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蜂蜜與竹葉與熊
《渣熊出沒!蜜糖女孩請注意!》 · 烏川さいか · 1.6萬 字
「我現在宣佈第七十屆日夏高中校慶──日夏慶正式開始!標語是『BREAK ─打破成規的二日狂歡─』,讓我們一起high個過癮吧~~!」
體育館內,制服穿得整整齊齊的學生會長在開幕典禮最後用麥克風這麼說,使學生們歡聲雷動。
準備了兩個月的日夏慶,在這一刻正式揭幕。
接下來,我的工作是協助舞臺發表進行,然後在校內巡視。
經過約一小時的巡視,我終於有機會在上午看看自己班上的狀況。
「好的,馬上來!」
「我重複一次您的餐點。」
「久等了,這是您點的咖啡和三明治。」
招呼客人的聲音此起彼落。畢竟接近中午時間,一年B班的咖啡廳生意興隆。
他們還給服務生準備了服裝,男生穿執事裝,女生穿侍女裝。
「好像很忙耶。」
「啊,阿熊。」
我喃喃自語時,一個銀髮女服務生向我打招呼。不是別人,就是櫻。
她穿着鑲滿荷葉滾邊的圍裙洋裝,以活潑的水藍色和白色爲主,和「SWEETNESS」的古典樣式相差甚遠。髮型也和平時不同,在頭的兩側紮起公主頭。
原來櫻還滿適合穿這種衣服的嘛,感覺好新鮮。

看着這樣的櫻,心跳不自禁加速。爲了不讓她發現,我佯裝鎮靜地說:
「櫻,衣服很棒耶。」
「這是服裝設計社的人做的喔,是不是很可愛?」
櫻輕提裙襬給我看。
她每個動作都牽動着我的心,讓我覺得自己真沒用。
「不過還是謝謝喔,深綠。我很高興。」
穿執事裝的河野這麼說着走過來了。
「那當然呀。」
受不了,沒事說什麼老公不老公,害我臉燙得不得了。
舞臺邊還有許多學生,不過她特別醒目。
「咦,不同顏色的啊……呃,不同顏色?你該不會……!」
「小嘎嘎,這邊……!」
「原來有這種事……」
深綠說得沒錯,距離揭幕已經沒多少時間。
「喔,這是什麼?」
「「誰是她(我)老公啊!」」
「你的班在明天吧,今天要忙的是執行委員會那邊,還要演戲。天海同學這裏有我顧着,你快到那邊去啦。」
我從舞臺邊偷看觀衆席的狀況。
──貓熊化了。
櫻兩手掩嘴喫喫竊笑。
「河野,不准你接近櫻。」
櫻似乎也差不多,拚命扇着紅通通的臉。
於是我們彼此點了頭,開始往布幕後移動。
「阿部兄,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雖然排練時見過了不少次,現在看起來還是很美。今天還上了點淡妝,有種成熟的魅力。
搬運大道具的人從背後撞得我失去平衡。
「話說回來,小嘎嘎……不,老公公,穿這樣很適合你喔。」
「喔!」
「好,謝啦。咖啡廳也要加油喔。」
就在我聽從表情略顯靦腆的深綠,要把中國結收進懷裏時──
「不好意思,我該回去做事了。話劇要加油喔,到時候我會抽時間去看。」
「不客氣。來,差不多要開演了,東西收好。」
就在距離布幕只有兩三步時──
「咦咦咦咦~~……既然老公都這麼說了,那就這樣吧。給你點面子。」
深綠以蝶翼般的大袖子掩着嘴笑。
深綠視線所指之處,是舞臺背景的布幕。
當我看得入迷時,她豎起食指得意地說:
「喂!不要亂誤會啦!又不是隻有我們兩個的一樣!我還有準備其他人的份啦!」
「好!」
我立刻用手蓋住頭頂,彎腰縮身。
深綠這麼說着拿出另一個綠色中國結。
「呀!」
「對啊。」
我現在穿的是用茶色布料製成的破古裝,說適合我,我也高興不起來。可悲的是,我照鏡子也覺得很合適。
我先關心深綠的狀況。
「不要笑啦,熊的習性就是一緊張就想上廁所啊。」
「太無情了吧,天海同學。奇怪,怎麼有種興奮的感覺……還不錯嘛。」
「嗯?所以說這是你特地爲我編的啊?」
這樣的反應,我在櫻身上已經看過很多次。
原來如此,布幕後面是有點空間,或許真的能躲。
櫻說完回頭看看教室。時間接近中午,更多客人到來,喧鬧聲就要達到最高峯。
話劇是下午一點開演,該喫午飯了。
「到底要躲哪裏纔好……!」
「呵呵呵,謝謝你的誇獎。這給你。」
「對、對了,你今天要演戲嘛。」
櫻走向校外客人的桌位,拿出筆記本點餐,不時可以看見自然的笑容。
深綠從衣服中取出某樣東西,我伸手接下。
「還好嗎,會不會緊張到肚子痛?」
深綠愣了一下,不久後察覺我的言下之意般紅着臉快嘴解釋:
「這叫中國結,類似護身符。每一個結都有作者自己的心意。我編的時候,是誠心誠意地祈禱你上臺不會喫螺絲喔。」
我們異口同聲對回去幹活的河野的背影吐槽。
──深綠跑向附近的牆,往牆上控制盤的衆多按鈕之一按下去。
我往答話聲來向轉過頭,看到的是穿好戲服的深綠。那一身十二單輝煌斑斕,丸子頭也完全梳直,與平時印象全然不同。
「你打扮成這樣也很好看。」
我摸摸頭,摸到鼓鼓的東西。
「這個嘛……躲到那後面去吧。」
位子大概坐滿了八成吧。
舒爽的香氣立即竄過鼻腔,沁入肺中。
不過周圍到處都是做最後準備或等待揭幕的學生。
「借過一下~~」
「好厲害喔。」
「然後呢,我也有一樣的喔。」
「啊,請先等我一下。」
櫻冷冰冰的反應使河野垮肩垂頭。
我別開視線說:
聽她這麼說,我更緊張了。再去一次廁所好了。
「怎麼辦!」
「現、現在是緊急狀況嘛,沒時間管那麼多了。」
「對、對了,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所幸沒像那些運氣好得老是有豔遇的動漫男主角一樣把她壓倒,不過嘴還是稍微碰到了她的頭。
她手真巧,像我就根本做不來。
「真、真的可以再舔一次嗎?」
「不需要顧着我,請不要接近我。」
「人還滿多的嘛。」
「人類也有很多這樣的喔。」
「學生會和執行委員會的活動項目每年都很精緻,所以很受歡迎喔。」
「請、請先冷靜!之前不是也變過一次,然後很快就復原了嗎?就照那樣做吧。」
他是棒球隊隊員,頂個大平頭,穿這樣真的不搭得可憐。
這時,深綠一把將我拉進布幕後躲起來。
「這、這樣啊。」
要是在這關鍵時刻害她受傷就糟糕了。
難道深綠喜歡我,所以送我只屬於我們的對結當禮物……?
這傢伙是怎樣,變態度是不是提升啦……?不過我沒資格說他就是了。
我以撲向深綠的姿勢向前跳了一步。
緊接着,後臺所有燈光都熄了。後臺沒有窗,當然是伸手不見五指,學生們嘰哩呱啦吵成一團。
冷靜想想,一般都是這樣嘛……呼。
「還好嗎?」
那是以紅繩編成的幾何形狀的繩結,約巴掌大小。造型特殊,非常耐看。
「沒、沒事……那個,小嘎嘎……」
「唔……很遺憾,你說對了。」
「就是這樣。」
深綠呆呆地往我額頭……不,頭頂一帶看。
「不會吧……?」
「喔。」
我在心中再次爲櫻打氣後離開教室。
偷偷地,慢慢地,拚命壓抑想快步走的心情,以不會讓人覺得不自然的步伐前進。
布幕後的縫隙比想象中大,只要不亂動,躲在裏面不會被發現。
「是誰關燈的啦~~」
布幕外的燈光隨這道吼聲亮起,底下透了點光進來。然而看這情況,應該沒人看見我們鑽到布幕後。真是多虧深綠的機智。
「謝啦,深綠。」
「來,快點舔吧。」
深綠背對我,方便我舔。
「好,我要舔嘍。」
我從背後靠近她,挽起一縷長長的秀髮。
觸感舒服得好想一直摸下去,但現在得趕快解除貓熊化纔行。
於是我將鼻子靠近深綠的頭髮。
洗髮精的香甜和清爽葉香隨即刺激我的鼻腔。
能感覺到全身血液奔騰,體溫升高。
貓熊化正加速進行。
或許是這個緣故,她的頭髮看起來好好喫。
「啊嗯。」
我將深綠的頭髮含進嘴裏。
剎那間,我有置身於濃密竹林的錯覺。
如此濃烈的竹葉香化爲滋味,接管了我的口腔。
還有種淡淡的甜味。
雖然我偏好蜂蜜那種爽快的甜,不過這也不錯。
「沒、沒事啊。」
留在原處的學生議論紛紛。
我姑且先向她道謝:
我摸摸自己的頭,明白了原因。
「嗯~~嗯!」
「啊,對了,快開始了,過來集合。」
我就知道會這樣~~!
「怎麼了?」
「嗯?你們也想喫丸井同學做的艾草麻糬嗎?」
「對了,這是捕熊隊拿來請大家喫的。晚點別忘了喫。」

鈴木這麼說着歪過頭。
──啪唰!
我退場之後,學生會長在舞臺邊笑咪咪地對我這麼說。
「咦……啊,好。」
「都一樣。要是我沒讓這場戲成功落幕……」
我往她肩上一拍,說道:
她彷彿見到世界末日,臉色比剛纔更糟了。
深綠嗲聲嗲氣地叫我,撫摸我的耳朵和脖子下方。
「我還是忍不住啦!」
這時,我發現深綠表情陰鬱。
「我父母……都來看了。」
「這樣啊,不好意思打擾了。」
「不知道怎麼辦再打電話問我,要快喔。」
「壞東西是什麼啊?」「演天人的全都喫了,到底是什麼……?」「啊,他們前半段沒戲分,所以都有喫人家送來的艾草麻糬。」「咦,所以……」
我和深綠急忙過去集合,待鈴木也到之後全員到齊,學生會長環視衆人說:
「咦,我嗎!」
「小嘎嘎~~」
可是現在安心還太早,過了一關還有一關。現在鈴木很可能誤會我和深綠在這裏搞七捻三。
深綠的眼神又回到幾天前爲「成功」二字所困的樣子。
「好、好啊,謝謝喔。晚點一定喫。」
突然被點到名,嚇得深綠慌張起來。
貓熊化已經解除了。
「大事不好了!演天人的不曉得喫了什麼壞東西,全部跑去拉肚子了!這樣根本沒辦法演!」
深綠看向我,不改臉色地說:
不,一點都不好。那對她而言並不好。
遮掩我們的布幕冷不防掀起,我們立刻分開。
丸井,怎麼又是你~~!
「沒天人的話,這出戏就毀了……我失敗了。父親一定……」
「明明感覺到有熊,結果掀開一看居然是你們……你們在這裏玩什麼啊?」
然後朝我的頭啊、臉啊到處摸。
深綠稍微舉拳一喊,大夥也朝天花板振臂高呼。
「小綠!」
深綠下定決心般點點頭,將深深吸入的氣化作聲音吐出。
掌聲在布幕收完時停止,音箱播放旁白:
深綠和驚慌的我完全相反,霎時就想好藉口回答:
我便走向她問:
第一幕是從我──老公公和老婆婆在破屋的場景開始。
「「咦!」」
「啊,呃,這是那個!」
「小嘎嘎……」
掀布幕的人似乎是鈴木。
也就是說,我和深綠暫時沒戲。
「「「喔喔喔──!」」」
而我只能小心不叫出聲音,繼續舔深綠的頭髮。
我問附近擔任黑子的女生,可是她也不清楚。
鈴木手上有個保鮮盒,裏頭裝着形似艾草麻糬的東西。
「大膽說出來吧,輝夜姬。」
害我們天人全滅,根本是新種恐怖分子。
這時,一個穿制服的男學生衝到舞臺邊。
鈴木似乎接受了。
「我去廁所看一下他們的情況,這裏可以交給你嗎?」
「一定是來看我有沒有讓他們丟臉的吧。」
「唔喔喔哇啊啊啊~~!」
我們來到尚未揭幕的舞臺上,各就各位。
播報聲之後,布幕在觀衆的掌聲中升起。
「真的嗎?太好……」
衆人不約而同地往鈴木手上的保鮮盒看。
「…………」
「各位,經過這兩個月來的辛勞,等一下終於要正式演出了!把最後的力氣都用上吧~~!來,小綠,給你結尾。」
這話在舞臺邊引起學生們一陣騷動。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稱採竹翁的老公公。他每天上山採竹,靠製作竹器的微薄收入養家活口。』
深綠稍微轉頭往我瞥了幾眼,又轉回去搖搖頭。
深綠立刻答應。
『接下來,由學生會暨校慶執行委員會所演出的話劇──《竹林公主》揭幕。』
學生會長滿面急切地喚了深綠。
深綠突然整個人轉過來。
真得感謝她看到這情況也完全不懷疑的個性。
呃,奇怪,鈴木沒開槍耶。
鈴木豎起大拇指,往後臺走,學生會和執行委員會成員都在那裏。有穿好戲服的演員、一身黑的黑子、仍穿着制服的音響照明人員,各有各的裝扮。
學生會長即使放心不下,最後仍毅然離開舞臺。
顯然有事。該不會像上次一樣……
糟糕……!被發現了!那傢伙的眼睛緊盯着我,她要開槍了!
「好,謝謝。」
「可是……」
「辛苦啦,老公公~~在下次出場前多休息一下吧。」
她的動作還是一樣恐怖,一轉眼的功夫就讓我酥麻得快融化了。
「不是來幫你加油的嗎?」
「喂,深綠,還好嗎?」
話劇進行得很順利,場景來到五名求婚者各自出發尋找輝夜姬所要求的寶物。原作是一個個分別拿寶物回來交差,可是反覆換景太折騰人,所以改成一次全上。
「深綠,我們都努力到現在了,接下來只需要發揮平時的表現,享受過程就好。」
「讓我們開開心心演完這場戲吧~~!」
忽然一個扮演天人的人哀號似的慘叫,一溜煙地跑掉,不知要上哪裏去。
她一臉不解地看着我。
好,這場戲終於要開始了。
「怎麼了?」
「不曉得耶,演天人的同學全都突然跑掉了……」
「怎麼啦,深綠?臉色不太好耶。」
「這是因爲,呃……對了,我們在這裏面練習最後的對戲!在這裏練,聲音就不會吵到別人了!」
可是鈴木還在狀況外,露出疑惑的表情。
「深綠,你振作一點!」
「!」
深綠赫然回神,注視我的眼中盪漾着惶恐。
「要是連你這個副會長也亂了手腳,大家也會跟你一起亂,到時候這場戲就真的完蛋了。要突破這個狀況,你自己一定要先穩住纔行。」
在這時候要她振作起來,我也覺得是強人所難。
可是深綠至今作爲副會長髮號施令,說不定想得到能帶領大家突破現況的方法。所有人都需要深綠。
「我們一起想想辦法吧。」
深綠用力閉起眼,接着篤定心意般睜大雙眼。
「好,我們一起想。」
她隨即用手託顎思索,似乎想到了一個辦法。
「找人代演怎麼樣?現在演官差的人,最後應該可以代演天人。」
聽了深綠的提議,扮黑子的女學生舉手發問。
「可是天人的衣服都穿在蹲廁所的那些人身上……」
「那就麻煩你先拿衣服過去,問他們有沒有辦法換。」
「啊,好……!」
黑子女同學抓起一旁的衣服就跑走了。
不過既然是鬧肚子,換衣服恐怕要花不少時間,不一定來得及在登場前回來。
「直接另外做一套怎麼樣?」
「時間絕對不夠,而且趕出來恐怕會很粗糙……」
負責服裝的女同學回答。
偷看舞臺的黑子男同學說。
「也不是討厭啦……只是看她跟阿熊在一起,我就會……」
「輝夜,怎麼了?爲什麼跑出來了?」
我們互相點個頭,就舞臺位置。
天人來不及換裝,也就是隻能執行深綠的提議。
「這是什麼意思……?」
聽了她的提議,我們起初都很猶豫。
「喂,輝夜姬、老公公、老婆婆,你們的戲分快到了。」
「沒什麼啦。快快快,再過不久就要開店了,趕快準備啦。」
「爹。」
深綠也取出中國結,淺淺地笑。她的氛圍與剛纔截然不同,平靜下來了。
「還好嗎?」
「可是爹……」
──擠壓。
輪班在第二天的我也忙進忙出,還得注意不要接近用了蜂蜜的甜點,累死人了。當班時,更是一刻也不能鬆懈。
沒錯,輝夜姬和深綠都一樣,對父母言無不從。
背後有道英氣凜然的聲音對我們說話。轉頭看到的是身穿執事裝的男生……不,定睛一看,原來是鈴木。
上臺之前,我發現身旁的深綠顯得非常僵硬。
「那個,各位。」
「只要你不再傷心難過,添點麻煩算什麼。」
雖然故事結局與原來的《竹林公主》不同,不過快樂的校慶或許就是適合這樣快樂的結局。
我按照原來的臺詞說:
「那個人……」
櫻含糊其詞,愈說愈小聲。
輝夜姬……不,深綠往觀衆席瞥了一眼。
接着她面向觀衆,稍微仰起頭闡明內心。
舞臺燈光調暗,轉換爲需要天人出場的終幕。
天人要在這一幕接輝夜姬回月宮。
我換上男服務生的執事服,進入教室隔間後,對後場其中一個勤快的背影說:
「您願意相信我嗎?」
「從以前,無論爹要我做什麼,我都沒有第二句話。認爲爹說的都是對的,爹說的都是絕對。」
輝夜姬和老婆婆一起待在家裏,老公公和士兵都在屋外。
「啊,沒事,沒什麼。」
深綠見到觀衆的反應愣了一下,然後表情稍微放鬆,露出由衷欣喜的微笑,臉上混雜着安心、喜悅與成就感。
校慶第二天。
我從懷中取出中國結,拿到她面前。
「好,知道了。」
她的白襯衫領口以領結束起,配上黑色背心,最外面還披着獵人的皮裘。
「小嘎嘎……」
「我有個想法,請各位聽聽看。」
可以感覺到觀衆席不知道這是什麼狀況,瀰漫緊張的氣氛。
櫻羞紅臉頰,繼續壓餅乾。
那不僅是輝夜姬的想法,也是深綠的想法。
當場面恢復平靜,輝夜姬問:
『滿月的夜晚終於到了。天皇派出衆多士兵前往老公公家中保護輝夜姬,嚴密得連一隻老鼠也溜不進去。』
宣告劇終的樂曲響起,燈光轉暗。直到再度亮燈,我和深綠向觀衆立正敬禮,接着是如雷的掌聲。
輝夜姬與老公公面面相覷。
「啊,還好。」
舞臺開了燈,旁白響起。
「然而經過這段日子,我發現不應該完全那麼做,所以……所以我要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我不要回月宮,就算這是忤逆我的親生父親,我還是想順從我自己的心……我想在人間,這個充滿溫暖人情的地方活下去。」
「你的護身符好像很有效喔,我到現在一次也沒有喫螺絲呢。」
我還真覺得這是句傻話。
全場一片寂靜,無聲的時間流逝。
碰碰她的手後,她驚訝地看過來。
這段時間,我的眼睛都停留在櫻身上。
見到輝夜姬踏出家門,我──老公公嚇了一跳。
可是深綠並不是輝夜姬。
我輕輕點頭,在櫻杆出的麪皮上繼續壓餅乾。
「阿、阿熊,你幹嘛一直盯着人家看?」
「月宮的使者終於來了嗎?」
「也跟深綠說一聲吧,她一定會很高興。」
一年B班一早就手忙腳亂。
「喔。」
緊接着,後續鈴聲逐漸變小,最後再也聽不見。
老公公這麼說的同時,士兵們高聲歡呼。老公公跟老婆婆還有輝夜姬都很開心。
就這樣,學生會與校慶執行委員會的話劇非常成功地結束了。
「就會怎樣?」
◇◇◇
「那該怎麼辦……」
不用想也知道,她看的是她的父母。
「這樣啊。」
「是我月宮的爹孃明白了我的心意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還能怎麼轉圜……!
櫻壓扁麪糰,然後擠成一球。
「天人……回去了?」
「對了,昨天的話劇改成好結局真的好棒喔,看得心裏暖烘烘的耶。」
當衆人開始表情困窘地低下頭時,深綠開口了。
到此爲止都是照着劇本走,但接下來就不同了。
「好,我會好好享受的。」
「我從來沒說出自己的真心話。我總是受到爹和其他人的照顧,可是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你爲什麼這麼討厭深綠啊?」
糟糕,要馬上想出辦法纔行!
「深綠,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把輝夜姬演得很好,而且人家不是常說玩得盡興纔是贏家嗎?就讓我們享受到最後一刻吧。」
輝夜姬含蓄地問:
「阿熊早安。我在準備甜點的東西,過來幫我。」
「是啊,一定是這樣沒錯。他們一定聽見了你的心聲。」
可是最後被她的誠意說服,決定孤注一擲。
都是爲了準備甜點或菜餚等班級活動項目。
「天海同學,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這樣真的好嗎?我留在這裏,可能會給爹孃添麻煩呢。」
「早啊,櫻。」
深綠說出這段話之後,表示天人接近的鈴聲停止了。
櫻正在處理餅乾,用模具在麪皮切出形狀,我也拿模具加入行列。
「那真是太好了。希望效果可以持續到最後……」
這時,一道特別響亮的鈴聲打破沉默。
見我加入,她重杆麪糰成扁平狀分給我,繼續壓餅乾。
她今天也穿着班上咖啡廳的服裝,可愛得像來自夢幻國度的公主。
最後所有演員上臺列隊致意,掌聲久久不停。
叮鈴鈴、叮鈴鈴──音箱播放的鈴聲愈來愈大。
我往她的臉瞧,只見她用力一捏麪糰,開始揉麪。

「鈴木,你穿男裝啊?」
「不知道爲什麼,女生都要我穿這個。我也想穿可愛的女裝啊。」
表情不太服氣的鈴木背後,有一羣女生對她頗有威嚴的男裝扮相投射熱情的眼神。看來鈴木有一羣怪怪的粉絲。
「可是你看起來挺滿意的樣子,還把皮草穿上去了耶。」
「因爲穿着它會讓我覺得很自在。」
鈴木挺起胸展示她自豪的毛皮。身爲健全的男性,焦點飄到比那團毛更豐盈的兩座小山也是沒辦法的事。
「阿熊,你的眼神很下流。」
「什!纔沒那回事!」
我在看哪裏,似乎完全逃不過櫻的眼睛。即使矢口否認,她還是不收回白眼。
這時,有個女同學對鈴木說:
「鈴木同學,麻煩你準備餐具~~」
「嗯,馬上去。」
鈴木往櫻瞥了一眼就乖乖跟着女同學離去。其實她也很想和櫻說說話吧,可是班長身分不方便拒絕。
她遺憾的臉很滑稽,害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不過,能這樣輕鬆也到此爲止了。
衆人擺設桌面與最後修飾時,開店時間到了。
「進來坐喔,歡迎光臨一年B班咖啡廳!」
班上同學們熱情地出門攬客,爲忙碌的一天揭開序幕。
上午客人都是稀稀疏疏,到接近中午纔有顯著增加,一下子變得熱鬧滾滾。現在離喫午餐還有一小段時間,只是來喫點心的吧。
學生和校外民衆進進出出,絡繹不絕。
「好。」
櫻也緊張得額頭上冒出點點蜂蜜汗。她所指的方向,有一面寫着「一年C班 迷宮」的招牌。
轉頭一看,送菜單回廚房的櫻愣在那裏,錯愕地看着我,並指着自己的頭頂,一張嘴開開合合。
不過,事情總不會這麼簡單。
啊啊,可以感到血在躁動,心跳逐漸加速。
──結果就在這時候,一股芬芳撲進鼻腔。
進了迷宮才拐第一個彎,背後就傳來鈴木的聲音。
這身怪里怪氣的金魚頭執事裝服務生自然引來衆多目光,不過每個人都以爲我是在打廣告還是宣傳些什麼,輕鬆融入校慶的環境。
而且鈴木還在迷宮入口處,現在是碰巧沒往這邊看,而是往迷宮探頭探腦地找熊,跑出去很快就會被她逮到。
我再次對酒見學姐微微鞠躬。
「來這邊……!」
以爲能稍微喘口氣時,做甜點的同學又喊人了。
「我好像聞到熊的味道,是神經過敏嗎?」
櫻也很快就跑過來,設法處理我的危機。
「到走廊上再說……!」
恐將在自己班上的咖啡廳熊化的絕望狀況,使我緊張得要死。
我以摸臉的方式觸摸套在頭上的東西。
難道套在我頭上的就是……
「沒什麼啦,只是覺得好久沒這樣了。」
大多是迷宮挑戰者的氣味,但仍有一絲新鮮空氣。
固體食物就算了,一次送兩三杯咖啡等飲料需要訣竅,相當累人。
──糟糕,又熊化了!
啊,沒錯,是那個詭異的金魚頭。
對喔,我現在熊化了。而且櫻在流汗,就快完全變成熊了。只要用鼻子聞外面的味道,就有機會順利逃脫迷宮,擺脫鈴木。
是酒見學姐眼看鈴木就快發現我,所以急中生智,用金魚頭蓋住我了吧。
櫻說得沒錯,製造無謂聲響可能會引人進來。
雖然是開放展示,不過不僅沒有學生參觀,也沒有安排學生導覽。
櫻拉起我的手就往教室門口走。
「阿熊,用你最厲害的鼻子找出口!」
「我們躲這裏!」
「阿、阿熊……!」
「哎呀~~好險喔,久真。幸好我碰巧看到你跑進迷宮,在這裏等你出來~~」
「這裏就不用怕了吧。」
「你說這種話不好吧……」
鈴木的感官比熊還強,若不想個辦法,遲早會變成她的槍下亡熊。
我趕緊吸一大口迷宮的空氣。
「我走了。」
「噗……!」
櫻怯怯地問酒見學姐:
我仔細觀察拖盤上的甜點。乍看之下是普通的蛋糕卷,但即使只是一點點,它確實有蜂蜜香。可能是用來提味的吧。
我順從櫻的引導,一起進入陰暗的迷宮。
「酒見學姐,真的很謝謝你。」
酒見學姐笑呵呵地這麼說,擺鰭要我們到走廊上。
「嗯……這香味……」
她是選擇離開教室以避免被班上同學發現吧。
酒見學姐露出滿意的笑容。
「終點到了…………啊!」
「不行,人太多了!」
我摘下金魚頭套,櫻解開襯衫鈕釦。
也就是說,這香味的來源是……!
先右轉再左轉,繼續左轉……
我趕緊摸頭,果然有兩團長着軟毛的東西。
上次舔櫻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是在和櫻一起回家的路上。
「還不能大意,麻煩你安靜一點。」
「就是啊。」
看來我的頭是被某種東西套住了。
可是終點外就是人來人往的走廊,什麼也沒解決。
什麼什麼?熊、耳、朵……熊、耳、朵……
「你在偷笑什麼啊?很噁心耶。」
看似瓦楞紙搭成的高牆組成了滿教室的迷宮,導致通風不良,空氣有點悶。不過迷宮本身倒是做得毫不馬虎,真是謝天謝地。這樣可以徹徹底底遮住我。
「這邊。」
往校舍深處走的櫻看見希望似的轉過頭來說。
得救了……嗎?這是怎麼一回事?
「迷宮……說不定真的最好躲。」
有個重物壓在頭上,包住了整張臉。
櫻帶我來到的是陳設成果展示品的教室。
而她也注意到我的存在,正要轉頭。
鈴木麗奈這個獵人實在不容小覷。
這次真的死定了!
見到櫻這麼急,我不禁傻笑。
我將放甜點的托盤端在胸前,跨步送餐──
「還真辛苦耶……」
可惡,沒轍了嗎……!
「嗯。熊化解除以後,東西要拿來還我。那個戴起來感覺很超現實,好玩喔。」
我留下笑得很愉快的酒見學姐,快步朝櫻走去。
我還沒時間習慣這身穿着,就得端着客人的餐點在教室繞來繞去。
「這是金魚喔~~」
不,現在不是佩服她的時候,這樣會被她發現。
「啊哈哈哈。」
桌位就在斜前方,沒幾步路。
進了這裏頭,就可以在沒人看見的地方解除熊化了。
可是咖啡店裏客人這麼多,哪裏都無處可躲。
「糟糕,被她發現就沒地方跑了……!」
我稍微瀏覽,發現展示內容是「日夏高中周邊蜜蜂分佈圖」。怪了,怎麼會沒人想看呢?我就很感興趣耶。晚點來仔細看看吧。
「阿部同學,這你拿去!」
我趕緊把蛋糕卷送到斜前方的桌位後,用托盤遮掩頭頂。
「嗯,覺得有熊在應該真的是錯覺吧。」
我小心地鞠躬,不讓頭套鬆脫。
忽然有股強烈衝擊,眼前一片黑。不,是視野變窄了。
那是擁有強大吸引力,讓人想吸個飽的香氣。
「這……不是鮭魚吧。」
「「酒見學姐!」」
鈴木歪着頭走掉了。
「注意點,還不能鬆懈喔。趕快找個地方舔一舔吧。」
我們心無旁鶩地穿越迷宮,從陰暗空間一路奔向光明。
「好了好了,要謝我的話,待會兒就到我們班來玩吧。」
我急忙蓋住頭,查看周圍同學的反應。所幸教室裏很吵,沒人注意到的樣子。
她應該是認爲野生的熊走不出迷宮,很快會循原路回來,所以守在那裏吧。或許真正的熊會這樣,可是擁有人類智能的我走得出迷宮。
「那當然。」
「阿熊,這間教室好像可以躲。」
搖晃着粉紅色頭髮的酒見學姐出現在狹窄視野之中,身上穿的仍是圓滾滾的白肚子朝前挺,身披紅鱗的金魚布偶裝,不過缺了頭套。
問題是走廊上的人也很多,她究竟想怎麼做?
於是我和櫻躡手躡腳地躲到可以遮掩我倆的展示板後頭。
櫻表情略顯落寞地點頭。
走廊傳來喧鬧嘻笑聲。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了。
「要舔嘍?」
「……好。」
我儘可能不刺激櫻,順着脖子往上舔。
「……嗯。」
櫻也儘可能不出聲,緊閉眼睛捂着嘴。
舔了一會兒,熊化很快就解除了。
我很想繼續舔下去,可是沒有正當理由。
櫻迅速整理凌亂的衣物。舔得愈久,被人發現的風險就愈大,這樣做當然沒錯,可是我還是很捨不得和櫻分開。
該怎麼做才能在櫻身旁久一點呢?該怎麼做……
◇◇◇
中午過後。
上午所累積的疲勞開始顯現,肚子也餓了。
我整理咖啡廳後場洗好的餐具時,一個女同學找上我。
「阿部同學,人潮差不多告一段落了,你可以出去放風了。天海同學也是。」
她這麼說,也看向在調理臺將甜點裝盤的櫻。
我問她:
「現在還算午餐時間,客人感覺還在陸陸續續進來,沒問題嗎?」
「嗯,你已經做得夠多了。」
「這樣啊,謝啦。」
「櫻,我們走吧?」
櫻對不禁看呆的我這麼說,正式出發。
別說射中,連邊都沒擦到。
「我的……是什麼?」
「小嘎嘎,這兩個月真的是辛苦你了。」
九舞把槍收回櫃檯,抱着滿懷的東西回來。
「我的是糖果啊?」
這樣的她也讓我覺得好可愛,不禁噗哧一笑。
我一摸她的頭,她就樂得扭動起來。
「很棒喔,九舞。」
「你也辛苦了。」
「可是他們答應我,以後能以我想做的事、想走的路爲優先。所以我會稍微不那麼追求完美,把重心放在享受過程上。」
我由衷認爲能加入執行委員會,認識深綠併成爲朋友,一起辦一場成功的校慶,是我的福氣。
「櫻,你好強喔。」
其實我對學生做的鬼屋完全不抱期待,不過場景做得很正式,妖怪的特殊化妝也很仔細。
尤其是深綠。她當初執着於辦一場完美成功的日夏慶,而那樣頑固的想法如今已不復見,單純只想享受當下。
「麻煩退貨。」
不過櫻的髮型還是在頭頂兩側紮了公主頭。
最後,櫻的成績是兩頭山豬和一頭鹿,我則是勉強打倒一隻狐狸。
「我不能來嗎?」
深綠朝我看過來,眉梢略爲下垂。
看起來很好玩,我和櫻想試試身手,結果酒見學姐也亢奮起來,想穿着金魚布偶裝就跳進兒童泳池裏。
我好奇捕熊隊準備了什麼獎品,便往櫃檯底下看,結果發現一個穿短褂的雙馬尾女孩正在那裏忙着裝子彈。
「他們把我叫過去罵,問那是怎麼回事。」
「嘿嘿嘿~~」
我在操場中央處理執行委員會的工作。
的確是鈴木會幹的事。知道九舞給我的不是真槍,讓我稍微放心了。
隨後,我們迅速完成點火準備,並結束最後檢查。
用合板釘成的臺子上擺了山豬、花鹿、狸貓、狐狸、熊等約十個標靶,感覺很像廟會會擺的攤。
「好。」
在入口糾結很久的櫻,進門以後膽子比我還大,大步大步往深處走,終點一下子就到了。
推來推去,最後是櫻投降,收下那塊比手掌還大的鹿肉乾。
接着,我們造訪酒見學姐的班級。
「不過麗奈師父還是有爭取到最後一刻喔。」九舞噘着嘴說。
「沒、沒有啦。」
雖然沒撈到金魚,但是得到了快樂的回憶。
「來,快走吧。」
女孩一發現我,整張臉就亮了。
最後那場戲是我唯一的懸念。
「啊~~比想象中難很多耶。」
「可是也過得很開心。」
她只開兩槍就抓到訣竅,靶子接連倒下。
櫻疑惑地拿着葉包問,並戰戰兢兢地打開,看到一塊看起來很硬的褐色物體。
這也難怪。父母突然聽見女兒說那種話,都會生氣吧。
她以爲我在看她笑話而發了點脾氣。這些互動都讓我開心得不得了。
「哥哥!……呃,天海櫻,你也來啦?」
仔細瞄準距離約五公尺的標靶,結果──
學姐班上是辦撈金魚,但不是真的金魚,而是用紙網撈兒童泳池裏的玩具金魚。
這兩個月真的發生了好多事。
「那真是太好了。」
我原想誇她幾句,結果發現她看似從容的臉微微發抖,看來她其實是怕得要死。
接下來,我們前往捕熊隊的攤位。
妹妹預料外的態度讓我這個做哥哥的好高興。
請九舞教我們要訣之後,我試射幾發。
九舞完全恢復好心情之後,一手拿着槍說明打靶規則。
「哼,今天我就特別跟你停戰。兩個都玩嗎?」
九舞把槍放在櫃檯上,要讓自己身體看起來大一點似的抱起胸。
在體育館結束閉幕典禮後,日夏慶最後的活動──營火晚會終於要在操場舉辦。
之後我們繼續到處逛展覽和攤位,直到校慶結束的這一路上,櫻都是表情厭惡至極地提着那包肉乾。
九舞對她的槍法也讚賞不已。
我和深綠相視而笑。
那不僅是臨時修改結局,還藉由演戲對她父母說了段語重心長的話,不知他們反應如何。
「這是獎品,你就收下吧。」九舞推回來,結果櫻又推回去。
深綠的表情爽朗無比。

好機會終於來到,我興奮地看向櫻。
「你們竟然還打算申請真槍啊……」
「戲演完以後,你爸媽那邊還好嗎?」
◇◇◇
「這是你們的獎品。」
點點頭確認後,櫻處理完手邊工作就跑過來。
……果然啊。
後來甚至問她有沒有興趣加入捕熊隊。先前還水火不容的樣子,現在居然能像朋友一樣對話了。
「總算要結束了呢。」
公主頭跟T恤也很搭耶。
接着這麼說着翻開筆記本,在其中許多正字底下尚未完成的正字補上兩劃。
「咦,捕熊隊辦打靶啊?還滿正經的嘛。」
「總之就是用這把玩具槍射那些動物造型的靶。其實原本想申請真槍,可是難度實在太高了,就只好將就一下了。」
不過以捱罵來說,深綠的口吻倒是很輕。
我們換上校慶T恤,下半身則穿制服。
深綠喘口氣時,身旁不知何時多了個銀色長髮少女。
有多種口味,不過寫的都是青蛙、蝗蟲、蚯蚓等令人不敢領教的東西。話說這玩意兒是從哪裏弄來的啊?
始終埋首於手上夾板的她抬起頭微笑。
她給我包裝過的袋子,給櫻用葉子包住的不明物體。
我們先往楓的班級走。一年A班辦的是鬼屋,櫻起初還很遲疑,可是敵不過楓的三寸不爛之舌,不情不願地進去了。
就這樣,快樂的時光稍縱即逝,校慶來到最後一刻。
「這是用鹿肉做的肉乾,非常好喫喔。」
我裝作沒看見,偷偷把糖果袋封印到口袋裏。
營火晚會上要點燃一座頗大的營火,我們就是在準備點火。深綠在我旁邊,腳步輕盈地檢查柴堆是否有任何異常。
但是,櫻卻在意想不到之處發揮了才能。
視線投向先前演出《竹林公主》的體育館。
要是在這裏鮭魚化就糟了,我和櫻拚命阻擋學姐。在旁人眼中,我們就像在死命推擠發狂的巨大金魚,一定覺得我們是怪人。
「不,你射得真的很準。雖然我們是敵人,我也要說句公道話。」
「是啊,這兩個月真是累死人了。」
「那就是大成功啦。」
櫻聽了立刻把鹿肉乾推到笑咪咪的九舞面前。
她們還是一見面就有火藥味。
彷彿一次訴盡心裏的話,神清氣爽。
「那個,深綠同學。」
「這不是櫻同學嗎,怎麼了?」
櫻的模樣與先前不同,已經放下頭髮,穿着制服。大概是晚會前換的吧。
「……」
被深綠一問,櫻先沉默了一會兒,再經過一段反覆呼吸,她深吸一大口氣說:
「那場戲的結局,改得好棒。」
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之前要她對深綠這麼說時,還一副要命的樣子呢。
深綠也訝異地睜大眼睛,愣了幾秒之後說:
「感謝你的讚美。」
雖然說得有點僵,櫻還是很高興。
見到深綠的表情,她緊繃的臉也終於放鬆。
「差點忘了。」
深綠忽然手一拍,將手探進裙子口袋摸索。
抽出來以後,手上多了個以黃色細繩編成的眼熟的東西。
深綠拿到櫻面前並說:
「來,這個請你收下。」
「這是什麼?」
櫻雙手接下之餘問了。
「這是叫中國結的護身符,我和小嘎嘎都有一個。」
「熊熊~~~~~~!」
櫻乾脆地點了頭。
「喔,點火了耶。」
「來,再來換姐姐跳了。」
「對對對,就是這樣。」
或許真的有點像。
學生會長來到我們剛纔所在的中央位置,以火把點燃高高的柴堆。
剛認識時我還很擔心,幸好最後皆大歡喜。
可是,櫻也和我一樣。
接着甩動粉紅色長髮,轉向後方。
楓不僅在舞步中加入即興動作,還愈來愈遠離中央。
「我沒怎麼跳過舞喔。」
「爲什麼要給我?」
櫻的臉比一旁的熊熊烈火還要紅。
這樣的近距離使我心如擂鼓,掌心也像洪水氾濫。
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衆人懷着受校慶加溫的情緒,牽起朋友或異性的手,配合節奏舞動。
「對了,下次我們一起去溫水游泳池吧。」
「好啊,我們一起去。可是在那之前,要先想辦法處理鮭魚化喔。」
右眼還俏皮地一眨。櫻頓時放鬆表情附和:
正當我要開口──
可是我光要跟上節拍就很勉強,完全被楓拉得團團轉。
再跳下去,就要在營火晚會中央熊化了。
「就、就是啊。」
即使那句話讓櫻不知所措,她仍握着中國結,微笑目送深綠的背影。
櫻跟着眯細了眼。
我和櫻之間瀰漫着一股尷尬。
櫻的指尖沿着黃色細繩滑動,最後緊緊握在手裏。
眼看營火就要點燃,我和櫻移動到操場邊緣。
同時,廣播喇叭開始播放營火晚會少不了的土風舞曲。
「啊哈哈,也對。再來陪我特訓吧?」
我不禁滑稽地叫了出來。
經過漫長的握手,深綠將夾板夾在腋下,轉身說:
櫻又多了一個新朋友。
「啊,咦?等一下啦,喂!」
櫻往我一瞥,再看看深綠,然後注視自己的中國結。
我能從交疊的手心感覺到櫻也全身發燙,反覆交融的汗水飄散出微微的香氣。
這裏沒有其他人,營火也能看得很清楚,還有遠處傳來的音樂。
她的手離我不到二十公分,輕輕一伸就能牽起來。
「深綠同學……」
她踏着依然輕盈的腳步走向學生會長所在的地方。
我們悄悄離開操場,到老地方──樓頂上。
內白外紅的火花凌空飛散。
一邊跟着楓跳一邊回到我們原來的位置。
酒見學姐的忠告──日夏慶時擠出時間陪陪櫻,似乎還真的解決了一切問題。
而且和楓跳過以後,我才知道距離原來那麼近。
「謝謝你。以後的日子,請你多多指教。」
「可以啊,要幾次都奉陪。」
「好,再見。」「改天見。」
聽見細微的「咻嚕嚕嚕嚕嚕」聲,緊接着煙火伴隨轟然巨響在夜空炸開。
「當然是大家一起去呀。」
酒見學姐對爽快答應的櫻甜甜一笑。
「校慶這種東西就是不會平白結束呢~~」
「啊?」
深綠剛走,隨即有個人往我們走來。
砰!在腑臟也爲之震撼的煙火爆炸聲中,我偷瞄身旁的櫻。
櫻要冷卻火燙的臉頰般不斷用手扇風。
「酒見學姐,今天真的很謝謝你救我一命,也謝謝你的忠告。」
火光照在她的側臉,每根睫毛都看得好清楚。白皙的肌膚染上一層薄薄的橙黃。
「唔喔~~怎樣!」
「那麼,我就先回學生會,不打擾二位了。再見。」
不過學姐不予理會,悠哉地說:
酒見學姐就這麼走了。
櫻瞄了我一眼,低下頭沉默不語。
火炷高高竄起。
「好美喔。」
那裏有一羣喧鬧的學生,其中有個女學生揮手喊學姐的名字。
楓一邊指示一邊踏步。
跳土風舞,手都會牽在一起。
楓抓住慌張的我,硬是拉到營火邊。
一個活潑的雙馬尾少女突然從背後跳出來,勾住我的手就走。
接近營火,音樂也更大聲了。
「不高興嗎?」
不過櫻和楓差很多,運動細胞爛得嚇人,動不動就踩到我的腳。
深綠展示自己的中國結,我也從口袋裏拿出自己的給櫻看。
遠眺營火的學生們高聲歡呼,紛紛靠近營火。
「阿熊,再跳下去,你可能會熊化喔……」
「我們走吧?」
表情若有所思。
要是和櫻跳,恐怕會跳得滿手都是汗。
這股楓糖香,除了楓沒有第二個。雖然她平時流掉不少蜜汗,還是有稀薄的甜味,但應該不至於讓我熊化。
煙火照亮她那在黑暗中的臉龐。
櫻和深綠都有些頑固的部分,可是當我熊化或貓熊化時,她們都會奮不顧身地幫助我,擁有先爲他人着想的菩薩心腸。
「喔,我該回班上去了,失陪嘍~~」
學姐對我說出的提議使櫻臉色赫然一變,眼神銳利得像看見敵人。
「好美喔。」
對喔。也許是因爲她流汗了,一直有股蜂蜜香刺激鼻腔。
「因爲我一直很想和你做朋友。我覺得你有某些地方和我有點像。」
營火晚會熱度更上一層,終於來到最高潮。
「呼~~營火好熱喔。」
在我天人交戰時,櫻似乎已經用光耐性,一把抓起我的手就往營火邊走。
「放心,我教你。這樣,然後這樣。」
深綠伸出手,櫻也用空着的手與她相握。
「沒、沒這種事啦。」
「對呀。」
淺棕色雙馬尾搖搖晃晃。楓與我的距離比我預想的還近,讓人心頭一陣亂跳,可是沒多久就開始樂在其中了。
假如和櫻貼那麼近跳舞……
……就邀她跳支舞吧。
我實在太害羞,接下來的事都記得很模糊。
「唔呵呵,不客氣。」
「我們一起跳吧!」
只知道自己跟着櫻的引導踏步,隨音樂轉圈圈。
痛是很痛,可是絕對不能說出來。
最後她翩然轉圈,往櫻一指。
「謝謝你,小櫻。」
在這無人的空間與她獨處,反而讓我汗流得更兇。
「櫻。」
即使樓頂又被黑暗籠罩,我也知道她朝我轉過來。
我要說出這兩個月來始終藏在心底的話。
「這兩個月沒什麼機會跟你在一起……怎麼說呢,我真的很難受,不想再遇到這種事了。我不太會表達,總之不管怎麼樣,我就是不想離開你。」
明明是自己的感情,卻無法清楚說明、完整傳達。我抱着如此焦躁難耐的心情說出這些話。
結果一不小心就說得好像前一陣子在傍晚堤道上對她說過的話。
櫻淺笑着問:
「那不是對我的蜂蜜說的吧?」
「這、這次不是。完完全全,是我對你的想法。」
就說出來吧,把自己對她的感情清楚說出來。
我鞭策有生以來跳得最快的脈搏和頻頻發抖的嘴脣開口:
「櫻,我喜歡你,希望你以後可以跟我在一起。」
煙火迸響,照亮櫻的臉,銀髮閃耀。
她面帶幸福的笑容,眼角泛淚回答:
「好,久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