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妳最愛的書
《在落葉紛飛的季節愛上妳》 · 水瀬紗良 · 1.6萬 字
隔天午休,瑛太喫完午飯,走出教室。經過人聲鼎沸的走廊,提心吊膽地往隔壁班探頭探腦。
但是在嘈雜的教室裏不見明日香的身影。
「不在啊……」
爲什麼這時候偏偏不在呢?反而是不想見到她的時候動不動就碰到她。
瑛太望向明日香的空位思考。
不,不對。那是因爲明日香時時刻刻都在爲我着想,所以才一直圍着我打轉……
「瑛太?」
突然有人從背後喊他,嚇得他抖了一大下。戒慎恐懼地回頭看,只見明日香帶着幾名男生站在背後。是從國中就一起打棒球的隊員。
「你在這裏做什麼?」
「啊,妳纔是……」
「我正要和新球隊開會,因爲秋季大賽就快開始了。言歸正傳,你來我們班有什麼事?」
被明日香以狐疑的眼神盯着看,瑛太無可奈何地開口:
「我……我有話想跟妳說。」
「有、有話想跟我說?」
明日香一時露出驚詫的表情,但隨即恢復正常,又變回了平常高高在上的態度。
「嗯哼?已經退出社團的瑛太同學找我這個棒球隊經理有什麼事?」
「唔……」
這傢伙是故意這麼說的吧?
瑛太按下怒火中燒的心情,深呼吸,然後目不轉睛地看着明日香他們,斬釘截鐵地說:
「明日香,還有大家,請聽我說。事到如今,大家可能會覺得我太厚臉皮了……但我想回棒球隊。」
「沒錯,你也不想想我們都認識幾年了。」
可是昨天和北斗傳接球時,他終於領悟了。
同期的夥伴和學弟們都默默地聽他說。
「你不用去栞裏那邊嗎?」
「對呀,上次他來社團的時候,說你遲早會說你想回社團,希望我們到時候至少聽你怎麼說。至於要不要讓你回來,則是我們的自由。」
輸掉比賽,不得不放棄棒球的北斗。只因爲是女生就無法和同伴參加比賽的明日香。因爲生病無法走在太陽下的栞裏。
「教練!我……」
「好、好的。」
隊員們齊聲回答,三三兩兩地各自離開。瑛太叫住正要走出社辦的教練:
「可是真不可思議啊,瑛太爲什麼會在圖書館遇見栞裏呢?」
明日香開朗地哈哈大笑後說:
瑛太也輕輕揮手,目送明日香離去。
瑛太抬起頭來,對宗一郎他們說:
是長年擔任棒球隊教練的蕪木老師。蕪木的年紀很大了,外表很嚴肅,但是決定任何事時一定會徵詢隊員們的意見,而且非常尊重大家的意見。
「你並沒有給我添麻煩喔。多一個你、少一個你,球隊都沒差。」
「她……還沒醒來嗎?」
「爲了懲罰你耽誤我們的時間,放學後要請我們喝果汁喔。」
見四人點頭應允,瑛太感到胸口一熱。
隊員們紛紛點頭附和。
「好痛……」
那天放學後,瑛太久違地前往棒球隊的社辦。
「我可沒說要請你們喝果汁!」
明明自己避大家唯恐不及,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
「過去一直躲着大家,真的很抱歉。我太軟弱了,不敢回來……說穿了都是藉口,是我一直在逃避。」
「不過,在本人面前可能很難啓齒,所以如果有別的意見,晚點再私下告訴宗一郎。那麼今天到此爲止,解散。大家趕快回家休息。」
「確實很厚臉皮,也不想想我們一直拿熱臉貼瑛太的冷屁股。」
然後又苦口婆心地告訴瑛太:
智也爲大喫一驚的瑛太說明:
「我明白了。那我身爲新隊長,姑且接受你的誠意。」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國中時和瑛太感情最好的智也。智也的守備位置是二壘手,瑛太是游擊手。中學時代,兩人被譽爲最佳拍檔。
「這不是廢話嗎!」
「那你可得好好振作了!」
瑛太嚮明日香保證:
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能在走廊上和昔日的夥伴正常地聊天。
只能道歉了。瑛太不住地向他們低頭賠不是時,又有別的聲音響起。
上課鐘響徹走廊,午休就快結束了。
但是在犯錯後又因爲不敢面對周圍的反應,選擇了逃避。
瑛太在一、二年級的學生和教練面前表達自己現在的想法。
包括明日香在內,所有人都看着瑛太。瑛太的心臟撲通狂跳,感覺快吐出來了。
「我們都知道喔,知道你最後一定會像這樣回頭求我們。」
但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因爲這纔是天經地義的結果。
「我知道。」
「我也會向其他人和教練好好地表達自己的心情。就算能回來,也無法再跟大家平起平坐,這點我很清楚。儘管如此,我還是想打棒球……」
瑛太深深一鞠躬,教練對他說:
可是他已經不想再逃避了。
這樣啊……北斗哥爲我做了這麼多啊。
社辦裏掀起一陣騷動。感覺得出來,氣氛十分詭譎。在這樣的情況下,響起一個人的聲音:
「欸,怎麼這樣!」
「拜託大家!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回社團打棒球!」
「因爲要一起打棒球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們。」
「但就算是這樣,我們也知道你一定會回來。」
瑛太低頭懇求。
好害怕大家的視線。好害怕大家的反應。好害怕不曉得大家會說什麼。
瑛太喃喃自語,又有別的聲音蓋過他的聲音,是王牌投手和真。
瑛太在衆人面前把頭低得不能再低。
感覺原本喧囂擾攘的走廊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所有的聲音都聽不見了,只剩自己震天響的心跳聲。
「求求你們!再給我一次機會!」
「怎麼,午休結束啦?」
「啊,都是瑛太啦,害我們的會沒開成。」
瑛太腦海中浮現出許多人的臉。
但他現在真的想繼續打棒球……不,他其實一直都想打棒球。
「但這只是我們的想法,其他的二年級和學弟、教練不見得會同意你回來。」
「他這樣說,大家覺得呢?」
聲音從旁邊傳來。明日香還沒走,只見她皺着眉,用旁人聽不見的音量小聲說:
說出來了。告訴大家了。
「因爲我的任性……給教練添麻煩了!」
明日香點點頭,揮手道別,「那,晚點見。」
「可是瑛太。」
「如果你真心想回來,就給我從最底層開始幹起。」
只要能打棒球就行了。
「我什麼都願意做!不管是撿球或除草,還有整理球場,全部包在我身上!」
智也說得沒錯。瑛太無法反駁。
自己以前實在太自以爲是了。
「剛纔你不是說什麼都願意做嗎?」
「就是說啊,我們勸你回來至少勸了一百遍吧。」
「但我還是想跟大家一起打棒球。我好喜歡棒球。」
「欸?」
明日香露出一抹憂傷的神情,以一如既往的笑容捶了瑛太一下。
瑛太很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想法,說得吞吞吐吐,但仍拚命地動腦筋思考,用言語表達。
「真的……很對不起。」
瑛太抬頭,剛纔那句話出自體型最壯碩的宗一郎之口。宗一郎是以智力取勝的捕手,聽說他獲選爲新球隊的主將。
「這個嘛……」
即便如此,如果棒球隊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會洗心革面,從零開始做起。
這句話說得未免也太輕佻了,瑛太慌張地抬起頭,只見明日香面向其他隊員,觀察他們的反應。
教練回頭,表情果然很嚴肅。瑛太立正站好。
明日香頂了瑛太的腦袋一下。
隊員們在走廊上道別,各自回到自己的班級。瑛太目送他們離開的背影,在心中感謝這些珍貴的夥伴們。
「是!」
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他回去吧?肯定也有人看瑛太不順眼。
瑛太一直低着頭,只有時間無情地流逝。想到要是永遠得不到回應,自己該怎麼辦纔好時,耳邊傳來熟悉的聲音。
「沒問題。我要參加社團活動,也會去探望栞裏。」
宗一郎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得意洋洋地說。智也與和真也滿臉笑意。
瑛太用力地握緊雙手,對大家說:
「咦,北斗學長嗎?」
蕪木說道,看了所有人一圈又說:
「我也不知道……但我認爲這背後大概有什麼原因。」
「這是瑛太的想法,你們怎麼說?」
給學長們和同期的夥伴造成莫大的困擾。
瑛太老實地點頭,宗一郎對他說:
但我不一樣。我還有機會不是嗎?
「還沒。可是爲了她有一天醒來時能看見我打棒球的英姿,我也得振作起來纔行。」
「抱歉……」
今天原本沒有社團活動,但是在宗一郎一聲命令下,全體社員緊急集合。當然是爲了聽瑛太怎麼說。
「而且北斗學長也幫你求情。」
「……是的。」
「但我也沒有理由拒絕想回球隊的人呢。」
教練朝瑛太靠近一步。瑛太心臟狂跳。教練的大手拍了拍瑛太的肩膀。
「我很羨慕你們喔。」
瑛太想起以前聽過的傳聞。教練高中也是棒球健兒,還是衆人口中的明日之星,後來因爲受傷不能再打棒球,不得不放棄夢想。
這裏也有一個有想做的事卻無法去做的人。
教練又拍了瑛太的肩膀一下,走出社辦。瑛太再次朝他的背影鞠躬。
他很想揍這一年多來自暴自棄的自己。
被走出社辦的智也等人逮住,被逼着請大家喝果汁後,爲了前往栞裏的醫院,瑛太走向公車站。
可惜時機不對,公車遲遲不來,好不容易上車,卻又陷入車陣中動彈不得,瑛太在車上心急如焚,卻又無可奈何。
他想早一秒見到栞裏。
抵達醫院,用最快的速度搭電梯上七樓,這才發現今天沒借書來。
「啊……但今天實在沒辦法。」
走到病房前,敲門後開門,栞裏今天也沉睡着。看到她的臉,「栞裏今天又沒醒來」的心情與「栞裏今天還在這裏」的心情複雜地交錯。
「栞裏……」
瑛太悄悄地走近病牀,低頭凝視她的臉。
「抱歉,今天沒有借新的書來給妳。」
想也知道栞裏沒有反應。
「但我覺得今天終於稍微往前進了一步。」
所以栞裏也快點醒來,一起在太陽下散步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
結束社團活動之後,收拾收拾就到了這個時間。大學醫院的會客時間只到八點。
「我是一年級的三好,守備位置是游擊手。」
三人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覷,捧腹大笑。
「很好。」
「因爲騎腳踏車比較方便。」
「沒錯,是備受期待的新人喔。」
清了清喉嚨後,瑛太小聲地朗讀繪本,彷彿在跟栞裏說話。曾幾何時,窗外無聲無息地下起雨來。
「因爲我接下來想騎腳踏車上學。」
「大家一致通過。我在晨練的時候確認過了,大家都同意你重回社團。」
「你想說什麼?」
自從那天起,放學後瑛太又開始練球了。
「我知道。」
正要走進教室,突然有人喊他。回頭看,宗一郎等三位同期的夥伴守株待兔似地站在他背後。
「早安!」
跑完步回到家,瑛太從儲藏室找出腳踏車和打氣筒。
「既然如此就不是謝謝,而是感激不盡吧?」
「隨便你。」
梨花子微側螓首。
「……我知道。」
「我……很慶幸能成爲北斗哥的學弟。」
去停車場取腳踏車時,時間已經七點半了。
「哈哈!瑛太這小子,真的變成我們的後輩了。」
北斗的邀請令瑛太受寵若驚。
「看也知道吧?我在給輪胎打氣啊。」
這麼說來,瑛太發現自己對他不在時加入社團的一年級新生和棒球隊的現狀一無所知。
瑛太想起小時候,自己就像這樣一直追隨着北斗的背影。
「對呀對呀,要對前輩充滿敬意。」
沒錯。如果要回社團參加活動,回家時間就會變晚。要是像昨天那樣搭公車去醫院,會客時間都結束了。倘若還要去圖書館,就更來不及了。
「瑛太!」
智也倏地撇開視線,喃喃自語:
智也揉亂了瑛太留長的頭髮。
「咦,你怎麼知道?」
「就是說啊,所以你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吧?」
「再讀一次這本書吧?」
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只有不斷地奮力向前。
「從今以後要叫我智也前輩。」
「什麼?」
「你突然發什麼瘋?」
隔天一早雨就停了,但天空壓着沉甸甸的烏雲。
我一定在哪裏看過這本書。
瑛太連忙跟上。
「既然如此,要不要一起跑步?」
梨花子的背影消失後,瑛太檢查腳踏車的煞車線。雖然已經一段時間沒騎了,但似乎沒壞。
「什麼什麼!別發呆了,快點取回正式球員的地位吧!」
「北斗哥……你向宗一郎他們提過我的事吧?」
北斗在瑛太身旁點頭附和:
「謝、謝謝。」
瑛太坐在椅子上,翻開繪本。光是這樣就覺得好懷念。
「太好了,瑛太。你沒有被排擠。」
「少了你這個游擊手,我的狀態都不對勁了。」
是宗一郎他們口中備受期待的新人。
「哦,你今天好早啊?」
梨花子一時有如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但隨即轉身,「算了,隨便你。」
「爸爸、媽媽都說隨你高興,那我就不多嘴了。但你不要再讓爸爸和媽媽擔心喔。」
「什、什麼事?」
這小子該不會看過那場比賽吧?
「什麼?」
「聽說你昨天跟社團的人說開了?」
瑛太把行李塞進籃子裏,背後傳來聲音:
瑛太在心中低語,打開揹包,拿出繪本。那是早紀推薦給他,栞裏喜歡的那本書。
「我也知道柚原學長的事。你國中是以實力堅強著稱的南中棒球隊的成員,上高中就立刻被拔擢爲正式球員,參加過去年夏天的大賽對吧?」
「接下來請多多指教!」
「瑛太,大家同意你重新加入社團了。」
看來真的得砍掉重練了。
因此騎腳踏車在圖書館及醫院之間移動還比較快。
回頭看,是棒球隊的學弟。個子瘦瘦小小,但姿勢很端正。
「對呀,我提了一下。我告訴他們,如果瑛太說他想回社團,請他們聽你說。至於之後要殺要剮,就隨他們高興。」
「可是現在的游擊手三好雖然才一年級,球技非常了得。」
瑛太跨上腳踏車,使勁地踩下踏板。
「幹嘛突然說這些啦。」
瑛太比平常更早起牀,前往兒童廣場。在沒有半個人的廣場上拉筋時,北斗來了。
「很好很好,我們會好好地鍛鍊你。」
三好一板一眼地說:
原來是明日香。那傢伙,居然這麼大嘴巴。
「不只北斗哥,其他學長也是,還有社團裏的所有人和教練,大家都對我太好了……」
「知道。」
「真期待今天放學後的練習啊。」
正要去大學上課的梨花子皺着眉頭問他。
「因爲有個能幹的經理會提供我各式各樣的情報啊。」
「可是你說你要從基層開始幹起對吧?」
「咦?瑛太,你在做什麼?」
想起昨天的事,緊張萬分。宗一郎悶聲不響地走近瑛太,故弄玄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夥伴們一口一聲、毫不留情地猛戳他感動萬分的心靈。
瑛太在三人面前立正站好,行禮說:
瑛太大聲地向他打招呼,北斗笑着說:
瑛太情不自禁地低語,和真和智也對他說:
「欸!」
雨後初晴的陽光從厚厚的雲隙間慢條斯理地探出臉來。
北斗微微一笑,開始往前跑。
「柚原學長。」
「什麼?」
「糟糕!已經這麼晚了!」
「荒廢一整年的瑛太贏得了他嗎?」
「我就是在問你爲什麼要給輪胎打氣啊?」
對呀,好期待呀。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啊,嗯,對啊。」
北斗哈哈大笑。瑛太則感激萬分地對北斗說:
內心深處湧起一股暖流,他作夢也想不到智也會這麼說。
「可以嗎?我可以跟你一起跑嗎?」
爲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瑛太故意冷冰冰地說。
「身爲球隊的一分子,我並不反對柚原學長回來,但是站在個人立場,請恕我無法苟同。」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說得拐彎抹角,不就是想表達他不希望我回去嗎?
「我也從小就打棒球,無論如何都想在這所學校打棒球,好不容易成爲正式球員。所以就算是柚原學長,我也不打算讓出這個位置。」
「我知道。」
瑛太邊說邊把腳踏車牽出來。
「我沒打算搶走你的位置喔。再說了,我也不可能一回來就上場比賽。」
「話雖如此,也請不要放水喔。」
「什麼?」
「我會堂堂正正地盡全力守住正式球員的位置。」
三好朝他行了一禮,丟下一句「告辭」,轉身離去。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瑛太忍不住在他背後嗆聲。
「我纔不會放水呢!我也會全力以赴喔!現在雖然沒辦法,但我遲早會從你手中搶回正式球員的寶座!你給我走着瞧!」
但三好並未回頭,頭也不回地離開。
瑛太低咒一聲,耳邊傳來忍俊不住的爆笑聲。定睛一看,智也等人的身影從腳踏車停車場的角落映入眼簾,而且和真還拿手機對着他拍。
「你們在做什麼!」
「沒什麼,因爲三好正經八百地找你說話,我還以爲要上演什麼熱血連續劇的情節。」
「哎呀,拍到好東西了。」
「還『你給我走着瞧』咧,這是什麼青春的臺詞啊,瑛太。」
起初還覺得有點難爲情,覺得有點難以融入的練習,馬上就累到無暇感覺這些有的沒有的。
天空染上夕陽餘暉。行道樹開始一點一滴地變色。拂過臉頰的風冷冰冰。
在紅燈前停下腳踏車,白色巨塔從十字路口的前方映入眼簾。
「這樣啊……」
「唉,真是的!」
那天瑛太沖進病房時,距離會客時間結束只剩下三分鐘。
早紀一臉緬懷地凝視繪本,遞給瑛太。
「別開玩笑了……糟糕!」
三好露出贏家的表情,看着瑛太。
「……我知道。」
瑛太在栞裏身旁坐下,翻開繪本。翻了幾頁,果然有股懷念的感覺。
「謝謝妳!我今天就借這本書!」
栞裏那麼喜歡閱讀,瑛太明明想盡可能地借書來給她,但他就連這點也做不到。
但栞裏依舊沉睡如昔。
「絕對不行!你要是敢這麼做,我饒不了你!」
「我不是說過,就算沒有你,球隊也不痛不癢嗎?」
「就算要我打起精神……」
然後安靜地走出病房。
隨着比賽越來越靠近,練習也越來越嚴格,有時根本趕不上會客時間。當然也沒有時間繞去圖書館。
栞裏今天依舊在那棟建築物的其中一個房間裏沉睡着。
栞裏的臉今天看起來也宛如只是沉沉睡去,彷彿隨時會睜開雙眼,對他嫣然一笑……
瑛太說道,早紀一言不發地點點頭。
「啊,不過小學的時候陪朋友來過幾次。」
「我們一起走出戶外,在藍天下漫步。」
「你說誰是魔鬼呀?瑛太。我都聽見嘍,再出去給我跑一圈!三好,換你來!」
既然是繪本,或許是小時候在幼稚園看到。或許是學校的書,也或許是誰帶來的……只不過,家裏確定沒有這本書。別說繪本了,家裏幾乎沒有書這種物品。
「喂,瑛太!你那是什麼動作?你還沒睡醒嗎?」
我明天再來。
「今天要整理球場,所以來晚了……對不起,這只是藉口吧。抱歉,我昨天也沒來。」
「栞裏,我明天一定會早點來。」
「栞裏以前常看的書?」
瑛太又回頭看了一眼,在心中對沉睡的栞裏說。
瑛太在心裏仰天長嘆,加快騎腳踏車的速度。
在學弟面前表現得很強勢,但是就在短短几個小時的練習中,瑛太發現自己的心情七上八下,很不穩定。
瑛太想搶過和真的手機,但是被個子比他高的和真輕而易舉地閃開了。
他再也不想茫然無依地在雨中彷徨了。
明天開始就是秋天都道府縣大賽的前一天,社團提早結束,瑛太騎腳踏車前往圖書館。
那位資深的護理師走進來。
「抱歉!栞裏,我遲到了……」
已經過了七點半。再不快點,會客時間就結束了。瑛太跳上腳踏車,用力地踩下踏板。
「瑛太與三好的第一次較勁嗎?」
後來瑛太每天都參加社團,結束後立刻跨上腳踏車奔向栞裏的醫院已經成了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所以啊,栞裏也快點醒來嘛。」
想到這裏時,宣佈會客時間結束的廣播響起。
只有公園的樹葉稍微開始變色,讓人感受到秋意漸濃。
上氣不接下氣地走進病房,栞裏今天也靜靜地閉着雙眼。
「很懷念、很開心……但是不瞞妳說,也有一點害怕。」
瑛太無可奈何地起身,把揹包扛在肩上。護理師問他:
「不能給你,這可是珍貴的證據影片。」
「沒有這回事喔。」
「對。就像上次妳告訴我那本,請再多推薦幾本給我,我想跟栞裏一起看。」
號誌轉成綠燈,瑛太硬生生地嚥下湧上心頭的惆悵,踩下踏板。
「我可以把這段影片分享給其他社員嗎?」
「也完全沒時間去借書,真的很抱歉……」
瑛太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說點什麼嘛!對我發脾氣也沒關係。
「今天社團比較早結束,所以我去了圖書館一趟。栞裏,妳以前也常看這本書吧?」
可惡!氣死我了!
可惡!這羣人真是太麻煩了!
栞裏沒感受過這樣的空氣吧。
「不準拍!」
一踏進病房,瑛太就給沉睡的栞裏看那本繪本。
「咦?沒有……我完全不看書。」
「哎呀,你來啦。可是會客時間已經結束囉。」
瑛太陷入沉思,早紀問他:
瑛太看着栞裏的臉說。想也知道得不到回應。
這一切的一切,要是都能讓她知道就好了。
窗簾都拉上了,房裏只有醫療儀器的聲音。空調處於適溫的狀態,既不冷也不熱。不知是消毒藥水還是其他藥劑,空氣中瀰漫着獨特的氣味。
「我看看……她也很喜歡這本繪本,常常看呢。」
每天參加社團、來醫院看栞裏都是很重要的事,所以他想兩者兼顧……自己想得太天真了嗎?
「栞裏,我今天參加了社團活動。」
「咦,瑛太,你要回去啦?」
「小學的時候……」
「我今天借了這本書來喔。」
「栞裏!抱歉,我來晚了!今天也沒空借書來給妳!」
瑛太向栞裏報告。
「不知道未來會有什麼變化……但我不會再逃避了。」
早紀似乎想到什麼,但瑛太發現快沒時間了。
「魔、魔鬼……」
抵達栞裏的病房,距離會客時間結束只剩下五分鐘。
「來探病的人如果沒有精神,病人也會很傷腦筋喔。打起精神來吧!」
蕪木教練人很好,但一開始練習就變得很嚴格。
瑛太在心中自言自語時,病房門開了。
從早紀手中接過繪本,瑛太心想。
「你小時候經常來這間圖書館嗎?」
智也他們的笑聲不絕於耳。
「怎麼啦?今天似乎沒什麼精神。」
瑛太對沉睡不醒的栞裏喊話。
「給我從小學重新來過!」
「我明天再來看妳。」
無論是春天溫暖和煦的陽光。還是盛夏刺痛皮膚的暑氣。或是寒冬刺骨的北風。
圖書館四周依舊靜悄悄,爬滿長春藤的白牆和上了年紀的門都跟遇見栞裏時一模一樣。
走出圖書館,踩着腳踏車前往栞裏住院的醫院。
這本書也……感覺似曾相識。
「是!」
他想帶着這本書,快點去醫院看栞裏。
護理師拍拍他的背,瑛太走出病房。
瑛太調勻呼吸,悄悄地走向牀邊,坐在牀邊的椅子上。
早紀今天也坐在櫃檯裏,稍微想了一下,帶瑛太到童書區。
院內開始播放會客時間結束的廣播。瑛太起身,對栞裏說:
「一起看吧?」
從繪本上抬起視線,詢問栞裏。栞裏的眼皮和嘴脣都沒有要動一動的跡象。瑛太默默地翻到第一頁,跟平常一樣清了清喉嚨,小聲地開始朗讀。
他顯然也看過這本書。
隨着劇情展開,看到封面時還很模糊的記憶點點滴滴地甦醒。
是母親念給他聽,還是老師念給他聽,又或者是自己看的?
是在家裏看,還是在幼稚園或學校裏看?又或者是在別的地方?
最關鍵的部分怎麼也想不起來。
瑛太在寂靜的房裏闔上繪本。繪本的文字很少,一下子就讀完了。
「栞裏,妳感覺如何?」
瑛太觀察她的表情問道。
「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好懷念。」
不是對書本的感想,但就是有這種心情。
「栞裏也有這種感覺嗎?妳以前經常看吧?」
瑛太靠在椅背上,凝望昏迷不醒的栞裏。
看不見窗簾外面的風景,但天色應該已經暗了下來。
「栞裏……」
瑛太凝視緊閉的窗簾,嘟囔道。
「明天就是秋季大賽了。」
只有瑛太的聲音迴盪在病房裏。
「我荒廢了一年多,所以還無法上場比賽。但我會加油,所以栞裏也……」
「栞裏的病情不太樂觀。剛纔主治醫生告訴我們,再這樣下去,栞裏可能再也醒不過來,要我們作好心理準備。」
傍晚,瑛太在學校開完賽後會議,從停車場牽出腳踏車。現在還來得及趕上會客時間,所以他想直接去醫院。
瑛太想起一件事,從揹包拿出繪本。他總是帶着向圖書館借的書不離身。
「那個,關於栞裏在圖書館裏只出現在瑛太面前的事啊。」
難不成我曾經和栞裏一起看過這本書?
「啊……想不起來啦!」
栞裏的母親泣不成聲,父親攬過她的肩膀說:
「我要去別的地方。」
小學的時候曾經和同班同學一起去圖書館,但當時他只想快點出去玩,根本沒有閱讀的記憶。
「大家要去打擊場,你要去嗎?」
「孩子的媽,妳也這麼想吧?」
瑛太驀地揚起視線。
栞裏的父親輕聲嘆息,直言不諱地面向瑛太說:
棒球隊裏只有明日香知道瑛太要去醫院看栞裏的事。
栞裏現在肯定也正拚命地與病魔搏鬥,絕不會再也醒不過來。
「怎麼可能……不可能!」
「但願她能早日醒來。」
「……嗯。」
栞裏的母親淚流滿面地朝瑛太微笑。瑛太在他們面前立正站好。
但賽季纔剛開始。這次要擠進前三名纔有資格參加區大賽,瑛太他們的球隊也以棒球隊第一次晉級區大賽爲目標。
瑛太再次低頭賠不是,耳邊傳來栞裏母親的聲音:
「我明天再來看妳。」
栞裏的母親又開始拭淚,父親則靜靜地閉上雙眼。
「是的。」
瑛太回答,揚起臉。這個季節天黑得早,暮色已逐漸籠罩大地。
「這好像是栞裏小時候常看的書……我也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
「啊……總覺得快想起來了,卻又想不起來!」
明日香稍微想了一下,接着說:
明日香輕聲細語地說。
「瑛太!」
明日香接過繪本,對瑛太說:
感覺就連起初大呼小叫着「幽靈」的明日香也終於理解自己的心情了,胸口湧起一陣暖流。
「栞裏認識我?」
栞裏的父母對瑛太點點頭。
不經意地想起栞裏說過的話。
「哦,聽說你幾乎每天都來看栞裏?」
「她從小就一直努力過來。」
「我至今仍無法相信你在圖書館見到栞裏的鬼話……但我聽早紀說了,你說你去圖書館似乎是真的。」
「瑛太,你真的不認識栞裏嗎?」
瑛太的胸口一陣灼熱。之前還說要放棄治療的父親居然這麼說。
「嗯,那當然。」
瑛太說道,拿起繪本站起來。
不能再要求已經很努力的人更努力了。
「什麼……」
他是指在圖書館工作的早紀小姐吧。她說她是栞裏的堂姐,所以想必是早紀幫自己說明了。
瑛太從休息區探出身子,爲球場上的夥伴加油。
這天,以二年級爲中心組成的新球隊順利地拿下第一場勝利。
「希望她能來看我們比賽。」
「孩子的爸,這孩子名叫瑛太。」
現在回想起來,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她認識以前的瑛太。
「……不說了。」
「你是上次那個男生。」
本想直接走開,卻又不自覺停下腳步,因爲栞裏的母親正趴在父親的肩膀上哭。
「請、請問……」
腦海中閃過一股不祥的預感,瑛太連忙甩掉那股感覺。
第二天,秋季大賽的第一回合在藍天下進行。
從休息區目送選手們奔向球場,瑛太瞥了萬里無雲的晴空一眼。
「那如果栞裏認識你呢?」
「上次你也說過吧?大概有什麼原因。」
「如果她真的那麼對你說,那栞裏一定會醒來。我們想讓栞裏做她想做的事。」
「瑛太同學……」
「嗯,對啊。」
不經意地想起栞裏父母說過的話。
「在圖書館?我嗎?」
明日香探頭來看繪本,側着頭說:
回頭看,明日香正奔向他。
「想見我?」
「我會努力打棒球,直到栞裏來爲我加油……爲了那一天,我會全力以赴。」
瑛太握緊顫抖的手說。
瑛太偷偷地看了栞裏的父親一眼,父親正目光炯然地盯着自己看。與栞裏的母親在病房見過幾次,但與父親只見過初見面那一次。栞裏的父親在餐廳工作,來看栞裏的時間比瑛太早,基本上不會重疊。
「說不定是跟栞裏一起在圖書館看過?」
因爲我現在能做的只有這些。現在只能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瑛太想起那天當着栞裏父母的面大言不慚的事。
穿過走廊,正要搭電梯時,在窗邊看到見過幾次的人影。是栞裏的父母。
明日香凝視瑛太的臉。
「……嗯。」
「會不會是因爲……她想見你?」
「那天……真的很抱歉!」
栞裏的父親面向瑛太說。大概是母親告訴他的。
「你今天也來啦?」
「栞裏一定會醒來!因爲她說她想來看我比賽。」
栞裏的母親擦乾眼淚,呼喚瑛太的名字。他們已經見過幾次,所以記住他的名字了。
「嗯。」
想起在圖書館遇見栞裏時,她臉上的笑容。
這時有人叫住瑛太。
瑛太抓亂了自己的頭髮。
明日香點點頭。
回過神來,已經朝他們出聲了。栞裏的父母回過頭來,看着瑛太。
「醫院?」
「是的。」
「再這樣下去可能再也醒不過來……」
「那也告訴你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是第一次看到這本繪本,這應該不是什麼暢銷書吧?」
瑛太用力地握緊腳踏車的手把。
「那本繪本有什麼問題嗎?」
「栞裏很愛閱讀吧?所以可能是因爲她想看書,又或者是……」
「我們也這麼想。」
「但我知道瑛太同學是很有活力的人喔。」
「栞裏……還沒醒嗎?」
瑛太覺得很尷尬,低頭行禮。
明日香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啊,只見她對瑛太說:
在圖書館遇見栞裏也是真的。
「瑛太的記性很差嘛,英文單字也完全背不起來。」
「這是兩回事吧。」
明日香噗哧一笑,往後退一步。
「不好意思耽誤你了,快點去看栞裏吧。」
明日香的聲音令瑛太感動萬分,對她點點頭。
「那我走了。」
跨上腳踏車,再次看着明日香說:
「謝啦,明日香。」
明日香微微一笑,輕輕地揮手道別,「明天見。」
瑛太他們的隊伍一路順利地過關斬將。每多贏一場,周圍的期待就更高一點。說不定今年真能打進區大賽——校內當然不用說,連街上也開始瘋傳這個可能性。
但瑛太的心情其實很複雜。球隊越往冠軍挺進,那年夏天的記憶越是歷歷在目。
胸中充滿了如果是這個陣容一定能打進區大賽的信心,與萬一自己站上球場再次失誤的不安,令他心亂如麻。
每次瑛太都鼓勵自己,不能這麼軟弱。爲了甩掉軟弱的心情,每次都大聲地爲大家加油。
瑛太他們的球隊有驚無險地度過無數次危機,明天終於要迎接準決賽了。
那天也在會客時間結束前一刻趕到醫院,瑛太筋疲力盡地回家。肚子好餓,只想快點喫飯。
「我回來了……」
正要走向廚房,梨花子擋住他的去路。
「你打算頂着那顆亂七八糟的鳥窩頭去參加準決賽嗎?也太沒幹勁了吧?」
「什麼?」
梨花子站在停下腳步的瑛太面前,板着臉說:
「吵死了,給我閉嘴。」
「什麼?」
「沒有爲什麼。快點,站起來!」
「我想爲那個人做點什麼,但我什麼也辦不到……」
全身彷彿都沒力了,瑛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我們可以參加區大賽了!」
「我很開心喔,這還用說嗎。」
店裏還開着燈。照理說已經是打烊的時間了,爸爸還在忙嗎?
瑛太他們的球隊以二比一贏得這場比賽。
瑛太蜷縮着背,抱着頭。
北斗輕輕地投球,靜靜地說。
再說了,自己又不是醫生,到底能爲生病的栞裏做什麼呢?
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栞裏會醒來。一定會醒來。一定會來給瑛太加油。所以在那之前……他始終抱着一線希望,努力到今天。
「做什麼?我們來當客人啊。」
父親說道,瑛太點頭附和:
「瑛太?」
「要。」
「栞裏!我們贏了!」
北斗抓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說地拉他起來。
「瑛太也請叔叔幫你剪頭髮嘛。」
北斗沉默半晌,推開秋千站起來。
昏迷不醒的栞裏。無能爲力的自己。一想到這裏,他就覺得自己好沒用。
瑛太微微咂嘴,但內心其實很高興,很高興大家已經視他爲同伴了。
瑛太踩着腳踏車在黃昏的街道上狂奔。衝進好不容易映入眼簾的大學醫院,沒耐心等電梯,直接一鼓作氣衝上七樓。
瑛太深深嘆息,無精打采地開口:
店內盈滿笑聲。
「北斗哥……」
當然也沒有任何反應。
他都知道,卻一直假裝不知道。
「我看了今天的比賽喔。你們真有一套!」
冷不防有人喊他的名字,瑛太揚起臉。
坐在椅子上的智也和宗一郎正在剪頭髮,三好與和真則已經打理得很清爽整齊了。
瑛太瞥了三好一眼,和真回答:
「欸,現在嗎?」
瑛太皺眉。
北斗有幾分驚訝,隨即換上笑臉,朝他跑來。
「可惡……」
栞裏今天也沉睡着。
瑛太覺得很奇怪,仔細看,客人居然都是熟面孔。
梨花子不依不饒地說,看樣子如果不剪頭髮就不給他晚飯喫。瑛太迫於無奈,往店裏窺探。
「叔叔,請務必拯救一下這小子的鳥窩頭!」
這傢伙不是很討厭我嗎?
也知道栞裏或許永遠不會醒來。
「沒什麼……」
這麼說倒也是。
「誰是前輩啊。話說回來,爲什麼這傢伙也在?」
他一直相信栞裏一定會痊癒……瑛太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瓦解了。
「不然呢?明天就要比賽了吧!」
在兒童廣場停好腳踏車,走進昏暗的廣場。路燈朦朧的燈光隱約照亮着鞦韆架。
北斗猛拍他的背,瑛太只回以苦笑。
「快去準備。」
眼前是智也他們……不知道爲什麼連三好也在。
瑛太看着栞裏的臉。
「說點什麼嘛……」
可是……
「我啊……」
瑛太想向栞裏報告這個好消息,所以隊伍一解散就馬上跳上腳踏車前來。
「辛苦了,柚原學長。」
瑛太抬起頭來,北斗在路燈下莞爾一笑。
「去給爸爸剪頭髮啦。」
瑛太在昏暗的路燈下與北斗傳接球。
北斗反問,瑛太點頭。
說不定栞裏再也醒不來了。而且就算醒來,也不可能來看比賽,怎麼想都不可能。
「我現在有個放心不下的人。」
「栞裏,妳聽見了嗎?」
「咦,爲什麼……」
國中時,這羣人偶然在比賽前跑來剪頭髮。當時的對手是去年優勝的學校,周圍的人都在私底下說喪氣話:「這次應該贏不了吧。」沒想到隔天瑛太的球隊漂亮地大獲全勝。
瑛太搖頭。
不知怎的眼頭好熱,瑛太連忙用手背拭去灼熱的液體。
智也笑得一肚子壞水,他的頭髮已經剪得很短了。
「咦?你們來做什麼!」
瑛太垂着脖子,抱着頭。
在北斗的催促下,瑛太無可奈何地拿出手套。
「啊!」
「這可是前輩的命令喔。」
「因爲三好說他想剪頭髮。我們告訴他,你家就是理髮廳,他要我們帶他來。」
「我好討厭……自己……」
可惜瑛太他們的球隊在第二天的比賽竟對上了強校,不幸落敗,無緣參加決賽。
「國中的時候,每次有重要的比賽,只要來剪頭髮就會贏不是嗎?」
瑛太坐在左手邊的鞦韆上,仰望夜空。幾顆孤星在夜幕低垂的夜空裏閃爍發亮。
「對呀。」
看着緊閉雙眼的栞裏,感覺好空虛。
北斗不解地歪着脖子,在瑛太旁邊的鞦韆坐下。鐵鏈生鏽的聲音迴盪在沒有其他人的廣場上。
「放心不下的人?」
「我們拜託叔叔,特別延長營業時間。」
瑛太推着腳踏車,步履蹣跚地走過住宅區。明知父母聽到今天的比賽結果,肯定滿心歡喜地在家裏等他……他卻不是很想回家。
三好還是老樣子,一臉雲淡風輕。
「你有這羣好夥伴真是太幸福了。」
父親隔着鏡子問他。母親在一旁微笑。
「你帶着手套吧?其實我也有帶。來練習吧。」
「你在這裏做什麼?」
「瑛太!要不要來玩傳接球?」
「那你爲什麼如此消沉?」
雖然輸掉了前陣子的比賽,但今天上午還有一場比賽,是搶第三名的比賽。只要勝出就能參加區大賽,是很關鍵的比賽。
不過,打從一開始就是癡人說夢了,只會逃避的自己根本無法爲栞裏做任何事。
冰冷的風拍打臉頰,不知不覺已是深秋。
「像是一種討吉利的行爲呢。」
「怎麼啦?你不開心嗎?」
「瑛太,你也要剪嗎?」
「國中時曾經很沮喪。」
「欸?」
這是第一次從北斗口中聽到這種話。因爲北斗總是無懈可擊,時時刻刻都很冷靜,從未表現出弱點。
「社團裏的人際關係、自己始終無法進步,這些事在我腦中纏成一團亂麻,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瑛太默不作聲地接球,扔回給北斗。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瑛太對我說過一句話。」
「咦,我嗎?」
「對呀。你天真無邪地對我說:『北斗哥,我們來玩傳接球吧。』」
北斗哈哈大笑,扔出一顆高飛球。瑛太連忙仰望天空,接住那顆球。
「起初我只覺得『這傢伙怎麼回事』……但是在傳接球的過程中,我開始覺得『哎,算了』……」
瑛太又把球扔出去。北斗伸手接住那顆球。
「該怎麼說呢……拜你所賜,我打起精神了。」
瑛太茫然注視北斗的臉,北斗笑得很開心。
「所以說,或許你早在不知不覺間帶給別人活力了!」
北斗說道,扔出比較強力的球。瑛太靈活地接住。
他同時在腦中反芻北斗說的話。
「或許你早在不知不覺間帶給別人活力了!」
怎麼可能……哪有這種事……
「你並非什麼也辦不到吧?你肯定也帶給那個人活力了。」
瑛太低頭看着手中的球。
「因爲我一直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你。瑛太同學,你跟那時候沒什麼變呢。」
在雨中搭乘公車前往大學醫院。
「嗯。不管看幾次都很好看喔。」
「我今天借了這本書喔,聽說這是妳最愛的書?」
他怎麼會忘記當時的心情呢?
那個女孩就是栞裏。
瑛太抬頭,與早紀四目相交。早紀的雙眼有些溼潤。
或許是因爲太常來了,連護理師都記住他的名字了。
可是自從北斗開始教他打棒球,瑛太就漸漸不去圖書館了……那陣子的記憶也如霧氣般逐漸變得模糊。
「妳好。」
「我懷疑自己是否可以勝任這個任務……但我想栞裏一定會很高興吧?」
「栞裏她……會高興嗎?」
「妳、妳居然還記得……」
「對呀。因爲今天不用練習。」
瑛太說道,早紀頷首。
「栞裏最喜歡的書?」
「和栞裏一起……啊。」
那天是由負責管理圖書的大姐姐朗讀繪本給他們聽的日子,巧拼上聚集了好幾個小孩。瑛太和坐在旁邊的女生變成好朋友。
「栞裏一定會很高興的。」
翻頁的細微聲響消失在雨聲裏。
瑛太低頭看早紀遞給他的繪本,一如既往地有股似曾相識的感覺……
瑛太撐着傘,走在林蔭道上。行道樹逐漸染上紅色及黃色,幾片落葉漂浮在水窪裏。
沒什麼變……聽到這句話該高興嗎?還是不應該高興呢?
所以我也不能放棄。
護理師拍了他的肩膀一下,給瑛太一個笑容,轉身離去。
「我再念一次給你聽。」
「很有趣!」
瑛太很喜歡這段寧靜又溫暖,只屬於兩人的時光。
瑛太敲敲門,推開病房門。
出電梯,在走廊上前進時,護理師叫住瑛太。
瑛太對女孩說。
給栞裏看繪本的封面。
「非常好看喔。」
「能與瑛太同學一起看書,我猜栞裏一定會很高興。」
女孩微笑說道,興高采烈地看着大姐姐開始朗讀的書。
「這也難怪,因爲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瑛太!」
「十年前的事……什麼意思?」
安靜的圖書館童書區。彼時的瑛太還沒上小學,綿綿細雨中,母親帶瑛太來這間圖書館。
早紀一臉不明所以地看着瑛太。
早紀巧笑倩兮地回答:
收起溼漉漉的傘,推開古老的木門,走進圖書館。他不經意地回想起初次見到栞裏那天。
隔天下着雨,社團今天休息。但是從明天起又要以區大會爲目標,展開嚴格的練習。
早紀噗哧一笑。
瑛太側着頭表示不解,早紀回答:
「謝謝。那我在樓下的借、還書櫃臺等你。」
「我看過這本書嗎?」
栞裏今天也沉睡着。瑛太躡手躡腳地走向病牀,從揹包拿出繪本。
「我……沒什麼印象。」
「妳還要看啊?」
北斗笑着舉起手套。瑛太用力地握緊棒球,使盡全力扔向北鬥。
懷裏捧著書的早紀站在門口。
瑛太輕聲嘆息,上樓。每踩一步,耳邊就響起嘰嘰嘎嘎的噪音。抵達二樓,推開最裏面的門,走到陽臺上。
栞裏今天也不在這裏。感覺和栞裏在這裏一起看書,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綿綿不絕的雨聲。潮溼的空氣。
瑛太看着早紀,早紀以帶淚的表情微笑。
「我想念給她聽。」
「是喔。好看嗎?」
「一起……看吧。」
「欸?」
「栞裏……」
陰雨綿綿的圖書館陽臺。兩人依偎着並肩而坐的長椅。栞裏着迷地探頭來看瑛太翻開的書。
即使沒用如我,也能帶給栞裏活力嗎?
在那之後連着好幾天,瑛太天天都去圖書館報到,請女孩推薦書給自己看,兩人依偎着共看一本書。他很喜歡女孩唸書給他聽的溫柔嗓音。
瑛太依言在女孩身旁坐下。女孩在膝蓋上攤開繪本,爲還不認得幾個大字的瑛太拼了命地朗讀。
「你好呀,瑛太同學。」
「栞裏?」
耳邊傳來早紀的聲音。
「這本書啊,是栞裏最喜歡的書喔。」
想到這裏時,門開了。
「還有其他有趣的書嗎?」
早紀留下瑛太,回到館內。瑛太再次低頭看手裏的繪本。
「瑛太同學,你記得這本繪本嗎?」
當時作夢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那本繪本是我最喜歡的書。」
「已經很厲害了。我會和栞裏一起爲你們加油。」
坐在瑛太隔壁的年幼女孩。頭髮很長、皮膚很白,穿着黑色的連身洋裝……
「什麼?」
早紀凝望封面,一臉懷念的微笑。
那天,栞裏這麼說過。栞裏肯定不會放棄。她肯定想出去走走。
「可以請你……念這本書給栞裏聽嗎?」
「我想爲瑛太同學加油。在藍天下,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吶喊。」
「聽說你們打進區大賽了?」
瑛太呢喃,早紀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栞裏住院的醫院從溼透的景色中映入眼簾。
「如何?很有趣吧?」
女孩看着低聲呢喃的瑛太,嫣然微笑。
瑛太在長椅上坐下。他原本想還了書就馬上去醫院,卻不由自主地想在這裏坐一會兒。
「你今天好早啊。」
「我啊,終於想起來了。大約十年前,我剛當上圖書館員的時候,這裏舉辦過兒童讀書會。當時朗讀了這本書,我記得瑛太同學也來了。」
瑛太感到無所適從,早紀再次把繪本遞給他。
說到十年前,不是還在讀幼稚園,就是剛上小學。我來過這裏?
即使是第二遍了,瑛太仍滿心期待地聽女孩朗讀。一旦進入故事裏的世界,化身爲主角,開始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後面的劇情發展,希望能趕快翻到下一頁。
「栞裏。」
見瑛太傻傻地杵在那裏,女孩提議:
翻開繪本,似曾相識的插圖喚醒兒時的記憶。
瑛太緩緩地伸手接過繪本。
兒童讀書會結束後,女孩繼續坐在巧拼上,開始看那本剛纔大姐姐念給他們聽的繪本。
「哦,對呀。但我是板凳球員。」
「瑛太同學。」
栞裏沒有反應。瑛太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咦?」
小時候——沒錯,大約距今十年前,瑛太曾經在那間圖書館裏和栞裏一起看書。
感覺好像有什麼動靜,瑛太驀地睜開雙眼。
這才發現自己趴在病牀的被子上睡着了。
「……夢?」
慢慢地坐起來,揉揉眼睛。原本混沌的視野逐漸變得清晰。
拉上窗簾的窗戶。蒼白的牆壁。規律運作的機械與點滴以及睡在牀上的……
「咦……」
凝視着瑛太的淺咖啡色瞳孔。
「栞裏?」
瑛太也回望那雙眼眸。
「啊,呃……」
瑛太不假思索地說:
「早安。」
感覺盯着瑛太看的栞裏臉頰微微地泛起漣漪。
栞裏……醒了。奇蹟發生了。
「我、我去叫伯父、伯母……不對,醫生……還是護理師?總、總之我去叫人……」
因爲起身起得太過慌張,撞掉了放在牀上的繪本。
「啊……」
瑛太拾起繪本,給睜開雙眼的栞裏看。
「我想起來了……」
不過栞裏只能再活一小段時間的事實並沒有改變。
栞裏的臉逐漸蒙上一層霧氣,變得朦朧。
栞裏一瞬不瞬地盯着繪本。
不是其他人,只出現在瑛太面前。
「剩下的時間,請讓栞裏小姐做她想做的事。」
趕來的父母大喜過望,抱住栞裏的身體,放聲大哭。
栞裏臉上似乎露出平靜的微笑。瑛太忍住不哭,告訴栞裏:
醫生對栞裏的父母說。
瑛太把繪本放在栞裏枕邊,心急火燎地衝出病房。
「等我一下!我馬上去叫人!」
「栞裏爲我讀過這本書……對吧?」
醫生表示栞裏醒來無異於奇蹟。
「栞裏還記得這件事……所以纔會出現在圖書館,出現在我面前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