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妳所在的圖書館

已經連續下了三天的雨。

大步地踩踏着漂浮在水面的落葉，柚原瑛太走在夏日尾聲的林蔭道上。

拍打傘布的雨聲、淋溼制服的水滴，全都令人心煩意亂。

但又不想直接回家，漫無目的地走在平常不會經過的這條路上。自己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麼。

「瑛太，回來吧。」

棒球隊的成員們剛纔在學校對他說的話還縈繞在瑛太耳邊。

「我們還是想跟你一起參加比賽。」

「你也還記得吧？我們國三時的約定。」

當然記得啊。想忘也忘不了。

兩年前，瑛太他們國三那年，棒球隊在夏季大賽中一路過關斬將，大夥們鬥志高昂。

當時他們約好「高中也要一起打棒球」，幾乎所有的成員都考上了同一所學校。

瑛太用力地握緊傘柄，停下腳步。腦中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敲打在傘布上的雨聲。

「可是……對不起……」

瑛太在傘下喃喃自語。

他還記得與大家的約定……但是萬一又發生去年夏天的事……

「我不想再毀掉任何人的夢想了。」

兩個國中生一起撐着傘，從步道前方並肩走來。是瑛太畢業的那所國中的學生。

兩個男生把印有校名的漆皮書包拎在肩上，親密地聊天。

瑛太把雨傘斜着拿，加快腳步。擦身而過的瞬間，國中生揚起笑聲。總覺得他們的笑聲好像在針對自己，瑛太忍不住拔腿就跑。

球鞋用力踩過溼答答的地面，激起水花，濺溼了制服的褲管。透明的塑膠傘一陣晃動，雨水滴落臉頰。

由於都沒有學生打扮的人，感覺自己格格不入，怎麼也靜不下心來，但又不想直接回家。

請坐在櫃檯，年約三十歲的女性幫忙辦理借書手續的期間，瑛太始終陷在非常莫名其妙的感受裏。

「當然有關係！今天輪到你做晚飯吧？既然你退出社團了，想必有的是時間，應該早點回家準備吧！」

「我看書很慢，所以不曉得什麼時候才能看完喔。」

想到這裏，瑛太只想立刻掉頭走開。

偷偷地打量女孩的長相，他確定沒見過這張臉。只是不曉得爲什麼，總覺得很懷念。

林蔭道通往人跡罕至的公園，周圍長滿高大樹木，是個有如森林般只能聽見雨聲的場所。可能是因爲天氣不好的關係，光線有些昏暗。

有一瞬間還以爲是同校的學生，因爲對方主動向他攀談的態度實在太自然了。可能是別班的女生，只是瑛太不認識，但對方或許在哪裏見過自己。

「啊？你說什麼？」

「嗯，看完以後要告訴我感想。」

「……吵死了。」

眼前是瑛太小時候來過，非常非常小的圖書館。

因爲他的指尖碰到纖細白皙的手指。

只是剛好伸手去拿同一本書，有必要嚇成那樣嗎？還是說，我這種人出現在這裏有這麼不自然嗎？

瑛太離開圖書館，穿過陰雨綿綿的公園，走在林蔭道上。

她黑而長直的頭髮垂落在肩膀上，膚色雪白、嘴脣是淡淡的粉紅色，身材瘦削，給人一股虛無縹緲的感覺。

瑛太深深嘆息。

「給妳，我沒那麼想看這本書。」

「這本書給你看吧，因爲我已經看過了。非常好看喔。」

半是困惑，就像突然被路上遇到的狗狗纏住不放，另外一半則是期待來還書那天的心情。

「欸？呃……好是好。」

這個地方稱不上都市，但也不是鄉下，瑛太從出生就一直住在這個規模不上不下的城市。車站周圍林立着高樓大廈及大型商業設施，交通量也很大，但只要稍微離開車站就是寧靜的住宅區，再往前走則是山林與稻田等一望無際的田園風光。

但瑛太馬上回過神來，連忙縮手。

在書架一隅轉彎時，瑛太動作生硬地回頭看，只見栞裏把手舉到胸前，向他揮手道別。瑛太隨便地點個頭，加快腳步下樓，走向借、還書的櫃檯。

「我等你。」

踏進建築物的那一瞬間，雨聲頓時被隔絕在外，整個人被寂靜所包圍。

「咦……」

「瑛太！大家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要逃避到什麼時候？」

女孩溫柔地朝瑛太微笑。

當時一心只想快點出去打棒球，印象中還催促了朋友來着。

腦中響起熟悉的女生嗓音，指責瑛太。

氣喘如牛地停下腳步，制服的肩頭和恣意生長的頭髮都被雨淋溼了。

既然來到圖書館，就應該看書吧。

瑛太不解地反問，女孩朝他點點頭。

推開漆成深綠色的木門。

拉開玄關門的瞬間，尖銳的嗓音立刻朝自己傳來。瑛太嚥下說到一半的話，揚起臉，只見有人雙手扠腰，不可一世地站在自己面前。

茂密樹林的對面座落着一棟孤零零的建築物，白牆上爬滿綠色長春藤的兩層樓建築物貌似古老的洋房。

「這裏是……」

「嗯，改天見。」

看到似曾相識的書名，沒想太多便伸手去拿。然而，就在碰到書背的前一刻，瑛太倒抽了一口氣。

事到如今也不能再說「不用了」，瑛太只好抽出那本書。

「但凡雨天或陰天，我都在這裏。」

等等，就算她這麼說……

瑛太捧着那本書，頭也不回地走開。

「不、不好意思。」

「吵死了！不要妳管！」

二樓有很多書架，個個塞滿了書。

這本書拍成電影過。

「喂，瑛太！你上哪兒去了？」

行不行啊？這裏。

「那……我就借這本書吧。」

已經幾年沒來過圖書館了，最後一次來的時候……好像還是小學生，而且是心不甘、情不願地陪愛看書的同學來。

踩在看上去已經有些年紀的咖啡色木地板上，經過櫃檯旁邊，漫無目的地在館內走走看看。

瑛太嚇了一跳，女孩露出比他更驚訝的表情。

瑛太不置可否地說。名叫栞裏的女孩回答：

女孩直勾勾地盯着瑛太看了好一會兒，臉上逐漸浮現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我去哪裏是我的自由，跟姐姐沒關係吧。」

「我回來……」

館內的面積不大，儘管陳舊，但仍打理得井然有序，瀰漫着一股懷念的獨特氛圍。

真宮栞裏——瑛太在腦中重複三次這個名字，無奈還是一點印象也沒有。

「我叫柚原瑛太，妳呢？」

有人同時伸手去拿同一本書——感覺時間靜止了好幾秒，然後才意識到這件事。

「那、那……有緣再見了。」

瑛太沒有特別想看的書，但仍漫無目的地穿梭在書架間。走道很窄，人跟人只能勉強擦肩而過。總之以空間佔比來說，書的數量太多了。

在林蔭道上走了一段路，走到車子熙來攘往的公車街，再沿着公車街前進，途中轉入狹窄的巷子，再繼續往前走，沒多久就來到安靜的住宅區。

自己應該不認識她吧？

往旁邊看，有個女孩子站在旁邊。看起來跟瑛太一樣大，都是高中生，穿着黑色長袖洋裝，而非制服。

「我叫真宮栞裏。」

眼前一臉惡形惡狀的大學生是比瑛太大兩歲的姐姐，梨花子。

瑛太推開擋在走廊上的梨花子，走進屋內。

來人只有小貓兩、三隻，有一位貌似圖書館員的女性正對着電腦，坐在櫃檯前。

「雨天或陰天？」

瑛太微微地抬起頭來，女孩依舊看着瑛太微笑。從來沒有人這樣凝視過他，瑛太覺得好害羞。

一樓是童書區和報紙雜誌區。

這裏的居民都是那種會不服輸地辯稱自己雖然對東京充滿嚮往，去了才發現水土不服，果然還是故鄉最好的人。

穿着幼稚園制服的小女孩正與蹲在她跟前看似母親的人一面聊天，一面在放置繪本的書架前選書。

瑛太往還在營業的美容院裏看了一眼，穿過細細的防火巷，走進後面的住宅玄關。

「請問……」

「還沒拆掉啊……這裏。」

瑛太爬上與地板同款的木製樓梯。到底是有多古老啊，每踩一步都發出嘰嘰嘎嘎的噪音。轉角樓梯十分寬敞，樓梯間的窗戶鑲嵌着彩繪玻璃，復古的燈罩內點亮了橘色的燈光。

「呼……」

走道這麼窄，他怎麼會沒發現旁邊有人呢？

朱脣微啓，原本已經夠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傻呆呆地站在那裏，彷彿看到的是外星人還是幽靈。

聲音不由得拔尖了八度，與此同時，白皙的手指也放開了書背。

已經好久沒有這種感覺未來稍微有一點希望的心情了。

這麼說來，以前好像也有人推薦書給他看……大概是小學時一起來這裏，熱愛閱讀的同學吧？

那人綁着高馬尾，本來就長了一張不好欺負的臉，如今更以宛如發現獵物的肉食猛獸般的眼神瞪着瑛太。

「嗯，沒關係。我等你，直到再次在這裏相見。」

看起來臉有點兇的大叔則坐在報紙區的圓桌前面看報，一臉閒着沒事做的樣子。

瑛太慢條斯理地回頭，女孩看着他。

經過圍着綠色護網的兒童廣場再繼續往前走，在昏暗的天色中點亮一盞燈的小店映入眼簾，店門口立着熟悉的三色霓虹燈柱。

「我什麼也沒說。」

瑛太有點不悅。

若以很有味道的建築物來形容，聽起來是很悅耳沒有錯，但是太老舊的話，又不免讓人有點擔心。不過，也輪不到他這個八百年纔來一次的人擔心就是了。

由於外觀實在太古老，還以爲已經關閉了，沒想到還開着。

瑛太望着女孩巧笑倩兮的臉，在腦海中翻箱倒櫃。

瑛太說完，轉身就要離去時，細如蚊蚋，彷彿就要消散在空氣裏的聲音傳入耳中。

「我們不是說好了，爸爸和媽媽很忙，所以晚飯儘量由我們準備嗎？」

瑛太隨便在一個地方停下腳步。

瑛太橫衝直撞地在溼漉漉的步道上狂奔，雖明知跑得再遠也無法逃離現實……

來看書吧……

回想當時的情景，瑛太嘆了一大口氣。不小心想起不太願意想起的往日時光了。

「我知道啦，我現在馬上做總行了吧。」

「等等，你那是什麼態度？瑛太，給我站住！」

瑛太對梨花子的叫聲充耳不聞，逕自上樓，衝進自己的房間。

「……唉。」

用力甩上房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的確和姐姐約好了，今天由瑛太準備晚飯。

瑛太的父母在這個住宅區開了一家小小的美容院。

父親的身體不太好，但非常勤奮；性格沉穩的母親則在父親背後協助他。

只要坐公車去車站前，就有很多時髦的美容院或理髮店，但老年人及附近的孩子們不會爲了剪頭髮跑那麼遠，因此每天都有客人上門，稱瑛太一家爲「理髮店的柚原家」，受到住宅區居民的愛護。

瑛太還是小學生時，幾乎所有男同學都是家裏的主顧；上了國中以後，棒球隊的成員也都在這裏剪頭髮。

因此父母總是忙得不可開交，也因此瑛太升上高中後便與姐姐約好，儘量由他們兩姐弟分擔大部分的家事。

起初，比起還要參加社團活動的瑛太，姐姐是大學生，比較有時間，也因此分攤了比較多的家事。但自從他不再參加社團活動，兩人就決定輪流準備晚飯，以示公平。

可最近就連準備晚飯都覺得好麻煩……

「瑛太！」

梨花子的聲音從樓下傳來。雖然想繼續當沒聽見，但也深知姐姐絕不會善罷甘休。瑛太從小就不敢忤逆姐姐。

「知道了啦！我馬上下去！」

瑛太把揹包扔到牀上。

腦海中不經意地浮現出剛纔見到的那個名叫栞裏的女孩子的臉。

「看完以後要告訴我感想。」

瑛太從揹包裏拿出向圖書館借的書，隨便翻了幾頁。

瑛太壓下躁動的心情，若無其事地靠近。

「居然還有這樣的地方。」

瑛太問道，栞裏靜靜地微笑。

「那就選這本吧。」

「我沒有上學。」

瑛太喃喃自語，栞裏對他招手。

一週後的放學途中，瑛太帶着看完的書再度前往那間圖書館。

「去那裏看吧……」

見瑛太一頭霧水，栞裏催他：

「還是你比較想看改編成影視作品的書？」

「我就不用了。」

「但凡雨天或陰天，我都在這裏。」

「我看完了。很好看。」

只見栞裏如此回答：

兩人一起走到陽臺上。滴滴答答的雨聲不絕於耳，雖說有屋頂不至於淋溼，但也沒有人會在這麼惡劣的天氣特地跑來外面看書吧。

「既然妳常來圖書館，不如再推薦別的書給我看吧。」

「栞裏……呢？」

瑛太看着笑得雲淡風輕的栞裏，嚥下「爲什麼？」的疑問。

「嗯，好啊。」

「嗯。平常不太有人會來，是隻屬於我的祕密基地，可以悠閒地閱讀喔。」

栞裏說她從小就經常來這間圖書館，瑛太則告訴她：「我幾乎沒在看書。」她開始幫瑛太物色適合他的書。

確實是「祕密基地」，令人有些心潮澎湃。

「那就好。」

門外似乎通往二樓的陽臺。那裏擺放着木製長椅，果然也沒有半個人，對面還可以看到被雨淋溼的公園。

「我想看這本。」

想到這個可能性，瑛太用力搖頭，在心裏爲自己找藉口：

栞裏微笑說道。她的皮膚白得幾乎可以透光，感覺跟在太陽下跑來跑去的自己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等你，直到再次在這裏相見。」

一面與栞裏小聲聊天，一面穿梭在沒有其他人的書架間選書。

瑛太推開門，走進圖書館中。雨聲倏地消失，室內籠罩在書本的味道和寂靜裏。

她說要等我……真的假的？我們今天才剛認識耶。

而且看書時就不用思考無謂的事了，所以起初他只是爲了逃避現實才看。

聽見瑛太的聲音，栞裏抬起頭來。四目相交的瞬間，栞裏露出了充滿喜悅的微笑。

瑛太從栞裏指的好幾本書裏抽出一本來翻閱。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一星期，真宮栞裏今天也在這裏嗎？

「是不是？」

那天也從一早就下着雨。圖書館的四周規劃成公園，但是都沒有行人，冷冷清清。雨水打溼了翠綠的樹叢，在地面形成好幾灘水窪。

但逐漸覺得故事的內容很有意思，不知不覺間，瑛太已經沉浸在書本的世界裏了。

嘰——伴隨着生鏽的聲響，眼前豁然開朗。

瑛太縮起肩膀，小聲地在栞里耳邊說：

「那本書很引人入勝吧？」

不只館內的椅子或沙發擺放的位置，栞裏似乎連什麼書擺在什麼地方都瞭若指掌，簡直跟圖書館員沒兩樣，令瑛太佩服得五體投地，「真有妳的。」

「我也很喜歡這本書。」

「啊……」

聽到這句話，不知道爲什麼，就連瑛太也覺得好高興。

瑛太不敢置信的同時，耳邊又傳來梨花子怒吼的聲音。

「當然記得。」

他本想降低音量說話，沒想到音量意外地大，正好經過走道的西裝筆挺男人皺眉瞥了他一眼。

「在這裏看書或許也不賴呢。」

栞裏呼喚自己的名字，聲音聽起來極爲悅耳。

「是喔……」

害他內心深處萌生小小的期待。

上次那位大叔今天也在一樓的圓桌前看報；童書區依舊有好幾組親子，只有兒童細碎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館內。

真的，還好今天下雨了。瑛太在心中感謝今天的天氣。

瑛太依照她的吩咐，伸手握住門把。

瑛太詢問眼前的栞裏，栞裏笑吟吟地回答：

第一次呼喚她的名字。「真宮小姐」、「真宮」、「栞裏小姐」、「栞裏同學」……他其實也偷偷想過要怎麼叫她，但不管怎麼稱呼都怪怪的，突然直接喊她的名字也很失禮吧？

總覺得這裏有別於外面雨下個不停的世界，亦有別於闃靜無聲的圖書館內，是由兩個不同的世界交錯而成，一個不可思議的空間。就像與書本一同長大的栞裏與成天在外面跑來跑去的瑛太相遇的奇蹟……

可是那一天，當瑛太含糊其詞地打哈哈道：「有緣再見了。」栞裏明確地回答：

瑛太滿心疑惑地跟在栞裏背後。兩人從老太太身旁走過，走到房間最裏頭的書架前，那個書架的後面有一扇木門。

「跟我來。」

栞裏臉上浮現笑意，跟瑛太一樣小聲地說：

「你打開這扇門看看。」

栞裏嫣然一笑，瑛太不禁有些困惑。他不動聲色地撇開視線，從上學用的揹包裏拿出上次借的書。

「請坐，瑛太同學。」

不過沒什麼人，只有一位戴着眼鏡，看起來很有氣質的老太太，正安靜地看小說。

「沒想到真的能再遇到妳。」

「咦……」

「妳不看書嗎？」

「好、好啊。」

「嗯，改天見。」

「這本書和這本書……還有那本書也不錯。」

「既然如此，你要不要嘗試那位作家寫的其他作品？每一本都很有趣喔。」

瑛太踩着嘰嘎作響的樓梯上樓，穿梭在迷宮般的書架間，顏色跟上次一樣的洋裝映入眼簾。

栞裏坐在長椅上，指着旁邊的空位。

是栞裏。

瑛太捧著書在栞裏身旁坐下，眺望覆蓋着厚重烏雲的天空。

「瑛太！大家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你要逃避到什麼時候？」

在入口的大門前收起透明的塑膠傘，雨水滴滴滴答答地滴落在腳邊。

「柚原瑛太同學。」

一看之下，發現比想像中還吸引人，就連很久沒看書的瑛太也就這樣一路看下去。

「我不是說雨天或陰天我都會在這裏嗎？今天剛好下雨，真是太好了。」

「妳也剛放學嗎？」

他其實想告訴她更多關於那本書的感想，卻又不曉得該怎麼說纔好。

栞裏說道，笑得像個淘氣的孩子。

「嗯。」

望向坐在隔壁的栞裏，瑛太此時此刻才發現，栞裏手裏並沒有書。

瑛太捧着選好的書，用手機確認時間。今天放學後就直奔圖書館，所以時間還早。而且今天輪到姐姐煮晚飯，所以就算晚點回家，應該也不會捱罵吧。

她今天也穿着黑色洋裝站在書架前，一瞬也不瞬地盯著書背的側臉看上去有幾分寂寥。

彷彿又要聽見那個聲音，瑛太搖頭，甩掉那個聲音。

「哦。」

「快點看嘛，你一定會喜歡的。」

瑛太悄悄地瞥了栞裏一眼。栞裏左看右看都跟自己差不多大，卻沒有穿制服。或許她上的是不用穿制服的學校，但這一帶應該沒有不用穿制服的學校。

「妳還記得……我的名字啊。」

不不不，我來纔不是爲了見她，我只是來還書的。

瑛太四下張望，書架的對側有一排老舊的桌椅。

沒必要問這種問題。因爲自己也差不多。雖然每天穿上制服去學校，也只是在混時間而已。既無心學習，也不想跟同學聊天，當然也沒去社團……

但這樣很難專心閱讀耶……

「呃，這本書……」

自從那天起，瑛太開始閱讀栞裏推薦給他的那本書。

「那個……」

上次那位女性今天也坐在櫃檯裏，身上穿着跟門一樣暗綠色的圍裙，正在幫貌似大學生的男孩辦借書手續。瑛太從旁邊走過，走向樓梯。

瑛太以僵硬的動作翻開封面，偷偷地瞥了旁邊一眼，栞里正一臉期待地低頭看着那本書。

「那個……妳該不會是想跟我一起看吧？」

栞裏露出驚愕的表情。

「不、不行嗎？」

「倒也不是不行……」

「不用管我，照你的步調看就行了，我只是靜靜地從這邊偷瞄。」

栞裏稍微移開身體，略顯遲疑地只把視線投向書本。

這也是一種閱讀的方法嗎？愛書人的行動真難以理解。

儘管莫名其妙，瑛太仍繼續翻頁。

只有雨聲迴盪在兩人獨處的陽臺上，徹底打溼了長得十分茂密的樹葉。

起初瑛太遲遲靜不下心來閱讀，不知不覺便進入書本的世界裏，專心地看下去。

來此之前，他從不知道自己能這麼專心看書。

冷不防好像碰到什麼東西，瑛太抬頭，原來是栞裏的肩膀碰到瑛太的肩膀。原本心無旁騖地閱讀的栞裏也嚇了一跳，急忙移開身體。

「抱歉！我不小心看得入迷了。」

「沒關係，別放在心上。」

「請當我不存在！」

就算她這麼說……

瑛太停止翻頁的動作，陷入沉思。

這麼說來，小時候好像也曾經像這樣跟別人一起看書。在膝蓋上攤開繪本，和某個人一起看……

懷念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但記憶彷彿籠罩在薄霧裏，十分模糊，除此之外什麼也想不起來。

今天沒下雨，但也是烏雲密佈的陰天。風吹動了操場上的樹葉。

你一言、我一語的同時，瑛太覺得明日香和姐姐梨花子好像，每次跟明日香說話都會陷入彷彿被梨花子指責的心情。

明日香中氣十足的聲音響徹整條走廊，瑛太則在走廊上狂奔，試圖混入放學後的人羣。

她真的好喜歡圖書館呢。

「我已經看過好幾遍了……」

瑛太伸手阻止栞裏，栞裏咯咯笑道：

許下承諾後，推開門。趕在門關上前回眸一瞥，栞裏今天也朝着瑛太揮手道別。

瑛太吐出一口大氣，推開圖書館的門。

「嗯，沒錯沒錯，描寫到主角前往車站的情節。」

「等一下啦！瑛太！」

「呃，那從昨天的地方開始……」

「我知道，我不會劇透啦。」

「不好意思，我該回去了。」

【瑛太是笨蛋！】

瑛太輕聲呼喚，栞裏回過頭來。

瑛太稍微想了一下，改變主意說：

斜睨了操場上開始準備社團活動的學生們一眼，瑛太繼續往前跑。

「我要在這裏再待一會兒。」

那一瞬間，整個人冷靜下來，全身都籠罩在難以形容的愉悅心情裏。

瑛太東張西望，到處都不見栞裏的身影。

跟昨天一樣上樓。二樓依舊人影稀疏，整層樓充斥着寂靜。

「嗯。」

因爲昨天約好了。

「呼……」

這時，手機在瑛太的口袋裏震動。內心有一股不祥的預感，他拿出手機，液晶熒幕顯示以下的訊息。

「栞裏。」

「我記得是從這裏開始？」

【我想跟你好好談談】

直到圖書館從公園裏蓊鬱的樹叢前方映入眼簾，瑛太這才放慢速度。上氣不接下氣地回頭看，想也知道並沒有看見明日香的身影。

瑛太轉身，頭也不回地跑走。

「我不是也說沒什麼好聊的嗎？」

瑛太一把闔上書本，站起來。

看完一章，瑛太忍不住嘆息。

除了這段文字以外，還收到一張貓咪氣急敗壞的貼圖。

訊息旁邊馬上出現已讀的文字，接着又收到新的訊息。

周圍的學生們都敬而遠之地看着劍拔弩張的兩個人，但也有人露出調侃的笑容。

平常總是打瞌睡的課也意外地清醒，聽着老師的聲音，望向窗外。

當瑛太看到緊張刺激的場面，屏住呼吸，發現一旁的栞裏也屏住呼吸。

等放學後就沿着那條林蔭道去圖書館吧。

栞裏現在肯定也是相同的心情吧？感覺好神奇。

都怪明日香，害他的注意力中斷了。

「嗯，明天見。」

傳訊息給他的人是「森永明日香」，是瑛太高中棒球隊的球隊經理。

「接下來會怎麼發展呢？」

「話說妳已經看過好幾遍了，居然還能看得這麼入迷？」

戴眼鏡的老太太今天也在閱讀區看書。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瑛太心想。爲什麼想跟自己一起看書呢？完全無法理解。該不會是因爲已經看完這間圖書館絕大部分的書了，爲了打發時間，才陪瑛太閱讀？

換好鞋子，衝向烏雲密佈的天空下。

「那麼等你看完以後，可以再告訴我感想嗎？」

裏的臉色頓時明亮起來，有如陽光從積雨雲中照射進來。

是隔壁班的森永明日香，也是昨天傳【瑛太是笨蛋！】的訊息給他的人。

「……妳該不會是在等我吧？」

「要妳管！與妳無關吧！」

「嗯，好的。」

瑛太給她看那本書的封面，栞裏噗哧一笑。

發出「嘰——」的一聲把門推開，覆蓋着厚厚雲層的天空和長椅映入眼簾。獨自坐在那張長椅上的是……

「瑛太！你究竟要逃避到什麼時候？」

看到瑛太的臉，栞裏嫣然一笑。

栞裏今天應該也在吧。不，肯定在。一定沒問題。

瑛太在栞裏旁邊坐下，發現栞裏今天也沒帶書。仔細想想，瑛太從來沒見過栞裏看書的樣子。

「嗯，明天見。」

因爲隨着一頁一頁地看下去，他也越來越着迷。

「等一下！不準劇透！」

瑛太翻開那本書，悄悄地瞥了旁邊一眼，栞里正以孩子氣的表情，興高采烈地探頭過來看。

「瑛太同學。」

微涼的風吹過，樹葉翩然飄落，隱約中還能聽見孩子們走在公園裏的歡聲笑語。

即使已經知道結局也還是很精采嗎？從未重複看過同一本書的瑛太無法理解這種感受。

「這本書我會借回去看。」

「……應該不可能跟到這裏來吧。」

我爲什麼總是在逃避……

「真的嗎？」

瑛太開始看昨天的後續。還以爲自己會很在意栞裏的視線，無法專心，不料很快就忘了她的存在。

「真的啊。」

栞裏的表情看起來很高興。

「有完沒完啊妳！我趕時間。」

瑛太氣沖沖地板起臉，關掉手機的電源。

「這樣啊。」

【我沒什麼好說的】

回頭看，有個身材嬌小的短髮女同學正滿臉怒氣地站在他背後。

「你要上哪兒去？」

下課鐘一響，瑛太急忙把東西塞進揹包。把揹包掛在肩上，正要衝出教室時，突然有人抓住他的手臂。

小心不讓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瑛太強裝平靜地說：

明日香逐漸遠去的聲音迴盪在耳邊，瑛太覺得自己好沒出息。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回家啊。」

難不成是在昨天的地方？

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栞裏一定也想看這本書吧？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她想和瑛太一起看。

「趕什麼時間？你要去哪裏？」

瑛太翻頁。栞裏探出身子，肩與肩親密接觸。

「因爲真的很精采嘛。」

「我不是說想跟你聊聊嗎？」

「那就明天見啦。」

栞裏頓時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但隨即笑着回答：

瑛太按下急切的心情，從架上抽出昨天看到一半的書。捧着那本書，跟昨天一樣從老太太旁邊走過，走向最裏面的門。

瑛太甩開明日香的手。

「再往下看一點吧。」

第二天，瑛太從上學的時候就開始思考放學後的事，整個人坐立不安。

瑛太迅速地用手指回訊息。

「我要回去了，妳呢？」

「還是不借了。我明天再來，到時候再在這裏看。」

「贊成。」

「冷不冷？」

明明前陣子還熱得跟夏天似的，今天的空氣卻冷冰冰，感覺突然就變成秋天了。栞裏今天也穿着黑色洋裝。

「不冷。」

「那就再看一點吧。」

秋天的黃昏來得早，雖然不清楚栞裏平常都幾點回家，但最好不要拖到太晚吧。

如果現在還是夏天……或許就能在這裏看到更晚一點。

瑛太翻頁的聲音微微地迴盪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陽臺上。

曾幾何時，栞裏的身體靠着瑛太，追逐書中的文字。想必是看得太專心，沒注意到這種小事吧。

瑛太又翻過一頁。栞裏似乎很感動，長嘆一聲。瑛太也有相同的心情。

回過神來，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只有牆上橘色的燈光朦朦朧朧地照亮陽臺。

「糟糕，已經這麼晚了！」

還想說爲了栞裏的安全着想，最好不要拖得太晚，沒想到完全被故事吸引住了。

「剩下的明天再看吧。」

栞裏阻止正要闔上書本的瑛太。

「等一下，瑛太同學。」

從口袋裏取出一張書籤。

「把這個夾進去吧。」

定睛一看，上頭有着四葉幸運草的押花，看來是手工製作的書籤。

栞裏輕輕地把書籤放進書裏。

流過窗戶的雨水看起來就跟眼淚一樣。

「爸爸、媽媽都很擔心你喔。北斗哥也是。」

這家店同時也是附近居民聚集聊天的場所，剪完頭髮的客人經常爲了跟母親聊天而賴着不走。

「聽說瑛太的球隊一路過關斬將。」

可是，這些都已經跟明日香沒關係了。

瑛太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聽見梨花子的回答，瑛太也伸出筷子。

今天從早上就下着雨。

兩人在樓下說話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耳邊傳來母親溫婉的嗓音。大概是工作已經結束了，比父親早一步回來吧？雖然店面和住家都在同一棟建築物裏就是了。

瑛太用力地把筷子摜在桌上，瞪着梨花子，然而梨花子卻以遠大於他好幾倍的力道瞪回來。結果反而是瑛太先撇開視線。

「你知道個屁！正因爲不知道，才做什麼事都半途而廢不是嗎？」

聽到這個名字，瑛太錯愕地抬起頭來。

他們當然不會在瑛太本人或瑛太的父母面前講這種話，但是在這個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住宅區，流言蜚語很快就傳到瑛太耳中。

瑛太從被窩裏探出頭來，望向窗外。

「對呀，不過我也知道梨花子想說什麼就是了。」

移開投向店裏的視線，瑛太走向便利商店。不停敲打傘面的雨聲令人心煩意亂。

梨花子的話又刺痛了他的胸口。

騙母親「我的頭好痛」，被梨花子揭穿「一定是裝病」，自顧自地躲在被窩裏。

看吧，就像這樣。父母的性格都很溫和，但爲什麼女兒卻會這麼得理不饒人呢？

剛認識的男人……瑛太在腦海中反芻這句話的意思。

可有可無地去學校上課，但又不去社團，在圖書館和女孩子一起看書，喫姐姐做的晚飯……然後就只剩下洗澡、睡覺，與剛上高中的日子大相逕庭。

「大家都這麼擔心你，你卻始終像個遊魂似的……不覺得自己可恥嗎？給我振作一點。」

「我回來了……」

「那場比賽好可惜啊。」

「這樣就行了，剩下的明天再看吧。」

梨花子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瑛太沖上樓。

瑛太不去社團已經過了一年多，起初父母也有很多意見，但最近已經完全不發表意見了，只有梨花子依舊時不時地戳他的痛處。

可以把書籤夾在圖書館的書裏嗎……

瑛太獨自走在夜幕低垂的回家路上。剛剛，他鼓起勇氣問栞裏：「我送妳回家吧？」但栞裏婉拒了，「不用了，我還要在這裏待一會兒。」

「等等，你們不要在喫晚飯的時候吵架啦。」

「要是瑛太沒有失誤……」

想起栞裏的笑容，感覺踏上歸途的腳步不知不覺變得輕盈許多。

「對吧？爸，多喫點。啊，媽也是。」

父母去店裏工作了，梨花子去大學上課了，家裏很安靜。

「也對，被剛認識的男人知道住在哪裏也很恐怖呢。」

父親出言安慰。母親也表現出一如往常的態度。

「喂，瑛太，你還要喫啊？」

果然如他所料，梨花子正在炸東西，桌上有一盤堆成小山的炸雞塊。

「媽，妳辛苦了。」

第二天，他沒去上學。

「明天再一起看吧。」

瑛太慢吞吞地坐起來。

有誰向這家乏人問津的圖書館借這本書的機率大概微乎其微，這本書明天應該也還會放在相同的位置。

【爲什麼不接電話？你這個大笨蛋】

盛夏的豔陽。來自看臺區的熱情加油聲。打者擊出的好球。

「這個禮拜天，我們會去市民球場給他加油喔。」

真享受啊……就連自己也這麼覺得。

「北斗哥雖然沒有提起社團的事，但依舊很關心你喔，還問我：『瑛太好嗎？』」

「哇！好好喫的樣子。」

即便如此，去年夏季大賽的那一瞬間仍歷歷在目，鮮明如昨。

平常不是梨花子因爲要打工不在，就是父母其中一人還留在店裏招呼客人，所以已經很久沒有全家一起喫飯了。

「喂，等一下，瑛太。飯還沒喫完！」

「瑛太，我說你呀，到底要遊手好閒到什麼時候？」

這是……梨花子炸的食物味道。

直到高一的夏天，瑛太都很驕傲自己能成爲話題的焦點。知道大家都在誇獎他、對他充滿期待，也有自信能回應大家的期待。當時一切都很順利，得心應手。

氣沖沖地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飯桌。

「瑛太會參加這次的比賽嗎？」

「媽，別理那傢伙！」

「今天是梨花幫忙做飯啊？幫了我大忙！」

不管是周圍的聲音，還是憐憫的視線，以及始終委靡不振的自己。

他很清楚，一直這樣下去也改變不了什麼。

內容不外乎電視上的新聞或左鄰右舍的閒話。瑛太很清楚，其中也包含自己的閒話。

「事情已經過去了，別放在心上喔。」

樓下傳來梨花子怒吼般的叫喚。

「……我知道啦。」

瑛太推開椅子站起來。

沒想到球在眼前不規則彈跳，掠過瑛太的手套。

瑛太急忙脫掉鞋子，從走廊往廚房探頭探腦。

「這種事不用妳說我也知道。」

真是受夠了。

瑛太縮手，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怎奈肚子咕嚕咕嚕地叫個不停。

「這不是廢話嗎？我們就住在附近啊，唸的還是同一所大學。雖然……你好像在躲他？」

梨花子雖然很囉嗦，但廚藝簡直是天才的等級。尤其是她炸的食物，瑛太有自信能掃光整盤他剛纔看到的炸雞塊。

然而自從去年夏天，大家對瑛太的評價急轉直下，翻臉比翻書還快。

「你喫得可多了！又沒在運動，只有食量跟運動員不相上下！」

栞裏是怎麼看我的呢？既然她願意跟我一起看書，至少不討厭我吧。

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重新開機。果不其然，收到明日香傳來的訊息和未接來電。

瑛太闔上書本，栞裏嫣然一笑。

今天的餐桌上，一家四口都到齊了。

「梨花子的炸雞塊真的好好喫啊。」

「瑛太！喫飯了。」

時間靠近中午，瑛太溜出家門。撐着傘偷偷地往店裏張望，父親正在爲客人剪頭髮，母親則陪看起來很無聊的大叔閒話家常。

「北斗哥……等等，妳見到北斗學長了？」

「難得今年很有希望的說。」

「既然如此，爸爸也說句話啊！我每次看到瑛太就氣不打一處來，他明明就想回社團。」

「啊，肚子好餓呀……」

梨花子毫不留情地直戳瑛太的心，父母則一聲不吭地喫飯。

「以瑛太的本事，要打進甲子園也不是夢吧？」

瑛太認爲自己接得到。應該接得到。

父親大啖炸雞塊，露出滿足的表情說道。

看到大發雷霆的貓咪貼圖，瑛太嘆了一口氣，將手機扔在牀上。

今天也逕自經過點亮霓虹燈的美容院前，拉開自家的玄關門，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撲鼻而來。

「我喫飽了！」

「還……我還沒喫幾塊呢。」

「不許偷喫。」

「我回來了。」

「嗯，明天見。」

拋下揹包，整個人躺在牀上。望着天花板，抱着肚子，一邊心不在焉地想事情。

瑛太忍不住歡呼，就要伸手去拿，梨花子回頭瞪了他一眼。

走在同樣的路上，瑛太突然想到一件事。

栞裏到底是從幾點開始待在圖書館裏？

原本還以爲栞裏跟自己一樣，都是放學後纔去圖書館，但如果栞裏不用上學的話，不就隨時都可以去圖書館了。

說不定能遇到她……

瑛太轉身往圖書館前進。

午後的圖書館果然沒什麼人，非常安靜。櫃檯還是隻有那位女性；總是坐在書報區看報的大叔好像還沒來。

對平日白天在這種地方閒晃的自己充滿罪惡感，瑛太略微佝僂着背上樓。

栞裏來了嗎……

四下張望一番，並未看到她的身影。瑛太筆直地走向最裏面的門，打開那扇門。

「啊……」

栞裏坐在陽臺的長椅上，凝望下個不停的雨。

「見到栞裏……了。」

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栞裏有些驚訝地看着他的臉。

「……瑛太同學，你怎麼來了？」

「啊，呃……我今天沒去上學……」

「咦，你哪裏不舒服嗎？」

栞裏憂心忡忡地問他，害他感到非常抱歉。

「沒有，我很好。只是有點……不想去學校……」

瑛太苦笑着打馬虎眼，栞裏站起來，站在瑛太面前。

「如果能去學校，還是去上學比較好喔。」

最近每天都見面，他徹底忘了這點，但她當初的確這麼說過。也有道理，再怎麼喜歡圖書館，大概也有些日子來不了。

瑛太挺起捧著書本的胸膛，推開通往陽臺的門。

爲什麼？明明對書瞭若指掌……還是因爲，她已經把圖書館的書都看過一遍了？

「不用這麼着急，書又不會跑掉。」

一面想像圖書館陽光明媚的陽臺，瑛太在通往學校的路上狂奔。

瑛太手裏拿著書，坐在長椅上。天氣不冷也不熱，清冽的秋風吹過，感覺很舒服。

昨天放回的書還放在同一個位置。打開來看，裏頭夾着那張四葉幸運草的書籤。

抬頭看，胸前捧着幾本書的女性露出有幾分俏皮的笑容，站在比瑛太高几階的樓梯上。

館員脖子上的名牌用平假名寫着「早紀」二字，還描繪着兔子的圖案，大概是給小朋友看的。

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圖書館，繼續兩階當成一階地衝上古老的樓梯，正好從二樓下來的人提醒他：

「在圖書館要保持安靜。」

「不要，我想跟瑛太同學一起看。」

他想盡快確認栞裏還在那裏。

想到不可能的可能性，瑛太搖搖頭。

她注意到啦？這也難怪，圖書館內人煙稀少，幾乎沒有穿制服的學生，所以被記住或許也是極其自然的事。

女人再次微笑，從瑛太旁邊經過，走向櫃檯。

門外灑滿柔和的日光。距離黃昏還有一段時間，但陽光比正午的日頭多帶了一抹橘色。

「欸……」

藍天、白雲、耀眼的陽光、涼爽的風……他全都不想看、不想感受。

長髮在後腦勺紮成馬尾，脂粉未施，感覺很低調。

「怎麼，瑛太，今天不蹺課啦？」

「你睡着嘍。睡得很熟。」

瑛太收起臉上的苦笑，看着栞裏。栞里正以嚴肅的表情凝視瑛太。

「說、說得也是……」

假裝沒聽見梨花子的冷嘲熱諷，他沒喫早餐就出門了。

如果無法忘記，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

「呃，對不起……我不該用跑的。」

聲音很溫柔，像是對小孩子諄諄告誡。發現那是對自己說的話後，瑛太倏地停下腳步。

要是下雨就好了。只要下雨，就能悄無聲息地活在封閉的世界裏。

栞裏今天也穿着同樣的衣服，一個人坐在這裏看雨。明明來圖書館，卻沒有拿書來看。

瑛太想到這裏，轉念又想。

「因爲我沒想到能在這個時間見到你。」

「不過能見到瑛太同學，我有點開心。」

今天也能見到她吧？

昨天分開後，栞裏的側臉一直在腦海中縈繞不去——那張像是隨時都要消失不見的無助側臉。

聽見輕柔的聲音，瑛太嚇了一跳，趕緊睜開雙眼。天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黑了。

第二天久違地從一早就是大晴天。

「啊，對了。今天是晴天。」

「但凡雨天或陰天，我都在這裏。」

想起栞裏昨天說過的話，瑛太決定去上學。

妳有資格說我嗎？妳不也沒去上學嗎？

「妳可以先看啊。」

她爲何會說出這種話呢？瑛太覺得很不可思議，但也沒繼續追問，低頭看著文字。

瑛太偷偷地吐一口氣，拚命地壓抑住急不可待的心情，改成一階一階安靜地上樓。

瑛太在她身旁坐下，翻開書本。栞裏探頭過來看。

「你最近很常來呢。」

瑛太再次推開通往館內的門。

動作太大，書本差點從膝上滑落，瑛太連忙伸手接住。

「枉費天氣這麼好……」

感覺自己好像也成了這間圖書館的一員，不免有幾分自豪。

知道必須接受這一切，繼續前行。

「不好意思，閉館時間快到了。」

瑛太想起初次見到她那天，栞裏對他說的話。

瑛太問她，栞裏點頭，「嗯。」

「啊，妳是……」

「咦？」

「如果能去學校，還是去上學比較好喔。」

但栞裏不在平常那張長椅上。瑛太用視線打量陽臺的每個角落，都不見那抹黑色洋裝的身影。

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只剩下這個念想。

無奈人生在世，不可能忘記所有不愉快的回憶。

途中經過那張桌子，戴眼鏡的老太太一如往常地在那邊看書。留意到瑛太的身影，微笑着跟他打招呼。

瑛太用力地閉上眼睛。又想起不願想起的過去了。

好像變成只屬於他們兩人的祕密，瑛太微微一笑，帶着那本書回到陽臺。

「你要逃避到什麼時候！」

「讓妳久等了！我拿來了。」

「那我去拿。」

瑛太乖乖地低頭道歉，女人莞爾一笑說：

瑛太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女人看着他的臉，微微一笑說：

栞裏坐在長椅上，跟剛纔一樣凝視着雨滴。

風輕柔地撫過瑛太緊閉雙眼的臉頰。

她白皙的側臉晶瑩剔透到幾乎可以透光……彷彿隨時都會消失。

可是……

「呃，我該不會……睡着了？」

微涼的風吹過，吹動栞裏的長髮和黑色連身洋裝的裙襬。

「就是這裏，我們昨天看到這裏。真期待後續發展啊。」

栞裏隨即柔柔地放鬆了臉部的線條說：

今天要是坐在那張長椅上看書，一定很舒服吧……

感覺那天的時間過得特別慢。好不容易熬過無聊的課堂，小心不被隔壁班的明日香發現，飛快地衝出教室。

頭上是心曠神怡的藍天，耀眼的陽光灑落一地。

瑛太把書放在膝蓋上，眺望晴空。秋高氣爽的天空藍得望不見一片雲，拚命追逐朝自己飛來的白球的記憶在腦海中甦醒。

那個人是在一樓坐櫃檯的圖書館員。

咦？我幹嘛這麼着急？

上到二樓，從架上抽出看到一半的書，翻開來看，幸運草書籤還夾在昨天的地方。瑛太在心中暗叫一聲「好」，儘可能踩着鎮定的步伐走向最後面的那扇門。

瑛太將書捧在胸前，故意以開朗的語調說：

「不可以在館內奔跑喔。」

他知道。他其實都知道。

圖書館員低頭看着坐在長椅上的瑛太，噗哧一笑。

因爲想快點看到那本書嗎？是也沒錯，但不只這樣。

栞裏搖頭。

「要繼續看昨天的書嗎？」

瑛太也連忙點頭致意，有些緊張地經過老太太身邊。

瑛太用最快的速度在林蔭道上奔跑，就像以前參加社團活動練習時那樣。

這麼說來，一樓的童書區好像還貼有畫了兔子的海報，上頭寫着「兒童讀書會通知書」。

細微的雨聲在耳邊輕輕響起，兩人今天也肩並着肩一起閱讀。

栞裏該不會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吧。

栞裏回頭看瑛太，笑容麗似夏花。

果然沒被人借走。

「在這種地方睡覺會感冒喔。」

「嗯……對不起。」

我幹嘛一直向這個人道歉啊？

往旁邊看，依舊不見栞裏的身影。她今天果然沒來嗎。

名叫早紀的女人走向扶手，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哎，這裏真的好舒服啊……」

女人自言自語似地說道，從扶手往外看。

天色已經暗下來，所以景色稱不上美好，但是比起封閉的館內，感覺還是很開闊，是很舒服的地方。

「我也好喜歡這裏啊……」

「這樣啊？」

瑛太坐在長椅上問她。早紀回過頭來，微微一笑。

「對呀，我在成爲館員前就經常來這間圖書館了。」

「是喔……」

「很少有人會來這個陽臺……所以我都稱這裏爲『祕密基地』。」

「祕密基地……」

栞裏是不是也這麼說過來着。

「所以當這間圖書館要關閉了，我真的很捨不得。」

「什麼？」

瑛太忍不住驚呼。

「這裏要關閉了嗎？」

北斗學長——這個名字讓瑛太停下腳步，情不自禁地看着明日香。

栞裏的呼喚令瑛太猛然抬頭。

她真的好喜歡書啊……

比平常多花了點時間才終於抵達圖書館。早紀正在櫃檯和小朋友說話，瑛太安靜地從她身旁走過，小心儘量不要發出任何聲音地上樓。

「要妳管！不用姐姐多嘴！」

「瑛太同學。」

瑛太低頭望向置於膝上的書，輕聲嘆息。

聽見瑛太的聲音，栞裏回頭，露出燦爛的笑容。

這麼說來，栞裏知道這間圖書館要關閉嗎？

球隊氣勢如虹地在地方預賽順利過關斬將，對於創社以來最快的贏球速度，周圍的人也對他們寄予厚望。「真的假的？」「說不定真能打進甲子園？」

瑛太用指尖輕輕翻頁。

萬一栞裏明天也沒來……萬一後天、大後天、從此以後都不來了……

我拿什麼臉見他。是我毀了北斗哥的夢想。

梨花子邊喝果汁邊插嘴。

「好像有什麼心事。」

北斗出言相助。

雨靜靜地落下，兩人互相依偎着在雨聲中閱讀。

「瑛太這麼沒骨氣，動不動就哭哭啼啼，怎麼可能去得了甲子園。」

那段時間他只是單純覺得打棒球好快樂，也很高興北斗教會他很多東西。

「你今天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瑛太沒接到那顆所有人都認爲一定能接到的球，球隊輸掉了預賽，北斗他們三年級學長的夏天也結束了。

「不……我沒有心事喔。」

走在熟悉的林蔭道上，小時候的回憶在瑛太的腦海中甦醒。

「瑛太同學？」

所以他逃走了。爲了讓自己輕鬆一點。

「不，我一定還能在這裏見到她。」

所以國中加入北斗參加的棒球隊，高中也和國中一起打棒球的夥伴報考北斗就讀的，棒球隊在這一帶風評很好的學校。

「對呀。如你所見，腐朽的程度很嚴重吧？雖然也有很多愛書人喜歡這裏，但這裏今年底就要關閉了。等圖書館移到車站前的商業大樓裏，這裏就會拆掉。」

然後迎來了第一次夏天。當時才國一的瑛太就以正式球員的身份參加比賽，當然也是跟北斗一起。

居然會如此期待放學，自己也難以置信。

「這樣啊……」

早紀再次微笑，走向館內。

明日香說到這裏，停頓半拍，直勾勾地凝視瑛太的臉，接着說：

更重要的是，自從看到北斗揹着所有人流下悔恨淚水的模樣，瑛太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地繼續打棒球。

放回書本前，瑛太小心翼翼地翻頁。栞裏帶來的幸運草書籤還夾在裏面。

「那就繼續看下去吧。」

不過沒關係，等栞裏來再一起看好了。栞裏肯定也希望他這麼做。

「今天連一頁都沒看……」

沒錯。他們並沒有約好每天在這裏碰面，是瑛太自己要來的。

明日香丟下這句話，轉身回隔壁班。瑛太沉默不語地目送她離去。

「我一定要去甲子園！」

包括北斗在內，學長和同學們都沒有責怪瑛太，也沒有留下「失誤」的記錄。同伴們都安慰他：「那也沒辦法」、「運氣太差了」。

雖然已經過了一年多，但他絲毫沒有覺得輕鬆一點。

瑛太在栞裏身旁坐下，心不在焉地低頭看着放在膝蓋上的書。

那是瑛太小學低年級，和大自己兩歲的兒時玩伴北斗一起在瑛太家觀賞電視轉播夏季高中棒球賽的事。

對瑛太而言，這裏是最近纔開始造訪的場所，可是聽到要沒有了，還是不免有些遺憾。

「我……哪有臉見他。」

「那我就這麼幫你轉告他了……不過，北斗學長說他想見你喔。」

栞裏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看到她的笑容，感覺心情稍微平靜下來了。

「我能有什麼打算……」

沒什麼好怕的。他認爲自己無所不能，也因爲已經練習了那麼久，他相信自己有實力。

當然是因爲今天放學後也要馬上去圖書館。

「瑛太，先別走。」

「我也要去！」

「沒事，不需要道歉，我們又沒有約好。」

「嗯！來練習！我要和北斗哥玩傳接球！」

這裏很安全，不會被任何人打擾。只要待在這裏，就不會受到指責，也不會有人逼他。不用想起不開心的事，也不用思考難以解決的問題，只要進入書中的世界即可。

「對呀，在這裏睡着了。天氣太好了，很舒服，醒來時已經逼近閉館時間了。」

瑛太怔怔地思考這個問題，闔上書，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

忍不住還是問出口了，栞裏換上充滿歉意的表情。

明明應該要開心，內心深處卻有個疙瘩是爲什麼呢？

瑛太在心中喃喃自語，慢吞吞地在走廊上前進。

「抱歉，我來不了。」

「是嗎？」

「你昨天沒看嗎？」

「……栞裏。」

「我一定要去甲子園！」

「妳昨天沒來吧？」

悄悄地望向旁邊，栞裏專心看書的側臉映入眼簾。

稍微想了一下這件事，瑛太繼續翻頁。

隔天從午後就開始下雨。望着淋溼操場的雨，瑛太坐立不安。

但這反而讓瑛太更難受。應該也有隊員內心其實無法釋懷纔對。

爲了三年級的學長、爲了北斗哥，我一定要全力以赴。

「明日香……」

瑛太倏地撇開視線，翻開書本，翻到夾着幸運草書籤的那一頁。

瑛太皺眉，打算逕自從明日香身邊走過。明日香一把抓住瑛太的手臂說：

「睡着了？」

「什麼？這又不是壞話，我只是說出實情而已。」

瑛太起身回到館內，一面走向書架，一面思考。

「你有什麼打算？」

「好的。」

北斗加入了在附近的兒童廣場練習的少年棒球隊，是衆人口中很會打棒球的少年。剛在北斗的邀請下開始打棒球的瑛太也大喊：

他還記得那個暑假的下午、桌上透心涼的果汁、掛在窗邊的風鈴輕響、沒有開冷氣，只有電風扇轉動的聲音。

看到打者擊出全壘打，全場歡聲雷動的大場面，北斗說：

「有嗎？」

那年對已經三年級的北斗而言，或許是實現兒時夢想最後的機會。

「嗯，來看吧。」

抽出昨天一頁也沒看的書，經過正在閱讀的老太太身邊時，朝她點頭致意，走向最裏面的門。

「北斗學長說他下禮拜會去棒球隊露個臉！」

「你們姐弟別吵架呀。對了，瑛太，待會兒來練習傳接球吧。」

「啊，嗯。昨天我不小心睡着了。」

知道的話，肯定會跟早紀一樣捨不得吧。

「瑛太去不了吧。」

明日香的視線異常尖銳。瑛太撇開視線，從聲帶裏擠出聲音回答：

可是這個地方一旦消失的話，他們該在哪裏見面呢？

栞裏獨自坐在迴盪着雨聲的陽臺長椅上。

「不準妳說我沒骨氣！妳再說我壞話，我就告訴媽媽！」

真希望這段只屬於兩人的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

明日香乾脆地放開他的手。

「差不多要閉館了，請準備離開吧。」

「他來看新球隊的樣子。」

放學後，瑛太迫不及待地背起揹包，衝出教室。不料明日香就站在教室外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