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殘存心底的最後話語

※

剛上初中的時候，我和她就是同班。

當然了，當時我並沒有打算接近她，她似乎也沒這個想法。

可以說……我們就是在互相迴避吧。

不知是哪一天，班上有個男生突然來問我，具體是誰我也不記得了，但我想應該只是能說上幾句話的那種關係。他站在走廊裏朝我揮手示意。

“你能幫我叫一下山吹同學嗎？拜託了！”

我聽出他語氣裏滿滿的緊張，肯定是想告白吧，就連我都能隨便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

她十分受人歡迎，升上初中後成長的幾分成熟氣氛更襯托出她的魅力。在這一片新的環境裏她早已憑藉自己的氣場稱皇，慕名告白自然比比皆是。

她已經……完全不在我能接觸到的範圍內了。

既然是被拜託了的話，我只好選擇走到她的身邊。自從一開始選擇逃避以來，已經過去了許久，這段時間我們就連一句話都沒講過。

她正在和其他同學熱鬧地說着話，大家都在其樂融融地笑着。班上的焦點人物齊聚在她的身邊，她自己也完美地融入其中。

“那個……”

聽到我的聲音後他們一齊停止了聊天，轉而一邊看着我一邊發出“幹嘛？”“有事嗎？”的疑問，但只有她一臉驚訝地看着我，什麼也沒說。

但她下一秒就收回了臉上的驚訝，只是不知爲何露出了一絲期待的眼神。

“山吹……”

那是我第一次用這個名字稱呼她，但她一聽到我的話後就隱去了那份期待，只靜靜地坐着。我沒理會，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有人……在教室外面找你。”

我指着教室外的走廊，她順着我指的方向看了過去，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她坐着，朝我勉強擠出了點笑臉，茫然而失落……

“謝謝你了，青葉同學，我去看看。”

她說完站起身，朝着教室外面走去了。既然已經把該轉達的都轉達了，我也朝着和她相背的方向轉身離開。

※

我慌里慌張地突然大聲宣佈，這番聲音大得就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大家聽到後不約而同地瞪着我，同時一齊收住了嘴裏的喧鬧。

這到底是怎麼了……？

我最最最擔心的，就是被大家誤解成那種關係。

就在我還在思考怎樣才能矇混過關的時候，班裏的男生們已經蠢蠢欲動地朝我的座位靠了過來。

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地抱怨天抱怨地，搞得我連半句解釋都莫得空隙。感覺此刻和他們對話的正是一片檸檬，而不是此刻實實在在坐在位子上的我。

“但是你們最近，是不是關係也挺不錯的？”

這時候我看了看秋人，當初我只告訴了他要去約會了來着。不對，幕後黑手絕對不是他，因爲他根本就不是那種守不住嘴的人。

女生們看着我露出好奇的壞笑，男生臉上則是滿臉的陰沉和不爽，這一股股莫名尖銳的視線扎得我渾身難受。

一種不可名狀地灼熱感開始在身體裏遊走着，我不由自足地開始發難——這下可能真要完蛋了。

“其實我沒有在和山吹交往，一點點都沒有！我承認，我們週末的時候是一起出門玩了，但那時候小春也在場！所以並不是只有我們兩個人……”

這樣一來，秋人一定已經知道我約會的對象了，怎麼辦？！我本來也想靜觀其變的，但是……

“呀！人生贏家！”

秋人也朝我的位子走了過來，他有些擔心地問我。

教室裏的氣氛總感覺有點不對勁？

就在我走進教室的瞬間，全班人突然陷入沉默，驚得我不覺停住了步伐。

“你們兩個到底想說什麼？”

環顧四周，大家齊刷刷地把目光聚焦到我身上，還有偶爾幾人在悄悄地議論着。

應該就是在那不知不覺間，也有其他同學注意到了我們。他們只要注意到燈裏，就肯定也會注意到她身旁的我，接着就是“那男生是誰……？”這些七七八八的誤解。

秋人有些擔心地看着我，但我還是——

“你們等等！喜一郎還什麼都沒說呢，你們怎麼就自顧自開始了？”

“等……大家等一下！全部都是誤會！我和山吹並不是那種關係的！”

“我倒是聽說過，你和山吹原本是青梅竹馬？要不要這麼有光環啊？青梅竹馬，從出生起就高我一等，我透……”

看來還是太大意了……購物中心本來就是大家平時經常去的地方，本來我不應該和燈裏一起在那裏出現的……

“憑什麼老子當初就只能落個被甩的下場？‘這種事情我還不懂啦’，你知道我在聽到這句話時心裏有多堵嗎？犯得着嗎青葉？你說你犯得着這樣對大家嗎？”

但還沒等我放下書包，翼就迫不及待地開始了轟炸。

而且……其中也有一兩個人還不時朝我投來憎恨的眼光。

“媽耶……我真是要腸都給悔青了。青葉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啊，如今你也出息了，交到這樣一位完美的女朋友，我酸死了……”

“喜一郎你沒事吧？”

聽到我的話後，這幫男生還是有些懷疑。畢竟這是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思考就脫口而出的理由，但其實真要說的話，在拉麪店時小春確實在場，所以嚴格意義上來說，我這也不算說謊。

我抱着滿肚子的違和感坐到座位上，坐在前桌的翼像往常一樣靠過來朝我打了聲招呼——

再加上剛剛翼還在添油加醋地問我進展，這些如狼似虎的boy已經要怒得一發不可收拾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徹底把我震住了……不是吧？怎麼這都被人知道了？難道是那天被誰看到了嗎？

第二週的週一。

確實我上週末是和燈裏一起約會了，但那也只是爲了完成任務啊，並不是說我們兩人就真的有什麼關係。現在大家全都是一片誤會，這讓我得多對不起山吹？

燈裏的外貌出衆地無話可說，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只要有她出現的地方必定都會引來別人的注意。

“喂喂青葉，我說你也給點面子吧？和山吹約會？我告訴你這還是我打出生以來頭一次狠誰。你說你交女朋友了我都看不過去，這下倒好，敢情你還是和山吹有那麼點關係？！”

“你不知道嗎？班裏有人說看到週末你和山吹在一起約會？你平時都和大家說山吹是很久沒聯繫的青梅竹馬，怎麼現在關係又這麼好了？”

要是真的是這樣的話……那事情就真的要朝着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向發展了。

這下能矇混過關了嗎……？看得出來這幫人的怒氣已經明顯消散了許多，但這時翼冷不防地補了一句——

燈裏是那樣可愛動人的女孩，而我只不過是一介男子高中生……

儘管秋人爲了我出面講公道，但可惜這些人現在已經什麼都聽不進去，一番勸說毫無作用。

她隨意地搖了搖頭髮，事不關己似的說着。我剛想開口反駁，就立馬被周圍的男生又一次打斷了。

“說起來我也看到過青葉和山吹走一起！”

“啊我是！上次他們還拿着便當盒一起出教室了！”

“但是那時候白熊貓同學也一起的吧？那青葉你到底是想要哪一邊？！”

“難道這就是腳踏兩條船？！你竟然違背山吹做出這種事！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我也想和山吹一起喫午飯啊！！！”

儘管他們的怒火不比剛纔，但求求你們不要再來多問我和山吹的關係了……問來問去連發言權都不給我一個……

不管我現在說什麼，都沒辦法化解當前的情況。

要說怎樣才能把這些人通通搞定，那方法只有一個——

“噢！山吹同學終於來了！我們今天一定要討個說法！”

教室門口總算是出現了燈裏的身影，然而面對教室裏的這番景象，她還是像往常那樣用最動人的笑容和班裏的同學們道了早安。

不只是男生，這回就連女生們都立馬擁了過去。

“誒？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瞬間包圍過去的人羣不禁讓燈裏露出了些許困惑的表情。

於是那些人就把剛剛質問我的問題又重新拋給了她——

“山吹你真的現在在和青葉交往嗎？”

“你們是不是已經正式確立關係了？”

“啊，難道是被你們看到了嗎？”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臉頰上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奈何她嘴角的害羞還是不小心鑽了出來。

恩……？

“誒？！”

人羣中偶爾有人轉過頭來瞅瞅我，他們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是在說“啊？就這？”。

我從後面小跑着追上她，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拍了拍她的肩膀，但讓我意外的是她的表情——等她轉過頭後我只看到了一片陰鬱。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卻依舊移不開自己的視線。

但她並沒有馬上就點頭答應，而是朝窗外撇開視線，一邊有氣無力地告訴我：

後來班上也或多或少有了一些其他話題，但比起“山吹交了男朋友”這件事，那些傳聞的熱度還是稍遜一籌。好在那些十分在意我的“女朋友”的人大多都是男生，所以這件事到最後也沒有鬧得沸沸揚揚。

儘管後續還有些人前去詢問，但她本人統統都給予了否定。

“我會困擾的。”

現實就是這樣，燈裏就是如此出衆。

因爲我面對的是最特別的你。

“果然……到頭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因爲是你。

難道她已經忘了，詛咒的元兇就是這些聚集在她身上的愛慕之情……

我下定決心，突然朝她的身邊走了過去，看到我的臉色後秋人趕緊拉着我問我要做什麼，但現在已經容不得我再去考慮那些了。

果然！那些前去打聽的人無一例外地露出了一臉驚訝的表情，男生集體陷入死寂，而女生們還在繼續追問。

“但是但是，一起玩也不是就真的在一起了對吧？”

可能她原本是打算去衛生間吧，雖然在廁所前面講這種正經事未免有些寒酸，但相比之下能夠找到她單獨一人的時間還是寶貴的多，所以這時候還是忍一忍吧。

儘管燈裏這樣補充了一句，但也不知道周圍的那些人到底有沒有聽進去。

她消沉地低着頭，毫無生機地問了我一句有什麼事。

燈裏就這樣平平淡淡地說着，好像任何話從她口中說出後都自然而然地成爲了現實。她留下一顆定時炸彈，快步流星地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了。

但燈裏爲什麼會露出那樣害羞的笑容呢？

趁着休息時間燈裏一個人待着的空兒，我趕緊過去和她搭話，要是她願意和我一起在外面聊幾句就好了……

也有人來問了我這個男方當事人，但他們大多都不願意相信我說的話，抑或是根本不給我解釋的機會就一走了之，到頭來還是隻能讓燈裏出面否定。

你低下了頭，不再多一秒看着我，只浮現出一絲自嘲似的苦笑，還有一聲微弱的嘆息。

“之前週末我是陪青葉給他女朋友選禮物的，小春不是也一起嗎？青葉能和女朋友這麼恩恩愛愛，我們都很羨慕呀。”

“山吹，我覺得你還是不能說這種會讓大家誤會的話，你應該好好澄清我們之間的關係。之前週末我們一起出門，也只是因爲有事情要辦，順便一起玩了一會，對不對？”

“那個……在這裏可能一下子說不清楚，等放學後你方便嗎？”

教室裏的氣氛急轉直下，“山吹和男生約會”這個話題的真假既然已經辨明，自然大家就沒興趣再去多做討論了。

這樣下去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我絕對不能讓那樣的事情發生……

“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你不想和我傳出一點傳聞嗎？你覺得很反感嗎？”

世界第一可愛，形容的就是像她這樣的女孩子，所以按理說是她不可能和我這樣平凡的男生交往的，畢竟從氣場上看就完全不搭了。

“好了，大家聽我說，我和青葉同學什麼關係都沒有，再說了，他其實早就已經有女朋友了。”

她喫驚地看着特意前來說明的我，緊接着便露出了一臉不快的表情。

不對吧？！怎麼會是這種反映？！這要是被大家看到了的話鐵定要招來誤解的！這下怎麼辦？誰快來給我做個心肺復甦！！

等勉強應付完這幫人的追問後，秋人對我說：“喜一郎，你之後還是和山吹靜下心來好好談談吧。”

要是能做出選擇的話這世界有千萬人可以任你選擇，但現在你卻因爲詛咒只能和我呆在一起，要是現在就讓你蒙受這些誤會的話，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

這回輪到了她，用一句話深深地震撼了我。不光是我，周圍的那些人聽到這一番話後也全都呆住了。男生們接着馬上把我團團圍住，“你個雞脖兒已經有女朋友了哈！？”，不是啊！怎麼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女朋友了？！

我好不容易扒開了層層人羣，最後才站到燈裏身邊和她清清楚楚地說明完畢。

你就這樣看着我，看着別無他法只能講明黑白的我，隱去了臉上的所有表情。

看到她臉上滿滿的失落，我只好先把“有話想說”這件事告訴她。

“山吹，那個……我有點話想和你說。”

就這樣，我一邊被大家問着那位並不存在的“女朋友”，一邊不自覺地久久看着燈裏的背影。

“我今天要值日，值日完還有點事情，你找我有事的話可能就要等到比較晚了。”

“沒關係的，我等你。”

我也明白她想繞着彎子拒絕我，但這些話今天不說的話就太遲了，而且我也很想馬上就告訴她我的想法，不過既然她都說可以考慮的話，那我就多等一會兒也無所謂。

“……”

聽到我說願意等待後，燈裏的表情好像發生了些許微妙的轉變，我說不出她的心情是好是壞，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了看我。

好像她有什麼話想說，但對此我根本不從探知。

彼此沉默着……好難受……

哪怕只是應付一下也好，快說點什麼吧……我的腦子裏不停地找着可以搬上臺面的話題，這時候昨晚在公園時的情景突然浮現在我的眼前——

我記得那會兒好像看到了一個背影很像燈裏的女孩，於是我沒多思考就問了出來：

“說起來山吹你昨晚是不是到公園那邊過，就是我們家附近的那個？”

“誒？”

燈裏聽到我的問題後猛地抖了下肩膀，露出一副有些驚險的表情，她慌張地後退了一小步。接着就是把手放到髮梢附近慌慌張張地繞起圈圈，眼神上下左右飄忽不定。

“誒？你是說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倒是沒去來着…”

“是嗎……但是昨天晚上我……”

“我……我說沒去過就是沒去啦！你想說什麼？好了好了，我要衛生間了，好吧？”

她硬是在這個話題上做了了斷，緊張兮兮地跑到廁所裏去了。原來她已經忍到這麼急了嗎……？這樣一想我也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了。

恩，這樣的話可能真的是我認錯人了，不過這件事本身也沒必要深究，這些也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關鍵環節還是要留在放學後。

放——學——後

因爲我們約好了，因爲我們約好了……下課鈴響後，我就坐在教室裏緊張地等待着時間流逝。

教室逐漸安靜了下來，起初還有同學稀稀疏疏地在收拾書包聊聊天，也有些人在準備着課後的社團活動，但隨着時間流逝教室裏也慢慢沒了人影。不知道其他教室還有沒有人在，但走廊裏此時已是一片寂靜，四下沒有半點聲響。

“要不……在你能想出來該怎麼完成任務之前，我們就先少碰面吧？”

今天她到底怎麼了……？特意要在我面前這樣表現出不愉快，我也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轉過頭一看，窗外的夕陽已經落下了西山，橙色的晚霞悠遠地照耀着教室。

這樣看來，暫時是沒辦法繼續挑戰任務了。莫得進展，而且要是燈裏沒有繼續挑戰任務的想法的話，我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燈裏終於說了句話，但她的聲音裏卻沒有絲毫起伏，死灰一般地飄散在空中，煞白了身邊的背景，冷凝了周圍的溫度。除了她的聲音，一切消失殆盡。

“爲……什麼？”

小春說完後閉上了雙眼，雖然可能有些不可思議，但這樣一來真的感覺她的存在感變薄弱了。

“……”

雖然我也沒說什麼壞話，但小春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真的只是在安靜地坐着。

儘管教室裏的氛圍如此凝重，但我還是要說——

她看着我，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半點變化，甚至已經看不出任何情感。

“是青春任務的事情吧？現在看來我們週末出門玩也沒起作用，還是得重新找找線索，你想說的就是這些吧？”

她沉默着盯着我，難道是沒有在聽嗎？“山吹？”我喊了喊她的名字，她一晃撇開視線擺弄了會兒頭髮，“我在聽，你繼續吧。”

“沒事，小春也在。”

燈裏大大地嘆了口氣，拖着沉重的腳步緩緩來到了我的跟前，在我的前桌，也就是翼的位置上坐下了。

秋人前幾分鐘還說可以留下來陪我一起等等，但他看到小春也不打算離開後，便朝我說了聲“我先走了，你加油啊”，隨即就沒了人影。

眼下這空蕩蕩的教室裏也沒有什麼好搭話的氣氛，所以我也只坐在自己的課桌上等待着。

她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凝重地看着我的雙眼。

周圍還是一片安靜，這份安靜甚至讓我產生了些許錯覺，就好像學校裏已經誰都不在了似的。

“是和青春任務有關的事情嗎？”

“你問我，我也覺得很難啊……”

再稍等了一會兒後，燈裏就重新出現在教室門口了，她一手扶着門框，臉上依舊是毫無氣力的表情。

“是嗎？我心情也沒有不好啊。”

“恩，好像我們到頭來還是沒能理解任務的內容，所以我想再一起看看。”

雖然咱家老妹兒也總對我擺出這種不理不睬的態度，但要是拿對付沙知那一套來對付燈裏的話，我覺得肯定藥丸。

“恩，現在我們如果想繼續完成任務的話，還是要再好好想想那些內容纔行，那山吹……你覺得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們兩人間的氣氛突然變得如鉛錘般沉重，壓得人簡直要透不過氣。

“那個，山吹，我有個方法想和你說說看。”

燈裏一邊用手撐着額頭，一邊嘆了口氣，看來她也還沒有什麼頭緒。

“你們不用多在意我。”

遠處的操場本應有進行社團活動的人羣，樓下的走廊還留有課後仍未歸家的學生，但他們的聲音都去哪兒了……

“真的還在……讓你等很久了吧。”

她好像注意到我有些不知所措，所以就重新坐正身子，小聲嘆了口氣，輕輕地張開了柔軟的嘴脣。

燈裏首先打開了話題，不過經她這樣一說我才突然記起，當初我們一起完成第一個青春任務的時候，身邊也充滿着這樣動人的霞光。

還在教室裏的，只有我，還有小春。

“——”

“山吹你怎麼了……？今天有點不開心嗎？”

我點了點頭。

“然後呢？”她問我，今天早些時候想說的是什麼。

嘟——就好像能聽到一聲可愛的效果音似的，她不滿地嘟起了嘴脣。

她徹底石化了。

她的身子完全沒有動彈一下。

“是什麼？”

“你想想今天早上的事應該就理解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被大家深深誤會了，而且就算我們當場做了否定，但大家還是不信……所以我覺得可能還是先分開一段時間比較有說服力……”

回想起來，早上的那次騷動真的相當危險，要是燈裏沒有及時“糾正”的話，恐怕我們真的會被捲入輿論的漩渦當中，主要是我們週末確實一起約會了……

我並沒有打算怪誰大意，只是如果從她的角度出發來看這件事的話，要是真的變成那種情況纔是最壞的，所以不管是約會也好見面也罷，我想還是先緩緩纔對。

“只要你有想法了就可以告訴我，我會根據內容自行判斷的，這次任務就讓我單獨完成吧？山吹……？”

我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聽到我的提議，因爲她的表情沒有發生半點波動。

她低着頭，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動了動嘴脣——

“原來你不願意……我們被大家誤解嗎……”

無論是她說話的內容還是聲音都讓我感到有些詫異，她的聲音冰冷，卻字字誅心，僅聽着就讓人心生不安。易燃易爆的氣氛再度充斥着整間教室，我這時纔開始感到焦心，於是趕緊慌慌張張地補充說：

“不……不是的！但是那樣的話你會很不願意的！”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不願意！”

她抬起頭狠狠地盯着我，那瞳孔裏，正壓抑着怒意。

燈裏生氣了。

她的眼神裏倒映着憤怒的烈火，她的瞳孔中散發出哀切的悲歌，我並不是沒見過燈裏生氣時候的樣子……

但是，現在的她完全不是那個狀態，她的悲痛遠遠超出了我曾經見過的每一次。

燈裏徹底生氣了。

是……因爲我嗎？

我還從來沒看到過她這樣生氣，儘管我感覺現在無論做什麼都無濟於事，但我還是必須要說些什麼纔行——

“不是，因爲要是大家把我當成你男朋友的話……你也會很嫌棄吧……？我長得這麼普通，在班上也沒什麼人氣，不像你一樣這麼可愛有魅力，大家都喜歡……明明你這麼由人氣，到頭來卻落得我這樣的緋聞男友……”

“你夠了！！”

燈裏突然朝我吼了一聲，猛地站起身來狠狠錘了桌子一拳。

就好像，幾分鐘前發生的一切都不是現實。

她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但還沒等我問完話，她就已經對着我抬起了雙眼。她的眼裏隱去了憤怒，但她的嘴角卻露出了無情的諷刺。她慢慢湊到了我的面前——

燈裏誤會了我什麼我自然明白，但我也誤會她了嗎？要是真是這樣的話，那我究竟是在哪裏出了差錯，現在又該怎麼辦？

那剛剛那些不是全被她看到了嗎？我抱着這樣莫名的慚愧想着，不小心連回應都有些不自然了。

“那這樣的話……就算她沒有和我一起也沒問題了，後面的任務我會自己去完成的。”

教室內突然傳來了另一個人的聲音，原來是小春。

任務由我一人來完成就好……但其實我自己也沒有半點可行的頭緒。

我停下了腳步，我毫無還手之力地被她拒絕了，根本沒辦法再做出下一步行動。燈裏抬頭看着我，她的眼神猶如無數把利刃刺穿了我的心。

“難道不是嗎？你不是已經交到那樣可愛粘人的女朋友了嗎？爲了消磨週末而只能和我這種兒時玩伴一起出門，你不嫌棄誰嫌棄？啊，難道說被你女朋友發現了？那你就把你的這種想法告訴她啊！

她丟下這句話後猛地跑出了教室，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拉開了我們之間無限的距離。

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種情況……

“我走，我走就是了！我也根本就沒想要你幫我！以後的任務我都會自己搞定，從現在開始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但正當我想站起來訂正一番的時候，她突然又露出了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一步……又一步……她像是要跌倒似的後退着，一邊自暴自棄地說着——

“你就不能和我徹底坦白嗎！？你就非得要和我說這些假惺惺的藉口嗎！？其實被誤解後真正不願意的，不應該是你纔對嗎！？”

“爲……爲什麼是我？”

“我也……？”

她的聲音裏沒有半點遲疑，也沒有半點示弱，迫於這股咄咄逼人的氣勢，我甚至連話都沒法說完整。

我沒有正面回答小春，反而低着頭繼續問道：

和方纔感受到的震驚相反，我甚至有些覺得……是不是這樣就好。這不正是我一直企圖達到的結局嗎？

女朋友？我哪來的女朋友？難道她那時候和大家解釋時說我有女朋友不是胡編亂造，而是真的覺得我有女朋友了？

“燈裏不是對你有點誤會嗎？而且，喜一郎你一定也誤會她的心意了，你覺得繼續這樣下去真的可以嗎？”

“你不追上去嗎？”

我被獨自留在教室裏。

窗外的太陽徐徐落入山下，照耀在教室內的光線也漸漸黯淡了下來。再過一會兒就到晚上了，還是先回去吧，而且清校鈴也已經響過了。我的腦中這樣想着，雙腳卻邁不開一點步伐。

“啊我受夠了！這樣不就和笨蛋沒什麼兩樣嗎！”

“小春，雖然接受詛咒的人是山吹，但你之前也說了，要接受試煉的人是我對吧？”

雖然最後我們兩人不歡而散，她也對我抱有無憑無據的誤解，但不管怎麼說……暫時分開這一點，還是做到了。這樣一來，我們就不用再遭受其他同學的流言蜚語。

她一會想張口說些什麼，一會又緊緊地咬着嘴脣，她的長髮雜亂地落在肩上。

“你走！”

她又一次歇斯底里地朝我發怒，“等……等下等下！”，儘管我出手想要打斷她，但她根本聽不進我的話，現場到處都是一片混亂。

剛剛的狂躁與熱惱如謊言般消失殆盡，教室裏只有無限的沉靜仍在繼續，除了我，這兒什麼也沒有。

燈裏精神恍惚地自言自語着，她用雙手十分痛苦地捂着胸口，我看到她的這副樣子後趕緊想走過去看看情況。

寂靜的教室裏，彷彿連細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見。她沒有再抬起頭，而是雙手撐着桌子繼續朝我吼道：

小春站起身走了過來，一雙平靜的瞳孔不露感情地注視着我。

我渾身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一時間停止了思考。

……但我知道，這些想法不外乎是我對現實的逃避。

“我算是知道了，我總算是明白了，原來是這樣一回事啊，原來那些人心裏的感覺是這麼痛苦的啊，這種心情不變成詛咒纔怪，要是任由這種焦躁難耐的感情肆虐的話……”

爲什麼……

“恩。”

“爲什麼……還要追上去？”

說起來她好像一直都在教室裏坐着，但因爲後來完全忽視了她的存在，所以我到現在纔想起她來。

我自言自語似的說着，小春則是稍微歪了歪頭。她面無表情，不帶一點語氣地告訴我說：

“燈裏明明都那樣‘答應’你了，還和你鬧了這麼大的矛盾，到頭來你還要告訴我想自己一個人完成任務嗎？”

“不然呢？我已經決定要這樣做了。”

小春在說什麼蠢話？不管我被燈裏怎麼嫌棄，怎樣拒絕，我都會爲了她好好完成任務，唯獨這件事是我絕對不可能放棄的。

“你腦子裏究竟都裝了些什麼……”

小春一臉無奈地做了回答。

“你都這樣替燈裏着想了，爲什麼現在還不願意承認她就在你身邊這個事實？我實在不能理解你費盡心思又想把她從身邊撇開的理由。”

“那我不是覺得……”

我也有些搞不懂爲什麼，明明小春一直在教室裏，也目睹了剛剛發生的一切，那些該說的話按理她也全都聽到了纔對，都那樣了她還不明白嗎？

雖然我也有權利拒絕回答，但不知爲何聽到她的話後我也有些來火。我一邊捏緊了拳頭，一邊對她說：

“你剛剛也聽到了，要是我繼續和山吹待在一起的話，周圍的同學肯定會對我們指指點點，而且不用說也知道大家都把我們當戀人。你不覺得這種流言對她來說很不公平嗎？明明她這麼可愛，在班上又這麼有人氣，到頭來卻被大家以爲只是和我這種普普通通的人談戀愛，這怎麼說得過去？所以我纔會覺得還是要保持點距離才……”

“你這種想法連一點青春的感覺都沒有。”

小春直接打斷了我的話，她那語氣強硬得讓我不得不停止陳述。她把手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一邊湊近了一臉驚訝的我。

銀色的髮絲和茜色的夕陽在眼前彼此輝映着，視線裏彷彿出現了一副幻想般的景象。

難道我現在是在夢境當中嗎？

她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一邊向我問着：

“那我問你，哪怕只是一次也好，你有聽到燈裏這樣說過嗎？被大家誤解而不快這種話你有聽她親口說過嗎？燈裏心裏的真實想法，你真以爲自己全部都懂嗎？”

“她……說是沒說過，但是要是普通的高中生的話……那不是……”

動搖。動搖。我的心裏從未像現在這樣不安過。確實燈裏從頭到尾都沒對我說着類似的話，一切都是我的一廂情願。

但是這不就和小時候一樣嗎？正確答案一定還是這個。那時候她也沒有說想要我在她身……邊……不對，但是難道說……那也是我的誤會嗎？

我沒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麼，但身體卻告訴我現在必須行動起來。

之前……就是因爲她接觸了太多太多這樣的人，最後才導致詛咒的降臨……

“你們不如都去試着將心比心一下，不要總是這樣自以爲是。試圖去猜測他人想法從來都不是準確的，不管是結婚十幾年的夫婦也好，還是從出生起就時刻陪伴的家人都是這樣。你不說出來，沒人能猜到你的想法，有些事還是需要你親口傳達的。你要是以爲自己真能那麼料事如神，那我只能說你那叫目中無人。你們都以爲自己很懂對方，但現在這份傲慢正在讓你們走上分道揚鑣的結局。”

這就是——青春！”

跑起來。

“既然我都已經這麼普通了的話——！”

要是當初我就好好地說清楚自己內心的想法的話，事情或許就不會變成現在這種情況。

“你是想和燈裏一起繼續下去，還是說想一個人死磕到底？你只要把這件事交代清楚就可以了，然後好好聽清楚她的答覆，最後再去考慮接下來的行動。既然你都願意替她接受試煉了，我想說這幾句話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對吧？”

那我一直以來……會不會都搞錯了方向？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反感，這是不是就代表原本我的存在就不是個問題……？

在那句“快追上去”的刺激下，我像是要摔倒似的全力撞出教室，大步流星地直接跳過好幾級樓梯，在別人看來或許盡是一副狼狽相。但還好現在已經過了放學時間，要是現在這種難堪的姿勢被人看到的話實在有些難爲情。

“是這樣……啊。”

“喜一郎，確實你還只是一名高中生，但你要知道，隨着年紀的不斷增長，人們只會錯失機會，始終藏着自己的心裏話。年齡、職業、環境、立場……隨着需要考慮的事情越來越多，人們只會不斷地拋棄自我意識，甚至連站在喜歡的人面前時，都說不出那句喜歡……

“……”

沒錯，從那時候起就徹頭徹尾地錯了……

但是……現在畢竟情況也有所不同，都怪我以爲“關係被誤解的話燈裏會很困擾”，所以現在我成了那個想要率先離開的那個人，不知道就算現在回頭她還願不願意接受……

硬要說的話，她沒必要特意和我說需要我在身邊這種話。

“不過燈裏不肯坦白心聲這一點也不值得表揚，你們兩個都是，平時在這方面交流得也太少了。”

我點了點頭，既然話都已經說到了這個明白份兒上，我終於能夠從今天起踏實地邁出這一步。

就好像已經猜到我要說什麼了似的，小春把我的話硬是攔在了嗓子眼，她繼續說着：

果然我還是沒法鼓起勇氣，但還沒等我說出怯場二字，小春就已經指着我的鼻樑說：

把深藏的喜歡毫無保留地告訴她，即使當頭面對的是停不下的緊張和害怕；

小時候，我們就是因爲這個而分開……

我想要繼續！繼續和她一起，繼續守護在她的身邊！

“我想做的事情……嗎？”

“但這不就是青春嗎？”

把自己的心意毫無保留地交給她，即使最後換來的是止不住的淚流和悔恨；

我一點兒也不特別，我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高中生，既然事實就是這樣的話——

話畢……

正因心生情意，纔想令她傾心，沒錯，

現在也是如此，就因爲前幾天約會的時候我自以爲“不夠特別的我不配待在十分特別的她身邊”，才落得今天這種下場；就因爲她也以爲“是我讓青葉記恨在心卻又不知道理由所以一直沒有道歉”，那時她纔沒有回頭追上我。

快給我跑起來！

真的是這樣……

小春靜靜地說着，她的目光卻透露出了十足的從容和堅定。

“喜一郎，我希望你能在考慮燈裏的想法之前，先把自己想做的事搞明白。”

慢慢來慢慢來，別急着下定論，要是仔細想想的話，好像還真不是那麼一回事？燈裏確確實實從來沒和我否定過這些事。

同時，我的嘴也不自覺地動了起來——

我想做的事情是什麼……我是想和她一起繼續走下去還是……這種事……我不是比誰都更清楚嗎——

只有現在，只有抓住當下的每個機會！

“就算我被當做是你男朋友，其實也沒關係的對吧”，這句話不是打臉是什麼？

但這種稍顯利己主義的想法真的可以嗎？像這樣只考慮自己的願望，而不去忖度對方的心思，像這樣把自己的一己之言全都拋給她……

“我想告訴她……我想把我的想法都告訴她……這樣也沒關係嗎……”

“至少，那些向燈裏告白的人都是這樣的，他們不是也很普通嗎？你我他都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我“咔”地一下站了起來，一手下意識地推開了背後的椅子，一手直勾勾地壓着課桌，小春的話在我的腦子裏不停地打轉。

我跑到鞋櫃換好了室外的運動鞋，繼續朝着校門口飛速奔跑着。遠山的夕陽沒了蹤影，夜色開始慢慢地染黑了天空。操場附近早已沒了其他人的影子，看來我們剛剛在教室確實待了比較久。

但畢竟也是突然下定決心要這麼用力跑出來，腳底還是不爭氣地疼了起來，我狠下心咬着牙，還是繼續朝着目的地加速。

就在我快要跑到校門口時，我突然在那附近看到了燈裏的背影。她正邁着沉重的步伐走着，長長的頭髮嚴實地遮住了後背，唯獨那因心灰而耷拉着的肩膀孤獨地受着冷風。

儘管已經過了放學時間，但她的手裏並沒有帶着書包，仔細一想，我剛剛也沒顧得上拿上自己的書包。

“山吹！！”

看到她的身影后我沒多想，直接用盡渾身力氣喊出了她的名字。她聽到後有些不可思議地轉了過來。但就在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卻又馬上轉回頭，像是要躲開我似的飛快跑開。

“不是吧！”

不過也是我有點太理所當然了，路上還以爲她會讓我追上好好談談，但沒想到最後我是被拒絕到了這個份兒上。要不是我心裏牢記絕對不能放棄，恐怕我現在就已經和那些被她甩掉的男生一樣心灰意冷了……

我朝着腿部使出更大的力量，硬是繼續追趕着她的背影。

“山吹！等一下！你聽我說！”

“我什麼都不想聽你說！！”

我邊跑邊費力地朝她喊着，明明她穿着的是校服和皮鞋，怎麼還能跑得這麼快……她連頭也沒回，但還是向身後的我大聲宣言。靜靜入夜的校園裏，燈裏的長髮和短裙搖曳着，眼下她就要跑出去了。

要是穿過校門後，前面就是一片住宅區，再穿過那條長長的坂道，就可以筆直到達電車站。藉着下坡的助推力，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這樣下去要是不小心摔倒就糟糕了，但她卻像是十分從容似的，每一步都踏踏實實地纔在地上。

“你幹嘛還要跑啊！”

“不是你先開始追我的嗎！？”

真是太亂套了！看來她現在不論如何都不會停下腳步慢慢聽我解釋，但這樣下去搞不好就真的要被她跑掉了。

“啊！怎麼她還能跑那麼快！”

儘管我也很想快點追上她，但她好像完全解放了全身的力氣，實在跑太快了……

我平時也不是那麼不運動的人，可是不管追了多少路，我都感覺好像沒希望能追上她。

啊……說起來她之前好像說過，自己爲了美容和健康，每天早上都要慢跑好幾公里來着……

一陣強力的氣流突然在我們兩人中間颳了起來，但我在下一秒就注意到，在這暴風裏似乎還夾雜着一些什麼。

就好像一直以來對你投以熱情的人那樣——

她的瞳孔裏已經滿滿地呈着淚，她的眼神裏似乎流露出了些許恨意，她帶着內心的一切感情對我說了出口：

“燈裏……”

“唔……！”

燈裏的電車車票！

就在這時候。

“燈裏！！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最重要的人！我說你比任何人都重要！你纔是我心裏最重要的那個人！！所以你停下來聽我說啊！！”

“你是世界第一第一可愛！還被那麼多人喜歡！不管怎麼看你都是那樣特別的人！！但是和你不一樣！我一直都只是一個普通人！！所以我剛剛纔說要離開你！我以爲你那麼特別，要是和我一起的話肯定會被大家看不起！！我一直都很怕這種事情在你身上發生！！小時候我也是因爲這個理由才走的！其他我什麼都沒想過，因爲我一直都想成爲你的一份力量！！就算你還要拒絕我，還要嫌棄我也無所謂了！！只要我還能看着你，我就一定要不惜一切來幫你！！”

“……！”

就算我一次又一次地想伸手拉住她，但每次都只能抓住一片空虛。爲什麼就一定要這樣？爲什麼不管我喊出多大的嗓門，她都不願意聽進去一句。

我豁出去了！就算心裏其實很害臊，就算腦中其實很焦灼，但我一定要讓你聽到我的靈魂！像這樣大到發抖震顫的聲音，像這樣融入了自己所有感情的聲音，還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吼出。

儘管有些不負責任，但我還是全力地吼叫着，把自己的想法毫無保留地甩到她的耳邊。

“燈裏！！”

我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朝着前方大聲喊去：

“山吹！！山……燈裏！！！我有話要和你說！！”

燈裏背對着我說着，她的嘴角已經隱約被淚水浸溼。就在我又一次說出她的名字時，她緊緊地捏着雙手，朝我轉了過來。

就算你不願意停下來也沒事，就算你根本不打算聽也沒事，一切就當做都是我的自言自語，想要真真切切地告訴你的自言自語！

“怕我被看不起是什麼啊！？誰告訴你我和你在一起就會被看不起了！？這種事情……這種事情根本就沒有的好嗎！確實我可能有點特別，就連我自己也這樣覺得！但是我的價值我自己說了算！就因爲這種莫須有的想法你就覺得必須和我分開不可嗎！？對我來說……你其實……你其實也是最特別的啊！！”

光這個現象奇怪不說，這附近也全然沒有任何一株櫻花樹，就算有也早就已經凋零殆盡。都過去這麼久了，地上按理也不會留有這麼多櫻花瓣……

奇怪的是明明我從來沒有做過事前的準備，這些話還是很自然，很流暢地從我嘴裏跑了出來，或許是因爲這纔是我的真實想法。

“你說的特別是什麼……平凡又是什麼……？”

就在我被花瓣吸引了注意力的時候，一直跑在前面的那個女孩突然停下了腳步，剛剛那一聲哈欠沒猜錯的話就是——下一秒，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她手裏掉了下來。

我狠狠地咬着牙齒，腦子裏盡是對自己的埋汰和悔恨。

一枚小小的櫻花瓣朝我飛了過來，它輕輕擦過我的鼻尖後便朝我身後飛走了，卻給我帶來了一陣鼻癢。就好像被誰撓了癢一樣，我忍不住想要打一個噴嚏。

她還是在橫衝直撞地向前奔跑。

她咬着嘴脣對我說着。

“哈啾！”

但我不知道這些話到底有沒有傳過去，她還是沒有回頭，繼續一邊跑着一邊痛苦地發出“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的叫喊。

這樣下去絕對不行，要是……要是今天沒能讓她聽到我的告白的話，肯定後面就再也沒有機會了，絕對會這樣的，現在我絕對絕對絕對不能讓那種情況變成現實！

就算我連保持速度都要喘不過氣了，但這些話無論如何我都要說下去。

我用盡渾身力氣握緊了拳頭，只要沒到最後我就不可能放棄！我甚至不惜疼痛死命地用力蹬着地面，夜風，飛快地從我身邊劃過——

要是讓她成功進站的話，她就要在我眼前坐上電車消失了，那樣的話就完了。我的車票和錢包都還丟在學校書包裏，後面就想追都沒法追。而且要是想硬闖過閘機去追她的話也肯定會被攔下來。

我們就這樣不遠不近地保持着距離，這份距離既沒有縮短，也沒有被繼續拉開，但偏偏就是怎麼也追不上。就好像這幾年來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似的，尷尬得只能懸在中間。啊……心裏莫名地有些來火，到底要怎樣才能追到前面去。

那個噴嚏成了一切的導火索——她的臉頰上再次出現了那個“不可干涉”的標記，所以現在自然就沒法觸碰任何物體了，這樣一來，電車也沒法繼續搭乘。

燈裏仍舊低着頭跑着，但她好像也小聲說了些什麼。她沒有放慢速度，也沒有抬起頭，“我已經……我已經不要相信你了！！”，一聲滿是顫抖的喊聲朝着我的心門撞來。

“……！櫻花……？”

但下一秒在我剛看到電車站時，她已經率先從口袋裏拿出車票準備刷卡，不會真的要就這樣坐上電車跑掉吧？而且不管怎麼說這也太剛好了，車站內已經駛進了一輛電車。

她一手拿着車票，一邊繼續向閘機那兒跑去。要是再過幾秒還沒能讓她停下的話，她就要進站坐車走了。但我們兩人間的距離還是沒有半點縮短，難道是我剛剛說的她還沒聽到嗎？

眼眸裏滴落下小小的淚珠，沾溼了不可干涉的標記，沾溼了她的嘴角。

我撿起那張車票朝她走了過去，電車不一會兒便鳴起了笛，緩緩地駛離了站點。

她忍不住回了下頭，我看到她顯然已經慌了神。她轉回去想繼續跑開，但結果還是止在了原地。她背對着我，默默地低着頭……

她接着便不再多說半句，只是倒吸了一口涼氣後像是要否定一切似的把雙手捂在了胸前。

一顆顆淚滴從她的眼眶裏流出，輕輕的嗚咽聲卻硬是被她卡在了嘴邊。

“我其實……我其實根本就不想理會別人怎麼看我們，只要喜一你能在我身邊，只要你能一直陪我的話……我就很高興了……！”

“燈裏……”

燈裏抽泣的聲音不斷地衝擊着我的心，彷彿好幾年前的景象又一次浮現在了眼前，兒時的她也曾像這樣流淚。即便現在我們已經長大，但她的哭泣在我心裏還是想以前那樣揮之不去。這一切都是因爲我，我實在覺得自己沒臉見她。

“要是我一開始就和你坦白就好了。但那時候我偏偏選擇什麼也不說，就那樣默默走開。所以現在我想把一切都告訴你——要是你還願意原諒我一直以來的錯誤……我也還是很想一直在你身邊，陪着你！”

說出來了！

一直都沒能好好說出口的話，終於在此刻說出來了！從小時候起就一直關在自己心裏的這份想法，終於能夠好好告訴她了！

剛剛，燈裏應該也和我一樣，把自己的心聲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我輕輕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安撫着面前這顆還在微微落淚的心。

但她卻只是搖了搖頭，接着便把我的手拿了下來，她一邊啜泣着，一邊抬起頭來對我說：

“喜一，這樣是不行的，我們……已經不能繼續一起了。因爲你已經有了比我更重要的那個人，我知道你剛剛說我最重要只是想哄我，就算是說謊我也很開心你能這樣說，但是這種話你再也不能說了……”

她露出一副像是有所放棄的表情，一邊不捨地看着我。她的聲音裏沒有一絲半點精神，話音就這樣慢慢地隨着夜風而逝。但是我這邊確實一臉懵逼，啊？我沒騙人啊？說我說謊又是爲什麼？

“等……等下燈裏！我真的是把你放在心裏最重要的位置的！”

“要是你真心這樣想的話就更不行了！你這樣不是對你女朋友很不成體統嗎？你不覺得很可悲嗎？再怎麼說……我也做不出插足這種事情……”

出現了！異次元女友！而且還是我的？！對方到底是何方神聖？！

說起來，燈裏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一直重複說我有女朋友這件事，要是我有女朋友的話不是一開始就可以把任務全都刷刷搞定了？但是事實不是這樣的啊？！再說了女朋友這一說到底是怎麼來的？怎麼連我自己都沒半點印象？

“那個……燈裏？你是不是誤會了我什麼？我還沒有女朋友的啊？”

“都這時候你就不要考慮我的心情了……其實我都已經看到了，看到大晚上的你們兩人就那樣緊緊靠在一起……還互相喂冰淇淋喫……看到你們那樣親密，我也沒好意思和你搭話……”

“恩……？”

太陽早早落下了山頭，染上些許夜色的公園裏完全沒了其他人的氣息。不過這裏雖說是個公園，但裏面也只是擺放了一些兒童用的遊樂器械，所以僅限白天稍微有點人氣。

燈裏說着拿手在自己的腰部比了比，確實那會兒沙知才只有那麼點高。

被她這麼一說，我猛地開始回想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我記得那天晚上是爲了陪家裏老妹去買冰淇淋纔出門去了趟便利店，那會兒確實是路過了一下公園，但是那個公園裏本來也偶爾會有藏着一些小情侶。但是那時候也沒其他女生在了啊……硬要說的話……

燈裏兩手害羞地緊緊捂着臉，一邊放棄治療似的深深嘆息了一聲。她身上的靈氣好像全都一起跑了出來，渾身變成了一個軟趴趴的殼子。

因爲剛剛一直在哭的緣故，她的眼眶到現在還有些紅腫，明顯看得出來她已經有點累了，全身都有點沒精神。世界第一可愛的女孩子也會露出有些狼狽模樣的時候——要是我這樣說出來的話肯定少不了再挨一頓罵，所以我想了想說：

燈裏突然抬起頭來看着我，她的臉頰被捂得紅彤彤一片，聲音也還有些慌張和顫抖。

“啊！”

她滿臉驚愕地看着我，我也茫然地看着她，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十分尷尬的苦笑。

我一臉不解地向她解釋着，但她卻像抗議似的抬起來和我辯駁說：

聽到我的反論後，她的臉蛋又一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泛出紅暈，“好了！反正不管怎麼說都是我的錯！”，呼地一下她又把臉埋到了臂彎裏。

她坐下後還是用手死死遮着臉，十分害羞地朝我反駁。不過我也理解……畢竟剛剛纔鬧了那麼大的動靜，到頭來卻發現是自己的一片誤會，不得不說看着燈裏的側臉我也有些開始不好意思了。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雙手，一陣難以置信的羞恥感在她身上擴散開來。接着她便一臉可憐兮兮，像是想求救似的抬起頭來。但是……畢竟她確實是把自己說的“錯事”都給做了一遍，所以我只好——

可能是我心裏的茫然已經通過臉上的表情全都給表現了出來，燈裏看到我的臉色後好像就明白了，她突然進退兩難地捂着臉，一邊十分糾結而痛苦地支支吾吾道：

好像也是，小春本來就已經夠顯眼的了，要想看錯也難。

我這纔有那麼點頭緒了，確實那天走在路上的時候總感覺有股視線，而且那個背影還很像燈裏。小春那時確實是獨自一個人出現在我面前，她還說什麼“也在去便利店的路上”。

“誒？等下等下燈裏！你是不是把我和其他人看混了？難道那個人剛好和我長得有點像？”

“不可能的！雖然我沒看清楚那個女孩的面貌，但就在我們一起出門玩的那天晚上，你和她就那樣走在路上……就在我們家門口的那個公園那裏！”

“但是但是但是但是！你和沙知也有不對的地方嘛！爲什麼走在路上都要那麼親密！”

“出門玩那天晚上……公園附近……”

“你說的是不是……沙知？”

她的臉上瞬間染上了一片鮮豔的紅暈，嘴裏十分不甘而後悔地發出了幾聲慘叫。

“小春我大老遠地就看出來了！”

“恩……你看到的那人……是咱家老妹兒來着……”

說完，她終於明白了。

“……但是那都過去好多年了，沙知她……現在都已經初三了啊，她現在已經快和我們這個年紀的差不多了……”

“………………！”

誒？轉嫁責任！？

好想找個洞鑽進去！——這句話放在這時候恰好適合。

“乾脆死了算了……唔！”

但是在路過公園的時候也就只有小春在場，按理說按錯人的話也只有小春有那麼點可能。

“其實也不是因爲我們關係好了，剛剛我也提到了一下吧，小春不知道爲什麼突然就出現在公園裏了，然後那個冰淇淋也只是我單方面想嘗一口。不過我和我妹長得應該也挺像的，按理說多看兩眼就能明白……”

“你是說小春嗎？”

“咦咦咦咦？！那那那我不是把喜一你妹妹當成你女朋友了！？還和你鬧了這麼大的脾氣？”

“誒？你女朋友原來是叫沙知嗎？那這樣你不是也有點不容易了，畢竟女朋友的名字和家裏妹妹的……名字……一樣……？”

有這種事！？有這種人！？

本來我還打算去買點喝的來，但考慮到燈裏現在正受着詛咒，還沒辦法拿那些瓶瓶罐罐……我想着是不是可以親自端着飲料瓶餵給她喝，一邊安靜地坐在她身邊。

“誒……？不會是……真的吧？難道真的是……？”

“恩……大概就是這樣一回事了……”

這樣看來燈裏果然是和她一夥兒的，然後看到我和所謂的“女朋友”走在一起的樣子後便趕忙找地方躲了起來，再然後就是緊張兮兮地開溜。

“你……你騙人吧！你看以前一起玩的時候……沙知不是還只有這麼點大嗎？”

“沒事了，不就是不小心搞錯人了嘛，也不用那麼消沉的。”

“怎麼可能！我都要害羞得要死了！”

總之，爲了讓她心情能夠得到平復，我帶着燈裏一起到車站旁的公園了散步，走着走着便一起並排坐到了那條長椅上。

從剛剛開始就是這樣，她一直沒能好好振作起精神，不過其實相比前幾分鐘還是好了非常非常多的。

更讓我在意的是……在解開誤會後她現在又開始對什麼感到不滿了呢？

我原本還擔心後續會發生一些難以預測的壞事，但好在這次誤會還是得到了完美收官。不對……現在還不能說是完美收官，現在只能說是風雨過後必有彩虹的中間階段，也就是說，我們姑且是先把這一個誤會給解開了。

“恩……其實事情也不是真的就那麼壞。”

我自言自語地咕噥了一句，燈裏聽到後慢慢抬起頭來看了看我，她沒有說什麼，但從她那好奇的眼神裏我也猜到了大概。

“就覺得，把自己的真心話都說出來也和重要。我們一直都以爲能猜透彼此的心思，還一度選擇了離開，現在想想，要是我們一開始就能互相傳達心意的話，可能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了。所以雖然我直到現在才明白這個道理，但心裏還是覺得很慶幸。”

兒時的我，兒時的她。

今天的我，今天的她。

雖然我們還是差點犯下了小時候就埋下的錯，但幸好事情最後沒有淪落到那步田地，這一切都多虧自己能夠好好說出內心的想法。幸好幸好，沒有陷入那種痛苦的無限循環。

“恩……”

燈裏靜靜地點了點頭，她看着前方，慢慢開口說道：

“我也想告訴你我的真心，其實我一直都很高興，在我受到‘青春詛咒’的那天喜一你就來救了我，讓我知道你一直都沒忘記我。雖然現在可能只有我還記得，但喜一你還是遵守了以前我們立下的約定！”

“——！”

約定。

她說的，一定就是我一直都十分珍重的，那個我們曾經一起拉勾的約定。原來她也還記得……這份我自以爲只停留在我心裏的約定，也在她的心裏找到了歸宿。

這世上難道還有比這更滿足的事情嗎？

“恩，不過我也有不對啦，本來小時候就應該早點說想和你在一起的。結果我自己變得越來越可愛，肯定對你來說也會產生一點距離感吧。”

誒嘿嘿，燈裏說完害羞地笑了笑，雖然聽得出她也是在開玩笑，但看到她心情好起來比什麼都好。不過其實確實是她說的那樣，要是她沒有像那樣變可愛的話，可能我就不會做出分別這種選項了。

“其實真的就是這樣，燈裏，那時候每天見到你都覺得比昨天又可愛了一點，就算現在我也覺得像你說的那樣，你就是世界第一可愛的女孩子。”

我學着她的樣子把這句口頭禪給說了出來，要是平時的話，她肯定馬上就會打趣回答說“這不是當然的嗎~”，一邊還會得意地挺起可愛的胸口。

那張被翻開的書頁裏不斷地迸發出耀眼的光芒，書頁上流淌出的文字漸漸漂浮到了空中，隨即消失……

“那個……喜一……”

就在我們還有些茫然的時候，小春已經“啪”地一聲合上了書本。

小春簡單說完後並沒有打算繼續，我的回答就到此爲止了，彷彿她的語氣就昭示了她的內心。不過也好了，不管怎麼說任務肯定還是完成了最好。

“恭喜二位，你們的青春任務到此就告一段落了。山吹燈裏，從現在起，你可以從青春詛咒下得到解放了。”

“倒不如說我們連任務的要求都還不清楚……”

聽到她的話後，我和燈裏面面相覷地看着彼此，任務完成了？小春真的這麼說了？但我們甚至連任務的內容都還沒搞懂？

心若遺憾 則前路必百障難行——

“恩？”

原本已經被夜色包裹的公園，突然現出了一陣強烈的光輝，那是一陣閃耀得令人難以直視的光亮——鮮豔而明亮，絢麗而多彩，那光線從公園中央不斷地四下散開。

在驚訝之餘，我的心裏也同時出現了一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我和燈裏都知道，因爲我們都曾目睹過這一幕——

就在這時。

她小聲地說着，像是有些許不安，又有些許心歡。我想着，她現在是怎樣的心情，臉上又是怎樣的風景，但不管她反映如何，此刻我的回答有且僅有一個——

聽到這短短的一句回答後，她對着我抬起了頭。她的臉上，綻放開了我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

但怎麼今天她的反應有點不一樣？她有些喫驚地對着我睜大眼睛，就在看着我的時候，她的臉頰突然像是染上了火燒雲般紅了起來。

她有些慌亂地眨了眨眼，等她意識到自己還在一直看着我的時候，卻又飛快地把視線撇開。燈裏拿手不停地給臉頰扇風，一邊悄悄地伏下了臉。

“我都特意來告訴你們完成任務了，你們能不能先控制下自己的表情？”

這是……怎麼了嗎？總感覺燈裏今天有點不太一樣？

於是那本書變像是被施了魔法似的在空氣中飄散而去，只留下了一片小小的櫻花，卻也在緩慢飄落的過程中隨風而逝。

“誒？”

“以後，你哪兒都不能去了，你要一直……一直陪着我，因爲我會一直想要你在我身邊的……”

“是呢……”

“小春……我們好像還沒做什麼和任務有關的事情來着？”

這是當青春任務完成時纔會出現的，也就是隨着“青春任務板”的生成一同產生的奇異現象……但爲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任務，完成了。”

少年少女互訴心聲——

雖然此前已經好多次見識到她手裏這本“青春任務板”的魔力，但像今天這樣的消失術卻是頭一回看到——就好像徹底失效了似的，在空氣中分裂成無數地小碎片。

“誒？”

“恩，我聽你的！”

只因回憶不該傷悲——

燈裏就這樣側着臉，輕輕地向我說——

就好像已經準備好回答我的疑問似的，小春靜靜地站在強風和閃光的中心。她的衣服和髮絲都和我們一樣被風颳得有些散亂，但她還是十分冷靜地拿着那本厚重的黑皮書——“青春任務版”。

勿忘重拾舊日殘片——

“誒……？”

“不，你們所做的，正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青春。”

它好像要把公園裏的黑暗全部吞噬殆盡似的，飛快地朝着四周蔓延開來。

過了一會兒後，那些光線和風暴總算是有了消停的跡象，一切又回到了幾秒鐘之前的樣子，就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剩下的，只有仍站在原地的那位銀髮少女和她手裏的黑皮大書。

一同前行 共同經歷 攜手歸來——

不僅僅是一道光線，一陣強風隨着光線的擴散吹襲而來，風在那公園的中心聚攏，來勢洶洶地朝我們吹來。

但它又確確實實地在這個空間裏沒了蹤影，“青春任務板”，就這樣在我們眼前化作了一團虛空。

“總感覺……還有點雲裏霧裏的。”

面對我們的懷疑，小春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說完，燈裏臉頰上的“無法干涉”記號就好像是爲了證實小春似的開始褪色。不一會兒，她的臉上便再也沒有什麼異樣，那本厚厚的“青春任務板”飄碎在空氣中，“無法干涉詛咒”的印記也沒了蹤影。

小春剛剛確實是說已經從詛咒下解放了——原本還耿耿於懷的困苦心思，在宣告結束後也總算告了段落。不管怎麼說，在聽到這個消息後我心中揚起了滿滿的激昂感，不自覺捏緊了手心。

“燈裏！你聽到了嗎！詛咒結束了！青春任務我們全都完成了！你臉上的那個記號也已經沒掉了！”

“真……真的嗎？！”

燈裏說完馬上從衣袋裏拿出了一面小鏡子，打開對着自己的臉就是一頓照，我看着她的表情明顯變得開心了起來。

“真的！真的沒掉了！而且你看，我還能好好拿起東西！”

耶！燈裏非常開心地高舉起雙手——但她下一秒居然就直接朝我跑了過來。

“太好了喜一！喜一！我們成功啦！還好有你在！”

燈裏喜氣洋洋地對着我咧開大大的笑臉，一邊還緊緊地抱住了我。她身上暖暖的體溫不斷加熱着我的理性，我也好開心，我也好興奮啊！怎麼辦？我要變得不對勁了！

燈裏那小女生般柔軟的身體緊貼着我，她小小的雙手牢牢抱住了我的腰。

要是可以的話，我真想把她現在抱着我的這一幕保存爲一幅世界名畫，但奈何我此刻只能騰開雙手以示清白。但是但是，對方可是世界第一可愛的美少女！現在我光是被這樣抱着就已經要螺旋昇天了！

“雖然我也不忍心打斷你們，但還有些話希望你們能聽我再說一說。”

“啊，好的好的。”

被小春這樣一說後，山吹便乖巧地鬆開了手。但她下一秒卻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朝小春那邊走了過去。

“燈裏，你曾於過去接受青春任務，並在今天得到了解放，你已經自由了。所以說，我也差不多要和你們道別了。”

“誒……啊……我知道了。”

聽到小春的話後我才如夢初醒似的發覺到，她是“詛咒的精靈”，是爲了幫助燈裏完成任務纔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所以當現在我們完成了青春任務之後，她便失去了繼續存在於這個次元的理由。

已經……到了分別的時候了。

“恩……小春……也要走了呀。小春！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雖然我總是給你帶來麻煩，但和你一起的每天我都很開心！我一點也不後悔遇見你！”

“燈裏，你這樣說就錯了，我是‘青春詛咒’的一部分，當然還是不要遇見我比較好。”

就好像想要無視這一切定則似的，她的喘息裏甚至透出了一絲自暴自棄。

“不，燈裏你和喜一郎開始交流的契機，正是這次‘青春詛咒’。你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是在完成任務的基礎上重新構築起來的。這一切隨後都會消失，也就是說——你們兩人的關係，會回到接受詛咒前的那樣。”

我有點印象——當時爲了方便理解，小春好像也只是說了個大概。

燈裏揹着小春轉過身，十分不甘而難過地抗議道，她一邊搖着頭，一邊悲痛地說着：

我假裝鎮靜，看着她有些驚異的雙眼。她的眼裏染上了不安的色彩，就連我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能夠把這句話如此平靜地說出口。

“我們可以克服的。”

這是什麼意思？

要是這一切果真會全部失去的話……那我和燈裏之間又會變成什麼感覺？

“恩？你是指什麼……？”

“小燈裏！我和你約好了！”

但是……我們又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止這一切呢？

既不能像這樣開開心心地待在一起，也沒法你一言我一語地談天說地，兩人只是同學，甚至更低於此……

“等……等下小春！那我和喜一會變成什麼樣？是不是就算忘記了青春任務的事，我們的關係還是會像現在這樣？”

“因爲是最後一次任務了，所以要是沒回收記憶的話，就不能算任務完成。同時需要回收的記憶已經有了定數——那便是和這次一系列任務相關的，所有記憶。”

我沒能馬上理解小春所說的話，什麼叫和青春任務相關的所有記憶？怎麼到頭來是這麼一回事？難道說我們此刻經歷的一切，這幾天做出的所有，包括小春，包括彼此，全部的事情都會遺忘嗎？難道最後只能以這種方式收場嗎？

“還有，燈裏，現在可還不是和我娓娓道別的時候。”

小春緩緩伸出了自己的手，在她的手心裏，還握着幾枚小小的櫻花瓣。

“要是我們不繼續的話，你就要一直受着詛咒了，要是那樣的話我也很不忍心。”

“其實，你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到最後。兩位，這纔是最後的試煉。不知你們是否還記得，之前我說過一些關於‘記憶’的話。”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們不斷奔波，不斷努力的這段日子，全都會變成一片虛無，這就是回收記憶應有的效果。但爲了彌補空缺，你們在這幾天的記憶會變成和平時的校園生活如出一轍。當然了，‘青春詛咒’的事你們也沒必要了解過多。”

我們……即將又要再一次回到那種狀態。

我有些不確定地複述了一遍，小春則是點了點頭。

因爲她和我一樣，也想象到了那個最壞的結果。

我的一切話語都被哽塞在了喉嚨裏。按小春的意思，這幾天我和燈裏之間發生的一切，都會消失不見……在傍晚放學後的走廊裏牽着手，在天氣晴朗的週末一起出門約會，在青春氤氳的誤會下萌發的害羞和萌動……一切都將成爲不復重來的回憶。

儘管我已經想象過這個結局，但這句話實際聽起來遠比我想象的還要殘酷。

回想起來，那該是一段多麼冷淡的距離。

“但，但是喜一，這樣真的好嗎？我們……就又要分開了！重新回到那種連朋友都算不上的關係……”

“明明……好不容易纔和喜一重新擁有了這麼好的關係！明明我們都約定好要一直在一起的！現在又說什麼必須要分開……爲什麼最後是這種結局！”

“怎……怎麼會這樣！這種事……我根本不想讓這種事情發生！”

“誒……？”

曾經我們一起許下的約定，在這時又一次迴響在我的腦海裏——

“是不是……在我們完成青春任務之後，有關任務部分的記憶就會被抹去？”

我和燈裏……又要重新回到接受青春任務前的那種關係，想來那已經是多麼“遙遠”的時候了。

“……”

小春輕輕抿了抿嘴脣，但僅此一瞬過後，她便又回到了面無表情的狀態，靜靜地看着燈裏。

“燈裏……但是你們必須要完成任務。”

燈裏有些不安地向小春發問，她的聲音裏充滿了恐慌和害怕，我知道——

兩人誰也不會主動搭話，卻還要帶着自己偏執的顧慮，最後只好一直保持着距離。兩人似近而遠，卻又從不決意接近彼此。

歡笑與淚水，興奮和鬱悶，如此豐富多彩的日子……難道終究只能遺忘嗎？

但奈何，這個最壞的結果，正是我們即將面對的現實。

“喜一……”

其實我心裏也非常不甘，也早就塞滿了一萬個不願意。這種事真的不好，真的很不好。

燈裏那有些顫抖的聲音，表明她已經預見到了那個最有可能成爲現實的結果。她也明白，其實我們除了接受以外什麼辦法都沒有，我們已經沒有其他後路了。

“是什麼呢？”

“即使我們即將失去所有記憶，我們也一定可以像這次一樣，重新回到對方身邊。我們不就是這樣走來的嗎？所以就算到了下次，我也還是會出現在你身邊的！我和你約好了！其實從以前開始，我就一直都記着那個約定，我從來沒有忘記過！”

“就是說——”

“‘只要燈裏有危險，我就絕對會跑來幫你！’這個約定我一直記在心裏，以後我也會牢牢記住。所以說燈裏，你只要安心地等待我就可以了。”

沒錯——

這句話就是我們的約定。唯有它，唯有這句話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而且正因我十分珍視這個約定，所以當我知道其實燈裏也還記得時，心裏更是止不住地開心。這是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約定，既然這樣的話——即便是到了明天，我們也一定能夠再次一同前行。

我說着兒時的那個約定，希望這樣能夠多少安慰燈裏的忐忑。

下一秒，她的臉上稍微露出了些許難以形容的表情。

她輕盈動人的嘴脣微微顫抖，清澈透亮的雙眼凝視着我，平整精緻的眉毛彎成了小小的八字。

這美若天仙的面容，不知爲何卻染上了一絲茫然的表情。

但她的臉頰緊接着就透出了一片紅暈，越來越多，越來越多，要變成熟透的章魚小丸子了！

怎麼突然這麼臉紅了！？好像燈裏自己也沒搞明白狀況，她紅着臉朝我大聲叫道：

“你你你說什麼！？你剛剛是說……你是說了約定的事情嗎！？誒！等一下等一下！原來你也還記得嗎？那爲什麼之前我都問得那麼明顯了，你還假裝什麼也不知道？我剛剛還在想是不是其實只有我還記得……我以爲你早就忘了，但其實你也一直都記得！但是你幹嘛要現在才……唔你壞！人家……你是不是故意想看人家害羞……！而且你現在才把約定的事情說出來，人家不是就只能答應你了……你就是個小狐狸！故意要讓我這麼被動……”

燈裏害羞地揮起小拳拳捶我胸口，怎麼剛剛還嬌滴滴羞答答，現在又變成氣呼呼怒衝衝了？但在我看來，這一幕實在是溫馨得不能再溫馨了。

見她還沒有打算挪開小拳頭的打算，我只好一邊繼續被她敲敲敲，一邊寵溺地告訴她“好了好了，我道歉，恩？”

等我說完後她才滿臉通紅地停了手，但她還是有些不服氣地嘟着臉蛋。

“呼……”

她大大地舒了口氣，接着便抬起手有意玩弄着髮梢，明明心裏害羞得不行，但表面上她還是硬撐出了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最後她把手搭在腰間對我說：

“我知道了！知道了嘛！那我們就先把任務完成吧。而且不管現在再怎麼不願意，事情也不會出現轉機，說到底我們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她從我身上移開視線後閉上了眼，說完她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她的下一句話，我不知只是自言自語，還是說她想緩解緩解心情——

“恩！~我也很期待！”

“等等等下燈裏，你聲音太小了我沒聽清，能再說一次嗎？”

她的脣邊帶着一抹溫柔的笑容

“喜一，你願意聽我說嗎？”

“喜一！我……我以前一直沒有發現，但這幾天我終於知道了，心裏的這份悸動。我已經……！喜一！其實我……其實我從以前開始就一直！一直……！從以前開始，我就一直！喜歡——！”

“恩，全部記憶都會被忘得一乾二淨，怎麼了嗎？”

燈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輕輕朝小春招呼了一聲。小春則是一如既往地待在原地，同樣冷靜地應了她一聲。

這樣下去不出幾分鐘，我們兩人就會被這陣櫻花徹底包圍，要是到了那個時候……所有的記憶都將被遺忘。就連我們曾存在於此的事實，也會變成那些毫無變數的日常軌跡。

“無路賽！笨蛋！傻瓜！我什麼也沒說！小春！我們直接把任務完成掉好了！”

其實我自己心裏也十分緊張，稍不注意就已經在手裏注入了相當多的力氣。我鬆開了拳頭，燈裏也同時發出了一小聲驚歎。

說起來，我們前段時間還約好要一起去參加七夕祭，一起去看看神社裏那一株小小的竹竿是否依然存在。我們已經說好了的。

我看到，燈里正緊捏着雙手站着。

她朝着天空張開了小小的右手心，緊接着便有一道耀眼的光芒從那兒迸射出來。那是一道球形的光圈，在她的手上發出無限的亮光。

眼前飛舞着成千上萬片櫻花瓣。

“橋豆麻袋！此話怎講！？”

這可不是什麼能隨便說的話，我聽到後趕快反問了她一句。燈裏“嘭”地漲紅了臉，含糊地支吾了一會兒。看來她也沒想到會像這樣被我提問，所以就只好先假裝四處看風景，但她最後還是輕輕地對我說：

她的臉上染着一層可人的紅暈

“就是……就是人家願……就是說……那個……”

她的眼裏映着一束幸福的光芒

再過一會兒，我們也一定會被這花瓣雪崩所覆蓋。在記憶喪失前的最後這幾秒鐘裏，我感覺自己應該說些什麼，但卻總是沒辦法找到點子。

但我到頭來還是未能如願，小春聽到她的請求後則是淡定地點了點頭。

看着她的臉，我的心不由得泛起了好些悸動，因爲此刻的她比任何時候都要動人。儘管被她的可愛震撼已經是一件茶餘飯後的事，但我十分確信，現在我看到的正是她最完美的時刻。

“那我們現在所做所說的一切，一會都會被忘掉對吧？”

她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了一抹開心的笑容，看着她我瞬間忘記了心裏的所以悲壯。就像往常的她，就像往常的那個燈裏，世界第一可愛，我的青梅竹馬。

就在我們彼此確認的這段時間裏，周圍的空間已經進一步朝我們擠了過來，視野所到之處已經全都是櫻花的影子。

花瓣的數量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彷彿全世界都已經被這場櫻花雨所淹沒，身邊已經變成了櫻花的世界。公園裏到處都被染上了一抹櫻色，無數的花瓣鋪滿了每個角落，我們就好像身處暴風中心似的，任憑周圍花瓣的吹襲。

我看着她，全然迷失了自己的心神

“啊，對了小春！”

還沒等我來得及搞清楚狀況，那道光線就飛也似的蓋住了我的雙眼，世界突然變成了一片粉色。

小春從容地將自己置身於這股櫻花龍捲的中心，靜靜地對我們說明着，但即使是這樣短暫的時間，櫻花也正在以可見的速度朝四周擴散。

燈裏絲毫沒打算搭理我，而是徑直朝小春的方向走了過去。但是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小狐狸？是說我腳滑嗎？球球你快告訴我吧……！

“我們已經約好了，所以我也一定會去的！絕對，不能忘記這個約定！”

“待這些花瓣即將覆蓋你們全身的時候，便是全部任務完成之時。‘青春詛咒’也會隨之消散不見。”

“反正~我已經是喜一的人啦~”

燈裏好像也樂於接受這個事實，她聽完點後了點頭，似乎重新確認了心裏的想法，但小春其實已經對這些情況進行過了一次說明。

“對了喜一！七夕祭典！”

我們互相確認了彼此的心意，此外再也沒有對即將發生的事多說什麼。沒錯，我們也只需要做着一件事。所以說無論如何！我都要和燈裏一起去七夕祭！請千萬千萬，不要讓我忘記這件事！

那些櫻花瓣如風暴似瀑布地不斷變幻，甚至變成了千萬，上億片的櫻花在這世界上飛舞，此番光景，絕非世間嘗有之事。凡是目睹過這番光景，我想一定再無可能遺忘。

“恩！”

她看着我，滿懷真摯地編織出心意

燈裏看向了我。

“是嗎，這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