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想了解妳
《在落葉紛飛的季節愛上妳》 · 水瀬紗良 · 9542 字
那天放學後,瑛太也獨自走出校舍。
今天是晴天。不經意望向操場,運動社的成員正在操場上準備開始練習。
「北斗學長說他下禮拜會去棒球隊露個臉!」
腦海中浮現出明日香的聲音。今天是已經畢業的北斗來社團的日子。
一時停下的腳步又繼續往前走。
沒臉見他。而且我已經退出棒球社了。
瑛太就這麼頭也不回地一直線走向圖書館。
拿起那本書,從館內走向陽臺。
長椅上不見栞裏的身影。瑛太捧著書,獨自坐在長椅上。
他來這間圖書館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天左右。除了平日的放學後,週末假日也開始來圖書館看書。
如果遇到栞裏,就一起在這裏閱讀;如果遇不到她,就只是懶散地打發時間而已。
瑛太仍不太瞭解栞裏,他只知道她的名字和她大自己一歲,今年十八歲,以及「天氣好的時候不會來圖書館」這點。
住在哪裏?幾點來?爲什麼不去上學?想問她的事多如牛毛,但不知爲什麼,就是問不出口。
也不知道她爲什麼「天氣好的時候不會來圖書館」。
大概是天氣好的時候有其他事要做吧。
如他所料,天氣預報今天一整天都是晴天,栞裏就沒有來。而且今天已經是第三個秋高氣爽的大晴天了,這也表示瑛太三天沒見到栞裏了。
「她在做什麼運動嗎?」
瑛太心不在焉地仰望天空思考。
但他實在無法想像皮膚那麼白,看起來弱不禁風的栞裏在萬里無雲的天空下運動的樣子。
「還是……要打工呢?」
瑛太說到這裏,呼出一口氣。只見北斗突然起身繞到瑛太背後,粗魯地抓住他背後的揹包。
「走到哪裏都帶着這個不就表示你還想回棒球隊嗎?」
北斗對低着頭的瑛太說:
栞裏今天應該不會去圖書館。今天肯定見不到她。
北斗從揹包裏翻出某樣東西,像個惡作劇的孩子,賊賊地笑了。
「瑛太。」
「瑛太,要不要去兒童廣場走走?」
心臟頓時開始撲通撲通地狂跳。北斗奔向茫然佇立的瑛太,露出了平靜的微笑。
父親以精湛的手藝爲客人剪頭髮,母親笑着陪客人聊天。
瑛太抓亂了自己的頭髮,低頭看膝上一直沒有翻開的書。
「哈哈,真倔強啊。不過,我倒是不討厭你這樣。」
頭上是蔚藍到幾乎透明的天空,只有一絲清澈的雲彷彿用水彩筆抹過。
反正我就是幼稚啦。這輩子都無法變成北斗哥那樣。
北斗伸手揉亂了瑛太的頭髮。
北斗手裏拿着瑛太的棒球手套。
「你沒有躲着我?那爲什麼最近我都見不到你?明明我們住得這麼近。」
「不,我已經放棄打棒球了。因爲一年級就當上正式球員,我纔會得意忘形。在我的內心深處,其實有點瞧不起其他隊員。」
直接問她不就好了?只要問栞裏:「爲什麼?」不就好了。
「好久不見了。」
「找到了。」
在北斗的催促下,瑛太戰戰兢兢地坐在左手邊的鞦韆上。
「好懷念啊,這裏。好久沒來了。」
「北斗哥……不,北斗學長……」
「請、請不要把我當小孩子看待!」
星期六中午時分,看到瑛太從自己房裏走出來,梨花子意有所指地嘲諷。
「我從瑛太小時候就一直陪你玩,如今你卻躲着我,害我有點難過。」
「怎麼?你認爲自己不是小孩子嗎?正因爲你身邊的人都當你是小朋友,你才能這樣使性子不是嗎?」
「我知道。」
「……明日香那傢伙。」
瑛太用力地關上冰箱。結果沒有任何可以喫的東西。
「可惡!」
待在家裏也只會被姐姐煩死,他決定出門。
「瑛太也坐嘛。」
瑛太抱着手套,用力踢開腳邊的碎石。
北斗一臉緬懷地喃喃自語後,窺探瑛太的表情說:
「唉……搞不懂……」
北斗的笑聲迴盪在空無一人的廣場上。瑛太握緊鞦韆的鏈條,咬緊下脣。
傍晚的廣場沒有什麼人,只有幾個小孩跨上腳踏車,正要打道回府。
「因爲你上禮拜突然跑出去,一整天都不在家啊。週末和週日都是。」
「果然沒來。」
我知道。明日香告訴我了。
瑛太趕緊穩住差點向後倒的身體。北斗無視瑛太的抗議,擅自打開他的揹包,往裏面窺探。
「咦,你今天沒出門啊?」
瑛太低頭不語,北斗把手套推向他胸前。
她說她沒有去學校,所以或許已經出社會工作了。
「……對呀。」
「你的夥伴都知道這點喔,也都在等你回去。」
可以在這座圍着護網的廣場玩球或練習打棒球,角落還有一座孤零零的鞦韆架。
「而且我很羨慕瑛太喔,因爲你還有機會不是嗎?」
「……好。」
「……不要。」
「我出去了。」
瑛太長嘆一聲,不以爲意地望向美容院。父母今天也在店裏勤奮地工作。
「北、北斗哥!你做什麼……」
見瑛太慌張地抬起頭來解釋,北斗笑着說:
那天也一頁書都沒看,只是懶懶散散地殺時間,然後就離開圖書館了。
「是喔,週末窩在家裏一年以上的你能有什麼事?」
「偶爾也陪我一下嘛。好不好?瑛太。」
北斗的聲音傳入瑛太耳中。
瑛太默不作聲地目送北斗離去。
「我今天去了棒球社一趟,正要回家。」
「瑛太!」
見瑛太一臉惱怒地低喃,北斗又笑了。
最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北斗背起自己的行囊。
瑛太打開冰箱,邊回答邊找有沒有東西可以喫。
「別忘了今天輪到你做晚飯。」
「哈哈,我就知道。」
但他卻問不出口,只會這樣心緒不寧地胡思亂想。他好討厭這樣的自己。
北斗不偏不倚地走向鞦韆,坐在右手邊的鞦韆上。
「真的不下雨嗎……」
瑛太在住宅區裏停下腳步。慢慢回頭,看見久違的、令人懷念的臉龐。
「啊,呃,我沒有躲你……」
「我今天也帶了手套……要不要來玩傳接球?」
「哎,妳好囉嗦啊!」
上學時刻意避開北斗出門的時間,要去附近的便利商店也特地繞遠路,儘量不要經過北斗家門口。
「……對不起,我確實在躲你。」
「每次有人失誤,我心裏都想:有沒有搞錯啊、這麼重要的場面在搞什麼呀、打得也太爛了……對他們嗤之以鼻。所以我作夢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犯下那種錯誤……都怪得意忘形的我不好。像我這種人,沒有資格再跟大家打棒球。」
雖然內心充滿想逃走的心情,瑛太還是默默地點頭。
瑛太忍不住怒瞪北斗一眼,但北斗絲毫不爲所動,笑得不懷好意。
「哇!你做什麼啦!」
這句話北斗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就連北斗以外的學長們也都是好人。正因爲誰也沒責怪過瑛太,他纔不想撇下那些好人,自己好就好。
瑛太無言以對,毫無反擊之力。因爲他確實躲着北斗。
「我先走啦。」
「不行嗎?」
「你再不振作起來的話,小心被明日香和梨花子聯手揍扁喔。」
「這裏是瑛太的老位置呢。」
視線從父母身上移開,瑛太拖着沉重的腳步往前走。
明知栞裏一定不會來,但無處可去的瑛太還是來到圖書館。
瑛太再次抬頭望着藍天,自言自語。
想到這裏,稍微加快腳步時,有人從瑛太背後叫住他:
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暗黑情緒脫口而出後,便再也停不下來了。
「我就不能有事出門嗎?」
夕陽餘暉染紅天空。再不回家準備晚飯的話,又要被惡鬼般的姐姐罵了。
「我和我以外的成員都認爲那天的事已經過去了。當時我們確實很不甘心,但大家都已經往前走了。一直在原地踏步的,瑛太,只有你喔。」
「……可是啊。」
「唔……」
怎麼想都覺得很刻意。
沒錯。每次練習完棒球,總是北斗坐在右側、瑛太坐在左側的鞦韆上,不是比誰蕩得高,就是東拉西扯地閒聊,捧腹大笑。
「我聽明日香說了。她說瑛太這傢伙,每天都把手套放在揹包裏隨身攜帶;說你明明想回棒球隊,卻錯失了回去的時機,整天像個孤魂野鬼似的。」
北斗指着他們小時候經常玩耍,圍着護網的廣場。
週末的圖書館內有一股跟平常略微不同的氣氛。
從陽臺回到館內,一些正在查資料、做筆記,貌似學生的人影映入眼簾。假日還特地來圖書館學習,真是太了不起了。
「咦?」
背後傳來聲音,瑛太回頭。
「你今天也來啦?真了不起。」
站在瑛太面前的是總是在看書的老太太,那位個頭嬌小的老太太正抬頭看着瑛太。
「不不不,我沒什麼了不起的。」
瑛太連忙搖頭,老太太優雅地微笑。
「很了不起喔。每天都來圖書館看書,值得佩服。」
老太太笑咪咪地回到她平常看書的位置,留下瑛太呆呆地站在原地。
纔沒什麼了不起。我不是老太太想的那種人。
兩個看似國中生的女生捧著書從瑛太身邊走過,瑛太有些無地自容地離開圖書館。
「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因爲是週末,圖書館前的公園難得擠滿親子及附近的小孩,熱鬧非凡。大概是因爲這個季節不冷不熱剛剛好,適合出來曬太陽,更何況還是秋高氣爽的天氣。
儘管如此,瑛太的心情卻無比沉重。
獨自坐在空曠的草皮廣場角落的長椅上,孩子們跑來跑去的歡聲笑語迴盪在耳邊。
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的人們,瑛太想起昨天北斗對他說的話。
「你認爲自己不是小孩子嗎?」
瑛太緊緊握住膝蓋上的手。
「正因爲你身邊的人都當你是小朋友,你才能這樣使性子不是嗎?」
瑛太對藍天發脾氣。
瑛太瞄了放在旁邊的揹包一眼。
「妳說天氣好的時候不能來圖書館……是有什麼要事嗎?」
「走到哪裏都帶着這個不就表示你還想回棒球隊嗎?」
歡呼聲與大失所望的震驚。
內心深處燃起熊熊烈火,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瑛太從公園回來就鑽進被窩,直到晚上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朝眼前飛來,沒接到的球。
栞裏睜大雙眼,看着瑛太。
瑛太把球放進小孩的手套裏。別過臉,不聲不響地走開。
「妳爲什麼不來?」
「媽,妳別管他啦!那傢伙連晚飯都沒做喔,真是無可救藥的傢伙!」
「我認爲瑛太同學現在還是很喜歡棒球,所以才這麼煩惱不是嗎?」
「真的嗎?」
栞裏欲言又止地低下頭。
瑛太低頭看着始終沒翻開的書,栞裏對他說:
瑛太看着栞裏的眼眸,不經意地脫口而出:
「啊,真是夠了!不要管我啦!」
「說得也是。我對瑛太同學的事也一無所知,但我知道瑛太同學是很有活力的人喔。」
再怎麼後悔,也無法回到那一年的夏天。
「咦……」
瑛太在書本上握緊雙手。
「嗯,抱歉哪。這幾天都來不了。」
「欸?」
轉向旁邊,栞裏臉上充滿笑意。
「我喜歡閱讀……同樣地,瑛太同學也有自己喜歡的事吧?」
爲什麼呢?看到栞裏的臉,他內心深處依舊悶悶不樂。
瑛太握住那顆球,站起來。舉起手肘,就要丟回去的瞬間,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在眼前回放。
「比起看書,你更喜歡在外面跑來跑去吧。」
想到這個可能性,瑛太的心情更煩躁了,忍不住採取冷漠的態度說:
瑛太深深嘆息,栞裏則默不作聲地聆聽瑛太的告解。
栞裏的反問刺痛了瑛太的心。
「這樣就好了嗎?」
這麼說來,他才發現自己從早上就什麼都沒喫。
「瑛太同學,你經常在想別件事吧?」
「你再不振作起來的話,小心被明日香和梨花子聯手揍扁喔。」
還以爲只要來圖書館、只要見到栞裏,就可以擺脫這樣的心情。
北斗對他說的話一直縈繞在腦海,他的心情始終開朗不起來。
「所以這樣就好了。在這裏看書也很開心。」
即使兩人在這裏看着同一本書、度過同一段時光,對彼此的事仍幾乎一無所知。
「抱歉……」
「給你。」
瑛太在栞裏身旁坐下,將書本放置於膝上。稍微思考了半晌,他鼓起勇氣問她:
「什麼?」
「我喜歡的事……」
夠了。我什麼都不想聽。
難不成,栞裏也當他是小朋友?
嚴格說來,他們對自己的事根本隻字不提。
也聽見梨花子怒不可遏的聲音。
瑛太輕聲呼喚,栞裏轉過頭來,笑逐顏開。
「……肚子好餓。」
明明應該很雀躍,腳步卻十分沉重。
「大家都要我別介意、要我回去……但事到如今已經回不去了,我不想再給任何人添麻煩。」
爬上二樓,抽出架上的書,走向陽臺。
「天氣好的時候……妳都在做什麼?」
就這樣連隔天也沒踏出房門一步。
戴着手套的孩子們吵成一團。看來他們正在傳接球,球滾到自己腳邊。
「正因爲你身邊的人都當你是小朋友,你才能這樣使性子不是嗎?」
「瑛太,你不喫飯嗎?」
走進圖書館,安靜地走向樓梯。書報區的大叔正百無聊賴地對着攤開的報紙打哈欠。
雨聲打在透明傘上,在地面形成水窪。
瑛太垂下手臂。舉起手套的孩子一臉匪夷所思地跑過來。
「不好意思!」
「妳不想說就算了,我也有很多不想說的事。」
「現在嘛……」
禮拜一,天空從一早就烏雲密佈,下午甚至下起雨來。
瑛太抬起頭來,告訴栞裏:
「我現在比較喜歡看書。」
就在那一刻,耳邊傳來孩子們比剛纔更響亮的歡呼聲,有東西撞到瑛太的腳。低頭看,腳邊有一顆不曉得從哪裏滾來的粉紅色橡皮球。
「真拿這孩子沒辦法……瑛太,肚子餓了要自己找東西來喫喔。」
「啊,搞砸了。」
其中一個小孩高舉手套叫道。看樣子是要瑛太丟回去給他。
瑛太心浮氣躁地再次把被子拉到頭頂。
儘管如此,自己卻像是單方面指責栞裏,肚量未免也太狹小了。
「從小就開始打棒球……打到國中,再打到高中。可是去年夏天,我在非常關鍵的比賽中搞砸了……害球隊輸掉比賽。」
北斗說的話迴盪在瑛太耳邊。
今天一定能見到栞裏。
「……好久不見了。」
母親在樓下喊他喫飯。
「這個嘛……我小時候是這樣沒錯……」
「沒事,別放在心上。」
「栞裏。」
窗外是連續五天的秋日晴空。
瑛太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從聲帶裏擠出聲音回答:
栞裏目光炯炯地看着瑛太。
「現在不是嗎?」
瑛太踢開被子,仰躺在牀上,按着咕嚕叫的肚子。
餓過頭,昏昏沉沉的腦袋裏響起北斗的聲音。
背後傳來小孩的聲音,瑛太內心充滿失落空虛的心情。
「你往哪裏扔啦!」
北斗總是陪瑛太傳接球。
「瑛太同學。」
「我……以前打過棒球。」
瑛太伸手抓住那顆球,懷念的感覺頓時在腦海中甦醒。
如瑛太所料,栞裏坐在長椅上,目不轉睛地凝視雨滴。
栞裏的質疑令他心跳加速。
「倒也沒有什麼要事……」
還以爲永遠不會結束的漫長授課總算告一段落,瑛太無精打采地走出教室,前往圖書館。
這麼無可救藥的人還是會肚子餓,這點令他火冒三丈。
說得不清不楚,一定是有什麼隱情。
「啊,謝謝你!」
「……別說得好像妳什麼都懂。」
還來不及細想,話已經脫口而出了。
原以爲唯有這裏是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爲什麼栞裏要多管閒事……
「說得也是。我根本不懂瑛太同學的心情,肯定這輩子都不會懂。」
瑛太低着頭,栞裏的聲音迴盪在他耳邊。
「可是我想看瑛太同學打棒球的樣子。」
「什麼……」
瑛太抬起頭來與栞裏四目相交,栞裏漆黑的瞳孔一瞬也不瞬地直視瑛太。
「我想爲瑛太同學加油。在藍天下,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吶喊。」
清冽的冷風與雨滴一起吹過。曾幾何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那一瞬間,瑛太腦中浮現出藍得望不見一片雲的天空與廣闊的球場,但隨即甩開這個畫面。
「別說得這麼簡單。妳也說妳不懂我的心情了,反正妳也覺得事不關己吧。」
瑛太丟下這句話,站起來。
「抱歉,我先走了。」
瑛太把書放在長椅上,並不清楚低頭看着那本書的栞裏是什麼表情。
留下一言不發的栞裏,瑛太穿過館內,離開圖書館。
「唉……」
回到家,躺在牀上,瑛太長嘆一聲。
怎麼會對栞裏說出那種話呢?這不是完全拿她出氣嗎?
「可是我想看瑛太同學打棒球的樣子。」
「在藍天下啊……」
「怎麼啦?你今天怎麼這麼貼心。又不是母親節,也不是我生日。」
「她那麼生氣啊……」
「咦?」
「就快好了。媽媽先去洗澡吧。」
說什麼不想再毀掉大家的夢想,根本只是藉口。
「咦?什麼意思?」
「呃……你叫什麼名字?」
「啊,抱歉。嚇到妳了……」
「唉……北斗哥說得一點都沒錯,我好幼稚。」
母親看着低頭不語的瑛太,溫柔地微笑。
難不成……栞裏不敢摸那本書。
「媽,不是我要吵架,是瑛太的菜單就只有咖哩和濃湯的無限輪迴喔。」
「瑛太想做什麼就去做,聽取別人的意見固然重要,但最後作決定的人還是你自己喔。」
「別問這麼多了,快去休息吧。」
「我……到底在搞什麼啊……」
戴上手套,懷念的感覺在心頭甦醒,他胸口一熱。
自顧自地陷入低潮、自顧自地心浮氣躁、自顧自地拿別人出氣、自顧自地傷害別人。他打從心底厭惡這樣的自己。
「我姓柚原……我叫柚原瑛太。」
從店裏回來的母親露出欣慰的微笑。
「那我先走了,我等不及想看書了。」
「瑛太同學。」
他今天又沒有在館內奔跑,瑛太一頭霧水地走向早紀正向他招手的櫃檯。
「……嗯。」
「最後作決定的人還是你自己喔。」
明知如此,瑛太依舊耿耿於懷。要是知道怎麼聯絡她,就能馬上爲昨天的事向她道歉了……可是想也知道,瑛太沒有她的聯絡方式,就連栞裏有沒有手機都不知道。
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隨後是匆匆忙忙走向廚房的腳步聲。
她在做什麼?
母親正要走出廚房時,瑛太想了一下,叫住母親:
「栞……」
「那妳教他做菜不就好了。」
瑛太覺得很奇怪,悄悄地走近去看。
「有嗎?我倒是沒有印象。」
「別開玩笑了,與其要我教這種一點也不可愛的弟弟做菜,我寧願天天自己做。」
「……我想也是。」
但他卻出口傷人。
那天大家勸他回去的時候,要是能老實地說「謝謝你們」就好了;要是能向大家懇求「請再給我一次機會」就好了。
「……什麼事?」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後,在黑壓壓的天空下跑向圖書館。
「瑛太同學,你來啦?」
這麼說來,他昨天把書放在長椅上就回家了。但那是爲了給栞裏看,才把書留在椅子上……栞裏沒把書放回原位就回家嗎?
那天,瑛太用跑的回家,一回到家就趕在梨花子說三道四前先準備晚飯。
梨花子的聲音從瑛太的左耳進、右耳出,瑛太只低頭看着鍋子。
母親回頭,瑛太語帶遲疑地說:
聽栞裏這麼說,內心深處頓時大放光芒。栞裏還說「我想爲瑛太同學加油」……這句話着實令他感動不已。
「哦,瑛太同學啊。瑛太同學,要在陽臺上看書是沒問題,但是要把書放回原位喔。」
「什麼事?」
還以爲她要繼續教訓自己,瑛太有些戒備地回頭,卻只見早紀側着頭對瑛太說:
「我真是白癡啊我……」
早紀又「嗯……」地念念有詞。
「咦?你突然沒頭沒腦地說什麼?不會傷腦筋啊,我來做就好了,梨花子也會幫忙。」
瑛太想出聲呼喚,卻又打消念頭,因爲栞裏的樣子很不對勁。
瑛太忍不住低吟,栞裏聽到聲音回過頭來,發現是瑛太,露出了一臉震驚的表情。
「哦,今天輪到瑛太做飯啊。」
秋高氣爽的天氣,吹拂着心曠神怡的風,吹得公園的樹沙沙作響。
瑛太仰望黝黑的夜空,抓住窗簾,一鼓作氣地拉上。
正要走向那本書的位置時,瑛太驀地停下腳步。
瑛太「哈哈」地苦笑兩聲,早紀則眉頭深鎖地看着瑛太。
說什麼只有自己繼續打棒球,對北斗哥他們太過意不去了,其實那也都是藉口。
「都給我停下來!不許吵架!」
「欸……」
「你來一下。」
「媽媽。」
「少囉嗦!不想喫的話就不要喫!」
第二天從早上就烏雲密佈,瑛太在心中祈禱,但願天氣不要變好。
栞裏的指尖碰到書背就馬上縮回去。
「瑛太,回來嘛。」
瑛太起身,從房間的窗戶望向天黑的屋外。
「我總覺得以前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雨淅瀝瀝地打溼家門口的馬路。
「咦?我……嗎?」
瑛太嘆了一口氣,坐在長椅上。也不看書,只是望着藍天發呆。
「那個……如果我說……我不能再幫忙準備晚飯了……妳會很傷腦筋嗎?」
因爲栞裏站在書架與書架間的走道,正以孤寂的表情凝視一本書,慢條斯理地把手伸向書背。
「因爲你還有機會不是嗎?」
可是又一直想着「事到如今」、「事到如今」,遲遲不敢靠近社辦。不知不覺間,甚至開始拒絕明日香和夥伴們的關懷。
想起栞裏說的話,瑛太仰望天空。
瑛太也不想再惹她生氣,乾脆地賠不是「我以後會注意」,轉身就想走。
「我回來了……瑛太!這該不會是咖哩的味道吧?前幾天不是才喫過嗎?」
這麼說來,他已經很久沒有在藍天下盡情活動身體了。
明明北斗哥和栞裏、同伴和明日香說的話都令他感動不已,他卻始終沉浸在悲劇男主角的感覺裏。
腦海中浮現出北斗說過的話。
「什麼?既然如此,你也別喫我做的飯!」
一面在腦海中反芻母親說的話。
梨花子一回來就大肆抱怨,瑛太忍不住回嘴:
瑛太虛與委蛇地說着,頭也不回地離開。
栞裏把雙手背到背後,臉上露出困窘的笑容。
「嗯……」
明天如果也下雨,就去向栞裏道歉吧。老實地向她道歉:「我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
儘管不抱希望,瑛太仍前往圖書館,不料卻被館員早紀叫住:
「我想爲瑛太同學加油。在藍天下,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吶喊。」
圖書館今天也沒什麼人。瑛太儘可能不要發出腳步聲,三步併成兩步地上樓,前往二樓的圖書區。
隔天是個大晴天,栞裏想必不會去圖書館吧。
他只是害怕回去而已。害怕大家指責他自以爲了不起,看不起別人,結果犯下那麼離譜的失誤。
栞裏伸出纖細的手指,觸摸書背……不,不對,她並沒有碰到書背。栞裏想抽出那本書,卻辦不到。
母親不解地反問,瑛太說:
沒想太多地打開揹包,拿出手套。明日香說得沒錯,他其實隨時都帶着手套。因爲他想回社團。
栞裏果然不在灑滿日光的陽臺上。
「好好好。」
「沒什麼,我在自言自語。」
瑛太靜靜地走向栞裏,輕輕地抽出栞裏想拿的那本書。那是一本平凡無奇、很普通的書。
「妳想看這本書嗎?」
瑛太遞給她,栞裏慌張地搖頭。
「不用了,我不想看。」
栞裏無意接過那本書。瑛太也沒有說什麼,把書放回原位,然後又看了一眼栞裏的臉。
栞裏尷尬地避開瑛太的注視,表情擺明有所隱瞞。
不過這不重要,瑛太想起必須告訴栞裏的事。
「前、前天真對不起!」
「咦……」
見瑛太低頭向自己道歉,栞裏的表情更困惑了。
「對不起,我說了很過分的話。我明明沒有資格對別人說三道四……枉費妳說妳想爲我加油……真的很抱歉!」
「那、那個……瑛太同學。」
或許是瑛太的音量太大了,剛好從旁邊經過的老太太瞠目結舌地往這邊看過來。
「瑛太同學,我們去那邊說。」
栞裏走向陽臺,瑛太也連忙追上去。
兩人面對面地坐在長椅上。天空滿是陰霾。
「呃,那個……」
瑛太不曉得該怎麼做纔好,腦海中浮現出剛纔看到栞裏孤寂的表情。
「栞裏……」
栞裏不動聲色地撇開視線。
瑛太用力地闔上書本。
栞裏一言不發地搖頭。瑛太轉身背對栞裏。
瑛太嚥了一口口水,用力地握緊掌心,開始胡思亂想。
瑛太逼自己擠出快活的聲音。
天空開始滴滴答答地下起雨來,毫不留情地打溼公園的樹葉。
總有一天,他想帶栞裏走到藍天下。他希望栞裏能以開心的表情,而非孤寂的神情露出笑容。
「還是不行……」
「栞裏。」
「這、這樣啊……」
瑛太默默地伸手抽出平常看的那本書。
「咦?」
但是又很希望能與栞裏走在藍天下,這是瑛太的真心話。
事已至此,我會不會太厚臉皮了?過去對她的態度那麼惡劣,事到如今還想拜託明日香……
而且總是以孤寂的表情仰望下着雨的天空。
爲此,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所以她不想在圖書館以外的地方見到我。
瑛太連忙刪除輸入的訊息。
聽見瑛太的聲音,栞裏微微揚起臉來。
瑛太想起栞裏上次說過的話。
瑛太從口袋掏出手機,打開通訊軟體,輸入文字。
說着說着,瑛太感到非常害羞。
「我到底有多蠢啊……」
不能回到藍天下的或許不是栞裏,而是自己。
栞裏爲什麼不自己看這本書呢?她明明經常來圖書館。她明明說自己最喜歡閱讀了。但瑛太從未看過她看書的樣子。
剛纔也是……她明明想看書,可是當自己把書遞給她,她卻說「不用了」。
不以爲意地翻開手裏的書,幸運草書籤還夾在裏面。
「下次可以在晴天的時候見面嗎?」
「抱歉,是我太唐突了。」
「我只能在這間圖書館與瑛太同學見面。」
瑛太無法理解,不能離開這裏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戳進瑛太的胸口。
留下栞裏,回到館內。站在書架前,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聽到栞裏想爲自己加油,還以爲她是不是對自己有好感……自我感覺太良好了。
還以爲或許能有所改變……
栞裏默不作聲地低着頭。沉默不語了好一會兒後,才以細如蚊蚋的音量回答道:
「對不起。」
「欸……」
「我想爲瑛太同學加油。在藍天下,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吶喊。」
不是這種陰沉的天空。而是更明媚、更遼闊的天空。
傳訊息的對象是「明日香」。正要按下傳送鍵,指尖卻抖個不停。
「搞不懂……」
或許無法讓栞裏爲自己加油,但是可以和栞裏並肩走在藍天下不是嗎?
我該不會……被討厭了?
【明天,我想跟妳聊聊】
「我忘記拿書了。我現在去拿。」
「什、什麼意思?」
「我無法離開這裏。」
我又自以爲是了。
「我可以配合妳方便的時間,去圖書館以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