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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妳是誰?

《在落葉紛飛的季節愛上妳》 · 水瀬紗良 · 1.1萬 字

隔天也下着綿綿細雨。

受到秋雨前線及颱風的影響,雨似乎還要下好一陣子。

瑛太撐着傘,仰望積着厚厚一層雲的天空。

昨天與往常無異地與栞裏一起看書,但總覺得如坐鍼氈……沒能好好交談就回家了。

即便如此,栞裏今天一定也在那裏吧。

大概也孤零零地坐在即將拆除的圖書館長椅上,凝望着下個不停的雨吧。

想像她的模樣,瑛太覺得好難過。

抵達圖書館,走向樓梯。早紀一如既往地坐在櫃檯裏。

上到二樓,從架上抽出那本書。夾着幸運草書籤的頁碼越來越後面,故事正緩步走向最後高潮。

瑛太捧着那本書,推開最裏面的門。發出生鏽的刺耳噪音,被雨打溼的景色在眼前一覽無遺。

栞裏今天也坐在長椅上,孤寂地仰望天空。

瑛太深深地吸進一口氣,鼓起勇氣開口:

「栞裏!」

就在這一刻,有人從後面一把抓住瑛太的手臂。

「欸?」

瑛太就這樣被用力地拽回館內。

「誰……」

瑛太回頭看,大喫一驚。只見明日香抓住瑛太的手臂,正一臉嚴肅地瞪着他看。

「明、明日香?」

「瑛太,你在這裏做什麼!」

明天一定要跟栞裏聊到天,他也想再跟栞裏一起看書。

「什麼?」

「咦?」

「啊?」

「我又沒有拜託你們擔心我!」

國中時,明日香是棒球隊唯一的女性社員,與瑛太他們一起練習,也參加過比賽。可是一起上高中後,明日香就轉當球隊經理了。

昨天那句石破天驚的發言和嬌羞可人的模樣是自己的幻覺嗎?

「哦?你退出社團,經常來這裏見女生啊?枉費我們那麼擔心你。」

明日香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瑛太避開她的視線,加快腳步。

怎麼可能。栞裏明明真有其人。

瑛太握緊傘柄,蹬着地面往前走。

「那兩個人是南中的棒球隊員吧?」

路樹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雨點劇烈地敲打着地面。

「那孩子是你女朋友嗎?」

「怎麼可能!真的有這個人!我經常在這裏看到一個女生!」

「噓!妳太大聲了……」

只要下雨,栞裏就會來圖書館了。可是今天風雨實在太大了,說不定見不到她。

「有什麼關係嘛,我只是要確認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和女生幽會。不過,想也知道是騙人的。」

瑛太收傘,放進傘桶,走入館內。明日香跟在他後面。

他明明決定洗心革面,不要繼續愁眉苦臉,不要再拿別人出氣了……

聲音情不自禁地大了起來,結果又換來早紀「小聲點」的訓斥。

「沒有人啊。」

明日香放開他,以詫異的眼神質問。瑛太拗不過她,從敞開的門口面向陽臺回答:

問題是瑛太和明日香一直站在門口,不經過這裏就無法回館內,但栞裏並未經過這裏。

「今、今天就先放你一馬。」

明日香跟在他背後,語氣不善地說。

「對不起,我也要回去了。」

「剛纔也沒有任何女生喔。」

瑛太聽得目瞪口呆,明日香連忙捂住自己的嘴。

「好懷念哪……那段時光好開心啊。」

「栞裏是誰?」

第二天,隨着颱風逐漸逼近,大雨滂沱中,瑛太抓住快要被風吹走的傘吶喊。身旁是跟他一樣,拚命抓住雨傘的明日香。

「那邊那個女生啦。」

踩着積水在林蔭道上前進,兩個剛放學的國中男生斜撐着傘從前面走來。是瑛太的學弟。

「要不要回棒球隊?」

定睛一看,長椅上已不見栞裏的身影。

話一說出口,瑛太就知道自己搞砸了。

「你該不會看到鬼了吧?」

「什麼……」

明日香一臉震驚地從傘下窺探瑛太的表情。

明日香從瑛太背後說道。

「你、你喫錯什麼藥了?瑛太今天太老實了,感覺好噁心。」

因爲明日香是女孩子。瑛太很清楚,光就是這個理由就逼她必須放棄很多事情。

「上高中後還能繼續打棒球。但我再怎麼努力,也無法跟大家一起上場比賽。先不要說比賽,光是力氣跟體力就跟不上了。」

「妳跟來做什麼啦!」

明日香從瑛太旁邊探出身子,柳眉倒豎地說:

然而就在下一瞬間,明日香甩了瑛太一巴掌。

明日香的聲音從雨中傳來。已經十分熟悉,爬滿了長春藤的白牆從風雨飄搖的樹叢對面映入眼簾。

明日香的聲音迴盪在鴉雀無聲的館內。

一骨碌地背過身去,快步從瑛太面前離開。

明日香也同樣停下腳步,錯愕地大叫。

瑛太在雨中撐開透明塑膠傘,一腳踩在水窪裏。

因爲兩人都揹着繡有校名的包包。

怎麼可能?剛纔明明還在。回館內了嗎?什麼時候的事?

「你該不會看到鬼了吧?」

瑛太想起北斗說的話。

瑛太怒視明日香。

「誰噁心了,我也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好嗎?」

「我一直很羨慕你們。」

圖書館今天也很安靜,與外面的狂風暴雨儼然是兩個世界。

瑛太在圖書館門口停下腳步,小聲道歉。

明日香說,瑛太輕聲附和:

「……這丫頭髮什麼瘋啊?」

「咦?」

瑛太向早紀點頭道別,迅速地把手中的書放回原位。邊下樓邊思考。

「我纔沒有騙妳!」

「不可以吵架喔,而且在圖書館要保持安靜。」

「你們在吵什麼?」

「太陽要打西邊出來了,我還以爲你會說『少囉嗦』呢。」

「……對呀。」

「嗯。路上小心。」

早紀對變成化石的兩人說。

騙人。栞裏剛纔明明在這裏。他不可能看錯。

見瑛太不知所措,明日香的臉越來越紅了。

「啊?怎麼可能!當然不是啊!」

「我問你在這裏做什麼!」

「對、對不起。」

「……抱歉。」

「笨蛋!你爲什麼要這麼說!這纔不是我喜歡的瑛太!」

想打棒球也打不了的人。但我還有機會不是嗎?

「我就沒看見。」

但願明天也是雨天。

放學後,瑛太走出教室,明日香以不可一世的高傲態度擋住他的去路,然後寸步不離地跟在瑛太后面。

不行了,今天先回家吧。一切都糟透了,栞裏也不在。

她剛纔說什麼?這纔不是我喜歡的瑛太?騙人的吧?是我聽錯了吧?沒錯,一定是自己聽錯了。

好險、好險。差點就會錯意,又開始自我感覺良好了。

「我恨你什麼,我是真的沒看見!」

「什麼?怎麼可能!明明就有!」

「而且我很羨慕瑛太喔,因爲你還有機會不是嗎?」

他們吵架的聲音可能都被聽見了。

「我纔不會說這種話。」

瑛太慌忙衝到陽臺上,栞裏果然沒有坐在長椅上。四下張望,沒有半個人,只有雨聲輕響。

心想不會吧?但還是從欄杆探出身子往下看,底下也沒有人。

栞裏到底上哪兒去了?

瑛太用右手摩挲捱打的臉頰,早紀莞爾一笑。

「妳怎麼來了?妳跟蹤我?」

瑛太回到館內,在書架與書架間全部都繞了一圈,但到處都看不到栞裏的身影。

明日香乖乖地低頭道歉,然後面紅耳赤地瞪着瑛太,小聲地說出戲劇般的臺詞:

瑛太放棄掙扎,面向明日香。正在看書的老太太大驚失色地看着他們。瑛太朝她微微點頭致歉,小聲地對明日香說:

重點是,明日香怎麼會在這裏?居然跟在別人背後,她是跟蹤狂嗎?

一臉寂寞的表情,獨自仰望下雨的天空。

「既然如此……」

「妳……因爲妳恨我,所以故意說謊吧?」

明日香的聲音從瑛太面向樓梯,筆直前進的背後傳來。同一時間,瑛太驀然停下腳步。

「……栞裏?」

「咦?」

明日香從瑛太背後探頭去看。有個穿着黑洋裝的女孩站在樓梯間的彩繪玻璃前。

正以略顯孤寂的表情靜靜地低頭看着瑛太他們。

「栞裏!」

瑛太大聲呼喚,栞裏倏地別開臉。黑洋裝的裙襬翻飛旋舞,她撇下瑛太,逕自爬上二樓。

「等一下啦,栞裏!」

瑛太急忙想追上去,手臂卻被明日香牢牢抓住。

「瑛太,你到底在說什麼?」

回頭看,只見明日香板着一張臉。

「妳也看到了吧!剛纔那個人就是我經常在這裏遇到的女孩子!」

「纔沒有什麼女孩子。」

明日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不知怎的,背脊感到一陣惡寒。

瑛太甩開明日香的手,衝上樓。

「啊,瑛太!等一下啦!」

無視大吼大叫的明日香,瑛太用最快的速度爬上二樓,在二樓張望。不知道是不是天氣的關係,人潮比平常還要少,館內空蕩蕩的。

遍尋不着栞裏的身影。

瑛太跑到二樓的最裏面,一把推開那扇陳舊的門。

「栞裏!」

「我喫飽了。」

明日香關上瑛太打開的門,將風雨聲隔絕在外面,館內則恢復寂靜無聲的狀態。

「瑛太。」

「瑛太,你沒事吧?」

第二天從早就是大晴天,颱風似乎已經完全過境了。但烏雲還沉甸甸地壓在瑛太心頭。不,他心裏根本下着傾盆大雨。

瑛太起身,站在那個書架前。

心臟縮成一團。因爲北斗說對了。

栞裏怎麼可能是幽靈,但栞裏爲何要避着瑛太?

「找到了。」

想到這裏,在長椅上看書時的情景在腦海中甦醒。

「我也會看書好嗎?啊,對了!」

見明日香笑得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瑛太低啐一聲。

「可是我又看不見。如果你能證明那個女生真的來過這裏,我就相信你。」

栞裏也不在這裏。

「而且我也沒看到什麼女孩子。」

「……對呀。」

「沒事啦。我出去一下!」

明日香卻搖搖頭。

明日香不曉得什麼時候站在他背後,在他耳邊竊竊私語。

「怎麼可能……」

這麼說來,他看過好幾次栞裏像自己這樣想拿書的樣子。儘管如此,栞裏卻沒有一次把書抽出來……等等,難道不是不抽出來,而是抽不出來嗎?

「早安。」

「瑛太你呀,實在太不會說謊了。從以前就不會說謊。」

北斗露出清爽的笑容,直奔瑛太。

她從兩人在陽臺上見面那天就開始避着自己,原因可能出在上次瑛太說「想在別的地方見面」。

梨花子咬着吐司抱怨。

話說出口,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我沒有胃口。留着晚上再喫。」

明日香的聲音從茫然佇立的瑛太背後傳來。瑛太回頭對明日香說:

「啊?你到底有什麼不滿?」

「她可能已經下樓了。」

希望明天也繼續下雨。

「瑛太。」

他想再和栞裏好好聊聊。想看那本書的後續。想在那間圖書館再見到她。

那本書今天也在架上。瑛太想抽出那本書,指尖驀地停在半空中。

可是……他不能再讓大家操心、給大家添麻煩了。

「我等着看你有什麼本事。」

瑛太大喫一驚地抬起頭來,北斗剛好從家裏出來。這麼說來,今天早上走了跟平常不同的路。

「嗯哼?你說你在這裏遇到那個女孩,在陽臺上一起看書?」

「站住!你敢不喫完我做的火腿蛋試試看。」

「喂,瑛太,你幹嘛從一早就死氣沉沉的?」

「明天星期六,如果又下雨,妳就再來一次。我會證明給妳看,除了妳以外的人都看得見。」

瑛太許下心願,閉上雙眼。

「我沒有遇到任何人喔。」

栞裏從不自己拿書來看,總是偷看瑛太正在看的書。他也覺得不自然……

梨花子還不放過他。他的臉色真有這麼難看嗎?

雨聲震耳欲聾。雖說有屋頂,但今天的風勢實在太強勁,長椅都溼透了。

「別擅自認定她是幽靈,太沒禮貌了!」

「呃,我完全沒有這個念頭!」

北斗伸手揉亂了瑛太的頭髮,完全把他當小孩子對待。

瑛太爲盤子包上一層保鮮膜,放進冰箱。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該不會以爲我有毛病吧?

「不過我作夢也沒想到瑛太會看書。」

不知道爲什麼緊張到差點咬到舌頭。上次遇到北斗已經是前陣子在兒童廣場的事了,而且那次還不歡而散。

他的不滿可多了,但是如果回嘴的話,姐姐一定會加倍奉還。瑛太默默地站起來。

北斗哈哈大笑的爽朗笑聲響徹整個住宅區。無論經過多久,他都不是北斗的對手。

「瑛太?」

「……對不起,我確實覺得有點糟糕。」

「哈哈,你臉上寫着『糟糕!』兩個大字喔。」

瑛太回頭,梨花子正把咖啡拿到嘴邊。

「唔……」

明日香皺眉說道。

小時候,如果一早就是好天氣,心情整天都會很愉悅。可以在外面玩,也可以打棒球。作夢也沒想到,他居然有一天會這麼討厭藍天。

「除了晴天以外?」

「這是她的書籤!」

栞裏是幽靈?怎麼可能!

瑛太說完,背過身去,留下梨花子,走出廚房。

「你沒事吧?」

那天晚上依舊下着雨,瑛太度過無眠的夜。

瑛太抽出那本書,粗魯地翻開。幸運草的書籤夾在最後一頁。

「不知道爲什麼,那個女生晴天不會來。」

「……天氣真好。」

這時館內開始廣播。因爲下大雨,今天提早閉館。

「……怎麼會?」

「幽靈會夾入書籤嗎?」

「嗯……」

「也就是說,她無法自己摸到書?」

瑛太說不出話來,依言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嗯。除了晴天以外。」

瑛太抱着頭,躲進棉被裏。

「可以不要苦着一張臉嗎?害我一早就沒食慾了。」

「好啊,沒問題。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那女生該不會是幽靈吧?只有瑛太看得見的幽靈。」

「我生下來就是這種臉,自己也無法控制。」

「我哪知道。」

瑛太告訴明日香自己從偶然來到這間圖書館到今天的種種事情。二樓沒有其他人。

「早、早安。」

瑛太拿起書籤,給明日香看。

走到外面,頭上是一望無際、藍得望不見一片雲的天空,無疑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

「真稀奇啊,居然能遇到瑛太。」

「總之你先冷靜下來,瑛太。」

在牀上翻來覆去。

「我知道了!那我就證明只有妳看不見!」

「瑛太。」

明日香「唉……」地長嘆一聲。

「不行嗎?如果是熱愛閱讀的幽靈,或多或少都會有一、兩張書籤吧?」

栞裏剛纔明明站在樓梯口。轉身上樓後,應該會在二樓纔對,可是整層樓和陽臺上都找不到她。

瑛太瞪着抱着胳膊、一臉好整以暇的明日香。絕不能就此退縮,於是瑛太反擊:

「她就這麼討厭我嗎?」

「真老實。我也不討厭你這點喔。」

「爲什麼?」

「北斗哥。」

瑛太抬起頭來,直視前方說道。北斗住手,不解地側着頭。

「下、下次……可以陪我傳接球嗎?」

聲音微微顫抖,真沒出息。

北斗停下腳步。瑛太也停下腳步,忐忑不安地觀察北斗的表情。北斗慢悠悠地開口:

「不、可、以。」

「咦?」

「上次我約你,被你拒絕了。你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他說得沒錯。瑛太無言以對。

「對、對不起。」

瑛太向北鬥低頭道歉。

倘若自己站在北斗的立場,大概會很想揍這個學弟吧。

只見北斗忽然笑了出來說:

「可是啊,如果瑛太真的想回社團,我就陪你練習。」

「欸……」

「到時候我會把你一整年疏於練習的份連本帶利地操回來。」

北斗又輕輕地拍了瑛太的頭一下,丟下一句「那我走這邊」,就走向公車站牌。

瑛太茫然失措地呆呆站在原地。早晨的陽光太毒辣刺眼,感覺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假如你說的是真的,今天是晴天,那個人不會來吧?」

瑛太與明日香並肩走在和暖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灑落的林蔭道上。今天是大晴天,因爲收到明日香傳來「如果說不定能見到幽靈,我想去圖書館」的簡訊,兩人在半路上會合。

「啊!」

「會、會不會是偷偷溜出醫院來這裏?很小心不被早紀姐發現。」

「不嫌棄的話請用。」

「你不是要證明那個人的存在給我看嗎?就算今天沒來,之前來得那麼頻繁,除了你以外,其他人應該也見過她纔對吧?」

瑛太向她低頭道歉,老太太也微微低頭致意,笑咪咪地走向座位區。

怎麼可能,明明他昨天還親眼看到栞裏的身影……

「真宮栞裏?」

「別這麼說,打擾您看書,真不好意思!」

「因爲那孩子早在半年前……就住院了。」

「那爲什麼除了你以外的人都看不見?」

回頭看,懷裏抱著書本的早紀正以被他們打敗的表情看着瑛太和明日香。

早紀打斷瑛太說的話。她的語氣比平常嚴厲許多,所以瑛太被震驚住,就連明日香也嚇得抖了一下。

早紀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這半年來,我幾乎每天都來圖書館,可是從沒看過你形容的那種女生喔。不過我記得你,你總是慌慌張張地衝上樓。」

「不好意思啊。老人家很健忘,可能是我不記得了。」

「只有瑛太沒資格說我。」

「呃,什麼時候?自從我開始來這間圖書館,幾乎每次都會見到她。昨天她也在那邊的樓梯上……」

「沒錯!真宮栞裏。她應該在這裏借過書吧?」

「因爲那孩子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她已經昏迷大約三個月了。」

「話是這麼說,但這間圖書館的人也太少了……」

「打擾了,謝謝你。」

瑛太一如既往地上二樓,爲求慎重起見還去陽臺看了一眼,果然不見栞裏的身影。

「……我不是說她不是幽靈嗎?」

「哦,你好。有什麼事嗎?」

「女孩子?」

瑛太喝阻從背後插嘴的明日香。

大叔說完,視線又回到報紙上。瑛太離開書報區,嘆了一口氣。

老太太看似一頭霧水。

瑛太下樓,又在一樓打量了一番。他看到童書區的一對母女,想起她們經常在幼稚園下課後來這裏。

「咦……」

「所以得快點解開那個幽靈之謎纔行。你也想搞清楚吧?」

「那個,早紀姐一定看過吧?經常來圖書館的那個長頭髮女生!」

就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時,已經抵達圖書館了。走進館內,明日香對瑛太說:

「少騙人了。」

時間已經不多了……已經昏迷三個月。

「您、您好。」

「去問別人看看。」

「她纔不是幽靈!」

「下去看看。」

早紀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瓶裝茶,遞給坐在樹蔭下長椅上的瑛太和明日香。因爲早紀說:「想請教你幾個問題。」兩人遂離開圖書館,坐在公園裏的桌子附設長椅上。

「她經常和我一起在陽臺上看書。」

「那是不可能的。」

「真宮栞裏是我堂妹。」

「真宮……」

對了。問她就好啦,爲什麼沒早點想到問館員呢?

「嗯,那當然。」

明日香左顧右盼,四下張望,的確只有寥寥數人在看書。

早紀在兩人對面坐下,翻過掛在胸前的名牌。正面是兔子的圖案和平假名的「早紀」,名牌背後則用漢字寫着「真宮早紀」的全名。

「對呀,她今天不會來。話說妳不用去社團嗎?快秋季大賽了吧?別偷懶啊。」

瑛太跟剛纔一樣,向大叔說明栞裏的特徵。如果是這位總是坐在入口附近的大叔,或許會看到栞裏進出時的身影。

明日香說道。說栞裏是幽靈的人明明是她,如今卻拚命想爲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找出解答。

瑛太忍不住放聲大喊,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栞裏不可能來這裏。」

這個人應該認識栞裏。

「妳閉嘴。」

瑛太猛然抬頭,看着早紀。早紀低垂眉眼,語氣輕輕地開始娓娓道來:

她在說什麼呀……我在這裏見到栞裏時,老太太不是也在場嗎?我們還曾經一起經過她身旁。

早紀輕聲嘆息,喃喃低語。

「這是我的名字。」

明日香說道,瞄了瑛太一眼。瑛太在腦子裏複述早紀說的話。

「病情越來越嚴重,導致栞裏連高中也上不了。儘管如此,大約一年前,她依舊經常來這裏看書。只可惜在那之後,病情急遽惡化……目前正在住院當中。」

早紀以凝重的表情對瑛太說:

「我沒印象耶……」

這時有個老太太正從瑛太他們後面經過,是那位總在閱讀區看書,戴着眼鏡的老太太。

在一旁聽他們對話的明日香露出勝利的表情對瑛太說。

「瑛太同學……你是什麼時候見到她的?」

瑛太低頭致歉,決定去書報區碰碰運氣。總是在那裏看報紙,看起來很兇的大叔今天也來了。

「抱歉,我沒印象耶。」

「謝謝。」

「因爲那孩子早在半年前……就住院了。」

「果然沒有人看見她吧?」

「這樣啊,不好意思。」

「可是有女生跟你在一起嗎?」

他還向帶着小女兒的母親描述了栞裏的特徵。母親搖頭。

大叔莞爾一笑。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兇悍,但感覺人還不錯。

明日香不甘示弱地噘起嘴巴接着說:

瑛太出聲,大叔詫異地抬起頭來。氣氛有點緊繃,但瑛太仍然鼓起勇氣問他道:

栞裏也這麼說過,說她從小就經常來這間圖書館。

再加上今天是週末,除了老太太以外,幾乎都是沒見過的人,問了或許也是白問。

「栞裏從小就身染重病,一再地住院、出院,所以幾乎無法去上學。不過,身體狀況好的時候經常來我上班的這間圖書館喔。」

老太太說到這裏,又歪了一下腦袋。

「你們又吵架啦?」

「跟我差不多大,同樣是高中生,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二樓的陽臺。啊,還有,總是穿着黑色洋裝,名叫真宮栞裏的女生。」

「沒事、沒事。」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請問妳們認識經常來圖書館的那個高中女生嗎?」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早紀臉色大變。

老太太看着明日香微笑。明日香也微微一笑,對瑛太說:

「我認得你,最近經常打照面嘛。」

「堂妹?」

「那個……打擾一下。」

明日香低下頭去,向早紀道謝;一旁的瑛太沉默不語,陷入沉思。

被瑛太叫住,老太太回頭。看起來是個很親切、很有氣質的老太太。

「那個,請教您一個很奇怪的問題。您見過那個經常來這裏的女孩子……呃,頭髮又直又長,皮膚很白,身材很苗條……穿黑色洋裝的女生吧?」

「那個人果然是幽靈。」

「這樣啊……」

「什麼?」

「看吧,其他人果然看不見。」

「請問你有看到經常來這裏的那個女孩子嗎?」

「不用你操心。經理的工作已經交給學妹了,我現在的任務是帶瑛太回社團。」

結果卻得到大同小異的反應。

「纔不是看不見!因爲她非常文靜,大家只是沒有注意到而已!」

「昏迷三個月……」

「啊,我倒是見過你和這位小姑娘一起來的畫面喔。」

這是什麼意思?瑛太完全聽不懂。

「所以再怎麼想,栞裏都不可能來這裏。」

聽早紀這麼說,明日香又開口追問:

「瑛太,你聽見了嗎?一定是你看錯了。那個人不是栞裏,而是別的女生吧?」

「怎麼可能看錯?而且她還告訴我名字,說她叫真宮栞裏。」

瑛太腦中浮現初次見到栞裏那天她的模樣。

「問題是,這不合理啊,你怎麼可能在這裏遇見正在住院的人。」

「但我真的遇到她啦。雖然只能在下雨或陰天的日子見到她。」

「只有下雨或陰天的日子?」

早紀喃喃自語。瑛太點頭回答:

「沒錯。不知道爲什麼,她不會在天氣好的時候來這裏……」

早紀稍微想了一下說:

「栞裏她……無法走在太陽下。」

「什麼意思?」

瑛太和明日香異口同聲地問道。

「她生的是不能曬太陽的病,所以從小到大幾乎都在建築物裏度過,只有陰天或下雨天等沒有陽光的日子才能出門。」

瑛太想起栞裏在外面下着雨的陽臺上,一臉孤寂地看着烏雲密佈的天空的側臉。

「那個女生……說不定真的是栞裏。」

「怎麼可能……栞裏小姐不是在住院嗎?」

聽見明日香不知所措至極的聲音,瑛太想起栞裏說過的話。

瑛太小心翼翼地開口。

原本她幽靈、幽靈地吵個不停,聽完早紀的一番話後,頓時安靜得跟什麼似的,如今也安安靜靜地跟在瑛太背後。

「啊……」

「瑛太……你沒事吧?」

「我們不是纔在圖書館見過面嗎?還一起在陽臺上並肩閱讀……」

瑛太低下頭去,明日香輕輕地握住他的手。

瑛太想起剛纔在病房裏看到的光景。

緊閉的窗簾。蒼白的日光燈。規律的電子儀器聲。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雖然也覺得自己窩囊無比,但他確實沒有獨自踏進這家醫院的勇氣。

「我告訴她我以前打過棒球的事,她說她也想來看。倘若早紀姐說的是真的,她明明沒辦法出門……」

瑛太用力地握緊右手後,用那隻手小力地敲門。

明日香微笑說道。瑛太從未見過她如此溫柔的表情。

說不定栞裏一直想在藍天下曬太陽,所以纔會說出那種話。

栞裏真的在這裏住院嗎?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迴盪在寂寥的公園裏。

「你跟栞裏小姐說完話了?」

「可以告訴我栞裏小姐在哪裏住院嗎?」

四周圍都是白牆的樓層意外地充滿了各種聲音,護理師忙碌地工作、住院患者提着點滴走來走去。氣氛不同於圖書館的靜謐,當然也跟室內的喧囂截然不同。

瑛太仰望那棟建築物,爲之愕然。

「嗯,請妳陪我去。」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今天輪到他準備晚飯,但他實在不想回家。

「所以妳纔會出現在那間圖書館嗎?」

下了公車,在站牌前與明日香道別,瑛太一個人繞道前往附近的廣場。

有個女生躺在放置於房間正中央的牀上。

瑛太苦惱地猛搖頭。

腦海中閃過早紀說這句話時寂寥的微笑。

但栞裏動也不動地繼續沉睡,只有迴盪在病房裏的電子儀器聲傳入瑛太的耳朵裏。

「請問栞裏……栞裏小姐住在哪家醫院?」

瑛太壓下想吶喊的心情,再次俯視沉睡的容顏。

早紀和明日香不約而同地望向瑛太。

身上插着許多管線,但雙眼緊閉的那張臉看起來只是沉沉地睡着了。

與前來探病的人及患者一起搭電梯到七樓。

牀上的人確實是栞裏,跟他一起在圖書館看書的栞裏。

換作平常,瑛太只想甩開她的手,今天卻覺得她好可靠。

瑛太抓亂了頭髮,猛搖頭,又想起栞裏說過的話。

然後就跟平常一樣,以一臉勝券在握的表情笑道:「去吧!」掉頭就走。

從圖書館坐了二十分鐘的公車纔來到這裏,他卻只在栞裏的病房待了幾分鐘而已。

「纔怪,抱歉。事情可大條了……」

「是我啊,瑛太。妳認得我嗎?」

即使親眼看到栞裏躺在牀上的身影,瑛太依舊難以置信。

隨着明日香的背影漸行漸遠,瑛太無奈地盯着緊閉的房門。

「妳怎麼……躺在這種地方?」

在大學醫院前的公車站下車,眼前是宏偉的白牆建築物。

與明日香一同完成探病申請。早紀事先告訴過他們栞裏的病房號碼。

「……嗯。」

「我想爲瑛太同學加油。在藍天下,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吶喊。」

「不要發出這種沒出息的聲音啦。我只能陪你到這裏,畢竟我又不認識對方。瑛太,好好地探望她吧。」

因爲生病,栞裏不能曬到太陽,所以幾乎沒辦法上學,取而代之的是經常去圖書館……

「啊……搞不懂!」

內心深處湧起一股不知該如何形容的情緒。瑛太再也待不下去了,轉身衝出病房。

明日香站在一旁,憂心忡忡地問他。

瑛太對明日香點點頭。

任憑他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栞裏?」

栞裏強烈的執念變成生靈,前往圖書館……然後出現在我面前?

瑛太迅速地在走廊上前進,明日香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可是……爲什麼是我?」

「栞裏……」

明日香站在走廊上,一臉擔心地看着瑛太。

這令瑛太更困惑了,明日香用力地拍了他一下。

即使向早紀詢問醫院名稱,但實際來到這裏,他內心依舊充滿難以置信的心情。

「抱歉,我要回去了。」

肯定是因爲內心深處還不願意相信吧。

栞裏真的在這裏嗎?不敢置信。不對,是不想相信。

「是不是這間?」

「怎麼可能說上話!她還昏迷不醒好嗎?」

「要走了嗎?」

「打、打擾了……」

明日香在705號病房前停下腳步,看樣子似乎是單人房。瑛太也停下腳步,凝視緊閉的房門。

「栞裏告訴過我。」

「瑛太……」

「啊……」

瑛太不由得想像年幼的栞裏一個人孤零零看書的身影。

明日香指着談話室的方向說。

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反應,瑛太躡手躡腳地開門。

「我猜那孩子今天也還在昏睡。」

話雖如此,但心跳得好快,腳也微微顫抖。

憑着一股氣勢來到這裏,雙腿卻一步也跨不出去。

「……栞裏。」

如果不是栞裏,那個女生到底是誰?

他很害怕推開這扇門,但又想見到栞裏。現在就想見到她。

瑛太有些緊張地與明日香走在這個陌生場域的走廊上,消毒藥水之類的獨特味道撲鼻而來。

難道我真的腦筋不正常了?

「她想來爲我加油。」

前幾天還一起看書的栞里居然在這棟建築物裏沉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去見她吧。我在那邊等你。」

瑛太忍不住破口大罵,又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拖着沉重的腳步坐在左側的鞦韆上。想也知道這個時間的廣場已經沒有人影了,四下無聲。

「嗯,我沒事……」

眼前是個寬敞的病房,籠罩着不可思議的氛圍。

「你是來探病的人耶,怎麼可以露出那種病人的表情!給我振作一點!」

瑛太看着早紀問道。

「爲你加油?」

「欸……」

「請問……」

「好痛……」

瑛太奮力移動沉重的腳步,走到牀邊。作好心理準備,低頭看那張臉。

明明栞裏的堂姐早紀也在那間圖書館工作。栞裏如果要出現,比起瑛太,更應該出現在早紀面前吧。

瑛太喃喃自語地說。

「我想看瑛太同學打棒球的樣子。」

瑛太低下頭,緊緊握住膝蓋上的雙手。

「我想爲瑛太同學加油。在藍天下,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吶喊。」

「這可是妳說的。爲什麼……」

早紀說她已經沉睡了三個月,還說她的日子已經不多了……

栞裏再也不會醒來嗎?

「怎麼會這樣……不會的。」

眼頭一陣灼熱,水珠滴落在腳邊。瑛太咬緊牙關,用球鞋使勁地蹬向溼漉漉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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