跟各地原住民發生性行爲的女大生……
肋用右手抓住高度跟臉部差不多的梯子,並且一腳踏上最下方的圓木。不斷滴落的雨水讓手變得很溼滑,再加上他的左手腕骨折了,所以要是右手沒抓牢,就會跌回沙灘上。雖然摔下來應該不至於會死,但恐怕也不會毫髮無傷,因此肋把圓木抱得死緊,一步一步慢慢地爬上梯子。
視野整個翻轉,天花板變得歪斜扭曲。
臉上佈滿了無數的眼球,非常畸形的怪物。
雖然肌膚像是凍傷了一般紅紅腫腫的,但那確實是肋本人沒錯。牛男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肌膚摸起來像陶器一樣冷冰冰的。
「饒了我吧。」
蠟塊之中的人,就是肋。
「咦?」
然而,令人在意的是血跡,玄關大廳的波斯地毯上,留有血液滴落所造成的痕跡,而且都已經幹掉了,所以至少應該沾了有十幾分鍾以上。發現牛男復活之後,立刻慌慌張張地跑去自殺,或是假裝自己被殺死了,時間上還是兜不起來。
「————」
如果犯人另有其人,而且他一次殺了五個人,那麼這座島上沒有第六個人存在就太奇怪了。屍體之中,如果有一個是假的,那就對了。
第一個找到的是饂飩的屍體,從聽見聲音到發現屍體,頂多也只有十分鐘左右而已。即使是吞下毒藥然後讓自己沉入浴缸裏,時間上也不可能來得及,而且屍體的肌膚還被水泡到膨脹了,由此可見已經死了好幾個小時。
抬起頭一看,被蠟覆蓋的肋睜開了雙眼,並且發出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