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爲妳閱讀的故事
《在落葉紛飛的季節愛上妳》 · 水瀬紗良 · 1.4萬 字
「那個……謝謝妳前天陪我去醫院。」
星期一放學後,瑛太去隔壁班找明日香,向她道謝。明日香露出驚訝的表情,往後退了一步。
「瑛太……你太坦率了,感覺好恐怖。」
「喂,別這樣。我是真的覺得自己給妳添了很多麻煩。」
「你又不是今天才開始給我添麻煩,我早就習慣了。」
明日香雙手扠腰說道。
「所以呢,你打算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我是指栞裏的事。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瑛太低下頭,再揚起臉來告訴明日香:
「我今天也想去醫院看看。」
明日香默不作聲地看着瑛太。
「上次逃避似地回家了,所以我想再鼓起勇氣見栞裏一面。」
這是他昨天星期日想了一整天的答案。
爲什麼會發生這麼奇妙的事,瑛太直到現在還是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但他認爲栞裏之所以會出現在自己面前,一定有什麼用意。
「這樣啊。」
明日香朝瑛太點頭默許。
「也好,就這麼做吧。你今天一個人去沒問題嗎?」
「嗯,沒問題。」
「那好。路上小心。」
聽到這句話,瑛太又覺得胸口一陣刺痛。
因爲他深切地感受到,栞裏住院已經很久了,這段時間始終沉睡着。
難不成自己做了什麼害她氣成這樣的事?
瑛太從揹包裏拿出借來的書,給栞裏看那本書的封面。
瑛太把旁邊的椅子拉到牀邊,坐在椅子上,觀察栞裏的臉。
「謝謝你來看她。今後也請多跟她說說話,栞裏其實都聽得見。」
瑛太一頭霧水地拉開自家的玄關門。
「嗯,快去快回!」
但是隻有魂魄,無法拿起這本書。不知道爲什麼,只有當時偶然相遇的瑛太看得見她。看在別人眼中,可能會覺得瑛太這陣子一直在自言自語。
抱歉。剩下的我明天再念給妳聽。
明日香也誇張地揮手。瑛太背過身去,走出學校。
但是對栞裏而言,瑛太無疑是願意陪她一起看書,求之不得的存在。
想當然耳,栞裏沒有反應。
明日香肯定也還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但她從以前就這樣,只要是瑛太決定的事,她都會默默地推自己一把。
雖然閉着眼睛,但無疑就是在圖書館看這本書的栞裏。
「瑛太!」
「爲什麼……當然是爲了等你回來啊!我打電話給你,可是你手機沒開機!」
瑛太站在病房門口,深呼吸。小力地敲了兩聲之後開門。
「幫我問候栞裏。」
「這樣啊。」
「等我搞清楚栞裏的事後,我有話跟妳說。」
「你是栞裏的朋友嗎?」
「那我走了。」
「我想借這本書。」
早紀今天也坐在櫃檯裏。瑛太把書遞給早紀。
瑛太默默點頭,離開圖書館。
爸爸昏倒了?還叫了救護車……萬一有什麼三長兩短……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我和栞裏一起看過的書,我想去醫院和她一起閱讀後面的內容。」
病房裏也跟前天一樣。栞裏睡在拉上窗簾的房間裏,室內只有醫療器械的聲音迴盪着。
明日香用力拍打他的背。
想像栞裏渾然忘我的模樣,不經意地望向牀上。栞裏依舊緊閉雙眼。
瑛太對揚起臉的早紀說。
「太好了,栞裏。朋友來看妳了。」
「你上哪兒去了!」
梨花子哭着把自己的手機抵到瑛太胸前。
瑛太最後又看了栞裏一眼。是自己的錯覺嗎?總覺得她的表情很孤單。
早紀只喃喃說了這句,便把書交給瑛太,在泫然欲泣的臉上擠出微笑。
瑛太努力撐住,不要讓聲音發抖,正想繼續讀下去時,耳邊傳來輕聲敲門的聲音。
明日香用手扇了扇自己的臉說。
「明日香。」
「別急,你可以再待一會兒喔。」
「嗯,我想跟明日香還有社團的其他人討論接下來的事。」
前腳剛踏進玄關,梨花子就一把揪住他的領口。一進門就受到這種待遇還是頭一遭。
回程沒有坐公車,因爲他想用跑的回家。
「那、那妳爲什麼沒跟去醫院!」
護理師微微一笑,面向栞裏說:
坐了二十分鐘的公車前往大學醫院。搭電梯到七樓,走向前天的病房。
「哦,原來如此。原來是這回事啊。沒問題、沒問題。」
早紀露出詫異的表情。然而看到一臉嚴肅的瑛太后,開始辦理借書手續。
「瑛太同學……」
瑛太對側着頭表示不解的明日香說:
「啊,不好意思。那我告辭了。」
栞裏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瑛太感覺心臟揪成一團,好痛苦。
瑛太緊緊地握住掌心,下定決心開口:
明日香莫名其妙地紅了臉,瑛太接着說:
梨花子又一把抓住瑛太的衣領。
「栞裏,我把書帶來了。」
「栞裏……咦?」
走出學校後,瑛太先去圖書館。
「爸爸昏倒了!剛纔救護車來了……媽媽陪他去醫院了……」
「接下來是檢查的時間……」
「什、什麼話?」
「啊,抱歉。」
「妳瞧,我把這本書借來了。我想知道後面的內容。」
氣喘吁吁地跑到家附近,停下腳步。父母的美容院平常這個時間還在營業,今天卻一片漆黑。
「她已經昏迷大約三個月了。」
不過這樣也好。如果他能爲栞裏做點什麼,他什麼都願意做。
瑛太凝視護理師的臉,朝她低頭致意,走出病房。
「栞裏……」
這麼說來,因爲要去醫院,所以他把手機關掉了。
「我回來……」
瑛太在心中向栞裏道歉,把書塞進揹包,走向門口。護理師對他說:
「啊,呃……算、算是吧。」
「怎麼辦,瑛太……萬一爸爸有什麼三長兩短……怎麼辦……」
「這不重要!」
「不。我改天……再來。」
雖然難以置信,但這一切都是真的。
只剩下幾頁就要迎來最後的高潮了。瑛太陶醉其中,一旁的栞裏肯定也陶醉其中吧。
進入館內,筆直地走向二樓,從書架上抽出那本看到一半的書,再拿着那本書走向借、還書櫃臺。
瑛太清了清喉嚨,小聲地開始朗讀。迴盪在病房裏的儀器聲與瑛太的聲音融合在一起。
咦,今天提早打烊啊?
瑛太起初覺得很害羞,但也逐漸融入故事的世界。
看起來就像只是睡着了,就像只要搖晃她的身體就會醒來……
「什麼?」
雨下個不停的陽臺。兩人並肩而坐的長椅。身體不自覺地靠向瑛太,專注地低頭閱讀的栞裏。
他覺得好害羞,感覺好不可思議,但他相信栞裏一定在聽。
「我念給妳聽吧。」
妳一定很想看吧?
這麼說來,難怪他明明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卻經常受到周圍的人白眼。
「你真的在這間圖書館裏……見到栞裏了。」
「什麼……」
看上去很資深的女性護理師提着點滴袋走進來,瑛太連忙闔上書本。
瑛太朝明日香揮揮手。
豆大的淚珠從性格強悍的梨花子眼中成串落下。
「嗯?」
梨花子放開他,以帶着哭腔的聲音叫嚷。
瑛太忍住不哭,翻到夾着幸運草書籤的那一頁。
雖然不曉得爲什麼是我……
「今、今天輪到我做晚飯嗎?」
瑛太慢慢地走到牀邊,栞裏雙眼緊閉的臉倒映在瑛太的凝眸深處。
「是的。上次去醫院後,我更加確定了。無論是躺在病牀上的人,還是我在這裏遇見的人,都是栞裏。」
「怎麼辦!瑛太,怎麼辦嘛!」
見梨花子完全陷入驚慌失措的狀態,瑛太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是、是哪家醫院?」
「媽媽剛纔打電話回來,說是車站前的市民醫院。」
「那我們也去吧!如果是車站前,用跑的……不,叫計程車吧。可是計程車要怎麼叫……」
這時門口傳來按喇叭的聲音,然後是人聲在玄關外響起:
「喂,梨花子、瑛太!你們在家嗎?」
「北斗!」
梨花子大叫,推開瑛太奪門而出。
「聽我爸媽說,叔叔被救護車載走了……不嫌棄的話,我送你們去醫院吧。」
「謝謝你!北斗,請載我們到車站前的市民醫院!」
「沒問題。」
北斗一口答應,將梨花子塞進副駕駛座,然後對傻站着不動的瑛太說:
「瑛太也快上車!要記得鎖門喔。」
「啊,好、好的!」
瑛太連忙鎖門,跳上北斗的車,往醫院疾駛而去。
「別再哭了啦,梨花子。」
開往車站前的一路上,北斗都在安慰梨花子。
「可是爸爸昏倒了……」
「妳不是接到通知,說叔叔沒有生命危險嗎?一定沒事的。」
「等等,我現在還有想做的事……」
「自從你不去社團,爸爸一直很擔心。」
「不過你們兩個都沒什麼變呢。」
換作以前,他大概會以「要妳管」來回擊吧……但現在就連瑛太都心裏有數了。
然後就轉身走出病房。
梨花子一骨碌地轉身對瑛太說:
母親笑着爲瑛太解圍。
「聽到了沒?而且我們本來就沒指望瑛太幫忙。」
「這有什麼關係,瑛太儘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聽到梨花子埋怨,父母都笑了。瑛太偷偷地鬆了一口氣。
總之鬆了一口氣……瑛太從後座看着坐在前座的兩人。
梨花子瞪着瑛太,她的視線幾乎令瑛太發起抖來……
「那是怎樣?那個人比社團更重要嗎?」
「北斗哥都告訴我了。」
父親笑着呼喚瑛太。父親的身體本來就不好,不知是否自己多心,總覺得父親瘦了好多。瑛太反省自己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無暇留意到父母的狀況。
「沒事就好。不過以後一定要保重喔。」
「你說什麼!瑛太。現在是打聽這個的時候嗎?你一點也不擔心爸爸嗎?」
「妳知道得好清楚啊,該不會姐姐坐過這輛車吧?」
瑛太無法反駁梨花子的指控。
「嗯,已經沒事了。讓妳擔心真不好意思。」
「過勞……」
「不、不是啦!」
梨花子又像個孩子似地嚎啕大哭,父親輕拍她的頭。母親在一旁平靜地微笑,對瑛太和北斗說:
「快到了,瑛太。」
父母面面相覷,梨花子柳眉倒豎。
想起躺在白色病牀上,雙眼緊閉的栞裏。萬一父親也像栞裏那樣……不只,不管是誰,什麼時候倒下來昏迷不醒都不奇怪。
北斗的評語迴盪在瑛太耳邊。
北斗說道,拍拍瑛太的背。
這是因爲栞裏選擇了瑛太。
「先別管店裏的事了。」
「……那又怎樣。」
母親打給梨花子的電話裏好像說父親已經醒來,沒有生命危險,要她冷靜下來再去醫院。
「對呀,要說也不用在這個節骨眼……」
瑛太默默無語地凝視北斗可靠的背影。
「那我在車上等你們。」
「你去學校的時候也不坐公車,都是跑步去不是嗎?難道不是爲了鍛鍊嗎?假日也偷偷在後院揮棒,還會保養道具,這些我都看在眼裏。你其實還想回去打棒球吧?」
「纔沒有這回事。梨花子也是喔,爸爸雖然也很期待能喫到梨花子做的菜,但大學和打工都很忙吧,不用勉強喔。」
「不是誰比誰重要的問題!」
「瑛太……北斗同學也來啦……害你們擔心了。醫生說可能是過勞,現在已經沒有大礙了。」
父母想幫忙打圓場,但梨花子纔不管。
梨花子在車上怒吼。
全心信賴北斗的梨花子和柔聲安慰梨花子的北斗。
跟北斗傳接球、與國中同學一起練習、明日香來爲他的比賽加油……這一切的一切,他都想從頭來過。
然後四下打量了一圈,試着詢問:
「媽媽改天再跟老師討論一下。北斗同學還在車上等不是嗎?」
「暫停,姐弟吵架到此爲止。」
梨花子不情不願地頷首,瑛太也點點頭。
「別這麼說。」
瑛太深深嘆息。幸好不是攸關性命的疾病。
「對了,這輛車是北斗哥的嗎?你什麼時候考到駕照……」
因爲只有瑛太在那間圖書館裏注意到栞裏。
號誌轉爲綠燈,北斗踩下油門。父親被送去的醫院就在前方。
瑛太非常在意這兩個人的關係,一如擔心父親的病情。
「我想回去,我不想放棄棒球。」
「總而言之,你們兩個今天先回去吧。」
「那你明天就給我回社團!」
「啊,好。謝謝你送我們來。」
「梨花子。」
北斗與父母聊天。瑛太從小就和北斗是好朋友,所以北斗也等同於柚原家的一分子。
「啊?你再這樣扭扭捏捏下去,又要錯失回去的時機了!像這種時候,氣勢最重要了!」
「要、要你管!這個現在一點都不重要吧!」
穿過長長的走廊,瑛太想起栞裏住的醫院。
瑛太在梨花子面前喃喃自語,父母也都注視着瑛太。
北斗利用停紅燈的空檔回頭說道。
「對呀。爸爸已經沒事了。」
「瑛太,去跟叔叔說說話吧。」
「你有什麼想做的事?」
「那還真是過意不去啊,讓大家擔心了。」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再讓爸爸操心啊,爸爸的煩惱還不都是你造成的。」
「真是的,爸爸就是這樣纔會暈倒啦!」
「謝謝你,北斗同學。」
「啊?你還好意思說?」
「欸,啊,等一下啦!明天也太突然了……」
「等一下,爸爸、媽媽都太寵瑛太了!」
梨花子冷哼一聲,抱着胳膊說。
「他是利用暑假參加合宿取得駕照的。」
原本在父親身旁痛哭流涕的梨花子插嘴。
「所以我……可能無法再幫爸媽做家事了……」
「爸,你沒事吧?」
「梨花子,別再說了。」
梨花子羞紅了一張臉,破口大罵起來。一下子哭、一下子生氣,這個人也太忙了。
瑛太走到父親身邊說道。
說出來了。終於對家人說實話了。
梨花子站起來,走到瑛太面前,用食指戳他的胸口。
「是北斗哥開車載我們來的。」
「要是你真的不想打棒球,那也沒關係,我們絕不會多嘴。但你還在猶豫吧?還棒球手套不離身,對棒球充滿迷戀。」
視線瞥向母親。
「比起店裏的事,先關心自己的身體吧。媽媽也是。」
「慎重起見,必須住院兩、三天接受檢查。不好意思,店裏的事要麻煩媽媽多費心了……」
「媽媽也不用一個人扛起整家店。偶爾也休息幾天,兩人都好好地休息一下吧。」
「平常都不幫忙,只會給爸媽添麻煩,唯有這個時候說得像是有多懂事似的。」
「爸!」
把車子停在停車場,三人一起走向病房。
「妳、妳怎麼知道……」
「我、我當然擔心啊,但我都不曉得北斗哥會開車。」
沒錯。回社團當然也很重要……但他現在只想儘量陪在栞裏身邊。
這兩個人是不是有什麼曖昧?該不會在交往吧?
「你在說什麼,那個人……該不會是你的女朋友吧?」
「瑛太。」
「幹嘛這樣講,我是真心希望爸爸媽媽好好休息……」
「我現在無論如何都要陪在一個人身邊。我想借書給她看,想跟她一起閱讀。」
母親說道。梨花子哭着向母親報告:
一踏進病房,梨花子就放聲大喊,撲向坐在牀上的父親。
在父母的催促下,姐弟倆走出病房,在走廊上前進。
梨花子默不作聲地往前走,瑛太在她背後喃喃自語:
「爸爸果然太勞累了。」
梨花子什麼也沒說。
「隨時都在想工作上的事……」
瑛太稍微想了一下,鼓起勇氣說:
「爸爸是不是希望我……繼承那家店啊?」
「啊?」
梨花子突然轉過來,表情十分猙獰。
「爸爸怎麼可能希望你這個笨手笨腳的兒子繼承理髮店啊!假如我是客人,絕對不想讓你爲我剪頭髮。」
「有、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你只要乖乖地打棒球就好了,因爲這是你唯一的長處。」
不知怎的,梨花子這句話深深地撼動瑛太的心靈。
「姐……對不起。」
瑛太的聲音迴盪在沒有其他人的走廊上。
「讓妳爲我擔心了。」
梨花子冷哼一聲,別開臉。
「既然如此,就給我爭氣一點啊。」
「嗯……」
「因爲你有值得學習的優秀前輩。」
剛起牀的梨花子雙眼圓睜地問他。
「謝謝妳,栞裏。」
廣場上只有他們兩人。鞦韆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懷念的感覺湧上心頭,但場面還是很尷尬,所以瑛太也一聲不吭地開始伸展。
「他們剛剛……是不是喊了栞裏的名字?」
「……果然在這裏。」
是女人的聲音。好像在哭,聲線微微顫抖。
「可是醫生!她從小就一直努力過來。我們想讓她解脫了。」
這時,門外傳來交談的聲音。瑛太闔上書本,豎起耳朵。
「如果瑛太真的想回社團,我就陪你練習。」
「這是什麼。太感人了!簡直是神作嘛。」
雨下個不停的圖書館陽臺上,栞裏曾經這麼對瑛太說過。
「沒事,只是舉手之勞,希望叔叔快點好起來。」
把椅子拉到牀邊,瑛太對她說。
蔚藍的天空。耀眼的陽光。栞裏一直到不了的地方。
那天放學後,瑛太也前往栞裏住院的大學醫院。
劇情已近尾聲,迎來最後高潮。一面念給栞裏聽,瑛太自己也不知不覺進入故事中的世界。
北斗爽朗地說,繼續伸展。
因爲這本書是栞裏推薦給他的。
「我也拜託醫生,如果栞裏再也醒不來,請不要再作無謂又痛苦的治療了。」
雖然不是很確定,但栞裏的父母似乎正在拜託醫生,不要再治療栞裏,讓她解脫……
望着梨花子奔向北斗的背影,瑛太心想。
揚起臉,頭上是一望無際的藍天,清晨的陽光灑落在瑛太身上。
瑛太深信不疑。
「昨天……真是謝謝你。」
他們在說什麼?
「讓她解脫……開什麼玩笑!」
這裏是以前他和北斗會合的地點。從小學的時候開始,每天上學前都會先和北斗在這裏熱身,再去鎮上跑一圈。直到瑛太升上高中一年級的那年夏天。
心領神會地抬起頭來,望向窗外。北斗站在車子外面,正朝從醫院裏走出來的瑛太他們招手。
「如果我能再次參加比賽……栞裏,妳願意來看嗎?」
漫步在住宅區,瑛太先前往附近的兒童廣場。
「北斗哥……」
「栞裏纔沒有朋友。」
「呼……太精采了。」
隔天是個大晴天,比誰都早起的瑛太換好衣服正打算出門。
就連高中畢業後的現在,瑛太也堅信北斗一定會繼續執行這項每天的例行公事。
瑛太用力地握緊拳頭。
有道理。因爲就算是九局下半,也能從兩人出局的絕境逆轉勝。
沒錯,梨花子說得對。
「今後也請多跟她說說話,她其實都聽得見。」
「我明白,但那孩子太可憐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栞裏的朋友?」
「纔不會。」
貌似母親的女人皺眉。
「既然如此,栞裏也有可能醒來、外出吧?」
瑛太有點難爲情,站在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說。
「天曉得。我覺得很難,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就知道來這裏一定能遇到瑛太崇拜的人。
瑛太用力關上玄關的拉門,走到屋外。
「我也要去!」
瑛太在闃靜無聲的病房裏低頭看着栞裏的臉,內心深處再度隱隱作痛。
他也很擔心父親的病情,但是有母親和梨花子陪着。而且剛纔傳簡訊給父親,還收到父親加上貼圖的回覆【今天的檢查一切正常】,所以肯定沒問題。
腦海中浮現出北斗上次說的話。
瑛太自言自語,梨花子背對着他回答:
大人們皆以冷漠的眼神蔑視拚命解釋的瑛太。
「……說得也是。」
「我也能……變得跟北斗哥一樣嗎?」
「我去跑個步。」
「你是誰?」
大概不太可能實現吧。但瑛太卻在圖書館遇見理當躺在牀上的栞裏,不可能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
總是追逐着對方的背影,崇拜不已的前輩就在自己面前不是嗎?
「那我先走了!」
爲了讓北斗感受到自己的決心……只能洗心革面,從頭來過了。
看樣子走廊上正在討論栞裏的事。瑛太起身走向門邊。
「你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可是我們真的是朋友!我最近才認識栞裏……」
接着是男人的聲音。
要是能就這樣回到過去就好了。每天早上和北斗約在這裏見面,一起慢跑,互道「明天見」後各自上學、去社團……
「最近……你在胡說什麼?」
「我想這應該也是栞裏的願望。」
瑛太對栞裏喊話。
「妳不是說過,想看我打棒球的樣子嗎?」
可惜已經太遲了,三人皆以狐疑的表情看着瑛太。
「那纔不是栞裏的願望!」
因此他只能一步一腳印地完成自己現在能做的事。
「是你啊,莫非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跟妳說的一樣喔,這本書真的好好看。」
「是喔……也罷,不要只有三分鐘熱度就好。」
昨天護理師說的話浮現腦海。
「栞裏的爸爸媽媽,你們冷靜一點。」
瑛太說道,望向牀上。栞裏依舊閉着眼睛。
「我知道你們不會相信,但我大概從一個月前就在圖書館與栞裏見面。」
貌似父親的男人看到瑛太說道。瑛太這纔回過神來,大驚失色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我從昨天結束的地方開始念下去喔。」
有道理。栞裏一定聽得見。栞裏一定會醒來。
「栞裏,我今天也帶書來看妳喔。」
病房裏只有醫療儀器的細微聲響,瑛太清了清喉嚨,開始朗讀。
讀到最後幾頁時,瑛太忘了疲憊,一口氣倒水似地念下去。讀完最後一行時,瑛太吐出一口大氣,靠在椅背上。
「北斗哥。」
清晨的廣場人煙稀少,有人正沐浴在晨光下做伸展操。
「栞裏。」
「咦,瑛太,你要去哪裏?」
「不好意思,我是栞裏的……朋友……」
「我一定要去甲子園!」
反應過來,他已經對三個大人嘶吼了。
經過七樓的走廊,輕輕推開栞裏的房門。栞裏今天也獨自在病房裏沉睡。
瑛太脫口而出,甚至忘了這裏是病房。
瑛太氣得腸子都要打結了,失聲吶喊,同時推開病房的門。站在走廊上貌似栞裏父母的一對男女與身穿白袍的醫生皆以錯愕的表情看着他。
瑛太大喫一驚地抬起頭來,只見北斗狡黠一笑,丟下瑛太跑走了。
瑛太出聲叫喚。北斗回頭,一時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隨即就笑着跟他打招呼了:
瑛太不屈不撓地繼續對他們說:
「讓、讓她解脫是什麼意思?是指結束治療嗎?那纔不是栞裏的願望。」
耳邊傳來咳嗽的聲音,打斷了瑛太的主張,栞裏的父親說:
「我們是栞裏的父母,栞裏的事由我們決定。更何況,你說的話根本是一派胡言,你不可能在圖書館見到栞裏。」
「就是說啊,栞裏已經昏迷三個月了。」
栞裏的母親用手帕按住眼頭,對瑛太說。嚶嚶啜泣的聲音迴盪在安靜的走廊上。
「栞裏的爸爸媽媽,我們去那邊說話吧。」
醫生推着母親的背往前走。父親瞪了瑛太一眼,快步跟上。
茫然的瑛太被留下,昨天的資深護理師不曉得什麼時候來到他身邊問他:
「你真的見到栞裏了?」
瑛太轉身面向她,點頭如搗蒜。
「真的!說出來可能沒有人相信,但是我真的見到她了。栞裏應該還想活下去。」
護理師對瑛太露出溫柔的微笑。
「你說得對。我也有同感。」
護理師說道,拍拍瑛太的肩膀。
「可是啊,她的父母也很痛苦喔。」
護理師從敞開的病房門口望向房間裏。栞裏對走廊上的騷動毫無知覺,繼續沉睡。
護理師說得沒錯,瑛太不懂她父母的心情。就連栞裏的心情,老實說,他也未必真的明白。
「我根本不懂瑛太同學的心情,肯定這輩子都不會懂。」
就像栞裏說她不懂瑛太的心情……
「跟我來。」
早紀走回館內,瑛太連忙跟上去。
「請進。」
想再跟栞裏在這裏聊天。
「早紀姐……」
「那我就借這本書了。」
瑛太有些困惑,但仍跟在早紀後面。
第二天一早就是烏雲密佈的陰天。
「怎麼說?」
瑛太從早紀手中接過繪本。似曾相識的封面,說不定自己小時候也看過。
瑛太比誰都早起,換衣服出門。
瑛太低着頭,早紀問他:
但不管是生靈還是自己的妄想,他都想再見栞裏一面。
「什麼事?」
瑛太站起來,早紀緩緩走到他跟前。
但願今天踏進病房的時候,栞裏已經醒過來了。瑛太帶着淡淡的期待穿過走廊。
「昨天說了自以爲是的話……是我的錯,對不起。但栞裏應該是真的『想活下去』。」
栞里正在住院是事實,但瑛太總覺得說不定還能在那間圖書館遇見栞裏。
爲了得到北斗哥的認可,現在該怎麼做纔好呢……
瑛太凝視着沒有人的鞦韆發誓。
「我覺得可以喔,栞裏一定也想見到你。」
「我想再跟栞裏一起閱讀,想說有沒有什麼是栞裏會看的書……」
「我再借書來唸給妳聽。」
「先走一步!」
看到停下腳步向自己打招呼的瑛太,北斗莞爾一笑,開始跑步。
瑛太望着厚重的雲層,絞盡腦汁地思考。
「爲什麼?我真的是栞裏的朋友。」
「果然沒有這麼好的事。」
下課鐘一打,他就慌不擇路地衝出去,奔向圖書館。雨已經下大了,但他連撐傘都覺得浪費時間,總之用最快的速度往前跑。
「請問……」
「那我幫你辦理還書手續。」
北斗說道,拍了拍瑛太的頭,離開廣場。
「繪本?」
聽見回應,瑛太嚇了一大跳。那不是栞裏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
「這本嗎?」
他想再次得到北斗哥的肯定。
早紀接過那本書,瑛太問她:
不只明天,還有後天、大後天……無論晴天還是雨天,我都會來看妳。
瑛太問正要走進病房的護理師。
早紀稍微瀏覽一下繪本的書架,拿出一本書。
瑛太再看一眼栞裏躺在牀上沉睡的面容。
一如往常地輕輕敲門。
「請問……借書手續……」
瑛太說道,想起昨天的爭執。
「有了。栞裏也喜歡繪本……」
下午開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來,瑛太坐立不安地從教室望向窗外。
「栞裏……我明天再來看妳。」
目送北斗離去,瑛太猛力搖頭。
「……早安。」
護理師「呵呵」一笑回答:
童書區也有可以脫鞋上去,鋪着大塊巧拼的空間,幾個小朋友正和父母一起看繪本。
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快點醒來啦,拜託妳……
瑛太深深嘆息,當場蹲在地上。
不明白的話,就一直待在她身邊,直到弄明白爲止。
沒錯。所以我必須重回球隊。
他很清楚。很清楚栞裏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請問……還有其他推薦的書嗎?」
前往附近的兒童廣場,北斗今天早上也在那裏拉筋。
「你是……昨天的……」
早紀下樓,走向童書區。
瑛太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大氣。
「栞裏自己說的。她說她想走到戶外,爲我加油。」
「妳爲什麼不醒來……」
「啊,對了。這邊請。」
但栞裏不在那裏,只有空無一人的陳舊長椅。
「嗯,是的。」
瑛太說道,早紀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臉看。
抵達圖書館,瑛太沖上樓,打開陽臺門。
瑛太回答栞裏母親的質疑:
借了書,瑛太前往栞裏住院的大學醫院。
「我猜她一定會覺得很懷念。」
早紀沉思了半晌,嫣然微笑。
母親站起來,滿臉怒容地走到瑛太身邊。
「打、打擾了!」
「栞裏小時候經常看這本繪本。」
但總有一天……
「這本已經讀完了,我拿來還。」
「哦,你今天也來啦。」
「栞裏現在……在這裏嗎?」
早紀從瑛太身上移開視線,走向櫃檯。
瑛太從揹包裏拿出一本書。
「栞裏……」
「打擾了,我來看栞裏。」
瑛太搖頭。
早紀大概是一看到瑛太就追上來吧,或許她也以爲說不定能見到栞裏。
猛然抬頭,早紀站在陽臺門口。
「不在。我猜她肯定不會再來了……」
「我也說不清楚。」
「不過,誰教我先躲避北斗哥呢!」
今天也被拋下了。
「推薦的書?」
栞裏一定會醒來。總有一天一定會醒來。
「不好意思,請你回去。」
「我明天還可以來嗎?」
瑛太開門。栞裏依舊躺在白色的病牀上,栞裏的母親則一臉驚訝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瑛太同學。」
「你是不是在病房裏唸書給栞裏聽?」
想逃的心情頓時湧上心頭,瑛太甩開那股情緒。
想起栞裏坐在門裏面的長椅上看雨的模樣。
不可能如此輕易地船過水無痕。
「你胡說什麼?栞裏纔不可能這麼說,因爲栞里根本不能外出。」
瑛太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栞裏的母親說得沒錯。瑛太無從得知不能曬太陽的栞裏如果來球場會發生什麼事。
「別胡說八道。求求你,請回吧。」
母親用力推他的身體。瑛太迫於無奈,只好照辦。
「我明白了,那我今天就先告辭了。但我可以留下這本書嗎?」
瑛太拿出繪本,遞給栞裏的母親。
「這是我從圖書館借來……栞裏以前經常看的繪本。」
「栞裏以前常看的……」
母親接過繪本,沉默不語。瑛太向她點頭致意。
「我明天再來。」
但母親叫住瑛太。
「等一下。」
給瑛太看栞裏枕邊的東西。
「這個掉在病房裏了。」
「啊。」
是那張四葉幸運草的書籤。昨天還夾在書裏,可能是離開時不小心掉了。
「那是……栞裏的東西,栞裏夾在我們一起在圖書館看的書裏。」
瑛太偷偷地看了栞裏的母親一眼。他還以爲她又要大發雷霆說「不許你胡說八道」了。
但母親卻目不轉睛地盯著書籤看,喃喃自語:
「那我們走吧,去老地方。」
瑛太忍不住出聲阻止,北斗笑呵呵地看着他。
「咦……可以嗎?」
北斗壞笑,窺探他的表情,瑛太老實承認:
桌上除了堆積如山的炸雞塊,還有壽司及豪華的蛋糕。
「怎麼了?瑛太。你該不會害怕了吧?」
「好球!」
梨花子殷勤地把肉夾到北斗的盤子裏。瑛太默不作聲地凝視她的舉動,暗自在心中嘟囔。
母親的聲音迴盪在瑛太耳邊。
母親說道,梨花子緊接着附和:
「我去洗手。」
內心深處湧起一股暖流,瑛太連忙別開臉。
梨花子在一旁插嘴。
看繪本比看書還要久違了。有點不好意思,但瑛太照常咳了一聲,開始朗讀文字。
瑛太的聲音迴盪在靜謐的病房裏,還有翻頁的細微聲響。
一如小時候北斗問他:「要不要玩傳接球?」
「我去找醫生談點事情,你可以再陪栞裏一會兒嗎?」
北斗輕輕地把球扔過來。瑛太連忙接住,手套傳來難忘的觸感。
「妳不可能知道吧。」
幾乎都待在自己家裏和圖書館的栞裏,和一天到晚在外面打棒球的瑛太的共通點太少了。
「哎呀,瑛太,歡迎回來。」
栞裏很少去上學,不知道她住在哪裏,但大概不是念同一所學校吧。就算念同一所學校,只要不是同一個學年,幾乎沒有機會認識對方。
「真的,我沒有騙您。」
「這也是栞裏很喜歡的繪本喔。你借來給她,她一定很高興。」
坐在牀邊的椅子上,瑛太看着栞裏的臉。栞裏今天也一如往常地沉睡着。
瑛太默默地朝她的背影鞠了一個躬。
「所以今天是慶祝爸爸出院的晚宴,梨花子準備了一桌子好菜。」
「什麼都不要想,總之先投球再說!」
「爸、爸爸!」
看着一張張躍然紙上、色彩斑斕的插圖,瑛太內心充滿了懷念的感覺。
「沒錯……這是栞裏的書籤。」
「怎麼這麼熱鬧?」
「栞裏。」
「北斗同學,往後也請你多照顧我們家瑛太。」
在圖書館附近的公園,他連把掉在地上的球丟回給小朋友都做不到,無論如何都會想起那年夏天的那一瞬間。
「總而言之……喫完飯來傳接球吧?」
北斗這句話令他高興得快要昇天。
「妳不可能認識我吧。」
北斗笑着說完,看着瑛太說:
輕輕地撫摸瑛太借來的繪本。
「栞裏小時候,我找到四葉幸運草給她,她好高興。做成壓花,還跟我一起做成書籤。」
「妳以前經常看這本書吧?我聽早紀姐說了。」
母親又喃喃自語地說:
「這哪是好球啊。距離這麼近,根本是小孩子玩遊戲嘛。」
瑛太想起昨天護理師說的話:
走進洗手間,扭開水龍頭,盡情地把自來水潑在臉上。
瑛太一面朗讀,一直在想這件事。
「要不要……一起看繪本?」
「雖然不相信……但那孩子非常喜歡圖書館……或許昏迷不醒時也還是很想去。」
北斗舉起手套。瑛太鼓起勇氣抬起頭來,扔出一顆慢速球。
「可是啊,她的父母也很痛苦喔。」
「你真的……見到栞裏了?」
「是嗎?」
「哦,你回來啦,瑛太。」
「我回來了……」
這也沒辦法,因爲就連瑛太自己也還是半信半疑。
但現在可不是感動落淚的時候,因爲一切都還沒開始。
推開門,家中異常熱鬧,還瀰漫着炸物的香味。
「你終於說出真心話啦。」
「因爲你是栞裏第一個交到的朋友。」
回過神來,他們已經來到了兒時常來的廣場。北斗把手套塞進裹足不前的瑛太手裏。
「啊?你那是什麼態度?瑛太!這時候要說『請多多指教』吧!」
「……我不相信。」
「這樣就好了。」
瑛太一頭霧水地走進起居室,父母和梨花子,不知怎的還有北斗竟圍着餐桌喫飯。
好不容易讓北斗肯定自己,能一起傳接球了,但是隨着越來越靠近兒童廣場,他的情緒卻越來越低落。
瑛太走出起居室,梨花子破口大罵的聲音與北斗的笑聲縈繞在耳邊。
瑛太對北斗的吆喝大皺其眉。
喫完晚餐後,瑛太與北斗一起出門。途中北斗先回自己家拿手套。
他果然……看過這本書。
「怎麼這麼說,你不也受北斗同學很多照顧嗎?」
「我、我纔沒有害怕!」
「真要命……我快哭了……」
「妳才知道。不過既然是叔叔的請求,我當然也不能置之不理。」
北斗退後幾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兩公尺左右。
看着捧腹大笑的北斗,瑛太心想,那場比賽中受到最大打擊的人明明是北斗他們纔對……就算對我恨之入骨也不爲過……
「總而言之……喫完飯來傳接球吧?」
瑛太漫不經心地問栞裏。
「因爲瑛太說他想回棒球隊。」
母親有些寂寥地微微一笑,走出病房。
「你也太晚回來了。」
「……好啊。」
父親突然冒出這句話,瑛太愣住了。
快要想起來了,卻又想不起來。但不知什麼原因,瑛太覺得自己必須想起來纔行。
「你先投投看吧。」
「抱歉。是有點……不,非常害怕。」
望向大肆抱怨的梨花子,坐在她旁邊的北斗舉起手,朝瑛太喊了聲「嗨」。
「對呀,因爲所有的檢查都沒有異常,醫生說我可以出院了。」
「那個……北斗哥爲什麼也在?」
「就是說啊。啊,北斗哥,多喫點雞塊。」
想也知道得不到回應。瑛太翻開繪本,果然是似曾相識的圖畫。
瑛太給她看自己借來的繪本封面。
「對呀,北斗哥。瑛太真的很麻煩對吧?」
把繪本塞進瑛太懷裏,打開病房門。
瑛太握緊手套。那一瞬間,腦海中浮現出各式各樣的畫面。
母親抬起頭來,看着瑛太。
「來吧,瑛太。」
「爸、爸爸,你可以出院啦?」
這兩個人一定在交往。
「哈哈,坦白從寬就好。」
「收到哪裏去了……」
「我也……看過這本書嗎?」
「荒廢一年多的傢伙,不可能一下子就恢復往日雄風吧?」
「唔……」
「找回初心,砍掉重練吧你。」
北斗又往後退了一步,逐漸拉開與瑛太的距離。
「丟過來,瑛太。」
瑛太慢慢地舉起手肘,用比剛纔稍微大一點的力氣把球扔出去。
耳邊傳來紮實的接球聲,白球落入北斗的手套裏。
「很好,瑛太!就是這樣!」
北斗把球扔回來。他的音調和身姿都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瑛太剛開始打棒球的時候,是北斗從投球的方法開始,慢慢教什麼都不會的瑛太。
無論瑛太的球技再怎麼蹩腳、領悟力再怎麼差勁,北斗仍不厭其煩地教他。就連傳接球也是從近距離開始,再逐漸拉開距離,一寸一寸、一步一步……就像這樣。
瑛太接住北斗的球。
「好球!」
北斗大喊,又往後退一步。瑛太朝北斗投球。
咦,這是怎麼回事?
他明明不想再打棒球了。明明覺得打棒球好痛苦、好難過,連看都不想看了。明明再也不想回到過去了。
「瑛太,待會兒來練習傳接球吧。」
「嗯!來練習!我要和北斗哥玩傳接球!」
當時雀躍的心情在胸膛中甦醒。只是投球就覺得好快樂,接球也覺得很有趣,最喜歡和北斗玩傳接球了,想更深入地鑽研棒球的心情……
「啊……」
「我並不討厭你這點喔。」
「抱歉,瑛太!我失手了!」
瑛太站起來,朝北斗的背影吶喊。
「我想看瑛太同學打棒球的樣子。」
「我不是說不可能一下子就恢復原狀嗎?慢慢來吧。」
瑛太抓住那顆球,當場蹲下,就連呼吸都覺得好喫力。
就這樣?真的可以嗎?
北斗一瞬不瞬地直視瑛太,爽朗地笑着說:
「我還想……繼續跟北斗哥打棒球。」
腦海中突然閃過早紀說過的話。同時想起自己在圖書館遇到栞裏時,栞裏的表情。
沒想到只是傳接球就搞成這樣……我真的能繼續打棒球嗎?
北斗回過頭來,確認瑛太的表情。
「瑛太。」
「因爲那孩子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瑛太跑去接球,心臟跳得好快。明明沒有別人在,卻感覺大家都在責怪自己一樣。
「欸,可是,我們纔剛來……」
「不……」
沒錯。栞裏是這麼說的。沒有時間再虛度光陰了。
還以爲能接住的球從瑛太的手套彈開。看到滾向後方的球,那一瞬間也甦醒了。
「北斗哥!」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北斗接過瑛太手裏的球,開始往前走。
「我還行!不對,是我還沒有要放棄!請繼續陪我練習!」
有人輕拍他的頭。揚起臉,北斗正以平靜的表情低頭看他。
內心充滿窩囊的情緒,站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