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蜂蜜與妹妹

櫻收到了一封警告信。

是誰爲何而寄？留下了一大堆問號。

而且，內容也很令人費解。

──你的汗會把阿部久真從勇猛的熊變成軟弱的人類。

這樣寫不就表示寄信者知道櫻的汗水和我會熊化的祕密，以及我倆結下的關係嗎？

目前已知同時知道這些事的人，就只有我媽和楓，可是我不懂她們哪裏需要做這種事。況且，字跡和我媽還有之前看過的櫻的字都不同，感覺很孩子氣或是不慣於寫字。

「事情不太妙耶……」

我眼帶不安地對櫻問：

「櫻啊，你最近有沒有遇過怪事？」

「說到怪事嘛…………呃，對了，最近有人把暖暖包放在我的制服口袋裏，上課的時候有吹風機擺在我腳邊吹，可是都沒什麼好在意的啊。」

「在意一點好不好！根本就是衝着你來的啦！」

「我、我覺得那些都沒什麼嘛！想說應該是鈴木同學想用我的汗引熊過來，所以就算了……」

我傻眼得頭都痛了。

「拜託喔，鈴木再沒神經也不會想害你的祕密被別人知道吧……」

「好像是這樣沒錯。」

櫻接受似的點了點頭。

原來最近消暑方案成效不彰，櫻流汗頻率出現稍微增高的趨勢，原因就出在這裏。說不定留下警告信的人和這個搗蛋鬼是同一個人。

雖然目前都只是無傷大雅的惡作劇，但繼續放任下去也不是沒有日漸加劇的可能。

「看這情況，如果不趁早設法抓到寫這封信的人，你的祕密有曝光的危險喔。」

「好，阿熊拿去。」

「要我舔你嗎！」

仔細一看，櫻另一邊──走廊窗外有東西發出強光。來自中庭樹上，大片翠綠樹葉之中。

玩笑開得有點過頭了。我跟着反省道歉。

「咿……唔！」

「沒什麼，我馬上回來！」

好耶！我在心中大擺勝利姿勢。一大早就能舔櫻的蜂蜜，讓我高興得不得了。

我說着仔細確認不會被發現，將書包放在腳邊。

「這、這樣啊。總而言之，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那就變成熊呀。」

紅着臉這麼說的櫻臉頰上劃過一道閃亮亮的蜂蜜。

見到她這樣讓我心裏難受極了。我不想看到這種表情，她臉上應該隨時充滿笑容。

櫻這麼說之餘，頻頻拿溼紙巾擦拭額頭跟脖子上的汗水。她每個動作都帶出淡淡的香氣。

日照感覺比地面還強，可是不斷吹撫的風神奇地令人絲毫不覺得熱。

冬季也有冬季的滋味，可是口感硬是不同。冷蜂蜜黏稠度高，較難融化；溫蜂蜜則是滑順柔軟，在嘴裏融得更快，感受到的香甜也更強。

「不然要怎麼找？既然信上寫到我們的祕密，也不能隨便找人幫忙……」

「呵呵呵，臭天海櫻……你儘管傷腦筋吧。」

「來吧，櫻，該回去了。」

我們直接繞到樓梯間後面。

我提起櫻和自己的書包說：

可是，小孩究竟會跟櫻有什麼冤仇……？再說日夏高中裏如果出現小孩，應該非常醒目……

在滿走廊湧向教室的人潮中，只有我一個逆流下樓，跑出校舍側門。

「呀……！」

我的手長出濃密黑毛和利爪，開始正式熊化。現在的我多半隻有骨架還像人，外觀幾乎是熊了吧。

「那、那個啊，阿熊。」

「今天好像特別熱，汗流得比較多一點。所以，那個……」

她可愛的態度雖讓我心裏多少有點小鹿亂撞，我仍佯裝鎮靜。

「你還來啊。」

臨走前，我對好意提醒的河野留下這麼一句話就往中庭跑。

就座後，我針對櫻收到的信思考。

一抬頭望，我就發現怪異的人影。人影抱在正好是二樓高度的樹幹上，拿着一面較大的隨身鏡仔細調整角度。

急促喘息的櫻紅着臉撥開我的手。

「怎麼啦，阿部！第一節課快開始了耶！」

「今天真的特別熱耶……」

糟糕，聲音不自禁大了起來。

舔完櫻頸部最後一滴汗時，她似乎癢得快受不了了，拼命憋住想尖叫的衝動。

「但還是要小心。快、快點舔一舔吧。」

舔下的蜂蜜瞬時在口中化開。

「……嗯？」

「櫻，這可能是你蜂蜜的危機。如果讓這件事困擾你，蜂蜜的味道說不定會變質。既然我喜歡你現在的蜂蜜，就非得有所作爲。」

櫻的蜂蜜已經是我所認證的至高無上了，現在再加上夏季這個條件，簡直是如魚得水，如虎添翼，如弁慶得薙刀。總之就是無敵的美味。

我來到靠近一年B班的樹下。這是棵滿樹綠葉甚至高達校舍三樓的雄偉老樹，粗大樹幹上掛着「朴子樹」的牌子。

「當我警犬啊！再說那要變成熊纔行吧！」

但或許是害羞的關係，櫻不怎麼在意地點了頭。

櫻害羞地別過頭去。這就是她表達謝意的方式。

嗯～～今天也棒呆了！

寫信的人一定會繼續設陷阱害櫻，我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她，逮到這個搗蛋鬼。

這是怎麼回事？櫻究竟爲什麼會全身散發光華？該不會她現在不只會流蜂蜜汗，還會像螢火蟲那樣發光……？

我將櫻按在樓梯間牆上，要咬住她的咽喉般抹上舌頭。

櫻不知在想什麼，突然把信紙抵在我鼻子上。

不是幻覺也不是錯覺，天海櫻的側臉真的發出聖光般閃耀。

結束棒球隊晨練的河野秀樹送來足以吹散睡意的爽朗招呼，那顆平頭和燦笑的白牙今天也一樣閃亮。看來我已經想很久了。

櫻愁眉不展地這麼說，但被我打斷。

「今天是特別地燦爛喔～～來，你也看一下嘛。」

最近我在學校替櫻舔汗時，使用這裏的次數變多了。由於知道能上屋頂的學生不多，我在這裏從未見過其他學生，是我們絕佳的祕密基地。

「對啊對啊～～就是說啊～～今天也好燦爛……──？」

櫻是不再繼續打我了，但鬧彆扭似的噘起了嘴，並且紅着臉頰喃喃地說：

話說，蜂蜜最好喫的季節果然還是夏季。

「那麼，我開動嘍。」

接着整理儀容，若無其事地返回二樓的一年B班教室。

「你應該可以靠氣味聞出犯人是誰吧？」

「說什麼傻話！這樣會換我的祕密先曝光！」

「拿陽傘打完人還道謝是什麼意思啊……？你還好吧，櫻？」

藍天之下，兩座網球場大的水泥地上有張長椅擺在遠處。

該不會有人躲在樹上用光照櫻吧？

「阿熊，你很囉唆耶……那個，人家是真的在感謝你。」

「好，包在我身上。我來想辦法。」

我手上的濃毛消失，可見熊化已經解除，我便對櫻雙手合十說：

櫻搔癢難耐地扭動。

「哎呀，天海今天也好燦爛啊。」

進了門，我們一起往右前方走。櫻的座位在靠走廊第一排，我的座位則是在她旁邊的旁邊。上週期末考過後，班上又換了一次座位。

與櫻花蜜極爲相似的清爽甜味毫不生膩，優雅得如沐春風。不過自從日夏山事件後，甜味似乎強了一點點，大概是錯覺吧。

因熊化而變敏銳的嗅覺更強烈地感受到蜂蜜的香氣。我解開櫻的襯衫鈕釦，往鎖骨周邊舔。

於是我們往沒人的地方──平時用的屋頂邁進。

「可是這說不定會害到你耶……」

「沒有啊～～……你完全沒惹我生氣。」

櫻面色陰沉地垂眼看向信紙。剛纔還拿我尋開心的人，現在卻一反前態，眼裏漾起惶恐。

「抱歉抱歉。」

「喂，你幹嘛！不要什麼都不說就拿陽傘打人好不好！我哪裏惹你生氣了嗎！」

河野往走廊的方向望，嘴巴傻呼呼地鬆開。

「早啊，河野。」

我原本只是想隨口應和兩聲，眼睛跟着往櫻瞥過去，結果嚇了一跳。

「我絕對會保護你的啦。」

「嗨！早啊，阿部！」

一這麼想，我的嘴就不受控制了。

「……可是，還是謝謝你。」

我立刻跳起來衝向中庭。

啪啪啪！櫻打地鼠似的舉起傘對我就是一陣猛砸。傘骨打在身上實在很痛。

「……櫻，你這是在幹嘛？」

「謝謝招待。」

應該是爲了讓櫻流汗。那個搗蛋鬼肯定就是今天早上留信在她鞋櫃裏的人。

鐵門一開，迎面便是一股暖風。

這所學校靠走廊這面牆也有開窗，所以風吹時容易把櫻的蜂蜜味散播出去，得加倍小心。

河野將櫻視爲日夏高中一年級兩大美少女之一來崇拜，每天都要向我報告她是多麼美麗可愛、楚楚動人。

「啊嗚……嗯！」

「今天這裏也沒問題呢。」

「…………」

她露出側臉，靦腆地低聲說：

櫻晃動頭髮點點頭，沒讓我看見她的臉。不知她作何表情，不過她身上飄出甜甜的香氣。她害羞時總是有這種氣味。

犯人的目標完全不明，但我覺得犯人很孩子氣。因爲犯人騷擾櫻的方式很幼稚，警告信上的字跡也像是不太習慣拿筆，所以我想犯人其實是小孩的機率相當高。

中庭位在ㄇ字形校舍的中間，中央是一大片草坪，擺了幾張長椅和製作者不明的銅像。周圍是以紅磚鋪成的步道，外緣種了各式各樣的樹。

一見到蜂蜜，我就心跳加速，情緒昂揚，頭頂兩端出現新的感覺。是熊化開始，長出熊耳了。

「阿、阿熊，拜託你不要鬧啦！」

總之先喊喊她好了。

「喂～～你在那裏做什麼～～」

「唔嘰！」

我稍微大聲點喊，結果樹上那個人嚇得全身一蹦，然後失去平衡，慘叫着掉下來。

從二樓高度摔在地上，不受傷也難吧！

「危險啊！」

「嗯唔！」

我急忙想接住她，可是衝力太大，我也接得人仰馬翻。

「好痛～～……」

所幸這個人很輕，壓得不怎麼痛，但是整個背撞上堅硬地面倒是痛得我眼睛緊閉。

睜開眼後，見到一張稚氣未脫的女孩臉孔。

黑髮紮成雙馬尾，皮膚曬得很健康，年紀大概是國小高年級吧。她似乎沒注意到自己已經落地，眼睛仍閉得很用力。

這種小孩爲什麼要找櫻的麻煩啊……？

不急，現在應該先處理一下這個情況。

這女孩穿的是輕薄得像個小男生的白色T恤配短褲，人還緊貼在仰躺的我身上。要是被不明就裏的人看見，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喂，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摔到？沒有就趕快起來。」

「呼……唔，咦……？」

女孩終於睜開眼睛，慢慢轉頭查看四周，並在和我對上眼時愣住不動。圓滾滾的黑眼珠映着歪頭的我。

接着，女孩的眼睛突然張到最大。

「嘎、嘎嘎！」

我們三人決定在餐桌邊坐下，邊喫晚飯邊說。

「熊熊！」

再來就是等氣溫涼一點，送櫻回家。

她爲何知道我家在哪，又怎麼進得了門等疑問，待會兒一併問清楚就行了。

之後這一整天，我都在觀察櫻的周遭，以防早上那女孩又對她下手。但或許是警戒生效了，再也沒發生任何異狀，順利撐到了放學。

那張美麗的臉猛然湊了過來。

「真的沒有。」

沒多久，我就發現了那個把淺棕色頭髮紮成兩條小馬尾的少女。

「總之，你這邊沒發生任何怪事吧？」

一年A班的學生們也真的因爲她那句話而看着我們竊竊私語。

楓交給我一個色彩繽紛的圓點圖案小袋子。

「咦，爲什麼……啊，對喔，體質的事可能會露出馬腳嘛。」

「什麼嘛，那又沒什麼。」

「怎麼啦，熊熊！來讓我摸摸的嗎！」

「啊，糟糕！」

糟糕，楓居然已經遭殃了。

「哥哥好主動喔！不過我也有很多話想跟哥哥說喔！」

「喂，太大聲了啦！你那樣說會害別人誤會啦！」

「我剛出生的時候，好像因爲動不動就會變成熊，所以被爸爸帶到熊之鄉去住，然後在那邊訓練怎麼控制熊化。」

臨走時，楓還活潑地揮手，大聲告別。

「啊？九舞？」

受不了，哪有人媽媽這樣當的，竟然這十五年來都沒提過另一個家人的存在。然而，她對我說明我的半熊血統時的態度也很隨便，再怎麼抗議也沒用吧。

「我說久真，不可以欺負九舞。」

耍人啊？真是白擔心了。

「…………」

楓手託下巴，板起臉。

媽媽繼續若無其事地喫她的晚飯。

「也沒必要問這是什麼了吧，又是摻了蜂蜜的點心對不對？」

不管怎麼看，都是早上見到的那個女孩。

我不發一語地揪住女孩的脖子，把她抓起來。

看來得問清楚的事真的跟山一樣多。

「怎麼了？」

雖然抓不到也沒問到話，至少知道搗蛋鬼是怎樣的人了，應該也算是重大收穫。

「好像還有一些非完成不可的工作要做，暫時還不能回來。」

反觀楓這邊，卻是一副完全不懂我爲何有那種反應的樣子。

九舞坐在我對面，從她的生平開始說起。

「纔不會咧！所以，這給你！」

我有時還真羨慕這傢伙可以這麼無憂無慮……

對了，爲安全起見，也跟楓說一聲好了。那個女孩的目標不一定只限櫻一個。

「啊，你等一下！我還有事要問你！」

「我……最近都沒摸到熊熊。」

外表和櫻一模一樣，但眼神略有不同，隱約散發好勝的印象。櫻和楓這對姐妹在日夏高中有一年級兩大美少女之稱。

「九舞啊，爸爸不回來嗎？」

「哪可能。其實現在出了一點小麻煩。」

「久真，你回來啦？」

不過這種話我也不能說，只好強忍尷尬挺過去。

「啥？嘎什麼？」

我很想多問點爸爸和熊之鄉的事，不過現在另一件事比較要緊，便轉向身旁默默嚼飯的媽媽說：

「那你現在知道了。」

於是我前往一年A班，尋找櫻的雙胞胎妹妹楓。

噹噹噹當……

「是加了我的蜜的餅乾！我努力做出來給你喫的喔。」

「對呀。她是你妹妹，阿部九舞。」

「小楓你看，你最愛的熊熊來找你嘍。」

「熊熊掰掰，要再來玩喔～～！」

但真的不是那樣，你們都誤會了。那跟字面一樣，真的是蜜啊！

「咦，哥哥好急喔，這麼快就碰人家呀！」

女孩跳了起來，扶也不扶我就想跑。

我連忙起身想抓人，但還是趕不上，女孩的背影一溜煙就消失在校舍後頭。速度這麼快，現在追也是白追。

一進家門，就有可愛的女孩聲音迎接我。

「儘管放心吧，你不摸我也能活得好好的。」

「沒有，除了都沒摸到熊熊以外。」

這傢伙和櫻一樣有特異體質，會流楓糖汗。然而和櫻不同的是，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藉由運動排除蜜汗，能和正常人一樣生活。

我又轉向九舞問：

我倆就單獨待在放學後的教室，寫今天的作業或打屁閒聊，各出其招消磨時間。等到送櫻回家再回自己家，已經快下午六點了。

腦筋打結時，仍被我揪着脖子的女孩轉過來，笑咪咪地說：

「媽，你來得正好。這個女生隨便跑進來，還說是我妹妹，來幫我把她趕──」

被我像對待小貓般抓着的女孩雙手捧着臉頰，開心地笑咪咪的。

隨便啦，要當是這樣也行。

「那就好。現在這事有點麻煩，你也要小心一點喔。」

可是，楓卻無法接受我這麼說似的大聲辯駁。

我一下課就向櫻報告這個發現，並叮嚀她小心爲上。

「我叫作九舞，請多指教喔，哥哥。」

不過，小學生找櫻麻煩究竟是爲什麼呢？

充滿橙黃晚照的玄關處，有個嬌小的人影跪坐在踏墊上向我問候。那頭黑髮雙馬尾和小男生般的穿着十分眼熟。

楓正在女同學的圍繞下開心聊天。

就在這時，媽媽從客廳出來了。

「你在說什麼呀，哥哥？我──」

莫名其妙。阿部九舞？我妹妹？

我將在櫻身上發生的怪事和今早發現那女孩的事，對楓大致說明一遍。

「那個，可以請你不要叫我哥哥嗎？我又不是你哥。」

第一節課上課鐘響了。我急忙返回教室。

楓頭轉得彷彿要發出「咻！」一聲，並滿面笑容地小跑步過來。

「真的沒說過嗎？」

其中一個女同學先注意到我，賊笑着拍拍她的肩，指着我說：

居然對救她的人鬼叫，真過分。不過害她摔下來的也是我就是了。

「我回來了～～」

「媽，爸爸不是隻身到國外出差嗎？而且你從來沒說過我有妹妹耶。」

「很有什麼好不好！好幾天沒摸你了耶！這跟手機忘記充電一樣嚴重，我都不能動了啦！」

「怎麼可以亂進別人家。算了，我剛好有很多事要問你，跟我來。」

結果媽媽反倒指責起我來了。

我留下這句話就逃也似的離開一年A班。

我自然地接下，並問：

「喂～～楓～～」

「說到這個……熊熊，真的有一件很嚴重的事。」

「事情就是這樣。你有沒有收到警告信或是遇到一些怪事啊？」

纔剛要把她揪出門，她又興高采烈地說：

話說，我的另一個家長──爸爸是怎麼了？

「加了我的蜜」這種話，一般人聽了都會想歪吧。

「哥哥，歡迎回家。」

「這樣啊……」

雖然請爸爸親口解釋情況比較快，但看樣子短時間內是別想了。

於是我繼續問九舞：

「那你現在怎麼突然回來？已經能控制熊化了嗎？」

九舞面帶爽朗笑容回答：

「對！雖然不是百分之百能控制，但是在人類世界生活已經沒問題了。」

「這樣啊，那就好。」

九舞的笑容和餐桌上相片裏的爸爸如出一轍。在汗衫背心外罩着鬆垮橘色工作服的父親有一頭刺刺的黑髮，笑容滿面地對鏡頭比YA。

就是他教九舞怎麼控制熊化的嗎？

原本說很容易就熊化害我有點擔心，不過這樣看來就不用怕了吧。畢竟這日夏市有個見熊就殺的獵人少女，還有一看到熊就想狂摸的熊癡，控制不了一定會很悽慘……

好了，回到今天的正題上吧。我稍微加重語氣，對九舞問：

「那我問你，爲什麼要鬧櫻？那封信是你寫的吧？」

九舞還沒回答，媽媽就先有了反應。她盯着九舞，用責問的口氣說：

「什麼？九舞跑去對小櫻亂來嗎？怎麼可以。」

「嗚……」

九舞一挨媽媽的罵就整個人縮得小小的。我是不太想在小女生難過時繼續責罵她，但爲了真正解決問題，我還是問了。

「你爲什麼要做那種事？你說說看。」

「……就跟信上寫的一樣，天海櫻的汗會害哥哥變弱。」

她原本還是低着頭小聲回答，但突然兩手往桌上一拍，站起來大聲說：

「我的哥哥應該是像爸爸那樣威風勇猛的熊纔對啊！可是我從五天前就在日夏山上紮營觀察哥哥的樣子，看到的只是愛死蜂蜜的大變態而已嘛！」

「幸好不是其他壞人要糾纏她。可是，拜託你以後不要再找櫻的麻煩了。」

「所以你才留信要櫻離我遠一點，還對她惡作劇嗎？」

「親、愛、的、哥、哥。」

就在我憧憬着往後的兄妹生活時──

「哥哥～～！」

既然是一家人，是不必這麼緊張沒錯。不過我們分開那麼多年才第一次見面，我怎麼也定不下心。

我一邊摸她的頭，語氣平靜但強硬地說：

我暫時停下筷子，向櫻道歉，而櫻連忙搖動雙手。

「沒、沒關係，不是被莫名其妙的人纏上就好。而且她都說不會再鬧我了，不用這樣子啦。把頭抬起來吧，阿熊。」

一不小心就叫得像個老頭。這也沒辦法，今天實在發生太多事，不是普通地累。主要都跟九舞有關就是了。

九舞沮喪地垂下頭喃喃說道：

當時節來到日照強烈的夏季，我們喫飯的位置也跟着從長椅移到了這裏。

看到九舞說得眉飛色舞，我頭都痛了。

「你不是小學生嗎？」

「我也嚇了一跳啊。我一直以爲自己是獨生子。」

不知不覺間，九舞也進了浴缸，緊靠在我旁邊。

「呃，你怎麼看都是小孩子吧。對了，你不用上小學嗎？」

「纔不會呢……！」

妹妹即是異性，不太清楚該怎麼和她相處。不過，假如她能幫我挑衣服或做便當，應該會挺有意思的吧。

鈴木在午休時間多半是在教室的女生堆中喫便當。

「「好～～」」

重新開始扒飯沒多久，九舞低聲繼續剛纔的話題。

我順從櫻的好意，抬起了頭。

「真的很對不起。」

「纔不是呢，哥哥～～我們只差三歲，我已經國中一年級嘍～～」

「咦，可是我們是兄妹耶。而且在熊之鄉，我天天都跟爸爸洗澡。」

別看我這樣，大家都認爲我很固執。還以爲我妹妹也是一樣的脾氣，會變成長期抗戰呢。

我嚇得趕緊背對她。

「這樣啊。」

「拜託，你不是國中生嗎！一般人到國中就不會做這種事了吧！」

只要九舞高興，廢話還是少說爲妙。於是我回到正題繼續問。

藍天之下，我和櫻在突出屋頂的樓梯間後頭鋪了野餐墊喫便當。

「咦？小學？」

媽媽低沉的口吻比破口大罵更有壓迫感和魄力，讓我們都老實地坐了回去。

「該不會你妹也跟你一樣變態吧？」

就這樣，真的十分突然地，我家多了一個妹妹。

隔着屋頂的鐵絲網，能看見楓在操場上不斷地跑。這是爲了排出體內會不斷製造的楓糖汗。

「呃，也不是年不年輕的問題啦……算了。總之，你不用上課嗎？」

要是能像漫畫那樣叫我「葛格♪」，或是嘴上說不要，最後還是來跟我撒嬌，日子一定會過得很幸福。啊～～真希望那天趕快到來。

「話說回來，原來阿熊還有妹妹啊，嚇我一跳。」

「你們兩個，現在在喫飯，有話乖乖坐着說。」

九舞呆愣地歪起頭。

我的手一擺到她頭上，她就嚇得整個人繃直起來，瞪大眼睛。

晚餐後，我照常準備洗澡。在更衣間脫個精光，頭一個泡進熱呼呼的浴缸。

「不要把自己的理想強加到別人身上。你知道這樣會給櫻造成多大困擾嗎？」

「咦？」

我和九舞齊聲回答，彷彿已有多年默契。

「等等，九舞，你到底看到了什麼東西啊！」

也就是說，我只有這段時間才能放寬心待在櫻身邊。因爲鈴木總是一下課就黏着櫻，放學後又到處都是人，整天下來能這樣獨處的時間真的不多。

無視浴室中九舞的呼喊，換上睡衣就逃進二樓自己的房間。

我不禁嘆息。傻眼和安心等各種情緒攪在一起，亂七八糟。

我默默開燈，揪起九舞的脖子。

「我在熊之鄉的學校，挖洞跟爬樹都是第一名喔，真是等不及讓人類看看我的厲害呢！這裏的午餐應該也有橡果派吧？」

「呀！」

「真的，我是個脆弱的人類。」

我望着滴着水珠的天花板想妹妹的事。

「你們兩個不要只顧說話，趕快喫一喫。」

「總、總總、總之你先出去啦！」

連我也忍不住站起來質問時，媽媽有話要說了。

「「好……」」

「九舞。」

「哥哥說我看起來比較年輕耶！呀～～好棒喔～～！」

想不到我還有一個自幼分離的妹妹……

「！」

「我以爲用流汗攻擊嚇嚇她，她就會照信上寫的離開哥哥。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不走，不過應該只差一步了。」

喀啦一聲，浴室門整個敞開，九舞笑呵呵地跳進來。

「事情就是這樣。對不起，我妹給你添麻煩了。」

吹乾頭髮後，我便熄燈就寢。

「可是我已經進來了耶。」

「啊啊～～～～」

受不了，要教她的事恐怕是多得數不完喔……

她似乎以爲我在開玩笑，笑着這麼說，我卻是很驚訝。從她這副外表，我只想像得了她背小學書包的模樣，完全無法想像穿國中制服會是什麼德性。

「唉～～……」

翌日午休。

「我不認爲哥哥是這麼軟弱的熊，其中一定有原因。後來我開始想原因在哪裏，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每天都跟哥哥走很近的人類，天海櫻。」

「我想來幫哥哥刷刷背嘛。」

九舞又大聲爲自己辯護。可能是沒想到我知道原因後還會這麼說吧。

受不了，真是太糟糕了……這種日子，還是早點睡的好。

「我們一起泡嘛～～哥哥～～」

不知爲何感覺又高興又陶醉的九舞被我丟了出去。這下總算能安穩睡覺了。

「……知道了啦。我不會再鬧天海櫻了。」

我急忙跳出浴缸，衝進更衣間。

九舞點了頭，眼神強烈得像在問自己的行爲究竟哪裏有錯。

「可是……！」

先前腦袋裏還滿是驚愕與混亂，現在卻似乎有點開心。真是搞不懂自己的情緒。

◇◇◇

「抱歉，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軟弱的樣子。我不知道爸爸是什麼樣的熊，不過我再怎麼樣也比不過真正的熊啦。」

是我在櫻身上大舔特舔的時候嗎？除此之外，我想不到還有什麼會讓她說這種話。哥哥的變態行爲該不會全被妹妹看光了吧！

她一絲不掛，就連毛巾也沒有，也就是全身光溜溜的。那副稚嫩身體的正面全被我看個正着。

我將關於九舞的種種都告訴了櫻。當然，浴室和溜上牀那些都跳過了。

「咦，真的嗎？我還以爲你還在唸小學……」

「什麼！」

結果九舞已經窩在我牀上，笑咪咪地盯着我的臉瞧。什麼時候溜進來的？

「妹妹啊……」

「我是後天纔開始上學，沒關係。」

「爲什麼！要是天海櫻不在哥哥身邊，哥哥一定會變成很帥的熊！」

「我不是小孩子了，當然懂事。」

「你還滿懂事的嘛。」

「不然我出去！」

喫完便當的櫻拿起菠蘿麪包，大口咬下。

看來在後天之前，有很多事要先告訴她……

「你、你搞什麼東西啊！」

櫻投來揶揄的笑。

「我也不曉得耶……」

想起昨天浴室和牀上的事，我實在難以否定。

櫻接着問：

「如果是變態，應該也是個超愛蜂蜜的變態吧？」

「細節我都不知道啦。我有生以來這十五年，都沒聽說過有這個妹妹嘛。」

媽媽從沒提過她，她出場的方式又那麼誇張。這對母女真令人頭痛。我從便當盒夾起小香腸，泄憤般咬碎。

「受不了。突然跑出來卻不打招呼，只知道整人，真是個死小孩。」

「這樣的妹妹很可愛呀。她應該是在嫉妒你這個哥哥被我獨佔了吧？小時候，楓也做過類似的事喔。」

即使一連被九舞整了幾天，櫻還是笑咪咪地替她說話。

「而且她很聽話呀，被你罵過以後就說不會再亂來了嘛。」

櫻說到這裏，將菠蘿麪包放在腿上，拿水壺倒一杯茶，大口──

「咳咳！咳咳！」

──一喝就嗆到了。

「還好吧？你怎麼了！」

櫻盯着裝茶的水壺，表情又驚又疑。

「怎麼是熱的……！我裝的明明是冰的啊。」

「該不會……！」

我立刻左右張望，尋找心裏那個人影。

換成熱茶的兇手多半會留在附近查看惡作劇效果如何。換言之，我認爲她很可能就在現場。

「是喔。那等等去販賣機買吧，我請你。」

「咦～～爲什麼九舞都沒來找我！」

楓睜大色澤深如紫水晶的眼眸歪着頭。長相和櫻一模一樣，讓我倍加緊張。

櫻也很快就發現她了。

「看來是什麼也沒遇上呢。」

「沒、沒什麼。話說回來，你妹也太厲害了吧，她是什麼時候換掉的呀？」

「我剛纔把最後一張溼紙巾用完了……用來冷卻身體的東西，好像也在她換熱茶的時候一併拿走了……」

「沒東西喝不好喫麪包吧。不嫌棄的話，喝我的將就一下好了。剛買的，還很冰，我也只喝過一口，不怕你喝。」

結果還是不懂事的小屁孩嘛！

「只好這樣……喂，這要我怎麼安心啊！阿熊大笨蛋！」

「啊！給我站住！」

雙胞胎姐妹天衣無縫的精彩守備，使我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對手。再說，現在重點是九舞的事。於是，懂得輕重緩急的我也幫櫻解釋事情經過。

「對了，阿熊……我有個壞消息。」

棒球隊在操場邊緣活動，中央跑道則是田徑隊的區域。不一會兒，我發現那個身穿短袖上衣和短褲，淺棕色頭髮的少女在跑道上奔跑。不愧是一年級兩大美女之一，在寬廣的操場也十分醒目。可能是因爲跑步，雙馬尾解開了。

「戰、戰略性撤退！」

有大量的小東西從一旁樹上掉在我們身上。

可能是因爲正在練跑，汗流得一身溼。雖然只是毫無異狀的一般汗水，不是楓糖，但還是很有問題。

「什麼壞消息？」

「不是那個問題啦！」

「少賴皮，快點放開。沒看到阿熊不喜歡嗎？」

雖然楓經常維持不會流楓糖汗的狀態，本來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但知道她沒有受害仍是好事一件。

因此，我們決定提高警覺，先撐過這天再說。

「可是，楓那邊沒問題嗎？」

「真的嗎？不用跟我客氣啦……」

話是這麼說，櫻仍不時偷瞄我的茶。感覺她是真的很想喝，但既然她本人都說不要了，應該是真的不要吧。

水壺裏的茶，櫻已經不能喝了。我不忍心看她這樣，就拿自己的瓶裝茶給她。

能乖乖放手固然好，這點我沒意見。

「對呀。」

「咦～～」

我抓起掉在肩上的一個來查看。

「喂！放開啦，楓！」

妹妹的老樣子讓櫻放心地喘口氣。

而櫻一秒也不給我多問，開始說明來意。

見到我將茶收進書包，櫻的表情變得像玩具被拿走的小孩，還很遺憾似的「啊嗚……！」一聲。

我們原本想在操場邊的樹下等楓練跑告一段落，可是她先注意到我們的視線，飛也似的衝過來。

「有這樣的妹妹，真的很對不起！我回去一定會好好罵九舞一頓，讓她徹底放棄。所以你今天要是再流汗，我一定會負起責任全部舔光光，放心吧！」

然而全是白費力氣，什麼也沒發生就放學了。

聽完之後，楓握起拳頭向我逼近。

櫻仍摸不着頭腦似的看過來。

「楓在那裏耶。」

就在我要說出「回家」之前。

不折不扣就是我妹妹阿部九舞。

「嗯？怎麼了，櫻？」

如此決意的我身旁，櫻失落地注視水壺。

焦慮不安地等到氣溫轉涼後，我和櫻一起走出校舍正門，準備送她回家。夕陽還很強，櫻撐起了陽傘。雖然較平時提早一些，早早回家總比在學校枯等來得安全吧。

「阿、阿熊喝過……間、間接……」

「其實……」

後來，我們整個下午都在注意可能的惡作劇和陷阱。

◇◇◇

我繞到樓梯間另一邊，用力打開唯一能出入屋頂的鐵門。

想追問真相的我卻被楓以完美微笑完全無視。

「……唉。如果你放開，我就把我偷拍的阿熊熊化照片分給你。」

「剛剛你突然跑走，是怎麼了嗎？」

「喂，我熊化的偷拍照是什麼意思……」

九舞這傢伙！到底要給櫻製造多少麻煩啊！

「對了，姐姐和熊熊來找我做什麼？」

不知是不是喝熱茶的關係，櫻滿臉通紅，低着頭小聲說：

櫻明確地點了頭。雖然怕多走這段路會給九舞機會搗蛋，但我們還是決定繞路，穿過體育館旁走向操場。

言歸正傳。若在這個沒有溼紙巾也沒有工具能冷卻身體的狀況下再中九舞的惡作劇，應該就擋不住櫻流汗了吧。

不同於楓糖的女性芳香搔弄我的鼻腔，撥亂我一池春水。

見到的是嚇得往後仰，睜圓雙眼的嬌小女孩。黑髮黑眼，長相稚氣，身穿T恤和短褲。

「九舞！給我過來！」

「是啊，那當然。我一定會保護你。」

今天要比昨天更小心戒備纔行。

「怎麼會這樣問！」

沒錯，我非得保護櫻不可。爲了櫻，也爲了蜂蜜。

於是我死了這條心，返回樓梯間後方，見到櫻揪着襯衫上下襬動，往裏頭送風。大概是喝了熱茶，使體溫上升了吧。白嫩的脖子上出現一顆顆閃亮的蜜珠，飄散出細微的甜香。我頓時滿嘴口水。

「熊～～熊～～～～！」

「好，麻煩你了。」

楓隨即放手，整理凌亂的鮑伯頭、短袖上衣和短褲。

這時，臭着臉看着我們的櫻說話了。

「緊張那麼久，總算只剩回家了。今天算是平安結束了吧，太好了。」

櫻緊握傘柄，爲妹妹憂心而皺眉。

「能這樣神不知鬼不覺地調包，就像暗殺高手一樣呢。而且，我覺得她開始抓到讓你流汗的訣竅了。繼續放任不管，恐怕真的有危險……」

不過量不多，她只是用溼紙巾擦擦脖子和胸口。我覺得可惜之餘，也有種愧疚的感覺湧上心頭。

「別這樣說啦，阿熊。你一點錯也沒有，而且……」

纔想逮人，卻又被她溜走了。

「爲什麼？我平常都有讓蜜汗排掉，抱着你也不會熊化吧？」

「咦？可是，你妹不是說不會了嗎？」

「好，我放開了～～」

見到楓就是不肯放，櫻嘆了一口氣，傻眼地說：

「當我空氣喔！」

櫻盯着我的茶，緊張得漲紅了臉。最後用溼紙巾擦擦額頭，轉向另一邊。

「不～～要～～」

雖然想追，但她一轉眼就不見蹤影。跑這麼快，恐怕很難追到。

「有、有你在保護我嘛。」

不愧是愛熊成癡的楓，說不定會身陷其害，卻依然滿腦子都是摸摸。

「大概是不甘心就這麼算了吧。是我的錯。」

「哇！是哥哥！」

還笑呵呵地往我一跳，用力抱上來。被那健美卻又柔軟的身體貼上，心跳不自禁地加速，再加上天氣熱，汗水跟着狂噴。

「因爲既然九舞是熊熊的妹妹，那麼九舞也是熊熊嘛！當然是要摸個夠啊！」

如果剛纔的情況發生在教室裏，或許會有人察覺她的祕密。

「楓，快點放開。」

可是有句話我非常在意。

「她平常有在流汗，應該沒問題。不過我們還是去看看吧。」

櫻拿起溼紙巾的包裝，青着臉說：

「對不起……又是我妹搞的鬼……」

「總之，不要就是不要！」

「我、我纔不要咧！」

好耶，櫻！拿出姐姐的威嚴！

「那我們就在九舞又來搗蛋之前快────！」

啪！櫻直接打我的頭。

我立刻試着推開她。

「──喔哇！」

我嚇得全身發寒，東西也掉了。我抓到的東西有着綠色的背和黃色腹部，色彩鮮豔且長長一條，還很多腳──也就是毛毛蟲。

撒在我們身上的大量物體，全都是毛毛蟲。

「「呀──！」」

櫻和楓都縮起身體大叫，急忙撥頭拍肩趕走毛毛蟲。

「嗯……？」

忽然間，我注意到事情不太對勁。

我弄掉的毛毛蟲一動也沒動過，該不會這樣就摔死了吧？不，掉在腳邊的五十來只毛毛蟲也全都沒有動靜。

於是我懷疑地抓起一隻來看。

「不用怕啦，全都是假的。」

「「咦？」」

天海姐妹停下動作，低頭看腳邊的毛毛蟲，並在確定我所言不假後都拍了拍胸口。

「原、原來是假的啊……」「不要嚇我嘛……」

然而，樹上不會平白無故掉下這麼多毛毛蟲，肯定又是九舞搞的鬼。

當我這麼想時，一股濃郁甜香從旁飄來。

那是令人雀躍飛揚、心跳加速的香氣。蜂蜜的香氣。

我緊張地往櫻看，見到她額頭和脖子上珠光閃閃。

「櫻……你流了好多汗……！」

「真的嗎！咦，怎麼辦……！呃，阿熊，你也是！」

櫻爲這突如其來的緊急狀況陷入驚慌，並看着我的頭大叫。

「阿……阿熊！這樣很癢……！」

九舞兩手扠腰，看着櫻囂張地說：

我陶醉地舔她的手心，連手指和指甲縫都不放過。

接着將手探進腋下，抹下黏稠的蜂蜜後抽出來。

「嗯，汗怎樣？」

唔唔，背心卡住襯衫，害我好難舔。

好想多喫一點！舔到整張嘴裏都是蜂蜜！

「要舔嘍……櫻。」

「不要邊說邊捏啦！」

準備大快朵頤之際，櫻按住我的額頭阻止我繼續。

「我知道。躲哪裏好呢……！」

突然間，附近傳出狂妄的笑聲。

即使急忙別開視線，鼻子仍能吸進大把香氣。

在我乞求的眼神攻勢之下，櫻勉爲其難地答應了。

櫻表情急切地看着我。

「我開動了～～」

「──！」

甫一回神，我已經又抓住她的雙肩，到處舔舐敞開的胸口。

我還要，我要更多蜂蜜。更多、更多──

我怪異的舉動使櫻迷濛的眼中浮現問號。

「汗……蜂蜜的味道……好香喔。」

「還有哪裏，腋下啊。那裏的蜂蜜香好濃啊……」

「那你用手把蜂蜜抹下來給我舔吧。」

太太太……太好喫啦！櫻的蜂蜜果然是極品！

櫻搔癢難耐，不斷扭動，但那阻止不了我從脖子一路舔到耳畔。

我一抓住櫻的雙肩就把嘴往領口湊過去，同時吸入滿腔猛烈甜香。

櫻襯衣肩帶滑落，往外掀開，能隱約看見白色內衣，教人眼睛不知該往哪裏擺。

九舞動作像被按了暫停鍵似的戛然而止，並閉上眼到處嗅。

我趕緊放開櫻的手，不顧羞恥地拿她遮掩。

還來不及阻止，九舞已經撲到櫻身上，把她按在水泥底座的牆上，要喫了她似的整個人覆上去。

也許是錯覺，櫻腋下的蜂蜜似乎比胸頸的更濃縮，有如精華。

「那當然。昨天我被哥哥罵，也一定都是天海櫻的汗害的。爲了讓哥哥變成雄壯威武的熊，天海櫻的汗……」

「呵呵呵呵呵。」

夏季氣溫使蜂蜜容易融解，加快舔的速度。

「舔、舔吧。」

「等、等一下！」

櫻拼命搖手拒絕，臉紅得要噴火了。

我們往聲音來源望去，只見穿得像個小男生，一頭黑髮雙馬尾的女孩一臉得意地站在那裏。其實傳來怪笑的時候就知道是誰了啦，不是別人，正是九舞。

我輕輕移開楓的手，牽起櫻的手。

「唔～～那就這樣吧……！」

「啊，喂！」

「糟糕！要趕快處理！」

我一口又一口舔舐櫻的脖子，並扒開襯衫領口，往肩膀舔去。

她撩人的動作令我猛吞口水，心跳進一步加速，蜂蜜香又薰得我理性逐漸稀薄。

舔腋下可能真的很難接受吧，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喫那裏滿滿的蜂蜜。有什麼好方法嗎？對了，剛開始舔她時，好像也發生過類似情境。

緊接着，我的舌頭抹上櫻又白又細的脖子。

可是溼紙巾和可以降低體溫的東西都被九舞偷走了，該怎麼辦纔好……

「就算這樣，腋下還是……！」

伸手一摸便摸到滿手毛茸茸的觸感。熊耳長出來了。

我的身體恢復了，櫻的蜂蜜汗還是流個沒完。雖然時間已是傍晚，這麼熱的天氣待在室外這麼久，流汗也是難免。

我戰戰兢兢地往櫻背後瞧，結果誰也沒瞧見。應該只是經過，沒發現我們吧。

「謝啦，楓！」

此時的她仍散發着強烈的蜂蜜香。

我用鼻子尋找香味更濃的部位，來到腋下。

「可能是很熱吧，汗還是一直流……」

游泳池位在學校深處，周圍都是高高的樹木。由於整座池是建在略高於一般人身高的水泥基座上，只要在旁邊蹲下就可以輕易藏身。這裏除了游泳池外什麼也沒有，也就沒有人活動的動靜。

「不行啊？」

櫻氣喘吁吁，緊張地問。

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了一道人影。

楓一個箭步靠過來，迅速替我遮住熊耳。

楓真的很瘋耶！真羨慕她在這種時候還能保持平常心。

「阿熊……」

「櫻、櫻……！」

「知道厲害了吧，天海櫻！如果不照我的話做，下次搞不好就是在別人面前流汗嘍。也就是說，你只能照我的話去做了。我看你就識相一點，乖乖離我的──只屬於我的哥哥遠一點！」

櫻叫了我一聲。她面泛紅潮，害羞地別開眼，並且慢慢解開襯衫領結和一顆鈕釦。

這時，楓一手摸着熊耳，一手指向校舍後方說：

然後伸到我面前，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那是、是這樣沒錯啦，可是問題不在那裏。腋下實在……」

我的視線回到櫻身上。

是個穿日夏高中運動服的女學生。粉紅色長髮帶點波浪，飄逸得有如人在水中。

回想起當時做法的我便提議了。

「啊？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

就在這時，櫻彷彿看穿了我的心，一臉恍惚地脫起背心。不僅如此，她連剩下的襯衫鈕釦都全部解開，一併脫下。

「熊熊、姐姐！到游泳池後面去，在那邊而已！那裏這時候都沒人！」

所幸路上沒有任何人，我們順利繞到了游泳池後方。

「阿熊，我們趕快找地方躲吧……！」

說不定這是我第一次嚐到這麼濃的蜂蜜香。

櫻跟着點頭。

「沒事……我以爲被人看見了，不過應該沒有。先不管這個……」

大概是熊化正好在這時解除了吧。

櫻一邊摸身體查看狀況，一邊這麼說。

「嗯！……唔。」

我抓在她肩上的手沒有濃毛或銳爪，摸摸頭，也只有普通的頭髮。

我左右張望，找不到適合躲藏的位置。這附近的樹叢都小得躲不了人，而且一旁還有田徑隊員，非常危險。

「真的沒有人耶……又欠楓一次了。」

我完全聽不下去，忍不住抱頭。

我就這樣一手緊按熊耳，一手拉着櫻往游泳池跑。

「什麼時候……！」

我張嘴就把手指含進嘴裏。

「你怎麼還在說這個？」

襯衫飄然落地，如今在我面前的，是上身只穿襯衣的櫻。

她賣力地搬着看起來很重的籃子，正往游泳池走。大概是游泳社社員吧。

她也爲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樣羞紅了臉，立刻拉回肩帶，撿起襯衫遮掩胸前。

「你之前不也這樣讓我舔過一次嗎？」

「嗯……啊！」

「走嘍，櫻！」

「啊嗚……呀……！」

濃濃的蜂蜜香甜霎時在舌上漫開。

「阿熊，又怎麼了？」

接著有如被看不見的力量牽引，晃到櫻身邊。

「呼……呼……你要舔哪裏？」

「呼唔……嗯、啊！」

「呼呀……嗯！啊！」

並且就這麼在櫻的頸部和胸口大舔特舔。

熊耳在黑髮雙馬尾邊冒出來，整個手掌也變成布偶似的毛茸茸熊爪。九舞熊化了。

可是也就這樣，沒有再繼續熊化，再怎麼舔蜂蜜都一樣。她說的控制熊化，指的就是這樣吧。

「這是什麼！太好喫了吧！我都要融化了！」

「嗯……不要！」

九舞如癡如醉地在櫻的肌膚上來回舔舐。

別說脖子和鎖骨，她還踮起腳舔櫻的後頸和下巴邊緣，更拉下襯衣肩帶，挺舌入侵更危險的部位。

我是很想救櫻，但她露得比剛纔多，使我不敢直視，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阿、阿熊……快、快救我啦！」

搔癢難耐的櫻投來求救的眼神，我卻束手無策。

現在有九舞壓着她，所以還好。要是拉開她，我恐怕就要看到櫻羞人的模樣了。

啊～～可惡，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砰轟！

突然間，附近爆出震耳巨響。

樹上休息的鳥兒全飛上天，我們三個嚇得愣住不動，四下霎時鴉雀無聲。隨後，有道腳步聲逐漸接近。

「哎呀，抱歉。我覺得有熊就開槍了。不過只是對空鳴槍，想把熊嚇跑……咦？」

這麼說着現身的，是烏黑長髮紮成馬尾的美麗女學生。她在制服上穿了看似狼皮製成的灰色毛背心，腰間繫着裝了短刀的皮套，手上拿着槍口冒着煙的獵槍。

那就是我們的班長，獵人的孫女──鈴木麗奈。

鈴木是捕熊隊的隊員，眼睛總是在注意周遭動靜，要把熊抓來煮火鍋。

「阿部同學，謝謝你。」

「呃，那個，我……咦？」

於是乎，事情就變成我要用溫暖的眼神近距離守望九舞接受捕熊隊魔鬼訓練的模樣了。

鈴木用她恍如晚霞的紅眼睛俯視跪倒在地的九舞。依然是撲克臉的她，看不出正在想些什麼，該不會是在盤算怎麼料理九舞吧？

鈴木保持蹲姿低頭請求，嚇得九舞加倍緊張，話都說不清了。

「咦……對、對呀，就是說啊。」

「丸井該不會又採到紫茉莉了吧！第四次了耶！」

然而半獸人和人類的體力還是有差，鈴木漸漸被九舞甩開。跑進中庭時，已經完全跟丟九舞了。

「鈴木，抱歉，可以讓我參觀一下嗎？」

看來鈴木是把九舞的熊化當成角色扮演了，還以爲她是看到熊的樣子，想宰了她呢。真是個美麗的誤會。

九舞臉上滿是絕望與驚愕，惶恐地轉向鈴木。

九舞這下危險了！

鈴木見狀放開九舞的手，有所反省似的後退一步。

「鈴木，她是我妹妹。」

「鈴木，如果只是今天體驗一天捕熊隊的活動，你就儘管帶她去吧。我這個做哥哥的答應你。」

於是我闖入了這個高中獵人對扮熊的國中生低頭請求的離譜場面。

「阿部同學，你這麼幫我，我也該找點什麼回報你纔對。這樣吧，我把我最愛用的捕熊陷阱送給你。」

來勢洶洶。九舞見鈴木像野豬一樣猛衝過來，立刻夾着尾巴哭叫着逃跑。雖然熊的尾巴沒長到夾得住，不過這不重要。

鈴木的臉更往熊耳和熊掌逼近，嚇得九舞縮成一團。

「逮到你了，跟我過來。」

「啊，抱歉。我太激動了。」

隨後，九舞又用淚光攻勢向我求救，一副「我不會再搗蛋了，快帶我回家」的臉。可是我不會這樣就放她走，一定要請鈴木徹底教訓她，讓她再也不敢找櫻麻煩。

隊員狂瘦難道只是謠言嗎？這樣恐怕就治不了九舞了。才這麼想，背後就傳來重物落地聲。

九舞無法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發出滑稽的聲音。

「怎麼樣，捕熊隊是個很有魅力的地方吧？」

「啊，呃……我的名字是阿部九舞，後天會轉學到日夏國中念一年級。」

沒辦法，就陪着她好了。

「哦～～你們的活動還滿實用的嘛。」

而鈴木無視於我們這對腦袋打結的兄妹，興奮地將臉往九舞湊過去。

鈴木滿眼喜悅地對我豎起大拇指。

「我纔要感謝你咧，幫我修理修理她。」

另一方面，九舞則是淚汪汪地巴望着我。不過──

「你有沒有興趣加入捕熊隊？」

佐東正在和捕熊隊成員們和樂地交談，在桌上的砧板上切着野草似的植物。

「不需要啦，你自己留着。」

約有十名身穿迷彩服的男學生聚在那裏。

這時，鈴木朝九舞狂奔而去。

「咿咿咿！」

「我說你……」

「這樣啊，原來她是阿部同學的妹妹。有這麼可愛的妹妹，真是好福氣。你來得正好，來幫我勸她加入捕熊隊吧。」

不久，鈴木蹲了下來，與直髮抖的九舞視線同高後說：

「那就是隊長。」

「哥哥！救救我啦！」

而她細長的眼睛看見九舞時愣住了。

我一邊說一邊朝菜盤伸手。

「咦？躲到哪裏去了呢？」

熊化的九舞腿力驚人，矮一點的樹叢或長椅等障礙物都能輕易跳過。但鈴木也不是省油的燈，也以完全相同的路徑，接連翻過障礙物緊追在後，身手絕非常人能及。

「這樣啊。」鈴木滿意地點點頭，展臂介紹捕熊隊的活動。

「補充一下，真正在山上的時候，植物一定要向專家確認後才能喫。要是遇難而非喫不可的時候，至少要先聞聞看有沒有刺激性的味道，或是在皮膚上抹一抹，看會不會刺痛或紅腫纔行。」

「櫻，對不起！我過去看一下！」

「呀啊啊啊啊啊啊！」

九舞淚光閃閃，哀號着求我。那小動物般的可憐眼神盯得我良心不安。

對了，九舞的熊化不知已經解除多久了，但似乎沒有任何人放在心上。大概只是以爲她把道具拆掉了吧。

「啥！哥哥！」

「九舞！快逃啊！」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片刻後，結束烹調的捕熊隊員動手收拾桌椅、器具，就地準備接下來的訓練。鈴木和九舞以外的所有人趴了下來，保持姿勢向前爬。

「喂！丸井倒了！」

「來吧，阿部同學的妹妹。你哥哥已經同意把你借給我一天嘍，呵呵呵。」

我沒命地往她們倆衝過去。

「那麼九舞，我們就從植物開始學起吧。學會分辨山裏能喫的植物，不僅在遇難時很有幫助，平常也能保護自己，是必備的知識。」

我也回她一個大拇指。

「今天就是實習怎麼烹調野菜，每個人都要煮自己採的野菜請大家喫。九舞、阿部同學，方便的話就一起嚐嚐看吧。」

只要在那種地方讓鈴木狠狠電過一次，九舞也會知錯反省吧。至少可以安安穩穩過完這一天，不怕她來搗蛋了。

「好啊，那有什麼問題呢，阿部同學。請務必來參觀。」

──我當着她的面出賣了她。

鈴木那張撲克臉的嘴角透出微微笑意，牽起九舞的手就想走。

◇◇◇

鈴木清咳一聲，重新鄭重說明：

我留下急忙整理衣物的櫻，趕緊追上去。

鈴木接着遞一盤捕熊隊做的炸野菜給我們。

兩個人就這麼往中庭跑去，一下子就不見人影。

「哥哥～～」

鈴木給予忠告之後，淺淺微笑着對九舞問：

她指的是身材微胖，戴眼鏡的捕熊隊隊長──佐東蓮太。

鈴木向九舞自我介紹後，指着迷彩服團體的中央說：

鈴木望着捕熊隊的活動繼續說：

「…………啊咦？」

「對了，我還沒問你名字呢。我叫鈴木麗奈，目前擔任捕熊隊的副隊長。」

「好、好的！你快點去！」

糟糕，被抓到了！九舞要變成火鍋了！

九舞見狀滿臉鐵青，縮回正要拿炸野菜的手，我也一樣。

下一刻，鈴木迅雷不及掩耳地伸手往樹叢一探，揪出了九舞。

糟糕，九舞現在是熊化狀態！角色扮演之類的藉口恐怕騙不過鈴木這樣的正牌獵人，要是她情緒一來，九舞就要被她宰了！

我們原是獵人與熊，狩獵者與獵物的關係，現在卻第一次有點心意相通的感覺。

回頭只見一個隊員抱着肚子滿地打滾。從急忙扶他起來的人說的那些話聽來，可能是誤食毒草所致。

「言歸正傳，我想請你加入捕熊隊。原本想拉你只是覺得很可愛，不過你那非凡的身手讓我決定了。希望你能在我們捕熊隊發揮所長。」

捕熊隊的活動地點離這裏不遠，就在校地最深處，校舍與後方日夏山中間一片不小的草地。

九舞雖有點緊張，還是做了妥當的自我介紹。

但臨時又不知想到什麼，轉回來對我說：

既然如此，這對九舞說不定是一帖良藥。

鈴木緩步走在紅磚道上，巡視中庭的所有樹木。我跑上去想分散她的注意力，然而她忽然止步，凝視某個樹叢。

「你這些熊裝備真是太可愛了！可愛到好想把你喫掉！耳朵和前腳都做得很逼真，而且戴起來很好看，實在是太棒了！」

我也差點跌個狗喫屎。

他們在草地上擺了幾張桌子，設置汲水區還生了火，似乎在做飯。這是要野炊嗎？

看着中毒的隊員跪在地上，旁人搓着他的背想幫他把胃裏的東西吐出來的樣子，九舞軟弱無力地回答。入隊體驗纔剛開始，九舞的精神力就快見底了。

鈴木也向我低頭。

雖不知捕熊隊平時都怎麼訓練，但一定非常操。從捕熊隊隊員開始活動至今這一個半月，平均都瘦了五公斤的傳聞，可以窺知內容絕不簡單。

「接下來是匍匐前進的訓練。野生動物對人類的身影很敏感，只要熟練偷偷移動和接近動物的方法，狩獵過程就會順利很多。」

鈴木對九舞介紹訓練內容時，一個隊員爬到一半忽然不見了。不，是掉進坑裏了。

鈴木略帶淺笑，用生鏽般很不順暢的動作俏皮地眨起一眼說：

「今天還特別加了陷阱喔。」

「「咦……」」

我和九舞發出不敢相信的驚歎。

同時，其他隊員急急忙忙聚集到陷阱邊。

「丸井掉下去了！快來幫忙！」

「丸井──！」

又是丸井喔！他也太倒楣了吧。

鈴木望着他們，對九舞擠出比剛纔更燦爛的微笑問：

「怎麼樣，捕熊隊很有魅力吧？」

「就是說啊。」

九舞眼神呆滯地回答，看來已經放棄思考了。現在不管問她什麼，肯定都只會回答「就是說啊」。

鈴木拉着這樣的九舞，往捕熊隊下一個練習地點移動。

游泳池的反方向有一座靶場。射擊位置上搭了遮棚，兩側各立着一面水泥牆，往山的方向射擊。約在二十公尺遠處，有個小如鳥眼的圓靶。

話說，我們學校本來有這樣的靶場嗎？該不會是捕熊隊要學校建的吧？鈴木說不定真辦得到。

「最後是射擊訓練。無論是一般狩獵還是用陷阱，到最後大多還是需要開槍。」

鈴木說明訓練內容後，九舞含蓄地小聲說：

「那個，或許有點多管閒事啦，可是別讓丸井哥哥做這種訓練比較好吧……」

可能是罵得太兇，最後她衝向媽媽的懷抱，頭埋在媽媽的胸口哭得唏哩嘩啦。

「好重……！」

「嗯？執照？」

「那麼，你就好好看着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真的！好玩得不得了耶！」

往標靶望去，正中央多了個黑黑的洞。

鈴木輕柔地碰觸九舞的肩，九舞跟着放鬆肩膀，深吸口氣並慢慢吐氣。

然而，那一刻來得十分唐突。當蟬鳴戛然而止──

「不知道……搞不好有一天，她會跟鈴木他們一起喫熊肉火鍋呢。」

「……當我沒說。」

卻差點重心不穩，好不容易纔抱穩獵槍。

「沒、沒事！」

「對了，麗奈姐。不，麗奈師父！」

應該是九舞野性的本能告訴她別深究爲妙吧。

接着，鈴木一步步教九舞怎麼重新裝填，並戴上耳塞之後，九舞終於握起了槍。

九舞保持拍手的姿勢愣住，鈴木疑惑地歪起頭。

九舞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噗通一聲跳進浴缸。

可惡，要教九舞的事實在是數不完啊……！

──砰轟！

「要不要射射看呀，九舞？用腳架等硬物支撐槍身的射法叫作依託射擊，可以提升準度又能減少後座力，很適合初學者。」

我和昨天一樣想逃出去，結果被她抓住了手。

鈴木所指的位置就在旁邊，那裏也設了一個臺座，比她用的矮了一截。

「喔喔，要不要再開一槍試試看？」

「那真是太好了……」

「這樣啊，那你就開一槍試試吧。」

「媽媽跟我說，哥哥是因爲愛我纔會罵我喔！所以，雖然我討厭天海櫻，可是我不會再對她下手了，我要永遠追隨哥哥！我也愛你喔，哥哥！」

──砰轟！

「哇啊啊啊，住手住手！」

鈴木擔心地窺視她的臉。

「肩膀不要太用力……對，放鬆就好。」

九舞大概是認爲丸井有可能會死在這項訓練當中吧。

我背對她揮手甩開，逃出浴室。

槍聲雷動，鈴木的槍口噴出火光。

鈴木向九舞伸出手，兩人緊緊地握手。

唉，現在想這些也沒用。就算九舞熊化，鈴木也只會當她是在扮熊。更何況鈴木也不會想放掉九舞吧。如果要強行拉走九舞，說不定鈴木會殺來家裏說：「請把妹妹交給我。」怪恐怖的。

九舞冷不防又把浴室門整個打開，嚇得我尖聲大叫。她今天有穿衣服，臉上是燦爛得像太陽的笑容。該不會是來報仇的吧？

所有隊員都安靜地注視鈴木。

一看到我回來，她就一臉擔憂地問。

「開槍前的緊張，開槍那一剎那的衝擊跟痛快，還有戴耳塞也擋不住的槍聲！全部都超爽的啦！」

我急忙背對她，可是她一點也沒有要罷休的意思。

槍聲大作。九舞扣下了扳機。

當我泡在浴缸裏這麼想時──

九舞聲音疲憊不堪地說，鈴木跟着做起訓練的準備。

鈴木看九舞興奮成這樣也很開心，露出前所未有的開朗笑容。

「嗯，非常歡迎。」

「還好嗎，九舞？」

我苦笑着回答：

她不只這麼說，還笑嘻嘻地脫起衣服。

九舞高漲的情緒就要爆發，左右搖來搖去說：

咦咦咦咦咦咦！喂喂喂，九舞妹妹，你忘了自己是熊嗎！熊加入捕熊隊是怎樣！

「好！我要！」

「我決定了，我要加入捕熊隊！我要加入！」

獵槍傳來的反作用力震得她渾身一抖，睜大眼睛，失了魂似的發愣。

而九舞慢慢轉向鈴木，取下耳塞，臉上堆滿笑容。

「還好嗎？」

當吹過靶場的和風稍一停歇──

她才國一，可能真的罵得太重了點，等等是不是該拿個甜點安慰她一下呢？

鈴木替手上的獵槍裝上腳架，置於臺上填入彈藥，直接開始瞄準標靶。

「哥～～哥～～！」

「而且呀，哥哥接近天海櫻是爲了戰勝她的汗對不對！那是哥哥給自己的特訓吧！哥哥果然厲害！」

「九舞她不要緊吧？」

「你、你自己洗啦！」

當天晚上，我狠狠訓了九舞一頓。

不知爲何，說着說着就變成真的要開槍了。鈴木硬是把九舞拉到獵槍前，不過臺座對九舞而言似乎太高。

原本想讓九舞好好反省，但看樣子招來的卻是難以樂見的結果。

唧唧唧唧……周圍只有蟬鳴。

◇◇◇

「咦？可是我沒有執照，不好吧……」

她喜歡啊？

這當中，鈴木看向九舞說：

「不用擔心。丸井剛纔喫到毒草沒處理乾淨，肚子好像又在痛，摔到陷阱裏又有點擦傷，已經送去保健室治療了。」

九舞迫不及待地向前挺身，並在正興奮時發現了什麼般說：

櫻不明就裏地歪了頭。我在送她回家的路上說明事情經過後，她死命憋笑，雙肩抖個沒完。

九舞回答鈴木之餘，總算是成功將獵槍移到鄰座。

你也沒關係嗎，鈴木……現在跟你握手的是熊耶，熊要加入捕熊隊了耶……

真是的，前途堪慮啊……

剛纔還是死魚眼的人已經不曉得上哪去了，這裏只有神采飛揚的少女。

她看起來很緊張，卻也非常鎮定。看她似乎想讓自己徹底放鬆而反覆深呼吸的樣子，我也不禁緊張起來。

隊員一起「喔喔！」地拍手叫好。

九舞乏力地想舉起獵槍──

「九舞換這邊比較好吧。」

我就這樣悄悄離開了捕熊隊的練習場，一路不斷傻眼地嘆息，返回櫻所在的游泳池後方。

「我們一起洗嘛，哥哥～～」

「…………」

鈴木以表情示意九舞繼續，九舞便眼神誠摯地直視鈴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