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文學少N的初次遊樂園約會
《我的青梅竹馬山吹同學》 · 道草よもぎ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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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剛升上初中的時候,我曾往返於圖書館。
正如宮村同學說的那樣,圖書館裏有一個箱子,用來收集閱讀文集後的感想文,箱子旁還整齊地擺有一些便箋。我去過一張,坐在桌旁寫起了讀後感。我所讀的,正是成實一木的小說。
雖然我不知道作爲粉絲應該寫些什麼,但最後還是寫上了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感想,比如小說寫得很有趣,或者喜歡哪個地方的情節。
接着,我還會寫上一些我自己的故事。記得我當時還說,初次閱讀成實一木的小說時心裏有些消沉,因爲那時我和山吹的關係還……不過在此我就不多說了。
但是,那份陰暗的心情都因爲你的小說而煙消雲散。另外還寫的,就是當時的感謝之情,以及會繼續期待後續作品之類的。
雖然聽起來挺認真,但其實我也寫得有些隨性,所以現在看來,那些肯定都是些不得要領的文字吧。
「感覺……好像寫的都是些會讓人不好意思的話呢」
寫完後,我一邊看着便箋,一邊撓了撓頭。雖然這確實是飽含熱情的文章,但要是回頭重讀的話我也挺不好意思。等寫完自己的生活後,我便不再打算重讀,只得慌慌張張地把便箋摺好收起。我甚至還問過自己,「這也好意思拿來送人?」,但既然寫都寫了,而且宮村也和我說「人家收到肯定會高興的」,所以我只好硬着頭皮,投入了自己的第一封粉絲信。
「哇,對不起」
「啊,對,對不起……」
等投完粉絲信後,我逃也似的撒腿就跑,結果一不小心迎面撞上了身後那位學生。儘管有些驚愕,但我還是道了個歉。可明明是因爲我太慌忙而撞到她,那位差點被我撞倒的女學生卻一邊對我低下了頭,一邊擦着我走了過去。她留着一頭長髮,體態也不很端莊,不過看起來稍顯成熟,我想應該是位學姐吧。
做完事情後,我也準備離開圖書館。可當我後腳剛邁出圖書館,就聽到另外一位蠻不講理的女學生對剛剛那位學姐喊道「喂,小土妹你在幹嘛呢?」。但我沒再繼續注意她們,而是獨自朝教室走去。
從那天開始,每次我讀完成實一木的小說,都會送出一封粉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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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約會」
在放學後的文藝部教室裏,燈裏一臉認真地說着,此時瀨尾學姐還在勤勤懇懇地執筆小說,燈裏說完把雜誌攤開擺在桌上。她突然說什麼呢,而且,奇怪的不僅僅是她這一句話。
「別理我」
注意到我的視線後,她朝我搖了搖手。燈裏繼續補充了一句「對!別理我!」,但這實在是強人所難。因爲,小春,小春也坐在那兒。你說你坐就坐吧,爲什麼還非要坐在燈裏腿上呢?就像小寶寶似的,不對,按氛圍來說應該是笨蛋情侶的感覺。燈裏坐在下面,從後邊整個兒抱住了小春,從這幅構圖到她剛剛的話,一切都顯得如此奇怪。
去約會吧——桌子上那本雜誌正是我們三人此前去書店買來的,上面還刊載着約會專欄。
「那個,不是那樣的,青葉。這個是,我只是說可以這樣,就是……約會,這樣說可能不太合適……」
瀨尾學姐這才抬起頭,怯生生地說道。
「要是小春也來的話,我們就能雙重約會了呢」
然後,到了週日。
就在這時,立河學姐像是看破了我的思考似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壞壞的微笑。
燈裏一邊舉起小春的雙手,一邊來邀請我。難道我臉上已經露出慾求不滿的表情了?要是我沒其他事情的話我就絕對去了,但可惜我有約在先,之前說好和翼一起去看場電影。所以說,這次就只好委婉拒絕了。
「怎麼了,坐呀,別的地方也沒空位了吧?」
「白,白熊貓同學不一起去嗎?」
小春選了個奇怪的節點插話搗亂,燈裏則是及時作出訂正。不過,拉麪一條街,原來她想去那兒呀。
「誒?我沒聽錯吧?未咲學姐你剛剛說的好可愛!當然可以啦!我會手把手傳授給你的!」
「錯啦,是遊樂園喲」
「啊,喜一你也一起來嗎?」
「雖然我以前也試着找過可以寫進小說裏的約會地點,但多虧了這本雜誌我才定下來要寫什麼。只是,就算我想寫約會情節,也還沒有經歷過這種事。而且就連約會地點我都沒去過,感覺那些地方都不太適合一個人去。」
「立,立河學姐你呢,是去補課什麼的嗎?」
「那麼,我們就定在週日出發,怎麼樣?」
燈裏有些害羞,卻又開心地露出笑臉,她自豪地挺起了胸。精緻,瀨尾學姐精緻打扮的模樣嗎……到時會是怎樣一幅景象呢。既然是「燈裏製造」的話,我想應該可以充分展現出她的美麗。感覺約會前的購物之旅也會變得非常歡樂。
「啊,嗯,這本雜誌上面寫有呢,我看看,適合未咲學姐眼鏡的約會地點是……」
「哎呀,不過還是很期待呢,到時候去遊樂園約會~」
「既然是約會,那當然要精緻一點啦。這週六,我們一起去買東西嗎?」
「意思就是我們大家一起出門去玩對吧,我覺得是個好主意,但是我們去哪裏好呢?」
「啊啦,高一的,早上好啊」
總之被問候了的話,還是先回答吧。怎麼辦,開溜?但是事已至此,我開溜的話不是很不自然?再說了,我們連招呼都打了……各種各樣的想法在我腦中揮之不去。
雖然我下意識地想轉身假裝沒看見,但還是晚了一步。我尋思就看一下,結果直接和對方的視線撞了個正着。她穿着純白色的水手服,披在臉頰兩側的頭髮隨着電車來回搖晃,再加上這幼小的身材——原來是穿着制服的立河學姐坐在那兒!
立河學姐一邊「乓乓乓」地叩着座椅,一邊抬頭看着我。我一看就知道她沒安好心。但我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在她身邊坐下,她也見狀開心地笑了出來。
「不錯嘛高一的,今兒是打算去哪兒浪呀?好像很好玩呢」
「拉麪一條街」
「那個……要怎樣變精緻,可以教教我嗎?」
「所以說,我覺得我們可以一起去呀,硬要說的話應該是去取材」
集合時間是早上十點,地點是遊樂園前的那個大公園。雖然我已經爲了留出餘地而特意提早出發,但電車裏還是擠滿了人。然而就在我找到空位想坐下的時候,我注意到了,真的是一不小心才注意到的。
「精,精緻一點……」,瀨尾學姐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兒似的開始復讀,一邊還原因不明地看向我。她悄悄看了我幾眼後,才吞吞吐吐地說道。
「噢,早,早上好」
燈裏一邊戳着面無表情的小春的臉蛋,一邊向瀨尾學姐建議。瀨尾學姐則是微微歪着頭,問「花點心思,是指什麼?」。這時,燈裏調皮地笑了出來。
我看了看雜誌,上面大肆宣傳遊樂園多麼多麼適合約會,多麼多麼受情侶歡迎。原來如此,遊樂園啊。話說遊樂園本來就是約會的必打卡地點,怎麼我們之前就沒想到呢?遊樂園,感覺作爲小說舞臺也很不錯,有那種熱熱鬧鬧的感覺。
燈裏一邊搖着小春的三股辮,一邊問我們。瀨尾學姐頓頓地點了點頭,我也表示沒問題。
也不知是出於體貼,還是單純有些疑惑,瀨尾學姐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小春徵求意見。而她還是滿臉的面無表情,靜靜地回答說,「嗯,我就先不去了」。
「錯了錯了,真是笨,我是去搞社團活動啊。不過,其實除了我就沒別人了」
燈裏把下巴擱在小春頭上,一邊說道。但我覺得這也成立不了吧,這我們得怎麼分組。
「那個,未咲學姐,反正都是要寫約會場景的,機會難得,不如多花點心思怎麼樣?」
她可愛地說着,但或許,這只是她想要和瀨尾學姐一起出門的小藉口。
要去目的地遊樂園的話,從我家坐電車只要一會兒就到了。記得小時候我還經常被爸媽領着去那兒玩,那會兒沙知還總是黏在我身邊,那模樣可愛極了。我一邊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一邊跟着電車左右搖晃。我乘坐的電車和平時一樣,都是上學坐的那趟,只不過換了個站點下車。不過爲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得小心不要習慣性地在學校站下車了。
燈裏若無其事地補充了一句,我記得剛剛說想去約會,差點把事情帶偏的就是你吧。
燈裏抱緊了懷裏的小春,輕輕地自言自語了一聲。
她抱起手臂,懶洋洋地靠着靠背。立河學姐是創研的一員,她之所以在週日特地前往學校,應該是要進行創作活動吧。但是,只有立河學姐一個人?這是怎麼回事?
「誒?這都不懂嗎?啊啦,是這樣嗎……你看,比賽的截止日期不是快到了嗎?所以我纔要去社團畫漫畫。我這人,除了社團教室之外在哪兒都集中不起來。」
「啊,原來是這樣……」
我懂了,但我還是不懂。今天明明是週末……她還要像這樣一個人到社團去畫漫畫,會不會在工作上太禁慾了?
「你說什麼話呢,休息日不畫原稿,你還想等到什麼時候?等週一就又要正常上課了,再下週也是一樣」
「誒……那你不就沒得休息了」
「截稿前也沒辦法了,都是這樣的嘛」
她輕描淡寫地說着,但情況或許並非如此。不,我覺得肯定沒那麼簡單。漫畫本身就不是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寫好的,果然這對她來說還是有些勉強吧。我想,不僅是週日,說不定就連平時,她都總是泡在社團裏趕進度。
因爲我就坐在她身邊,所以才得以看清楚她的狀態。立河學姐明顯有些疲憊,甚至她臉上都寫着「累了」倆字。稍顯濃重的黑眼圈,加上因熬夜而變粗糙的皮膚,她的臉色並不太好,而且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打哈欠。她究竟是熬了多少夜,喫了多少苦才變成現在這種狀態的。
「那個,學姐,你不要緊吧?你有好好睡覺嗎?」
我一不小心,就像平時那樣開始關心人了。立河學姐並沒有馬上回答,她看着前方,撓了撓頭說道:
「休息的話還是有的,但是,在截止日期前我怕是睡不了好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焦慮」
她的回答裏並沒有明確的肯定或否定。休息的話是有的……真不敢想她平時過的都是什麼日子。
「進展……啊不,嗯……就是我的原稿進度好像沒有想象中那麼順利。這樣下去說不定還會沒法完成,嘛,所以說也沒辦法了,爲了趕上進度只好多少勉強下自己了」
她有氣無力地笑了笑,看來她還是打算硬撐下去,這樣真的沒事嗎?儘管她現在看起來就已經十分疲憊了,但她似乎已經鐵了心要去學校馬不停蹄地加班加點。明明當初是她自己設下的期限,我也沒必要擔心敵人,可是每當我看到她,心裏就隱約有些不安。
而此前也是我想得太樂觀,以爲畫漫畫不過是興趣使然,根本算不上什麼工作,所以自以爲她可以輕輕鬆鬆地進行繪畫,卻從不知道她竟然累到了如此地步。她爲漫畫付出地如此決絕,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睡眠時間。
「立河學姐,你覺得累嗎?」
「啊?」
聽到我的話後,她突然發出了煩躁的聲音,她的顏神就像是在問「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呢」。難道說,如此禁慾的她果真可以克服這些壓力嗎?
「肯定會累的啊,你在說什麼廢話呢,我差點就要累死了」
她粗率地說着,說完還十分嫌棄地聳了聳肩。
我煩惱地走在路上,手機卻突然震了起來。是電話。要是是瀨尾學姐的話怎麼辦?我擔驚受怕地拿出手機,一看,還好打電話來的是燈裏。我一邊安心地吐了口氣,一邊接起了電話。
「哈啾!」
「啊——?」
等電車門完全打開後,她便三步做兩步地下了車,沒給我留下半點制止的空隙。我那想要攔住她的手,也只好無力地耷拉下來。車門靜靜地合了起來。
「等,等下等下,但是瀨尾學姐告訴我說,那位成實一木已經畢業了,你會不會是搞錯人了?」
「以前,漫研和文藝部還一起發表過刊物,當時我們還舉辦了一個叫做『書寫筆名由來』的無聊活動,她就是在那時定下的。她呀,是『七森詩音』的頭牌粉絲,她的筆名就是在那會兒模仿來的。七森當中獨作『一木』,願借『實』力終『成』一人。這麼有瀨尾風格的由來聽到都覺得有趣。」
剛接起電話,我就聽到對面傳來一聲可愛的聲音,這難道是小可愛詐騙犯嗎?
就在我想向她提問的瞬間,電車的自動門突然打開。這兒是離學校最近的車站,我甚至都沒察覺到車已經到了這裏。
「那,那麼學姐,她爲什麼要……」
因爲想畫所以畫,因爲必須畫所以畫。
但這對我來說,其實是個相當大的衝擊。現在的狀況對她來說太艱苦了,而且身體的負擔也很不得了。然而,她還是願意努力到這種程度,而這背後的原因卻來得那麼樸素。
誒怎麼……她說的話還是挺有煙火味道的。
「啊,聽得到嗎,喜一?抱歉呀,哈啾!其實我,哈啾!吸吸……」
但是,我根本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腦子裏也像漿糊似的毫無頭緒。立河學姐繼續說了下去。
「收到感想的話,真的會開心嗎?」
立河學姐露出一絲苦笑,等下,我記得,瀨尾學姐確實是七森詩音的粉絲,她也的確和我說過自己有模仿喜歡的作家的筆名。而這個筆名的由來,也謙虛得很有瀨尾學姐的風格。不對……肯定是立河學姐搞錯了,我在慌亂中反問道:
要是果真如立河學姐所說,瀨尾學姐就是『成實一木』的話,那我一會兒又該怎麼面對她呢。
我原以爲她會馬上回答,但事與願違,她只是身子前傾,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要是能一邊畫畫一邊休息的話那還好說,但立河學姐已經完全超出了這個範疇。她已經努力過頭了,但這又是爲什麼?
立河學姐並沒有察覺到我內心的變化,她繼續說了下去。
「…………」
「到站了,那我先走了啊,你別到時候表現得太過頭。那我下車了,拜拜」
「喂?」
聽到她的這句補充後,我不禁問道:
「爲什麼呢,是因爲我畫漫畫時會開心嗎?但你看我現在,根本一點兒都開心不起來……你這個問題,還真是有點難回答呢……嗯,嘛,也是呢。我只是因爲想畫而已,只是因爲不畫不行而已。」
聽到她這個意料之外的回答後,我的腦子裏只有一片空白。瀨尾學姐就是『成實一木』?不對不對不對……這是什麼情況?這怎麼可能?瀨尾學姐可是親口告訴我說那位前輩「已經畢業了」,肯定是立河學姐搞錯了。
「因爲睡不夠所以老是犯困,但是又不能真的去睡。我現在皮膚糙得不行,還沒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身上也這兒痛那兒痛的,哪能不累呢。我甚至還花一個小時想過要不自己乾脆放棄得了。說實話,我現在就想回家睡覺。」
「沒事,就是,其實我在初中的時候,也寫過一些閱讀文集的感想……現在回想起來,也還是會覺得難爲情後悔之類的。雖然那人已經畢業了,但好像也在我們學校的文藝部待過。立河學姐你的話說不定認識,就是一位叫『成實一木』的前輩」
「『成實一木』不就是瀨尾的筆名嗎?」
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瀨尾學姐一直都在對我說謊嗎,但她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不管我怎麼想,都想不出個所以然,電車就這樣不知不覺開到了遊樂園附近。我從車上下來,朝公園走去。
立河學姐睜開一隻眼,問我「你問這個做什麼」。
正是因爲她平時沒有特地意識到這一點,正是因爲她把這一切當做理所當然,所以她真正說起來時才覺得有些冗長。對立河學姐來說,不管是埋頭作畫,還是透支身體,這些都是理所當然。
我只能覺得佩服,她能夠沉浸到這個地步。在我看來,她這副爲了自己的目標拼命努力的姿態,又何嘗不是對青春的謳歌呢。如果拋開敵人這層身份,我想我一定會由衷地尊敬她。
「嘛,另外的話,能收到大家的感想我也挺開心的,單純能夠被人閱讀的話也不錯,這也是我想要畫漫畫的一部分原因。」
燈裏在電話那邊連打了好多個噴嚏,聲音也已經帶上了鼻音。難道說……就在我發問前,她率先做了回答。
「這當然了,而且是很開心,那些感想對於創作方來說就是莫大的動力,所以我們還是很希望能夠從讀者那兒收到感想的」
立河學姐閉上眼,深深地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的啊。我不禁開始發呆,回憶起過去自己的所作所爲。雖然我時常對此感到煩惱,但能收到肯定還是挺安心的。
我放鬆下來後,對着學姐娓娓道來,但她反而露出一副「哈?」的表情,接着還一臉驚詫地問我「你在說什麼呢」……難道我說了什麼奇怪的東西嗎?
這下我啞口無言了,因爲正如她所說,就連這麼簡單的事實我都沒有考慮到。我心裏頓時豁然開朗,一想到自己能久違地見到『成實一木』本人,我就止不住地開心。
「是,是這樣啊……那,都這麼辛苦了,你爲什麼還要忍着這些來畫漫畫呢……?」
「啊?我纔想問你在說什麼呢,你這不是講不通嗎?你說你在初中的時候給成實一木寫過粉絲信,那時候成實一木還在校內。這樣的話,等你升上高中,只要沒有跳級,那那個成實一木現在理應不也還在學校裏嗎?」
「不是,好像是因爲我有點患感冒了……雖然沒有發熱,但是噴嚏一直停不下來,哈啾!」
「誒?那你沒關係嗎?」
沒關係嗎?我指的是身體和「不可干涉詛咒」這兩方,一旦她開始打噴嚏,就會因「不可干涉詛咒」而變得無法接觸物體。
「嗯,已經有點不行了,那個心形的標記一直留在我臉上……哈啾!其實現在手機都是小春替我拿着的」
「小春?」
「你好啊,喜一郎,今天過得怎麼樣」
看來她們確實在一起,雖然燈裏又是感冒又是什麼也觸碰不了,但聽到小春那毫無感情的聲音後,我還是稍微放心了一些。
「可能是因爲昨天和未咲學姐一起出門玩的時候太鬧騰了……哈啾!啊唔……太對不起了……」
「沒事的,我理解,你別太在意,那你今天就和小春一起在家裏慢慢休息吧」
「抱歉呀……哈啾!真的,我心裏都要後悔死了。我也想一起去約會哇……哈啾!喜一喜一,我想未咲學姐一定會好好打扮的,你可以幫我拍幾張她的照片嗎?」
「誒?那如果學姐同意的話就行」
「那就拜託你了!不要全部都拍正面照喲,記得各種角度都來一些」
「好好」
「背影的模樣也要呀,我還想看到她頭髮的質感,背影照也拜託你了吶」
「好好,我知道了」
「還有還有,仰角的也來幾張呀」
「你這要求也太多了!快躺下休息吧!」
我一不小心就吐槽了出來,結果她的聲音裏也寫滿了不服,她那嘟着嘴脣的模樣在我腦海中浮現。
「哼~人家也會擔心嘛,所以還不想掛掉電話」
「擔心什麼?」
既然她說了可以,於是我便拿出了手機。瀨尾學姐則是直站着不動,這哪是什麼稻草人站,這不就是稻草人本人嗎?雖然只是做模特拍個照,但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她能柔和一些。「學姐,能再稍微那個一點嗎……要不擺個pose……?」,聽我說完後,她臉上露出了一副發自心底的困擾表情。到最後,我也只是拍到了學姐筆直站着,雙手小小地比了個耶的照片。但不管怎麼說,可愛的人不管怎樣都會可愛,所以我還是把這張照片發給了燈裏,而隔天見面時她也開心地拍了拍我的後背,說「挺能幹的嘛」。
我從背後走到她的身前,而她也下意識地推出手攔住,一邊偷偷看着我。她的臉已經紅到不能再紅了,但她還是一邊低下頭,一邊吞吞吐吐地說了出來。
掛掉電話後,我也到了約好碰面的公園。寬闊的公園裏排列着修剪整齊的樹木,精美的長椅四下可見,五彩斑斕的花朵在花壇裏爭豔,恢弘的噴泉釋放出數不盡的涼爽,悠閒的輕風裹挾着這份涼爽,吹遍公園。
瀨尾學姐在噴泉池邊坐下,開始讀起文庫書。因爲今天是休息日,所以周圍也佈滿了人,但儘管如此,她的身影依舊十分顯眼,讓我一眼就辨認出來。有她在的風景,似乎已然變成一副繪畫,惹得周圍的人不禁駐足觀賞。
「不不不不,沒有這種事的,學姐你難道不漂亮嗎?雖然你可能自己感受不到,但學姐你其實很有魅力的!剛剛也是,差點兒就有男生要來找你搭訕了啊。我必須得說,學姐你真的太引人注目了,這樣漂亮的姐姐誰不想看呢?可能謙虛確實是學姐你的一個優點,但學姐其實你的外表絲毫不遜色於你的內在,所以說你要更……」
「怎,怎麼了嗎學姐,你說的誤會是?」
瀨尾學姐掛斷電話後大大地緩了口氣,接着她突然轉過身,一邊用雙手遮着通紅的臉,一邊解釋說「對,對不起青葉……剛剛是我誤會了……」。她的臉紅到了耳根,連說話都變得斷斷續續顫顫抖抖,她害羞得似乎身子都小了一寸。
我代替燈裏向學姐傳達她缺席的消息,瀨尾學姐聽罷發出了一聲虛脫似的聲音,整個人呆住了。雖然她還眨了眨眼,但嘴裏的話語僅是「誒?誒?誒?」。她把雙手緊緊地捏在胸前,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變紅,她的視線開始來回移動。好不容易纔挺直的腰背也重新彎了下去,她心生動搖似的開始擺弄眼鏡。「是,是這樣嗎……那個……啊,真,真的是這樣嗎,這個……要,要怎麼辦呢……」,她有些奇妙地自言自語着。
就在我驚詫的時候,她從口袋裏取出手機,看來是有人打來電話。她紅着臉接起電話,「啊,是,是山吹打來的,不好意思呀」,她小心翼翼地說着,一邊轉身背了過去,於是才繼續接起電話。
她的臉依舊帶着一片潮紅,一邊啪嗒啪嗒地擺着手,一邊怎麼都不肯看向我這邊。
她突然就說出這種話,反而搞得我不知如何應對。瀨尾學姐看來還是對自己不夠自信,或者說她實在把自己放的太低了。明明生得如此綺麗,她爲什麼還會說出這種話呢,我不禁如是反駁道:
「不是,那個……因爲這種劇情在小說裏經常出現……約好一起出門玩的朋友在當天突然缺席,然後就能和意中人單獨一起玩,就是這種展開……」
但是,被燈裏這麼一番強調之後,我反而變得敏感了起來。接下來就只有我和瀨尾學姐兩人,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約會。隨着心裏不斷泛起躁動,我開始想辦法壓抑住這份心情。要知道這只是爲了瀨尾學姐小說取材,要是我表現得太明顯的話,說不定反而會讓瀨尾學姐不習慣,所以還是努力冷靜下來吧。
「喜一你就要去和漂漂亮亮的未咲學姐見面了,要是你被她搶走了怎麼辦,而且你們還要去遊樂園一起約會。萬一出現了什麼好氛圍的話,那事情不就變得奇怪了?」
走在我身邊的學姐,真的十分美麗。不管是那清純潔白的襯衫,烏黑閃亮的長髮,還是那小施點綴的稻草帽,一切都十分完美,但唯獨她本人還不怎麼自信。
純白色的襯衫襯托着她那清純的氣場,露肩的設計在充滿夏季氣息的同時,也看得出一些冒險精神。我不禁注意到她白白細細的手腕,無不強調着女生獨有的氣質。她那純黑的長髮撫摸着潔白的肌膚,但被撐起的襯衫下卻是凶多吉少。明明胸部被襯托得如此完美,她的腰間卻無比緊繃,在她身上體現出的一張一弛,除了完美以外,我不知還能如何形容。
果然,我就覺得這是燈裏的品味,真是好樣的。這樣想着,她那副「不愧是我」的驕傲臉儼然已經在我面前浮現。
「嘛,不過也只能怨我在這時候感冒了,我就不再多說啦。之後我會再找你補償的喲,那就先這樣啦」
「啊,好,好的……不過我不太懂拍照……但是,山吹也特地幫我選了這套衣服呢……」
但是,燈裏說她擔心這個,那她的意思就是,恩……她是不是又在故意逗我呢……
雖然我覺得不會有那種「好氛圍」,但「單獨和女孩子一起去遊樂園」這種情況,光是字面上就已經透露出了滿滿的戀愛氣息。
我一不小心就自顧自地一連串說了好多,但好像我有點輸出太多了。瀨尾學姐伸出手保持在一個奇怪的動作僵住了,就好像剛剛泡完熱水澡從澡堂裏出來似的。「青,青葉,你還真是挺直接的呀……」,學姐僵硬地開口對我說。可能真是這樣,誰讓我身邊總是有一位無時不刻不在誇獎自己的青梅竹馬呢。不過似乎在之前,也有人曾對我說過,「你不說的話誰都不會明白」。
「那我們出發吧」
「等一下等一下!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個,你要是再說的話,我的腦細胞就要不夠用了」
瀨尾學姐招呼道,我們便朝着遊樂園走去了。因爲今天燈裏不在,所以接下來要去遊樂園的就只有我們倆了。剛纔我還擔心,瀨尾學姐會不會在知道情況後委婉拒絕我說「兩個人的話……有點……」,看來我可以稍微安心一些了。
我不禁呆在原地,看着她出了神。在噴泉邊讀書的模樣實在是太適合她了,等我注意到時,邊上已經有兩個小哥開始對瀨尾學姐指指點點,互相慫恿着要上前搭話。我見狀趕緊搶先一步行動,大聲地喊「學姐!」。她慢慢抬起頭,微微笑着,「青葉」。她對着我再次露出那無比美麗的容顏,那兩人見狀也只好灰溜溜地離開。
燈裏這樣說着,像是無事發生,乾乾脆脆地掛斷了電話。果然那句話是開玩笑吧,真虧她感冒了還能這麼精神。雖然我還是有點擔心她身附詛咒的情況,但既然有小春陪着她,那應該沒事兒吧。
「喂……啊,是的……嗯?啊,是這樣啊,你的聲音……誒?啊,我,我不要緊嗎……?啊,我沒關係的……嗯……嗯……沒有沒有……好……你不用在意的……嗯……那你好好休息……」
「…………」
「瀨尾學姐,燈裏說她有點感冒了,所以今天可能就不來了」
「呀!抱……抱歉,是我的電話」
「說起來,燈裏拜託我拍幾張瀨尾學姐你的照片,可以讓我稍微拍幾張嗎?」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小手錶,安靜地說着。看來燈裏還沒有和她聯繫。
我看了看時鐘,現在離碰面時間還有些空餘。但我還是注意到了,她已經走了過來。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服裝——無袖的絲質襯衫搭配着一襲黑色長裙,領口的緞帶鈕釦裝點得十分可愛,頭上的淡色草帽透露出清爽的夏日氣息。最可愛的模樣,往往只需要最簡單的裝點。我感受到一股純粹的力量,老實說,這太適合她了。
她看起來比平常更加成熟知性,銀色邊框的眼鏡則進一步加強了這種印象。漂亮的大姐姐,簡直是爲她量身打造的詞彙。就連她那柔順的黑髮也儼然成了一件藝術品。
今天我又是被瀨尾學姐的盛世美顏驚到,又是要顧及燈裏的需求,所以無奈錯失了時間。其實我也有想問的事情,那個我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
她把文庫書收進包裏,站起身得體地對我點點頭,說了聲「早安」。我也慌慌張張地點頭致意。瀨尾學姐還是和平時一樣,一邊撫摸着手腕,一邊說「今天也好熱呢」。因爲身邊就有這樣一位美麗得體的人在,所以我也多少有點自豪了起來……不對,會自己說自己可愛的大概只有燈裏吧?我是把她投影在瀨尾學姐身上了嗎,感覺已經有點想不過來了。
「然後就是等山吹來了呢,不過現在離約好的時間也還有一會兒」
「誒——?」
「不,不好意思,都怪我誤會了……我,我這麼陰暗怎麼敢自滿起來……我讓你不開心了吧,對不起……」
她,這,是,帶着什麼意圖說的呢?她這發突然甩來的極速球,整個堵住了我的喉嚨。
原來如此……確實我也聽到過這種情節。其實我也曾爲朋友兩肋插刀,做出過這種事情。哈……這樣一說,原來我當時也有這種想法啊。所以說,瀨尾學姐現在內心的動搖我也理解。
瀨尾學姐,是否就是「成實一木」。
真要說的話,我真希望一開口就能問出來。但若是想要先看形勢的話,那現在發問還爲時過早。而且看到她開心笑着的模樣,我實在是無法開口。
要是,她真的一直沒有開誠佈公的話,那現在的氣氛一定會被我破壞。
隨着我們距離遊樂園越來越近,街邊也越發流露出熱鬧的氛圍。遊樂園裏的各種設施出現在我們的視野裏,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似乎就在那兒。過山車呼嘯而過的噪音也傳到我們的耳中,車上的遊客也無不肆意地歡鬧着。這一瞬間,實在不由得讓人感嘆身置遊樂園當中的感受。
這個遊樂園是附近最大的一個,當地人凡是說要去遊樂園,基本都是指的這裏。而我以前也來過這兒幾次。來這兒的遊客絡繹不絕,入場處充滿了熱鬧的交談聲。
首先必須買到入場券纔行,於是我們便到售票處排起了隊伍。隊伍裏不僅有家庭遊客,也有三三兩兩的情侶組合,似乎每到週日這兒都會十分熱鬧。
「學姐,我們就買全程票怎麼樣?」
「是呢,我也想嘗試下各種設施」
瀨尾學姐點了點頭,既然是想多玩一些設施的話,那確實是買全程票比較合算。不過幸好,和其他遊樂園比起來,這兒算是價格比較便宜的了,對於學生來說再好不過。
買好全程票後,我們走進了遊樂園入口,眼前儼然是另一個世界的模樣。
光入口處就是一片非日常的景象,西式建築鱗次櫛比,裝修精美的店鋪敞開大門。彷彿越是走向深處,遊樂設施就越是豐富多彩。剛剛我們站在入口處的時候,就已經看到了過山車和摩天輪等等,這兒果然充滿了存在感。在這個各式玩樂齊聚一堂的空間裏,就連流動的空氣都有些特殊。到處都是人們的笑臉,孩子們快樂地奔跑着,身後的大人也開心地跟着。
「啊……真的有好多娛樂設施呢……」
瀨尾學姐一邊感嘆着,一邊重新擺了擺眼鏡的位置。她正在看着遊樂園的導覽手冊,這是在入口處拿來的。上面不僅寫着各類設施的所在地的說明,還詳細地寫了許多店鋪的所在地和打卡地點。
「瀨尾學姐,我們先去玩哪個呢?」
「是呢……最開始應該去坐過山車吧」
她一邊靜靜注視着小冊子,一邊輕輕地嘟噥道。我倒是沒想到,原來她還喜歡這類尖叫系列的項目。但是,我贊成。於是我們二話不說就到過山車那兒排起了隊。畢竟機會難得,所以我們決定來體驗一下全場最熱門的過山車。這個高大豪華的設施不愧爲人氣首選,下面早就排起了長隊。因爲我也挺喜歡這種刺激項目的,所以也很期待。
「瀨尾學姐,原來你喜歡尖叫系列的啊」
我有些按捺不住地向身邊的瀨尾學姐搭話,接着,她歪過頭說了聲「誒?」。
「誒,難道你不是因爲喜歡,所以纔想要最先體驗過山車嗎?」
「啊不是的,不是你說的這樣。因爲說到遊樂園,大家最先想到的不都是過山車嗎,所以我覺得應該先來試試」
因爲,這可是瀨尾學姐的過山車初體驗,尖叫初體驗啊……真的沒問題嗎,我可沒看出她有多麼胸有成竹。
「學姐……你沒事兒吧?」
「沒,沒事的……青葉,我們去下一個吧,下一個……」
瀨尾學姐背對着我說道。她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奇怪,等她慢吞吞地回過頭時,我看到她臉上已經全然沒了表情。滿臉嚴肅,真的是滿臉嚴肅。
「誒,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就,就要下去了嗎青葉!我們現在就要下去了是不是?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高好高好高!等下等下!真的再等一下!求求你了求求你了!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啊!爲什麼要停下來啊!爲什麼停……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她深陷不安的時候,她把整個身子都貼到了我的身上,但她的視線還是緊鎖着前方。她輕輕地在我耳邊呼吸,就在這時,她一眼瞅準了我的手,二話不說就抓了起來,嚇得我差點沒喊出聲來。被嚇得不輕的女孩子握住手什麼的,簡直就是尖叫遊樂場的完美展開,我不禁鬆了口氣。
就算我這樣說,她還是擔心地不行,表情裏也看不出哪怕半點從容。然而,就算她已經失去了冷靜,過山車依舊不加理會地前進着。不斷攀升的車身,不停地引誘出瀨尾學姐的恐懼。終於,在車身無限接近軌道頂峯的時候,她失去了所有的平常心。
瀨尾學姐那毫無生機的臉上勉強擠出了一點笑容,但她似乎沒意識到自己臉上的眼鏡已經跑偏。不過我還是贊成去下一個地點的,因爲各個地方都得排隊,如果想多體驗幾個的話我們就必須加快行動,所以還是按順序比較好。在等待的時候,瀨尾學姐的狀態也稍微回覆了一點。
因爲我們已經到了頂點。
雖然她好不容易纔撒開了手,但這回又變成緊緊抓着我的身體不放了。我的手腕和腹部都被她那不得了的力氣來回搖晃着。接着就聽到她那邊不停地傳來細碎的話語,一會兒是我不怕我可以,一會兒又是嚇死我了我不想死。但我也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了,恐懼的情緒漸漸佔領了內心的高地。最後,到達頂點。
你是在關心我吧,真可愛……我被她這樣說了一句。但是被大姐姐說可愛什麼的,心裏會比平常還要激動也是沒辦法的吧。不過,現在並不是沉浸在這種心情裏的時候,最後我只好啊哈啊哈地苦笑幾下。
「你在說什麼呀青葉,不管怎麼說我也高二了喲,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肯定不要緊的啦」
瀨尾學姐溫馨地笑了出來,看來她今天還是瞅準了小說取材的。不過過山車確實是遊樂園的一個代名詞……但我這才注意到。
「跳,跳樓機……」
「瀨尾學姐,你冷靜一點,一點兒都不危險的,沒關係的」
「哇……原來是這樣感覺呀……感覺,有點小緊張呢」
「糟,糟糕了啊青葉……啊,還在升高……這個,等下,好,好嚇人啊,不行不行不行,啊,等等等等一下!」
雖然我們最後平安返回了過山車的出發點,但她遲遲沒有從座位上下來,而是整個人怔住了。她那原本整潔的頭髮亂蓬蓬地散在額頭前,最後下車的時候整個人也是一卡一卡的。我只好用肩膀撐着她,一邊幫她從過山車上下來。
「應該說,其實連遊樂園我都是第一次來。小時候我一直待在室內,就算大人把我帶到這些地方也不會高興……這樣一說我纔想起來,可能是因爲以前我一直沒覺得出門好玩吧,現在回憶起來好像有點浪費機會了呢,你看這裏到處都是快樂的氣氛」
她慢悠悠地搖了搖頭。噢噢!
因爲隊伍又可以前進了,所以我們就如她所說,坐到了最前排。我們把包和帽子放到籃子裏,就這樣赤手空拳地坐進了過山車裏。坐在我身邊的瀨尾學姐則是一邊說「原來是這個樣子的呀……原來如此……」,一邊反覆擺弄着安全裝置。看到她這副模樣,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瀨,瀨尾學姐!等下,我的手!啊痛痛痛痛痛,真的很痛!」
哐當——過山車最後搖了一下,終於不再上升。視野裏已經看不到任何軌道,只能看到遙遠的地面。在上升和下降那短短的空隙間,空中是一片不自然的寂靜。「現在開始要下降了喲」,車身彷彿向我們再次確認了一次。就在那一瞬間,車身駛上了一小段平路。緊接着,車停住了。靜止。這是在速降前的最後一次停車。而這段時間無疑是最讓人害怕的。
「好,那我們下一個去哪裏呢?」
軌道是一條坡道,過山車在這兒慢慢爬升。因爲車速還十分緩慢,所以我們能看到鐵軌直伸天際的模樣。
瀨尾學姐開心地笑着,看起來比剛剛還要有大姐姐的感覺,看得我不禁心動。但是,就算她一邊微笑一邊溫溫柔柔地和我說話,我心裏還是產生了些許不安。
「我,我們是不是有點太高了……這樣好危險,再繼續的話就太危險了,因爲,我們馬上就要從這裏下去了對吧?」
「那個,學姐,學姐你,以前有坐過過山車嗎?」
「哇,真的好厲害,還能看到外面的街道,剛剛的公園也看到呢……我們已經到好高的地方了呢」
「那個……青葉?」
過山車猛地開始速降,簡直像要墜地似的。不愧是瀨尾學姐,她的尖叫果然沒讓我失望,差點兒讓我想不去她平時那副平靜的模樣。在周圍的人看來,一定會覺得她相當樂在其中吧。
瀨尾學姐還在說個不停,我能感受到她確實很開心。看到她這麼可愛的模樣,我的心情也多少放鬆下來了一些。雖然我有些擔心,但她看上去可能並不用我操心。
儘管我還有些不安,但隊伍還是輪到了我們這兒。不過好在運氣不錯,這班過山車最多隻能讓前幾位上去,所以我們得以坐到下一輛車的最前面,還能選擇自己喜歡的位置。「我們坐哪裏好呢?」,我問道。但我想答案大概會是最前列,因爲那種面前毫無遮攔,猶如直墜千里的恐怖可是後排所體會不到的。
我沒有反對的想法,這時候就隨她喜歡吧,說不定瀨尾學姐也會喜歡上尖叫系列的。
等工作人員介紹完注意事項後,過山車也終於啓動了。咣噹咣噹,車身一邊搖晃着,一邊徐徐向前開動。振動的聲音傳了出來,我們的心情也隨之緊張了起來。
「跳樓機!?」
瀨尾學姐有些緊張地看着四周,但看起來還算冷靜,雖然高度仍在上升,但恐懼的心情還沒湧現。天空一片晴朗,乘着過山車通向藍天的感覺,莫名地有些舒適。
「青,青葉,好厲害,你看,我們可以看到整個遊樂園喲。一會兒我們去玩哪個呢,還好一開始就選了過山車」
她一邊看着與我相反方向的風景,一邊無不期待地說着。她的黑髮在風中搖曳着。過山車還在振動,我們的高度也還在上升。比起瀨尾學姐,反而我會比較緊張。因爲我們已經到達了一個相當的高度,過山車也馬上就要停下,這意味着我們馬上就要開始下落。恐懼和期待的心情被煽動了起來,我心裏越來越焦躁,這哪兒是什麼舒服的地方。
「啊……啊……!青葉怎麼辦啊車就要到頂了就要到頂了馬上就要掉下去了你知道嗎我們馬上就要掉下去了!誒?你說我們會死嗎?我還不想死啊我不要死啊我不想死啊青葉青葉!!」
「沒有喲,怎麼了?」
但是,我還是太年輕了,因爲下一秒她那強勁的握力就把我的心緒給打飛到九霄雲外去了。好痛!抓得也太緊了!她就像見到仇敵似的緊緊捏着我的手,差點兒沒給她捏碎了。雖然我平時根本看不出瀨尾學姐還有這麼大力氣,但可能這就是火災現場突現怪力那樣的感覺。
明明剛剛坐過山車人都差點沒了,怎麼馬上又來這麼一個選擇。但是,瀨尾學姐這次依舊自信滿滿地說沒問題。既然她這樣說的話……我們還是來到跳樓機的隊伍裏排着了。
因爲四處走了走,瀨尾學姐的身體也似乎在排隊時恢復了過來。等最後輪到我們時,她又重新充滿了精神。
跳樓機貌似是可以一次上五個人並排坐着,而我們選擇坐在最靠外的地方。坐下後感覺是陷入了一個彎着的椅子,等放下安全護欄後,我更是有這種感覺。坐下後我們的雙腳已經離開了地面,另外的幾位乘客正晃悠着腿。瀨尾學姐則是有所收斂地悄悄模仿,她一邊看着雙腳間的空隙,一邊說着「感覺真是不可思議呢」。
「那個,學姐,跳樓機好像你感覺還好,這是爲什麼呢?」
剛剛瀨尾學姐坐完過山車之後差點兒支撐不住,幾乎可以說是大失敗了。像過山車那樣折騰完事後,瀨尾學姐還能若無其事地選擇玩跳樓機,我實在想不透其中的理由。瀨尾學姐聽完,還是露出了那副微笑,彷彿是在說我又在問奇怪的問題了。
「因爲過山車把好多恐怖的要素都給集合在一起了,速度又快,高度又高,而且還會轉圈。但是跳樓機不就是上去又下來嘛,真要說的話,就是和電梯一個道理。電梯的話,我還是沒問題的喲」
聽到她這句發言後我心裏除了沒底還是沒底,電梯沒問題是什麼呀。而且她怎麼就把跳樓機和電梯歸成一類了呢?雖然我慌慌張張地想要告訴她真相,但在那之前設施以及響起了警報,這是開始運行的預告。在工作人員親切地說了聲「路上小心」後——
「呀——!」
聽到瀨尾學姐小聲的悲鳴後,我們的座位浮到了空中,緊接着就是一陣急劇上升。超重感壓迫着全身,就好像要被太空吸進去似的,我們的腳也瞬間離開了地面。眼前的風景突然變成了另一副景色,我們似乎比剛剛坐過山車時還要更高。雖然在下面看起來不覺得高,但實際上我甚至有點要被扯進天空的不安。地面已經十分遙遠,平常我們都在走的地面,是那麼的遙不可及。路上的行人小到不能再小,偏偏在這時候,我就要從這麼高的高度掉下去了。這種恐懼感和過山車比起來全然不同。
沒錯……完全不同,這是一種和坐過山車根本不一樣的恐怖。更別說什麼電梯那種小兒科了。
「誒——我們,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瀨尾學姐茫然地看着地面,她的牙齒不停地在打顫,說完她又一次抓住了我的衣服。我看到她臉色鐵青,但我對此早有預料。她像是除了我什麼都無法依靠似地縮了起來,但是很遺憾,因爲我也是要一起掉下去的。自由落體,這就是這個遊樂設施的賣點。
「不行,等下等下……因爲這麼高不行的呀……要是從這裏掉下去的話,那會……死,會死掉的……青葉你這個大騙子……你還說什麼和電梯一樣……」
「我沒說不是我啊」
剛剛說這句話的人可不是我啊,但是,我現在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了,她只是用一副蒼白的臉龐對着我。她的眼裏冒着血絲,髮型也亂得遮住眼睛,唯獨髮絲間的那雙赤色眼珠緊緊地看着我。好可怕!這不就是經常出現在鬼片裏的女鬼嗎!
「青葉,這個真的不行,從這麼高掉下去的話,掉下去的話,我,我們肯定會沒命的等一下!……會,會死掉的喲?這,這樣不行吧,啊,等,等一下,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她咕咕噥噥的時候,跳樓機已經開始下落。我一邊感受着超強的重力,一邊承受着瀨尾學姐的慘叫。她這絕對是教科書級別的慘叫了,讓我不禁以爲其實全場就數她最玩得歡。但結束後的景象還是端正了我的這個想法——她又一次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坐席上。或許是因爲這已經是過山車後的第二場戰鬥了,她看起來比剛剛還要憔悴,她的頭髮散亂眼鏡偏移,卻沒有想要整理的念頭。等她重新站起來時,已經沒力氣挺直腰背了。
「學姐,你沒事吧?要不我們先休息會兒?」
「不,我還能……今天不多玩點是不行的……我們去下一個地點吧……」
儘管她已經耷拉下了腦袋,但我還是由衷佩服她的毅力。似乎小說取材賦予了她無盡的力量,即使步履蹣跚,她還是走了出去。
三人當中的一個悔恨地皺起眉頭,但她馬上又拿出那副高人一等的嘴臉,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啊,搞什麼啊土妹,和男生一起?不是吧?但肯定是那個吧,不是你弟弟就是你什麼親戚,是吧?」
「犯惡心了……想吐……我要吐了……唔唔……放我下去……快放我下去……」
我不停地捋着滿臉暈乎的瀨尾學姐的後背,這個海盜船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要我拼命和學姐說話以防嘔吐的遊樂設施。不得不說和前兩個設施比起來,海盜船纔是最讓我覺得恐怖的,因爲我根本不知道臉色鐵青的瀨尾學姐的胃裏哪時候會突然翻江倒海,這實在讓我擔心得不行。從這個角度來看,這真的是最最恐怖的。
雖然這麼說不太合適,但一般來說,比起和同性一起來遊樂園,能和異性一起來絕對是高人一等的,這一點對於她們這類人來說更是如此。而她們害怕的,就是瀨尾學姐現在的立場比自己更高,所以我纔打算就此展開反擊。我看得出,她們的眼裏充滿了威脅,威脅我不要多嘴。
我一邊朝她們打招呼,一邊把飲料遞給學姐。「啊,謝謝……」學姐接過我手裏的飲料,這一幕看得那三人大眼瞪小眼。雖然她們一下慌了陣腳,但還是有一個人跑出來虛張聲勢地說:
「是學姐的朋友嗎,你們好啊」
那三人一邊發出沒品的大笑,一邊圍着瀨尾學姐站着。其中一人毫不客氣地伸手去碰瀨尾學姐的頭髮,而學姐也露出一副困擾的表情,她似乎說了什麼,卻馬上被一句反問「啊?我聽不到啊!」給問得沒了脾氣。看到學姐的這副模樣後,三人又一次發出沒品的笑聲。
我心裏頓時湧出了強烈的怒火,胸腔裏那陣連我自己都難以想象的熱氣不停地凝聚,就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粗暴。要是可以的話,我恨不得給她們每人臉上都砸下一拳,但我想那樣是不會讓瀨尾學姐好受的,反而會徒增她的自責。
「對啊,怎麼可能,誰會看上這個土妹啊,就算有那也肯定是那人有惡趣味了,是吧?」
她們無法接受的是,瀨尾學姐和男生一起來遊樂園這件事。
等一個人說完後,另一個人又接了過去。
於是我就被瀨尾學姐的鬼話給一路騙進了海盜船裏。在剛開始的時候,確實如瀨尾學姐所說,寬大的海盜船隻是慢悠悠地搖晃着,雖然瀨尾學姐也有一點點害怕,但至少沒有怕到精神崩潰,多少還有些樂在其中。然而,等海盜船搖晃了幾分鐘之後問題出現了。
「那好吧……學姐,接下來我們去哪裏好?」
「她好的地方,那可是多了去了。對我來說,她不僅有品位,而且還很淑女,她溫柔的時候能融化我的心,聽她用那恬靜得體的語氣說話就是一種享受。她表面上總是一絲不苟,但私下表現出的那點馬虎簡直不要太可愛。她總是保持謙虛,抬舉別人,就連我都忍不住替她擔心。平時她看起來小鳥依人,但一旦開始寫小說就是一副雷打不動的模樣……你們要是想聽我說下去,那你們可能聽到晚上都聽不完」
「學姐,那,那我去買點喝的回來」
聽到我的話後,她們全都傻眼了。面對我這番真情告白,她們半天憋不出半句話。在場的人裏,只有瀨尾學姐有些擔心地抬頭對我說「青,青葉……」。
「你這樣說也……瞬間速度確實是那兩個要快很多,相比之下海盜船不高也不快……」
「沒聽到嗎,我說我是她男朋友,是她的戀人。她可是我追求了無數次才追到手女朋友,所以你們可以從現在開始閉上嘴嗎?」
「你錯了,青葉……現在的我已經體驗了過山車和跳樓機,海盜船這種不嚇人的項目就是小菜一碟……而且海盜船晃得也不快,你說對吧?」
她怎麼就不知道長教訓呢?我猜故事的結局多半是和過山車跳樓機一樣都是以慘叫收尾。
「我是她男朋友」
「啊?你認真的?你腦子是不是壞了?喜歡這種傢伙,你是瘋了還是傻了?這人哪裏被你看上了?」
但既然事已至此,既然你們已經沒了下限,既然你們把瀨尾學姐罵得這麼慘——那你們還有什麼資格想脅迫我!
她用自己的下巴指着瀨尾學姐。你問我學姐哪裏好,學姐好的地方要多少我就能說多少,你在這兒和我扯什麼鬼話?於是我條件反射似的開始連環反擊。
我把累到極限的瀨尾學姐安置在長椅上後,便出發去找自動販賣機了。至少先買瓶水回去吧,讓瀨尾學姐一個人呆在那兒也怪不放心的。不過仔細一想,應該沒有人會在看到她那副慘樣後還去搭訕吧,倒是有可能會出於擔心關心她幾句。
都說事不過三,雖然我不敢說這次肯定沒問題,但瀨尾學姐的話確實在理。和之前那兩個項目比起來,海盜船的確沒那麼恐怖,效果來的也沒那麼快,看來我可以放心一些了。
於是我趕緊加快腳步跑到她們四人附近,非常大聲地喊道:「瀨尾學姐!我買飲料回來了!」。那個辣妹三人組嚇得突然回頭,瀨尾學姐也抬起頭看着我,臉上寫滿了開心。
「海,海盜船……」
「遊樂園對你這種獨行俠來說難度太高了吧,你在讓人不爽這點上還是沒變啊,你說呢」
啊,原來如此,我懂了。瀨尾學姐之前和我說過的,就是這幫人。初中的時候把她叫做「小土妹」,動不動就多管閒事的那幾個同學。就是這幫不良少女似的人,真虧瀨尾學姐當時和我解釋時還用「時髦的人」來委婉表達。她們就是偶然來遊樂園,偶然見到了瀨尾學姐,結果馬上有露出以前的那副嘴臉來欺人太甚。
「啊——?」
「我說,你在這兒幹啥呢土妹兒?一個人來遊樂園?真是有夠悽慘的啊」
「學姐!你要頂住啊!很快就要結束了!真的馬上就會停下來了!你一定要忍住啊,要是吐出來就糟糕了!」
好在學姐足夠堅強,我們最後還是乾乾淨淨地下了海盜船。但是這已經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了。瀨尾學姐,看上去完全成了個黑白紙片人。先是被過山車和跳樓機折磨地慘叫連連,現在又被海盜船搖得直犯惡心,不管怎麼說都得讓她休息一下了,於是我讓瀨尾學姐做到長椅上。頭髮亂糟糟的學姐弓着背癱坐在長椅上,不停重複着沉重的呼吸。
「好,好的……麻煩你了,青葉……」
一旦我開始細數學姐的優點,我真的可以繼續說下去,但我還是在適當的地方打住了。看來我的誇讚起了效果,說得那幾人面面相覷,啞口無言。我看向瀨尾學姐,她也半張着口呆呆看着我。她的臉上,似乎因爲害羞染上了一層紅暈。
我走了一會兒還沒找到販賣機,又多花了點時間纔買到喝的,於是我只好一路小跑回去找學姐。結果我在快到時突然聽到有人大聲喊道:「啥?這不是小土妹兒嗎?」,是女生的聲音。我順着聲音看了過去,發現有三個女生正在快活地大笑。她們三人都是穿的校服,襯衫上彆着領結,雖然她們乍一看是穿着學校制服,但其實紐扣不好好扣,裙子也超級短,就連領結都鬆鬆散散的。讓人感覺她們不是剛剛下課,而是碰巧穿着校服來遊樂園。三人的臉上無不畫着濃妝,頭髮的顏色也是五花八門。
這個辣妹兒三人組,正朝着瀨尾學姐那邊走去,沒一會兒就把學姐給包圍住了。看起來好像是熟人,我是不是先不要打擾比較好,於是我放慢了腳步,悄悄地看着她們。
「明明是個老掉牙還打扮得這麼時尚,你是想鬧怎樣啊?頭髮也不知道整理整理嗎?看你穿的還行,但好像還是陰暗得不行啊?」
她們說完放肆地笑了起來。啊,看來你們是下死心想把我和瀨尾學姐一起罵個夠了對吧。那我只好把你們這種低能的想法打碎了,當然我也會注意自己的言辭的。
「海盜船!?」
「不對吧,都叫她學姐了還是什麼親戚啊?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被迫玩懲罰遊戲了?因爲怎麼可能會有人願意和這種陰暗女一起來遊樂園呢,可別說你真是瞅準了她纔來的啊」
效果拔羣,看來對付她們這種人還得靠我這一手。
「瀨尾學姐」
「嗯……嗯!」
「有件事我想拜託一下你」
瀨尾學姐在辣妹三人組當中站了起來,我走過去在她耳邊悄悄說了幾句。雖然她一開始還有些不理解,但還是按我說的話照做了。
沒過多久,瀨尾學姐就如我所說那樣在人羣中站好。接着,那三人無不露出一副驚愕的表情。因爲她們一看就知道,眼前正呈現着一個無可爭辯的事實,那就是她們輸了,而且她們還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瀨尾學姐重新梳理好柔順的長髮,劉海也被精巧地分開,極具品味的銀絲眼鏡毫無保留地露了出來。豐滿的胸部襯托出身體的曲線,清純的衣裝完美貼合着每一個部位,任誰看了都會說是位美人。
不管叫誰來看,她都是一位動人而完美的文學少女。
「瀨尾學姐就是這麼漂亮,徹頭徹尾的美人。我的女朋友不僅有一副仙女般的容顏,還有非常完美的內在……誒,你剛剛是說誰有惡趣味來着?」
面對我的故意詢問,這回輪到她們說不出話了。不,她們還在唧唧歪歪地小聲抱怨,但誰都不敢大聲說話,最後只好被我目送着離開。
等我看不到她們的背影后,才心滿意足地緩了口氣,這回終於能放心了。想剛剛那樣虛張聲勢,在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還好事情最後如我所願,我都忍不住想誇自己兩句。
但我馬上就意識到事情不對,我剛剛是在說謊啊,而且還是滿不驕傲地說謊,這不好好道歉是不行的。
「瀨,瀨尾學姐,抱歉!我沒經過你同意就說是你男朋友,還一不下心就得意起來……」
「沒,沒事的,我,我很開心喲,青葉……能被你叫做女朋友,還,還能被你那樣熱情地誇獎……」
我的臉頓時燒了起來,聽她說完後我的害羞直接更上一層樓,她這可是說了相當讓我害羞的話啊。我剛剛不就是喜歡瀨尾學姐喜歡到不得了的模樣嗎。而且學姐也是,和我一樣滿臉紅彤彤的。
「………………,被你叫女朋友,開心……」
瀨尾學姐雖然剛剛還紅着臉,不時用手在臉上揉揉,但她突然停住了動作。她似乎是在回味自己說過的話,一邊有些不可思議地嘟噥着,她手上的動作還是一動不動。誒,誒,誒……我聽到她接連頓了幾次,接着她瞪大了雙眼,似乎想到了什麼意料外的事情。
「學姐……?」
瀨尾學姐的樣子有些奇怪,於是我便問了一聲,結果她突然滿臉驚訝地看着我,嘴脣抿到了一起。她啪嗒啪嗒地眨着眼睛,臉頰頓時泛上了一片紅暈,直到耳根。她的眼瞳裏沾溼了淚水,「青,青葉」,她的聲音裏夾雜着一絲喘息。
「啊,那個,那個那個那個,給我一點冷靜下來的時間,可以嗎……」
「啊……青葉,我們是不是還沒去坐那個?」
「啊……沒事,你問吧」
因爲我察覺到她似乎做好了一些覺悟,所以突然被搭話後一時沒反應過來。她是在太惹人憐愛了,雖然衣着十分成熟,但心理的反差又讓人慾罷不能。
「你也開心就好……但是,我還是想向你道謝。因爲青葉你和山吹平時總是關照我」
「那,那個,青葉,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能順利完成取材就好,這樣就沒問題了,接下來只需要等她完成小說即可。完結她的故事,想來自從接下青春任務後,已經過去了相當一段時間。一想到可以完成任務,我就不禁長舒了一口氣。
「多虧了青葉你們的幫助,我纔有可能寫出小說……素材已經足夠了,之後只要寫出來就好,我會好好加油的」
瀨尾學姐雖然還有些困惑,但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嗯……」
我沒想故意模仿瀨尾學姐,但也同樣握緊了雙拳。她看着我笑了出來,但我總感覺她笑得有些孤單,是那種低溫的笑容。瀨尾學姐爲什麼會露出這樣寂寞的笑容呢,我不理解,便注視着她。瀨尾學姐也隨之移開了視線,看向外面。我也跟着一起看着窗外,摩天輪已經快到頂了,眼中所見的景色也和剛剛有所不同。夕陽已經黯淡了光芒,附近逐漸染上了夜晚的氣氛。
「可以啊,那我們去吧」
她輕輕地扯了扯我的衣角,一邊用手指着那兒,原來是摩天輪。摩天輪慢悠悠地轉着,看着好像是個遠離時間流逝的空間。小時候我完全不能理解摩天輪到底有什麼好玩,甚至覺得無聊纔會去坐。不過,原來如此,摩天輪正是這種時候坐的。
她向後退了一兩步,背對我轉了過去。結果她徑直走了出去,我趕緊追上前。
瀨尾學姐猶猶豫豫,有些難以開口地問我。什麼嘛,原來是這一回事,我輕快地回答說「沒問題,需要做什麼呢?」。
「沒有了,我也沒做什麼」,我只好來回移動着視線。
「還是有點窄呢……摩天輪裏面」
她一邊笑着,一邊抬起雙手握起拳頭。「嗯!」,她的嘴裏還漏出了一絲加油聲。可愛能力正在朝我湧來。「這可是我的強項~」,我腦海裏不禁浮現出我的那位青梅竹馬。
「青葉?」
我們之後還嘗試了不少遊樂設施,但好在之前的項目實在太過恐怖,瀨尾學姐在接下來這段時間裏都沒被嚇到腿軟。我想她還是能悠悠閒閒、安安全全地享受遊樂園時光的。等到中午我們就去喫飯,喫完飯還可以繼續體驗別的遊樂設施。
儘管中間發生了這樣的小插曲,但我們還是把遊樂園約會繼續進行了下去。瀨尾學姐雖然還有些彆扭,但她還是聲稱「沒,沒事了,不用在意」,此外便沒多說什麼。
工作人員一邊打開了門,一邊用手向我們示意。走在我前面的瀨尾學姐一邊滿臉疑惑地問「誒?誒?這,這就上去了嗎?但是它還在動……」,一邊小心翼翼地橫過身子。這人也太可愛了……因爲摩天輪沒有停下來而對坐法有些疑惑什麼的。這樣下去就要錯過了,於是我在後面輕輕推着學姐的肩膀,告訴她「學姐,這樣就可以坐上去了」。她那柔順的長髮拂過我的手,她的肩膀不僅比我想象得還要纖細,而且十分輕巧。
當然了,我內心也絲毫沒有「只要完成任務就萬事大吉」這種想法,我還是很希望瀨尾學姐能贏下比賽的,也希望她能守護住教室。現在我的這種心情比之前還要強烈,或許是因爲我對她有了更加深入的瞭解,想要她能一直笑着完這段路。
我聽到這樣一聲,便移回了視線。是瀨尾學姐,或許是無意識中發出的吧,因爲她仍舊看着外面。她把手放在胸前,閉上了雙眼,來回重複了幾次深呼吸,接着小聲地說了句「好,好了」。
「雖然剛剛我才說素材已經足夠了,但我可以再向你追加一個請求嗎……不知道你願不願意爲了小說再幫幫我」
摩天輪內部比想象當中要狹窄,儘管我有預料到這個摩天輪會小一些,但裏面確實挺窄的。我們光是面對面坐着,就幾乎要碰上膝蓋。她那被裙子遮住的腿就在我眼前,她的小手也十分得體地放在自己膝頭上。我抬起頭,突然和學姐四目相對。她似乎正在觀察剛剛還在看她膝蓋的我,爲了緩和氣氛我趕緊移開了視線。而她也看向了別處,一邊用手撫摸着膝蓋。
等我們把目標項目大多玩了個遍,多少開始感覺到累時,園內已經染上了一層暮色,遠方的太陽也漸漸落下山頭。即使是早前那樣多的遊客,也慢慢開始離場,四周隱約透露出一絲寂寞的氣氛。螢火蟲的光芒星星點點地在空中游動,我看着一片夕陽蓋在歡樂明快的遊樂園上,知道最終時刻終究還是來了。儘管口中沒有明說,但那種「是不是該回去了?」的氣氛,已經悄然在我們之間出現。於是我們十分自然地一起走向遊樂園出口。
她重新擺了擺眼鏡的位置,得體地微笑着,我也不多推脫做了接受。她端正坐着的模樣十分可愛,能在這樣狹窄的地方看到她的笑容,我的心情也變得有些躁動。
是,是我讓她生氣了嗎?好像我剛剛是有點太蹬鼻子上臉了。
「那個,青葉,今天謝謝你了」
「沒有沒有,學姐你說什麼呢,我才應該謝謝你。今天來遊樂園很開心」
「…………」
在摩天輪緩慢的移動中,似乎連時間都放慢了流逝的腳步。我們一邊隨着摩天輪悠閒晃動,一邊眺望着外面的景色。這是何等珍貴的時間,或許選擇摩天輪作爲壓軸就是最正確的選擇。
現在去坐的話,一定可以好好享受摩天輪的,所以我和瀨尾學姐都選擇將摩天輪作爲壓軸。或許是因爲客流量高峯已經過去,場內已經不如之前那麼擁擠了,就連排隊的人都一個沒有。
「請入座~」
不過學姐畢竟是學姐,雖然她險些摔倒,但最後還是成功坐了進去。於是我也趕緊跟上腳步,工作人員接着在外面爲我們關上了門。
於是,她的視線落上膝頭,雙眼微微眯起,有些坐立不安地擺弄眼鏡的位置,抱在胸前的手也若有所思地動着。她的嘴脣有些難以啓齒地抿着,在稍微躊躇了一會兒後,她靜靜地開口說道:
「是,是這樣呢……不過,外面的景色很好喲」
聽瀨尾學姐這樣說,我也把目光移向外面。雖然摩天輪運行得比較緩慢,但我們確實是在徐徐上升。外面的景色一覽無餘,我俯瞰人數漸漸少去的遊樂園,遠觀路上的街區行人,漸漸沉山的夕陽也映入眼簾。好漂亮,太陽發出的柔和橘黃色光芒照耀着摩天輪。確實如瀨尾學姐所說,外面正是一片大好景色。
瀨尾學姐突然對着我低頭致謝,我看到了她那十分完美的頭型。但突然被這樣對待,我作爲後輩還是有些驚慌失措的。
「學姐,小說,要加油呀,一定要加油贏下比賽,我會給你加油的!」
後來,瀨尾學姐又向我要了點時間來恢復平靜,看着她,我心底焦急得不行。
那麼,接下來仍需要擔心的就是比賽的走向了。雖然對我和燈裏來說,只要能見到小說完成就好,但接下來纔是學姐的重頭戲。她必須贏下比賽纔行。
「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是什麼呢」
「是關於山吹」
「燈裏的事?」
我沒多想,直接說出了燈裏這個稱呼。但會是什麼事呢,想到燈裏平常時常對瀨尾學姐動手動腳,難道她是想和我抱怨這個嗎?
我腦海裏浮現出我那青梅竹馬的各種怪癖,但她想問的似乎不是這個。恩,應該不是,畢竟她剛剛也說了,是爲了小說而問的。
瀨尾學姐繼續安靜地說了下去。
「應該說,是青葉你和山吹的事。之前我也說過,你們兩位看起來真的關係很好,幾乎讓人以爲你們就是男女朋友。特別是這幾天和你們一起相處後,我更加有這種感覺」
「……那個」
聽到她這個前置後,我就知道她想問的是什麼了,也就是說,她想要知道——
「你們兩位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
我和燈裏是什麼關係嗎,要回答也不難。不管在瀨尾學姐眼中我們的關係有多好,我和燈裏的關係都不曾發生改變。以前也是,現在也是,其實並沒有變化。
瀨尾學姐低下了頭,她緊捏着雙手,沒有看着我的臉,但看得出來,她的肩膀正在稍稍用力。她想要,聽到我怎樣的回答呢。既然說是爲了小說,那或許是打算把我的回答活用到小說裏吧。
於是,我不加修飾地,說出了我和燈裏之間的關係。
「她是我的青梅竹馬,我和燈裏,就是青梅竹馬了」
瀨尾學姐抬起了頭,我說不出她的表情裏蘊含着什麼感情,只聽到她嘀咕着「青梅竹馬」這幾個字。
「我們小學初中高中都在同一所學校,家離的也近。雖然我們在初中時沒太多聯繫,但最近又重新開始說上話了」
而那個契機,就是青春詛咒。從那時起,我們的關係就再一次開始邁步。不過這一點我想還是不說出來吧。因爲想到這,我切斷了剛剛的對話。
是,這樣嗎——瀨尾學姐的回應也有些模棱兩可。她看起來似乎還有些迷茫,但還是難以開口地抿上了嘴。
這是我們所接受青春任務的內容。實現文學少女的理想邂逅,然後完成她的故事。明明我們已經完成了這個故事,卻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我還以爲小春肯定會拿着那本「青春任務板」出現,但這一切都仍未變成現實。什麼都沒有發生。已經到了這時候,小春還是沒有現出身影。
但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喊出她的名字,她這才眨了眨眼。
就這樣,我們沒能完成青春任務,徑直迎來了比賽的那天。
「————」
聽到我的回答後,瀨尾學姐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着,看着我的臉。她稍微睜大了眼睛,雙手重疊着抵在胸前。是,這樣啊——我只聽到她輕輕地說了一聲。
幾天後,她開始繼續伏案於小說創作當中。正如她之前所說的那樣,「之後只要寫出來就好了」,她勤勤懇懇地埋頭創作着。因爲原先就已經完成了一部分內容,所以等到最後寫完時也沒有花很多時間。但是,文章還是形成了相當的篇幅。
「嗯,嗯」
她零碎的話語交織在一起,陪襯以一抹小小的微笑。但是,她的笑容裏始終充滿着寂寞。
難道是,她以爲我生氣了嗎?
「——這也是,爲了小說的取材……嗎?」
「瀨尾學姐?」
不過,她馬上就抬起了頭,似乎下定了決心,直勾勾地看着我,她帶着認真的表情問道:
說實話,我沒法直接說出口。我對她抱有的感情,比我想象得還要複雜,並不能一句話說明清楚。那絕非單純的感情,但不管怎麼說我都不是那種能豁出去全盤托出的人,即使對方是瀨尾學姐,我也不太願意。
「其實,你問我怎麼看待燈裏,我也一下說不上來。但是,不管她遇到什麼煩惱,我都會想爲她出力,幫她解決,我是這樣想的」
『坐在圖書館一角 那留着長髮的女孩 正是一位文學少女 文學少女期待着理想邂逅 快爲她的故事畫上句號吧!』
她重新檢查了好多遍,爲了儘可能地讓文章變得更完美而不斷重複着修正工作。
面對我的反問,瀨尾學姐回答得有些結巴。她注視了幾秒我的雙眼後,又有些弱勢地補充說,「啊,但,但是,要是你不想回答的話也沒事的……」。
我並沒有理由要生氣,但真要說的話,我只是有點困擾。
我,是怎麼看待燈裏的。
「啊,抱,抱歉……」
她一直持續着這些工作,連平日的一絲絲空隙都用盡了。等到她終於說出「完工」這句話時,日期已經來到了比賽的前一天,而且還剛好是清校時間這個極限到不能再極限的時間點。在文藝部教室裏,我和燈裏的面前,瀨尾學姐完成了她的故事。
所以,我只能把我確定的內容說出來。
這就是我絲毫不假的真心話,想要成爲她的力量,在她遇上困難時給她幫助。這是我們在小時候就已經互相交換的約定。不管我和燈裏之間的關係發生什麼變化,我都絕對會這樣做,只要她需要,我就絕對在她身邊。
「嗯,關於青葉你是如何看待山吹這件事,我知道了……算是,一大參考吧,謝謝……你了」
「青葉那你,是怎麼看待山吹的呢?」
她有些緊張地撫摸着自己的黑髮,過了一會兒後,她還是慢慢地放下了手。她無言地看着我,再次露出了那副稍顯孤寂的笑容,接着才靜靜地開口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