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告白擊》 · 住野夜 · 3.1萬 字
我認爲,光訂下約定都很煞風景。
又不是女朋友,彼此都是男的啊。打了電話如果很閒就一起去玩,碰巧在學校裏遇見會乘興一起去喝酒。
出社會之後當然不能再這樣,彼此都有必須負起的責任。有時連要做約定,也會不時碰到得調整原本預定行程的狀況,這不是任何人的錯。
所以這是自私自利,無法想像出自成年人的行爲。
不經意閃過腦海的常識,讓我的手指出現躊躇。
當我發現時,不對,不是什麼發現時,我已經換掉休閒服,拿起鑰匙、手機和錢包,換上鞋子,甚至已經搭上電車,還沒有換錯車地來到這裏了。不僅如此,我手上的塑膠袋中,還裝着我當作藉口買來的酒和下酒菜。
我憑着自己的意志衝出家裏,然後來到響貴公寓大門前想把他找出來。如果事先聯絡我很可能會先退縮,如果他不在家就當作我運氣不好,我連能讓我就此全部吞下去的撤退好理由也全計算在內纔來到這裏,而最後的膽小阻止了我。
呆站在這裏只是阻礙住戶而已,起碼得展現行動。我短促呼吸一次後,舉起空着的右手按下響貴的房間號碼。
鈴聲響完一段時間後也沒反應,稍微自覺鬆了一口氣之後愧疚感刺痛着我,我低下頭。
所以我纔會沒有發現。
「果凜。」
「哇喔!」
「好難得耶。」
差點要成爲狡猾傢伙的我,被朋友踩住自己的影子。就在門鈴聲餘韻消失的瞬間,身穿外套的響貴和我提着相同7-ELEVEN的塑膠袋出現。
「你時間也抓得太準了吧。」
「因爲我感應到鬍子的波動了。」
「別感應那種不知所云的東西啦。」
響貴似乎剛和同業的前輩喝完酒這纔回來,他沒有特別問我要不要上去坐坐。我們理所當然般地一起走過自動門,他沒有露出困擾的表情,我也沒露出很抱歉的表情。
只要一見面就感覺回到大學時代,這感覺更甚千鶴。
一起搭上電梯,在比當時視線更高的樓層出電梯。我好久沒來響貴家了,隨便打聲招呼後脫下鞋子,把塑膠袋放在客廳桌上後,在四方型的腳凳椅上坐下。
「華生打電話給我也是真的,畫冊也是,如果順利的話應該會由我們公司出版。」
「據她所說,找不到其他跟我一樣,聽朋友說這類話題不會過分偏袒、也不會同情的人,所以可以很容易說出口。雖然陪她一起難過,和她一起說壞話也讓她開心,但會讓她更想哭。」
「和千鶴之間的事情,這樣真的可以嗎?」
「我突然跑來你家,不好意思坐好位置。」
但能出現這種想法,是因爲自己經歷迂迴曲折,掙扎着想找出最好的方法。正因爲這般辛苦才抵達現在,正因爲想得太難而走了很多無謂的遠路,纔有能告訴他的決心。難以想像是大人會做出的告白大作戰,在此出現意義。
難不成全部都是我們想太多,是我們誤會、雞婆了?也有這個可能性。如果說我絲毫沒有這樣的期待,那是騙人的。
「是太早解散所以感到寂寞了嗎?」
「就是……」
「你今天只有和前輩一起去喝酒而已嗎?」
一時之間,我們互相笑着。
「嗯,對。其他就跟平常一樣。早上去健身房運動,在附近喫天婦羅蕎麥麪,閒閒沒事做跑去看電影之後,前輩就邀我去喝一杯。」
正因爲如此,我花了很長的時間,終於得知這次作戰的始末、還有讓我們東奔西走的起因或真面目那類的東西。彷彿那傢伙就在我面前說話一樣,讓我無言以對。甚至感到些許憤怒。
響貴垂下視線雙手交握看着酒杯,接下來一段時間,只是眨眼和呼吸。
「我平常總是抱持着,想要把我喜歡而推銷出去的那些書推上暢銷榜的想法在工作。」
「我正站在自己認同的地方。」
不知同意了哪一點,響貴點頭後喝下一口酒。
如果不是單純回到過去的感覺,而是真的還是大學生,我就不需要對朋友撒這種深有涵義的謊言了。
就算不曾見過也能輕易想像出來。
「我就喜歡老套且可以直接感動的故事。」
「辛苦了。」
無論多久我都會等他,即使一整晚也沒問題。但響貴彷彿把我拿起高球喝一口當作時機,意外地立刻開口了。只不過那個答案,和我能想像的好幾個答案都不同。
舉例來說,「每天吵不停的家人最後互相認同彼此的故事」或者「男孩女孩某年夏天遇見彼此的愛情故事」、「全心投入運動中的學生懷抱問題、也以日本第一爲目標的熱血故事」等等。我記得我到目前爲止,推薦過這全部類型的某些作品給響貴。
「那是最後終點?」
彷彿表示這事實沒什麼大不了的,響貴喝口高球后又繼續說:
「你一直都是業務員對吧。」
「是啊,就是這樣。」
「是回家路上太閒吧。」
「喔,感覺怎樣?」
「你和千鶴之間,現在的關係是最好的意思啊。」
就很喜歡啊,即使多少有點困難,看完書或看完電影后能笑着說感想的那些故事。
「那種開放世界類的遊戲,要素超級多的對吧。就算有基本主線故事,但如果想要把細微的數值練到極限,會有種一輩子也玩不完的感覺。」
「偶爾會有完全不客氣的傢伙跑來就是了。」
「她對我說過,她回到東京後第一次失戀那時。」
但現在最重要的是。
「難怪我一次也不曾從她本人口中聽過這些事,每次都是事後纔跟我報告,明明感覺她會哭得唏哩嘩啦啊。」
「如果你還考慮了和我們所有人之間的關係,可千萬別這樣做啊。」
「天婦羅裏有炸山菜,讓我覺得春天來了耶,這是今天最大亮點。你呢?」
「原來如此。」
這份安靜,讓我終於發現了。
「但是,那又怎樣了呢?」
就算不具體說,我也知道響貴在指我的哪個偏好。就如同我熟知他喜歡哪種類型的偶像,響貴也看穿我喜歡哪類氛圍的作品。
「果然如此。」
「我重視故事所以不會玩得太深入,玩現實時間競速遊戲的幾乎可謂一門學問了。不知是兩千零幾年的時候發現這個漏洞的。」
輕輕碰杯,喝下酒。這樣回想起來,感覺出社會之後就沒有和朋友見面後一整天沒喝酒的經驗。
「看到片尾名單才知道跟你們公司有關,我心想,感覺那小子會喜歡這種耶。」
所謂的瞠目結舌就是這模樣吧。
「這我也在旅行中提過,我大學畢業之後幾乎沒彈吉他了。」
我平常會直接拿起罐子喝,但響貴特別準備裝好冰塊的酒杯,我便把高球倒進杯中。
我回顧着記憶。
「那傢伙是惡魔吧。」
手拿兩個裝好冰塊的酒杯和剩半瓶的琴酒以及氣泡水的主人,故意露出誠惶誠恐的表情在沙發上坐下。
我把奶油花生的袋子整個拆開,響貴拿起兩顆花生喫。彼此都沒有期待驚訝或笑聲,所以對話也會突然中斷。
響貴口中的千鶴,完全不會令人無法想像。
「其實我還自己主動加進行銷團隊中。」
「惡魔說過頭了啦,我想她本人也不記得。我也只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樣說纔會記得。」
這段話如實表現出他們兩人的關係,一點也不難想像。
「這樣說對你們很抱歉,但不是這樣,我活得自私多了。」
「真期待耶,那你是說什麼謊了?」
「她說,『只要有響貴在,我隨時都能安心失戀』。」
「基本上還是有其理由的。我大學時曾想過,能認爲自己吉他彈得很棒的基準在哪邊。是可以靠吉他喫飯嗎?是可以成爲錄音室樂手嗎?是可以彈出喜歡的曲子嗎?是總之能彈很快嗎?其他還有很多標準吧。」
任誰都能說出「打一開始這樣做就好了」。
「那麼,辛苦了。」
「過得真充實耶。」
「來這裏的理由。和華生無關,全都是我自己的原因。至少一次,我想要和你敞開心胸談一談。但我來到大門前突然猶豫着該不該按門鈴,不知道該怎麼提及這個話題,所以才說謊了。我剛剛那種說法好像在利用華生,但不是這樣。我是想要和你聊聊纔來的,完全沒有準備任何周全的戰略。所以我從現在開始,要用我的方法說些很害臊的老套臺詞。」
「很風雅不錯啊。我起牀時我老婆已經出門了,稍微做了點工作外沒做其他事。這是今天亮點。」
「說過,之後又發生了一次。」
「這樣真的可以嗎?」
「沒看過原著的感想很不好意思,我自己覺得喜歡的部分,和應該可以更好的部分大概各半。」
即使我搞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我認真回應他不像在開玩笑的提問。
聽到我這沒頭沒尾的宣言,響貴即使充滿疑問仍說「幹嘛啦,這麼鄭重。」替我開路讓我說話。
「旅行那時,你說過你一直在遊戲裏的開放世界到處亂跑,結果被你老婆罵了對吧?」
響貴毫不客氣地對我唐突的這句話皺起眉頭。
如果要用剛剛那個愚蠢的表現重述,響貴已經告白了。還是用很有這小子風格的倨傲方法。
「嗯,就跟你想像的一樣。」
在我幾乎快無法忍耐,想主動踏入事情核心之前,幸好是由他主動說出口。
「大概從大三左右開始吧,那傢伙只要失戀肯定會跑來找我。」
「這我是真喜歡,衷心喜歡。」
「其實剛剛華生打電話給我,是打來講工作的。聊着聊着才知道,女生今天似乎去聚餐,所以我就想着我們也來聚聚,才突然跑來。」
「咦?嗯,雖然曾去書店研習過啦。」
「說謊?」
「你可以坐有靠背的椅子啊。」
她大概會先打電話給響貴,一開始會說來喝酒吧之類一眼就能看穿的謊言。到家裏或店裏時,會先講些無關的話題,接着眼眶泛淚。纔開始說起這次的失戀或吵架始末,連說對方壞話時,可能也仍帶有對對方的好感。而響貴全都默默聽她說。
不知回想起什麼,響貴不禁失笑。
這次輪到我對朋友產生不解。
若要聊這個話題可以永遠聊下去。但現在,跟這有什麼關係呢?就在我思考之時,響貴又提出全新話題。
「這樣說起來,我看的電影是你們公司的原著改編的。」
「你可能也知道,那傢伙基本上只會在朋友面前哭泣,她會在家人或情人這類自家人面前裝酷。」
我在針對媒體舉辦的試映會上也看完了。響貴的感想直率且盡力不傷到任何人,比出版原著的我們更爲體貼影像製作方的說法非常有趣。
「說謊是指,其實你根本不喜歡經典或老套的意思嗎?」
在痞笑的響貴面前,擺出奶油花生和兩罐超商賣的罐裝高球。響貴說着「難得你都買來了」,接下一罐酒,又站起身把氣泡水冰回冰箱。響貴有這細心的特質。
從大學時代至今,我從來不曾在響貴面前對自己喜歡的事物扯謊。
「全部取決於自己在哪認同了。」
室內的聲音全集中在響貴身上,聽不見背景音樂。
這股緊張感與沉默彷彿告白場面,我心裏冒出這種愚蠢想法。
「嗯。」
「嗯,沒關係,我們公司詢問她畫冊的工作,她來問我意見。喝醉的酒鬼還來找我商量。」
聽到我一直擔心的事情,響貴嚇了一跳之後搖搖頭。
「響貴對不起,我說謊了。」
「不,那不是終點,只要公司不倒就會一直出書。還有就是,因爲我想要賺錢,所以將來想當上董事。」
「你有目標嗎?在出版社工作的果凜的目標,夢想也行。」
響貴靜止幾秒之後,喝了一口高球,很是抱歉地輕笑一聲。
他微微揚起嘴角,輕輕點兩下頭之後看入我的眼睛。響貴的大腦,或許閃過去年年底不自然被找去高級餐廳的場面。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工作的事是告訴我也沒關係的嗎?」
話題突然轉換。
這幾個月,邀他去旅行的理由,沒辦法去喫聖誕節晚餐的理由,爲了生日企劃替小舞舞幫腔的那些話等全部。
「啊啊,我去年第一次聽到時我還想這是怎樣。」
「如果我成爲她的自家人,那傢伙受傷時,就找不到人能展露這一面了。」
響貴平淡地,沒露出任何悲傷表情說道。
老實說,我感到很困惑。儘管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的解讀是正確的。
響貴隱瞞心意選擇沉默的理由,其中果然有我們所知的響貴風格。他是個倨傲又能溫柔體貼,追求平衡的人類。
他這可說是那種個性極端表現般的想法,完全超越我的想像。
「因爲我希望你能理解,所以我才第一次說出口。」
響貴看着我愁眉不展不禁苦笑。再三顯示基於他不屈服的意志,他絕對不會把這事告訴千鶴。無論這點多有響貴的風格,都太令人無法接受。
「結果,你還是爲了別人才這麼做的啊。」
「不是的,果凜。」
我希望他幸福的重要朋友,喊了我的名字。
「你知道〈Honey Moon Song〉這首歌嗎?」
突然其來的疑問和歌名,我都曾經聽過。
「你和千鶴組的樂團翻唱過的歌對吧。」
「對,從束縛你的場所將你擄走。」
我在那之後曾上串流找來聽過,聽響貴念出的聲音也讓我浮現旋律。
「我每次聽到這首歌都會想到那傢伙。戀愛或者家庭,在那其中的不是我也沒有關係。我希望自己是不被那些東西束縛,可以讓她安心的地方。不是爲了別人,只是我這樣希望。」
「你們兩個,真的是。」
我說不出下一句話。
用完全不同文脈、完全不同的目的,把同一首歌一直放在心上,也太讓人頭痛了。
「那傢伙調派外地,我一個人去找她那時。」
老婆絲毫不感到奇怪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和我雙手互相搭在彼此肩膀上,接着往前傾,隨意且控制音量地喊個話。年輕時,我們兩人誰要參加求職的最後面試或有重要簡報時,當天早上常會這樣做。隨着年齡增長,緊張場面也變少,我們也忘記這個了。
我是新娘,今天肯定有能實現這點的力量。
「還沒看到。」
我們約好在婚宴會場飯店的大廳集合,我從車站徒步走來抵達飯店大門時,華生正好下計程車。她身穿紅色洋裝搭配黑色外套。
「圍個圈圈吧。」
明明應該如此,但喫完早餐到出發之前,我總是無法平靜下來。老婆看不過去,就把我們結婚典禮時的照片找出來。實際上,現在和二十五歲左右的我們之間應該沒有顯著的差別,但年輕時的我們看起來並不怎麼冷靜。
大賀哥的答案或許會讓幾個月前的我湧上多少擔憂與期待,心想「他該不會在儀式舉辦之中闖入搶走新娘吧」。
「如果說要擄走她,那起碼做到結婚典禮當天抱着新娘逃跑啊。」
「跑到朋友家裏,說『你不表白自己的心意真的可以嗎』之類的,你真的很喜歡老套東西耶。價值觀明明很新潮,但這跟喜好也無關啦。」
果凜耍帥地表示「要負起責任」,他讓老婆從十幾歲到二十五歲的青春全用在自己身上,所以雖然用「負起責任」這說法很老套,但他因爲這樣而求婚。當時我不知道他和華生之間的事,還說了「你真老實耶」,但果然該代替他老婆給他一巴掌纔對。果凜說爲了老婆,他幹勁十足舉辦了場華麗的婚宴。
結婚典禮,容易讓人覺得只是新郎新娘的重要時刻。但我在這一年得知,是每個人做出各種選擇,開花結果之後才能抵達這一天。
也就是說,我對結婚這件事積極且主動。多虧如此,婚前憂鬱症距離我相當遙遠。當然,還有和我保持相同步調一起朝婚禮當天邁進的他的大力支持,我很感謝他。
多虧如此,我放鬆奇怪的力量,聽老婆交代我別喝太多,然後要我轉達千鶴下次要選她在家時來玩之後,我步出家門。
我含了一大口高球喝下去,我和響貴喝過大量更便宜更難喝的酒。
另一方面,面對今天第一次見面的新郎姐姐,我緊張地自我介紹。雖然這樣說,但我的緊張和他相比,大概不及他的一半。現在這世道關於這部分,果然還是男生這邊得多在意。
在我的結婚根本連個輪廓都還沒有的時候,我曾經分別問過華生和果凜。
「雖然不覺得有那麼好,但如果你願意這麼說那就是吧。」
是當時的真實、現在的形式,同時也是對未來的希望。
「響貴呢?」
「真像你會做的事,這就是你的處世之道吧。」
就如同果凜曾經說過的,婚禮前的日子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轉眼即逝,與其說因爲三十歲了,倒不如說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多了婚禮準備工作便忙得不可開交。
小舞舞和大賀哥已經等在大廳了,大賀哥一身標準西裝打扮,小舞舞身穿米色洋裝搭配黑色小外套,是優雅的打扮。
「喔,好久沒這樣做了耶。」
我爸和我哥當然沒做出揍新郎這種都市傳說般的事情,自始至終氣氛和睦地順利結束雙方見面。對我來說,比起自己不常見面的親戚,甚至和對方家人更加親近。
華生的答案很乾脆,因爲輕鬆。在社會風潮仍以法律婚姻爲主流的現在,她覺得事事都得辦手續、做說明、互相討論非常麻煩。更重要的是,爲了可以更容易讓價值觀老舊的雙親幫忙帶小孩,她才登記結婚。大概因爲這個理由,她沒辦婚禮和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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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
下次再回到這個家時,我已經是已婚身份了。不管怎麼想都感到相當不可思議。如此值得紀念的日子天空晴朗無雲,我希望這不是偶然,而是我和他,以及出席的大家積善之福。
婚禮從中午開始,所以我可以不必勉強早起,沉睡到早上六點鬧鐘響起。雖然如此,倒也無法悠閒以待,打電話和他互相確認彼此清醒之後,衝個澡,好好享用早餐。我小時候還很羨慕新郎新娘面前擺着豪華的料理,但實際上幾乎沒有時間可以喫。
雖然這種話不適合自己說出口,我到目前爲止的人生當中,年齡相近的年長者容易感覺我有點囂張,而年齡差很多的年長者會相當喜歡我。新郎的雙親一看見我就毫不保留地誇獎我的新娘打扮,其實我不只和他們喫過幾次飯,還一起開心去唱卡拉OK,這連果凜和華生也嚇一大跳。
而我呢。
「所以是真的可以,對嗎?」
「因爲我知道自己喜歡老東西,所以才更介意啦。」
着裝完畢之後和新郎第一次見面,拍照、彩排加開會討論後,和家屬見面,但在這之前還有個大活動,要確認事前已經寄達的迎賓看板。雖然已經先看過照片了,但全部手繪的插畫實際出現在面前,彷彿看板本身就是個能量。在她不變的瘋狂用色風格中交織着可愛,這次還加入了祝福。象徵夫妻和睦的鶴,感覺隨時都會從畫中飛出來。
她這句應和比任何謾罵還深有涵義,但我沒深究,誰叫今天是值得慶祝的日子。
爲什麼決定要結婚?
我們順利地在服務時間外受理櫃檯提交結婚申請書。
在夫妻和樂融融之後第一個見到的是華生,我這還真的是。
「你不會這麼做。」
「雖然現在纔敢說,但我當時深深覺得他們在交往。」
關於我和響貴的關係。
進入婚禮會場,立刻開始梳妝打扮換衣服。成人典禮那時也相同,被人換上新娘的裝扮時,彷彿穿上全新的皮夾克,接下來即將站上舞臺的瞬間,讓我情緒爲之興奮。這就是果凜口中的「戰鬥服裝」。
「早安,說來說去好久不見了,那場定向越野運動以來。」
「早安,上次看到小舞舞扮成魔法師,所以我今天也想像會是那樣呢。」
在那之後已過半年,我們兩人仍然是好朋友。
兩人走到今天,這或許是他們唯一的形式了,感覺我也不得不接納這事實。
「那一次啊。你啊,如果不想要被千鶴髮現,起碼交個女朋友吧,小舞舞他們也很擔心你喔。」
其實自那天以來,我沒機會辯解直到今天來臨,我也擔心小舞舞會繼續對我翻白眼。她對這樣的我說「因爲新郎新娘不需要特別的魔法。」展露她最擅長的得意表情。我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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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經意說出口後,我才發現我這句話中包含着三種意思。
「這樣說起來,我們曾經和千鶴還有響貴四個人一起去祭典耶。」
「我真的只有事務所的櫃檯小姐可以認識,但我不想和公司同事或是同業的人交往。而且話說回來,心有所屬對別人也太失禮。」
「就是啊,你有和其他人見面嗎?」
不只已經介紹他們認識,我們三人還一起討論過看板,但他忍不住又脫口而出。
華生似乎也打算用這句應和結束今天的壞心眼,立刻正經八百地拜託我「千姐的晚輩裏好像有我的粉絲,要是我喝太多提醒我一下。」
工作人員要我別上妝直接到會場,但再怎麼說,超過三十歲之後還是會在意外表是否恰當,我戴上口罩和帽子遮掩,仔細確認好該帶的物品之後立刻出發。
「『給我等一下!』那種嗎?好像很歡樂,但我不會做。」
看着仍然一臉痞樣的響貴,我在此出現想舉白旗的想法了。
經過那晚我便大致接受了,在理解朋友的意志後決定尊重。
「我會毫無芥蒂地祝福她,這可是我死黨要結婚耶。」
「早安,我還在想會怎樣,你連這種日子也不刮掉鬍子啊。」
其實應該要一一打電話的,但我如此匆忙的原因不只因爲會場的入場時間。我們接下來約好在公所前會合,要辦理結婚登記。這是他在婚禮時間決定之後提出的提議。好開心喔。重要的大家爲我們祝福的今天,也是我們不折不扣的結婚紀念日。
喝完高球,我拜託響貴調個琴酒加氣泡水。聊着和千鶴之間的回憶,最後喝光酒杯。我對響貴表示自己答應了老婆要打掃浴室。還表達「突然跑來打擾真不好意思」這大學時代無法想像的體貼。
問這句話的不是我,是華生。
邊啃吐司邊喫煎火腿,簡單傳LINE給今天要來參加婚禮的家人與朋友。其實一直有發現我和男友在交往的晚輩紀伊,今天要在會場幫我們當招待。我也向她道謝。
因爲我們是職場內結婚,所以感到抱歉的同時還是拜託同事們幫忙麻煩的工作。四個同梯和晚輩除了祝福外也不忘調侃身穿燕尾服的新郎。那之後才得知關於紀伊的新事實,就是她似乎非常喜歡華生,她在看見迎賓看板驚訝之餘,眼睛閃閃發亮。我自作主張說出「我會替妳轉告本人」,爲了慎重起見,我回休息室後傳LINE對華生道歉,華生回了很有她風格的『我會說我是替身』。他們也在幾十分鐘內抵達會場。典禮開始後纔會看見他們,應該要到婚宴纔有機會和他們說上話吧。我今天重新期待起,和不知聊過多少天的對象之間的對話。
不小心說得太裝模作樣了。也因爲是要對老朋友說出這句話實在太害臊。又因爲太裝模作樣而不得不多做說明。
一邊看着照片同時和老婆聊回憶,時間精妙地流逝。我整理好鬍子和髮型後換上西裝,鏡中的自己已經做好要去祝福朋友的準備了,但不知爲何,有種還沒全部完成的感覺。我帶着懷念的情緒,拜託正在喝咖啡的老婆一件事。
爲了在物理層面強化和想要與其共度一生,感覺能和他共度一生的對象間的誓言,而提出結婚申請書。爲了把對象介紹給無可取代的朋友和家人認識而舉辦婚禮。
那是大三時的事情。一開始是我們三人聊着想做些很有夏天感的事情,千鶴就要我也把女友一起找來。在人潮洶湧中拿着塑膠杯喝下的啤酒超級美味,讓我回想起氣泡流過喉嚨時的刺激感。
約好之後再一起打遊戲,我離開他家下一樓。在我走到車站的路上,感覺過來時頭上沒有的雨雲滴落水珠。我朝天空攤開掌心,又有一滴水珠滴落。
我認爲說出口就有其意義,無論是好是壞。爲朋友着想的果凜,因此認真投入「那得好好思考作戰計劃纔行。」但他說這句話前還吹了一聲口哨,加上酒精的影響讓我有點不爽。
響貴當然不可能做出這種行爲,他的笑容下方繫着白色領帶,悠然地現身大廳。
「今天需要加油打氣的不是你,應該是千鶴吧。」
「我每次都有這個意思,只是在這次實現了。」
與之同時,不是想像、幻想或假設,兩人即使距離如此相近也沒湊成對的現實就擺在我眼前。
「包含今天不會來的人在內,我們一羣男人去喝過一次酒,但那也大概是半年前左右了。和小舞舞也是從那之後都沒見。和千鶴的話,三個月前響貴有邀我,結果我一到居酒屋,千鶴一臉理所當然坐在那裏。」
「果凜弟弟,早安啊。」
「妳有超厲害的朋友耶。」
進行點蠟燭的儀式而來到朋友桌時的照片,上面拍到滿臉笑容坐在一起的千鶴和響貴。
當我拿出響貴和這段臺詞完全不相符的情史來調侃他後,他理所當然地反攻回來。感覺隨着笑聲,如告白場面般沉重回蕩的氣氛跟着消散。之後回想起來,或許也有個特別的氣氛吧。
「早安,我基本上有梳整過。」
這一滴雨碰觸肌膚的瞬間,感覺「心中所想的對象」這句話如漣漪般在我全身響起。我握緊拳頭,深藏進心中。
「我要把這次變成最後一次戀愛。」
我刻意誇張地大嘆一口氣。
再來就是,果然還是一生中至少想穿一次那光彩奪目的婚紗。
「哎呀呀。」
「他們兩個一直都是朋友。」
如此一來只要文件沒有問題,我們從今天開始就成爲夫妻了。計程車抵達之前還有時間,我摘下口罩和帽子,再次鄭重地對他說「今後請多多指教」。今天能夠兩人獨處的時間就到此結束了。我這行動似乎超乎我預料地打中他的心。
「對耶對耶。」
「你是從什麼時候自覺的?」
解開不怎麼圓的圓圈後,老婆說出再正確不過的話。看見她的笑容,我突然想像在此加入一個人或兩個人,圈圈變得更大的未來。
已經是一年前了。和果凜開完第一場作戰會議後,他在居酒屋時問過我,我這樣回答:
回到休息室後,我和他談論對彼此家人的印象,幫忙當招待的大家不久後陸續抵達,雖然已經知道會如此,還是手忙腳亂。
拍照時,我不小心露出裝模作樣的笑容。攝影師要我笑得更自然一點,我因此感到無比害臊,但這表情似乎非常好。彩排以及和一直協助我們至今的工作人員開完會議之後,便在休息室裏和一大早就來會場的雙方家屬見面。
一如往常加上果凜一起玩線上遊戲,也抽出兩次時間一起去喝酒。明明帶着醉意笑着說「改天見!」這樣一如往常地約好要再見面,總感覺若是硬要擔心響貴的心情與意志,就等同於瞧不起自己的朋友。我不想要這麼做,也沒這麼做。
實際上,我現在對響貴感到敬佩的心情越來越強烈。若要確實化作言語來解釋,大概就是「我這次真的認輸了」的心情,以及「真的很有你的風格耶」的心情。因爲他那樣,讓我感覺我也該用我的風格一步一步往前邁進。
表現老套也順便開玩笑罵他「混帳傢伙」,我再次邀他乾杯,響貴笑着和我輕碰酒杯。
希望對做出選擇的大家來說是美好的一天。
雖然也有因爲沒經驗而手忙腳亂的時期,但只要迎接無法回頭的這天就是我的勝利了。我強大的心臟在重要時刻發揮作用,前一晚也徹底睡好覺迎接婚禮當天。
我沒打算對任何人說,我留鬍子是有意義的,不是因爲「要重留也太麻煩」這種怠惰的理由。因爲響貴決定要坦率活着,所以我也拿出我自認爲的禮儀。
「你的鬍子,一開始感覺很奇怪但也逐漸看慣了,小舞也說過很奇怪。」
「你別突然告我的狀啊!」
「雖然感覺華生會說這種話,沒想到連小舞舞也是。」
「我只是說,我覺得沒鬍子看起來比較誠懇。雖然可能和鬍子無關啦。」
喔,看來她還沒有遺忘那件事。
其實大學時代,我和老婆還有小舞舞曾一起上過同堂課一整年。她不會輕易原諒我也在情理之中,我只能甘之如飴。
大賀哥時機湊巧地在此時提議「我們走吧」。
由於是職場內結婚,今天賓客相當多。因此這次婚禮事前寄送賓客卡給大家,要大家寫上名字和地址後提出。
「今天很恭喜兩位新人。」
排隊隊伍輪到我們,我把賀詞、卡片和禮金袋遞上前。每次受邀參加婚禮時,我都因爲沒有禮金袋設計的選擇標準而煩惱,但這次很快就選好鶴飛舞的造型。大家看起來都是如此。
走進賓客用的休息室後,立刻看見大大方方擺飾出來的迎賓看板。
超越作畫者是朋友這層偏心,我呆站在前方。比我們早進休息室的兩位女性正在自拍紀念照。專業的工作成果絕不讓人感受到她那晚打電話給我的情緒,我好想大聲鼓掌但我安靜收入胸中。
取而代之,我們四人純粹地誇獎她的畫。華生看起來沒太大興趣,但只是在害羞吧,她就是這種人。
拿過迎賓飲料,多搬張椅子到空着的四人桌旁,大家一起要好地坐下。小舞舞說至少在婚宴前不會喝酒,除了大賀哥以外,大家都陪小舞舞只選擇了氣泡香檳。
到婚禮前,我們聽大賀哥說他上個月第一次接受專業健檢的體驗,聽說胃鏡比想像的還要痛苦但也不是沒辦法忍受。
在這種令人感受到年齡的閒聊中,四人組女性來找我們說話,我還想有什麼事,這才知道她們是千鶴輕音社的朋友,等於也和響貴認識。且其中一人和小舞舞也是活動社團的朋友,她們兩人都被千鶴拜託當二次會的幹事。我全都不認識,但今天大家齊心要祝福千鶴。
我們五人再次漫無目的閒聊,就在華生說出「我今天要在都內的飯店住一晚,你們可別以爲可以搭末班電車回家」這恐怖宣言時,來到婚禮十分鐘前了。
賓客休息室中充滿許多祝福,大家都迫不及待看見祝福爆發。
按照關係唱名之中,我偷偷確認響貴的臉,響貴也恰巧同時看我。
此時,我第一次感覺,我不應該繼續對兩人確切做出的結論雞婆插嘴。
「你見到我老婆可別對她說啊。」
兩人喝着相同的高球,不帶任何涵義地說着這些。大賀哥真的很可能在二次會時跟新郎交換聯絡方式呢。從我這邊看過去,大賀哥另一邊的座位,華生高高朝天花板舉起白酒杯。大概還沒有喝多。小舞舞和旁邊第一次見面的女生邊看熒幕邊開心聊天,太厲害了。
我當然是指流程與節目是一般能想像出的內容,只有新娘是朋友這點非常特別。
對響貴,感覺我不管做出什麼反應都很失禮,所以影片播放中沒特別和他說話。我不需要知道他心中所有想法也沒關係。
我忘記上午的坐立難安,抱着幸福的心情離開會場。
「既然都要拿照片出來了,千姐也可以換上皮夾克彈吉他啊。她似乎已經買下想要的吉他了。」
與大家乾杯,看見響貴對前菜上桌的酸黃瓜稍微皺起臉時偷笑,和同桌的三位女性交換千鶴在彼此時期的回憶,我們聊得很開心。高中時期的千鶴有個英勇事蹟,她被學姐故意找麻煩,最後在某天直接衝到對方教室。所有大學的朋友都對大賀哥一句「可以想像啊。」深有同感。
「今天是我認識千鶴到現在,她看起來最成熟的一天。」
『今天非常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我的婚禮,可以和重要的大家一起迎接這一天,我衷心感到喜悅。』
「就是說啊。好,再來只剩下喫喫喝喝看他們的戀愛影片了。」
在大家往有限的空間內擠,按下第三次快門的瞬間,今天所有的節目到此結束。
首先從婚宴中安排在下座的家人桌次開始,新郎新娘依序獻上笑容。聽說有些新娘會在這時候哭出來,但千鶴滿臉笑容和自己的雙親擁抱。這也有其優點。看見她也和新郎的母親擁抱,對照我們家的狀況,嚇了我一跳。
「不只Something而已了對吧。啊,我今天也有把毛巾帶來喔。」
掌聲中,新郎新娘獻花給自己的雙親,新郎表達謝辭後,婚宴到此結束。主角兩人退場後,我說了「真是幸福的婚宴呢。」我兩旁的男性都沒給我任何反應。大賀哥正好在喝水,而響貴又重新讀起座位卡上的訊息。好吧,我說話的時機太差了。
合唱團伴隨盛大掌聲解散各自回座,接下來輪到新娘念感謝信。
響貴在旁微微舉手。
之所以特地喊他的名字,是因爲他都來到我附近還沒發現我,手上還拿着某樣東西。響貴一看到我,立刻把手上的東西收進胸前口袋。
『今天謝謝你來參加!因爲有果凜幫我出主意,我才能夠走到最美好的今天。下次和你老婆,我們四個人一起去喫飯吧!要和我永遠當朋友喔。』
婚禮結束後大家一同灑花,接着一起拍紀念照。新娘在灑花中和我們對上眼,大概是感到害羞吧,她一瞬間露出臨戰般的表情。這是在華美圍繞下短暫窺見千鶴風格的一面。
千鶴逐一看入我們的眼睛,滿臉笑容道謝。接着和我們說一聲之後,就先和她高中同學們一起拍照。雖然時間不太多,但千鶴仍和她們開心對話,這回憶也藉由專業攝影師之手被留下。
寫在有限空間中的訊息散發獨特的風情。
這邊的對話也一如往常。他們兩人建立起的關係,不是臨陣磨刀的作戰有辦法毀滅的。或許僅此而已罷了。「我們兩人在大學時一起組過樂團。」千鶴把死黨介紹給先生的短暫數十秒對話,如果放在平常,就會覺得「就算是我的職業關係,也不會這樣用一句話就想解決耶」但今天就算了,真是難以言喻的心情。
我聽着響貴「啊啊」回應邊轉過頭,是婚宴上同桌的女生們。出聲搭話的是坐響貴旁邊的女生,另外兩人在她背後。
輪到我們時,爲了能讓新郎新娘站正中央,響貴和小舞舞站起來。我之後才聽小舞舞說,她早設想過這場面而感到十分煩惱,她不知道怎麼做才正確。結果,她主動站在新郎身邊,還說「男女男女站比較均衡啊。」順帶一提,大賀哥也自然笑着說「因爲男的全都穿黑色嘛。」
由新郎新娘各找兩位朋友擔任幹事,小舞舞還被提拔爲主持人。婚宴結束到二次會開始的時間,她去準備主持工作,剩下的我們在大賀哥提議之下去打保齡球。雙手丟球的華生狀況絕佳,另一方面響貴狀況很不好,所以他付了兩個人的費用。
華生喝着第二杯氣泡飲料說出這句話,挑起典禮結束而心情鬆懈的我的壞心眼。
完全打草驚蛇了。小舞舞開始竊笑,大賀哥苦笑,只有響貴歡樂地說:「出場費很貴的喔。」
二次會預計在約兩小時後開始。
我身邊的響貴也正好在看座位卡,他看完後偷偷看了我一眼,痞痞笑着說「內容好成熟喔。」即使內容不同,但我們似乎有相同感想。
新娘雙手交疊在肚子前方,但她沒有打開手上的信,而是逐一看向每位賓客的臉,大方說話。
千鶴穿着婚紗入場時,我老實心想「原來妳也能露出這種表情啊」,因爲我想像她會露出演唱會上舞臺時那樣,腎上腺素大肆爆發的笑容,或者平常和我們一起玩時露出的無憂笑容,這優雅的微笑讓我感到十分新鮮。
二次會也差不多到尾聲,小舞舞拿起麥克風公佈有個影片信送到會場來了。新郎新娘似乎都不知道影片的存在,兩人對利用餐廳白色牆壁播放的影片面面相覷。寄送者是和千鶴很要好的同梯同事,和新郎算師徒關係,她邊搞笑邊介紹自己。她身邊躺着小嬰兒,聽說剛好和她預產期重疊,她只好哭哭啼啼地婉拒出席。看見小孩安詳的睡容,會場充滿莞爾的心情,彷彿看到千鶴偷偷擦拭眼角。
在小學至今的朋友致詞完畢後,新郎新娘爲了換裝暫時離開。這段時間內,會場中的大熒幕開始播放兩人的生平以及他們的愛情故事。我自己當新郎時還想「這種東西有誰想看啊?」但只認識朋友十八歲後的人生,以及她所選的男人讓我產生興趣。
我原本打算直接走回位置,但就在我走過自動門時,響貴正好從左手邊內側的洗手間往我這邊走過來。
玩得手痠的我們抵達會場,會場延續婚宴的祝福氣氛。就如常見的情況,公司裏的上司和兩人的親屬都沒有參加,因爲人數限制而無法參加婚宴的朋友們和其他部門的同梯同事也加入這裏。
「要專心看喔,我們也提供很多大學時代的照片和影片。」
拍照環節結束之後,下一段餘興節目之中,同桌女生的其中兩人和男生朋友桌的三位男女一同起身,一位男性擔任鋼琴伴奏,四人帶來的混聲合唱響徹會場。對婚宴中的餘興節目,我都有種輕聲一笑就結束的印象,但今天的合唱有股令人不禁聽入迷的魅力,讓我印象很好。認爲「真不愧是千鶴的朋友」是不是太偏袒朋友了呢?
離場時,這也是標準模式,新郎新娘和他們的雙親站在門口送客。我有聽千鶴說紀念品也是在這時候給。看見最近流行的「禮品卡」讓我忍不住碎碎念「我那時應該也要這樣的。」也就是把「禮品型錄」的卡片版放進信封中親手送給大家。如此一來,要參加二次會的人,以及一整年得要參加好幾場婚禮的公司高層,都不會因爲東西增加而煩惱。
我們倆邊笑邊走回會場,替大家拿下酒用的水果和起司後回座。我插下沒人要喫的鳳梨,心中閃過「響貴剛剛是在看婚宴的座位卡吧」的想法。
正如我自己婚宴上也曾做過的,新娘分別在用厚紙片對摺製作的座位卡上寫了訊息給每個人,從認識千鶴到現在這還是第一次收到她寫給我個人的信。
不一會兒,和我們同桌的女生三人組也入座,我們身爲社會人士滿臉笑容地打招呼。她們先表明自己是千鶴高中時代的朋友,我們也同樣表明自己是大學的朋友。我們接着稍微聽到她們的對話,聽到「迎賓看板」時,我們毫不客氣把作者推上前。接受誇獎的華生那句「謝謝。」中完全表現出「裝模作樣好麻煩,但不可以隨便對待」的心情。
我感覺甚至看見舞臺。
拍完紀念照後,大家齊聲鼓掌,在此和新郎新娘暫別。賓客們回到休息室,到婚宴開始前短暫休息。
大賀哥在絕佳時機問出這問題,我故意簡短地回「正是如此。」他肯定感受到我心情有多疲倦。
離開會場,一臉與平時相比毫不設防的華生說出神祕提議,大賀哥沒吐嘈還同意「不錯耶。」情緒亢奮的我,以及和平常沒兩樣的響貴也沒意見,也是因爲我們等着要慰勞陪着新郎和新娘、還留在會場中的小舞舞。
她也和我對上眼。
以及另外一點,我最大的擔憂以杞人憂天結束,我打從心底放心。
這種時間雖然帶有依依不捨的感覺,但只要放鬆大意,可能會立刻出現什麼事件。二次會就是這樣的場合。我不理會吸完煙後的餘韻,快步走回店內。
「不好意思。」
在教堂中舉辦的婚禮,這樣說可能不太好,但就很普通。
「真想一起看到華生的現場作畫呢。」
二次會最後,由新郎新娘致上謝辭以及和所有人大合照。兩人說的話比婚宴時輕鬆許多,千鶴也沒有婚宴上那種演唱會的感覺。看來那讓她卯足幹勁。我們不只爲新郎新娘,也爲幹事們送上掌聲。
會場中排着八人圓桌,我們五人照座位表找到自己的位置,寫上名字的座位卡順時針依序是響貴、我、大賀哥、華生、小舞舞。從座位順序可以感受到千鶴的各種心意。大概期待邊邊的兩人可以和其他賓客有所交流。
當我們拿手機找店時,後面傳來喊我們的聲音。
「絕對會被她發現吧。」
這一年,我雞婆懷抱的幾個擔憂,在此完全沒有看到。
所以從這一刻開始,我要老實地享受朋友的婚宴。
「讓我們去運動酒吧,然後被外國人問『今天是很HAPPY的日子嗎?』吧。」
在此我才發現,千鶴的致詞由兩部分組成,因爲千鶴在此才終於拿起信來。但話說回來,她充滿熱意的視線和聲音都彷彿演唱會上的MC※。在會場中所有人的注目中,她依然口齒清晰,膽量真大。
「首先從帶上千鶴一起去爬山開始。」
不是響貴,是千鶴。先排除各種原因,我希望她至少今天充滿幸福心情,我這願望似乎實現了。
我在心中點頭同意華生無比直接的發言,小舞舞也說出毫不令人意外的宣傳。
我們最熟悉的千鶴出現在熒幕上時,會場氣氛來到最高點。她身穿皮夾克拿吉他站在舞臺上的模樣,以及和包含響貴在內的輕音社朋友搭肩哭泣的樣子,讓公司的人一陣驚呼。他們似乎不太清楚千鶴有這一面。我聽見她高中同學笑着說「她在公司都在裝乖呢。」她平常的樣子果然纔是本性,讓我稍微安心。
「小舞舞妳還幫忙那些喔。」
好久沒聽到千鶴隔着麥克風的深呼吸聲,這明明是新娘對家人、賓客闡述從她出生起到今天所有感謝的場合,但我不管怎樣都會想起這一年發生的事情。從她在玩遊戲時對我報告訂婚消息那時起到今天。
「感覺大賀哥可以和新郎當朋友耶。」
我們早從接待櫃檯那邊拿到婚宴時的座位表,時間差不多了就移動出房間。寬敞的婚宴會場,不由分說地充滿煽動參加者祝福心情的氣氛。至於我,因爲會讓我想起工作,我眼中的會場氣氛比大家陰沉一點。
「恭喜妳。取而代之的,妳好像找到幸福顏色的禮服,真是太好了。」
新郎似乎是很愛到處跑的人,熒幕上出現許多他大學時代當揹包客的照片,揹着一個揹包和外國人一同歡笑。公司的人似乎也對這感到意外,他的朋友們肯定也和我們同樣想像起他社會化的那一面。
其實我有點期待。婚宴上,新娘基本上會重複和新郎一起行動,或者接受賓客祝福時做出反應的兩種模式。但只有新娘的感謝信是她獨領風騷,也就是千鶴的專場。
婚宴時沒事可做,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菜單。我聽見攤開同一張紙來看的華生髮出驚喜呼聲,雖然沒一起喫過鵝肝醬的回憶,但總覺得她會很喜歡。
我們這桌的人看準時機後起身朝門口走去,對第一次見面的家屬表達祝福,從千鶴手中接過卡片,對新郎禮貌說「是一場非常棒的婚禮。」之後,和同桌的男性不同,新郎有確實給我回應。
「響貴。」
注9:指演唱會中串場或暖場的談話環節。
菸灰缸設置在建築物後方,停車場旁邊。在涼爽的晚風中,我吐出電子煙淡淡的煙霧。微醺感中抬頭望月,獨自認真想着「天氣晴朗真是太好了」這種和閒聊沒兩樣的事情。
厚重大門隨着男女老幼人人皆知的婚禮歌曲敞開,掌聲雷動迎接現身門後的兩人。
「我也提供了一些樂團相關的照片。」
根本不用偷聽也能聽見背後的對話。
「喔,有鵝肝醬耶。」
我們對彼此恰巧對上的耐人尋味視線互笑,感覺從響貴的笑容中聽見「果凜真的很愛操心耶」的聲音。
「抽菸嗎?」
最後一次安心後,我在紀伊小姐離開桌子之後偷偷來到外面的吸菸區,我有看到大賀哥一度突然消失無蹤,所以知道這邊有吸菸區。
我只是坐着把椅子拉近,千鶴站在我後面拍我的肩膀「大鬍子很適合系白色領帶耶。」「我可是努力打扮過了,妳的衣服也很適合妳,恭喜妳啊。」「謝謝你。」我們一如往常對話。我也對誠懇和我對上眼的新郎說「恭喜你們,今後也請多指教。」
『我今天收到來自親人、朋友們,以及平時關照我的職場上的大家非常多的祝福。真的讓我感覺,我真的好幸運可以認識你們。』
「我想每個人都有不想在人前被翻出來的過去,對吧。」
這種時候也會出現難以啓齒或是互相刺探的感覺,但真不愧是千鶴的朋友。領頭的女性明白說出她覺得響貴很棒,所以想要交換聯絡方式。依我個人的意見,老實說這很爽快。因爲就算大家交換聯絡方法隨隨便便弄個羣組,卻幾乎不會被活用到,而且如果她有目的,這種作法只是迂迴。
「文學獎的慶祝會之類的也會在這種會場舉辦嗎?」
新郎新娘入場的歌曲不是flood的〈Honey Moon Song〉。
在白操心的我默默守候中,響貴始終滿臉笑容祝福死黨。如果是我,我沒辦法笑着看待單戀對象和我不認識的男人互許終身的畫面。所以我的掌聲也是獻給響貴的。
不理會我的反省與顧慮,有個瞬間,洋溢幸福的千鶴和帶着滿臉笑容鼓掌的響貴從同一個角度進入我視線中。
『那麼,接下來請恕我佔用一段時間,讓我念這封寫給雙親和哥哥的信。』
她寫給家人的信,直說是很溫暖的內容。闡述感謝之情,說了具體造成家人困擾的小故事,明確表達出她長大之後仍然和家人維持十分良好的關係。正如預告她本人沒有哭,而我差一點要哭出來,感覺會被調侃一輩子,所以我忍住了。
在親人桌拍完照,也在男方朋友桌完成新娘任務的千鶴,終於帶着她的丈夫來到我們的桌旁。
『正因爲如此,我想要證明對我們兩人來說,現在是無法超越、無法取代的時刻,我在心中發誓,接下來要一同建立更加深刻的關係,創造出能證明這件事的未來。我不認爲這條路很簡單,雖然我們兩人還很不成熟,但爲了能讓我們的將來充滿幸福,今後也請繼續守候我們兩人共同成長。還請務必多多指教。』
餘興節目似乎是新郎新娘朋友們會帶來合唱。據說是因爲新郎新娘彼此高中時代的朋友都是合唱團的。我可以心情平靜欣賞真是太棒了。
小舞舞透過麥克風傳來的聲音讓我感到舒心,享用着無限暢飲的酒精飲料,一起玩賓果,在時間安排較長的新郎新娘與賓客的交流時間中,和換上淡粉紅色禮服的千鶴一起拍照。心情仍然相當好的華生,被在婚禮會場擔任招待的千鶴女性晚輩搭話,並爽快地替她在手機殼上籤上署名給誰的簽名。會場中輕聲播放的背景音樂多爲伴奏,感覺裏面也有flood的歌,但那不是我知道曲名的歌。
爲了避免自己忘記帶走,我們倆都把座位卡收進胸前口袋中。就在此時,工作人員來問我們要什麼飲料。如果我們能喝酒,他推薦喝香檳,我們便遵照推薦。
我們約好大家再見面之後,新郎新娘轉往下一張桌子。變得比平常更加活潑的華生勸第一次見面的女生們拿起飲料,又再次在同桌內替新郎新娘的未來乾杯。
「今天謝謝你來,但響貴很期待的皮夾克,我今天忘了帶來。」
影片結束後,換裝完畢的新郎新娘再次入場。我們所有人似乎事前都曾捉弄過她,但她沒有穿上皮夾克。皇家藍色的禮服特別襯托出她強勢的長相。
這次婚宴中,在換裝後的入場時進行拍照時間。歡談中,我們體貼沒入場參加婚禮的賓客而沒有去找新郎新娘,所以這是婚宴中最初且唯一的接觸機會。
認爲「你到底在想什麼」也不爲過,但老實說,我還擔心這傢伙該不會自己提出要在餘興節目中和新娘一起樂團表演吧,所以事前故作自然地確認了這件事。他說只是提供照片而已,我當作這是響貴追求平衡的感覺而接納了。
我的視線中,彷彿看見站在麥克風前的千鶴禮服上,套上了皮夾克。或許大家都有相同感覺,不僅大學同學們,而是所有人。就有那般的存在感。
主賓致詞人是新郎新娘共同的上司,他評價千鶴是有熱情、有突破力,充滿魅力而深受同事和客戶喜愛的人。至於新郎,則是待人和善,應對能力與臨機應變能力優異,深受前輩和上司信賴。也就是說,他們兩人非常登對。
不理會放棄裝模作樣的華生「哇~喔」的驚呼,響貴雖然有點猶豫仍和她交換LINE。之後前往三次會的途中當然被我們三人不斷調侃,苦笑的響貴比起推心置腹的朋友們的評價,更擔心她們。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是不是被她們誤會了我並不情願啊?」
「嗯?不會吧,應該不會特別在意。突然被人這樣說,當然會多少有點猶豫吧。但我沒被女生搭訕過也不知道啦!」
響貴只是淡淡微笑,沒有應和我。
很安分,但他沒有看起來很怪的樣子。
大概是累了吧。
雖然對小舞舞,以及還幫忙起幕後工作的賓客們不好意思,但連只是來祝福的我都有點累了。說來說去,響貴今天一整天的緊張程度肯定勝過我好幾倍。
就算他今天喝醉了,我也會送他回家。
要是說出口,感覺會把響貴好不容易撐過的一天化爲烏有,所以我默默在心中下定決心。
走進在Tabelog隨便找到的某間可以觀賽的店家,雖然裏面很吵但有座位。我們邊說着等小舞舞來之後也可以移動到更安靜的地方去,總之先點一杯飲料。大叔雙人組在我們旁邊的位置聊工作,非常遺憾,他們無暇顧及別人的HAPPY。
幹了今天不知已是第幾次的杯,我們四人互相碰撞酒杯後,華生立刻纏着響貴說「你馬上傳LINE給剛剛那個肉食女啦。」而當事人則輕輕帶過「如果我先連絡,那就會變成那樣了吧。」
常會在故事中看見「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一般」這樣的表現,那本來肯定是使用在這種場面的話。
但我現在看着眼前朋友們互相歡笑的場面,想着完全相反的事情。
彷彿團結一致一同跨越苦難與死線,大家都揹負着相同的傷痛。而這也和實際上不同。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心思,偶爾互相協助,偶爾隱瞞彼此或敷衍了事地活下去。
即使如此,我感受到特別的共享。
明明說了那麼多作戰、關係性什麼的,我們聚集在此花上一整天祝福千鶴。感覺會說着下一次哪個人結婚時,我們又會聚在一起,最後笑出來。可能是響貴,可能是小舞舞,可能是大賀哥,當然也有沒任何人結婚的可能性。那麼又可能是誰成爲父母時,或者實現什麼目標的時候。就算沒任何特別的事情也沒關係。每個人懷抱着各自的狀況,度過今天的我們,我認爲我們的關係已經不會再出現任何改變了。能夠品味「不論好壞」的部分,或許也是一起長大成人吧。
我稍微舉高酒杯但有別於要喝酒的動作,偷偷地自己慰勞包含不在場的千鶴和小舞舞在內的所有人。
我的作戰包含後日談在此告一個段落。
三十分鐘左右後,小舞舞和我們聯絡,我們決定換一家店。我打電話到一家以前曾招待過客戶的居酒屋,那家店還有空包廂,我們要在那邊再次替今天的主持人獻上掌聲。
保齡球賽中贏球的華生,似乎要出小菜和每個人一杯的飲料費。我們恭敬不如從命,她去櫃檯結帳,大賀哥趁離開前先去洗手間。
我從胸前口袋拿出座位卡遞出去,響貴明顯猶豫了一陣子之後才接下,然後把他的座位卡給我。到底怎麼一回事?
千鶴哭腫眼睛如此說的瞬間,全都改變了。不是這個巨大的世界,而是隻映入我眼簾的這有限世界的透明度改變了。
正因爲如此,兩人才走到唯一的現在,我重新如此思考。即使是錯誤,即使是壞人,都讓我再一次強烈地想,決定要做出告白大作戰這惡劣行爲時心底深處的心情。
我半開玩笑回應,千鶴毫不猶豫地搖頭。
得知千鶴要結婚時我非常高興。
我老實對果凜表明了。實際上,我不認爲他能夠理解我。但我信賴果凜,他連自己不懂的感情也能夠認同。
我希望在別離時,問彼此的人生是否幸福,我們都能毫無芥蒂地打從心底點頭。這是我最大的夢想。
「是因爲感覺很開心啊。」
但響貴弄掉了。
「果凜!」
到截稿時間前我重新寫了好幾次,把最終版本交給工作人員時手不停顫抖。
但沒有一個讓我感到可惜。
我在說到「雖然我們兩人還很不成熟」時,我專注地看着響貴的眼睛,用上瞪人的力量看他。那個瞬間不可思議地,我感受到一起支撐同一個東西的手感以及重量。難以呼吸,但我正期待着這個。
她提示我只有我能做到的事情。
「今天就別管了吧。」
可能是,畢業演唱會前,爲了練習租借錄音室,窩在裏面好幾個小時的那天。
我知道響貴有看懂我的意思,是在婚宴最後送客時。
「果凜的被看到也沒關係嗎?」
那是在狀況徹底改變之前。
「對了,響貴,和我一起組團吧。」
我心中的疑問膨脹成山,但在這些疑問解決之前,響貴立刻問出不知所云的疑問。
雖然發現的只有響貴一個人,但說實話,「我們」和「兩人」都不是針對特定人物的詞彙。在我心中,家人、朋友、情人,甚至是我老公,大家的重要程度並沒太大差別。雖然再怎麼說,職場上認識的人還是會有差異啦,但我希望和大家好好相處的想法沒有虛假。只不過,應該沒人能聽懂吧,這是在講我和你。
升上大三後不久,在我房間喝酒聚會時,坐在角落直接睡着的千鶴在日出時醒來。那不久前,果凜和華生也還在我房裏。感覺我們似乎說到出社會之後大概就沒辦法喝到這種時間了吧。
「只要有響貴在,我隨時都能安心失戀。」
可能是,響貴來我的外派地找我玩,對我說「妳隨時可以辭職回來,我們都在妳身邊。」的那個瞬間。
只有一瞬,但響貴明顯閃避視線。根本無法想像平常的他會有這種舉動,所以我確定了。
在接下來持續的未來中,我們絕對非得幸福不可。
我們和平常相同,毫無特別涵義地對話着。
將來有天他會不會問我「妳爲什麼要在重要的婚宴進行中做那種事情呢?」如果響貴想知道,我立刻就能說明。
就算我揮杆落空也沒關係。
可能是,大學時代我們兩人在響貴家獨處的那個夜晚。
我想破腦袋。爲了讓他第一次打開來看時沒感受到任何特別意思,爲了在別人偷看時也只覺得是普通的訊息。
「怎麼了?」
當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大喊嚇到時,我的指尖已經捏起座位卡了。
但那頂多是「選擇這個現在」的我們。
我不記得所有的對話或詳細的狀況,十二年來累積了沒辦法逐一品味的大量回憶。現在也清楚留在腦海中的,只有重要的話語,以及如同儲存在手機中的照片或影片那樣,幾個擷取下來的畫面。
『今天謝謝你來!我覺得因爲我們兩人一起,纔能有深刻且無法取代的現在。我和響貴今後也一起成長下去吧。敬請期待我久違的MC喔(笑)』
只有「我們倆沒選擇成爲情人或家人」的現實。
或許有人會發現我的心意,我也料想這個人會是果凜。無所謂。我沒打算挫折意志,更重要的是千鶴對我沒這種感情。現實就是全部。
座位卡飄到我的腳邊,我只是自然地想要撿起來而已。
一開始,不是不說,而是說不出口。
我有個夢想。
響貴說沒有那個可能性,我確實也對小舞說過響貴不是那個人。
不是因爲我對貫徹了意志感到驕傲,因爲我不變地有着想要祝福朋友幸福,真實無僞的友情。
千鶴要回家,我也順便去附近的超商。那時的朝陽還不刺眼。
之前我曾經邊哭邊對響貴說,我希望他也能幸福。
「看華生那種感覺,今晚應該不會結束了。」
難不成千鶴寫了很不得了的事情?我戒慎恐懼地打開寫着「楢原響貴先生」的座位卡。
在超商前分別時,一臉還不清醒的她開口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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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讓她對背叛友情的我失望。我不想讓她知道,我在分別時好想將一臉不安的朋友緊擁入懷。
這是我的最後一擊。
但我看完內容,說這種話對千鶴和響貴大概很失禮,但就沒什麼特別。首先感謝朋友今天到來,希望之後未來也繼續當朋友的內容,只是多了千鶴風格的逗趣以及熱意而已。
我常常回想起學生時代。
如同可能出現「現在是榻榻米師傅的我」、「現在是美容師的我」、「現在在唱片行裏工作的我」、「現在身穿皮夾克靠樂團樂手喫飯的我」,肯定也有「今天,身穿婚紗的我身邊站着身穿燕尾服的響貴」的可能性。
從大一開始,我們就常在社辦或是教室裏碰面,變得要好之後常常一起去喝酒、出去玩。我也常陪她練吉他,但到我們大三前都不曾在同一個樂團裏演奏。千鶴到大二結束前是學姐主導的女子樂團團員,而我同時參加好幾個翻唱樂團。
但響貴聽懂了。他讓我知道他聽懂了。肯定連我在那之後的心情也懂了。
他從胸前口袋中拿出手機,可能想確認訊息吧,他的手指或許是沾上杯子的水滴,婚宴座位卡一起被拉出口袋掉在地板上。
我以爲發生什麼事情而立刻挺起上半身,我從來沒看過響貴這種表情。
將來老了之後,我們會有人先死。
我邊說邊把摺疊起來的座位卡交給他,響貴彷彿這才恢復理智,別開眼重重吐一口氣道歉「沒事,對不起。」後才收下座位卡。
和那時候相比,彼此也變成更穩重的社會人士了。但千鶴的根本絲毫沒有改變。
單純只是我的願望,我的宣言。真要說起來,甚至可說這是朝我自己扣下扳機。
因爲華生剛好回來,我避而不問他這表情的意思。正因爲響貴對着她立刻恢復平常的表情才顯得更不自然。
「妳終於理解我彈得有多棒了嗎?」
不打中也沒關係,不擊穿也沒關係,甚至沒填彈也沒關係。
曾經有過啊,數也數不清。
在必定出現的新娘念信環節中,前半段我會對前來參加的賓客致上謝辭。我在腦海中練習過好幾次,也決定好哪個時間點要和誰對上眼。沒有故作自然也不是天真無邪,但這樣就好。已經一起,長大成人了。
某天,我的感情轉變成有目的以及意義的意志。
我讓他意識到我在訊息上、在謝辭中反覆強調的單字了。這也可稱爲彩色浴效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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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對我來說,看起來像是被揭穿失敗而心煩意亂的孩子。
而這也實現了。
那天,她沒聽到我的回答就回家。我之後答應她時才知道,她那個原來不是提議而是宣言,所以反而驚訝地說原來我還沒有答應啊。我想我應該笑她「妳就跟任性的小孩沒兩樣耶」。
我從小就常常這樣想,或許我不是我也無所謂。會做家務的人、懂得體貼身邊人的人、很會彈吉他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家庭環境,與雙親間的關係,認識的人帶給自己的影響等等,不管裝作理解般提出多少名正言順的理由,那對我來說,就如同和我自己的個性不可切分的症狀一樣。對我自己的不信任感貼在我的視網膜上,讓我的視線模糊。
如果借用華生的話來說,我決定創造出僅屬兩人的世界。沒錯,僅屬兩人。正因爲如此,我沒對果凜也沒對我老公說。真真切切的「一對一」。
只剩下兩個男人孤單站在桌邊。
在不經意時閃過腦海的,比起自覺戀愛感情後發生的事,更常出現對她只有單純友情那時的記憶。
我出現想爲了這清晰的視野活下去的意志。感覺我終於能夠認同支持重要朋友且同時是愛戀對象的自己,因爲千鶴需要我這個個性,我才終於能夠擁有驕傲。
曾經有過啊。
爲了這個夢想,我已經不想要別開眼、不想要背過身去。我想要一起接納兩人共同選擇的現在,活下去。
看在我眼中僅此而已。但響貴把座位卡還給我時,我感覺他短暫出現的表情完全不該是因爲這個訊息而被誘發的。
跟孩子一樣直線前進,隨口說出的熱血話語讓人開心,這樣聽起來似乎很棒。但實際上連她本人也會不記得,所以這無庸置疑是千鶴不好的一面。身爲她的朋友,十分清楚有被她說出口的話鼓舞的瞬間,也知道有人因爲她而受傷。只不過,說她是惡魔有點過頭了。
響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相信響貴看見我開始念信不久之後的習慣手勢,肯定會回想起演唱會上的MC。如果這讓他聯想到座位卡上的訊息,他肯定不會放過我的每一句話,如此一來我就有優勢。
我的下一個舉動,當然也沒有特別涵義。
發現我的致詞,並不是針對新郎新娘的身份在說話,知道這是在說我們兩人的事的,肯定只有一個人。
婚禮前一晚,我獨自一人待在房裏想起的也是這個回憶。
不是因爲當我有自覺時,她已經住在遠方,也不是因爲不想讓她困擾,而是因爲知道千鶴不把我當那樣的對象。
我並非不曾想像過,或許可能會有的其他道路。
希望能一如往常笑着說「我纔不想要老是輸給你」或是「就跟小孩子沒兩樣耶」。
「嗯,我無所謂,你要看嗎?」
但二十五歲的千鶴替我掃清模糊。
最多僅能在我和響貴間共享這段意思。
可能是,在沒男友的我發現響貴心意的居酒屋裏,腦海閃過「如果他對我告白我可能會和他交往」的那時候。
分歧點無處不在。
這絕對不是隻有「找到我以外的好對象」的意思。因爲我,不對,是沒有任何人會知道響貴將來會得到怎樣的幸福。是戀愛?友情?興趣?或者工作?沒有人能夠察覺在今後的未來盪漾的,連表情、聲音及氣味都還沒有出現的事情。
如果我有最起碼能祈願的未來,只能從這個現實開始。
勉勉強強聽出來他在問座位卡。
有無數能想像出的道路,正因爲如此。
其實,就算響貴沒聽懂也沒關係。
我一直對和這個惡魔相處的時光感到無比開心,果凜又會怎麼比喻這樣的我呢?如果問出口應該會讓溫柔的他傷腦筋,所以我無從得知。
在飯店大廳裏見到果凜時,他看起來仍然擔心着我,接着在婚禮前的休息室中確認了這件事,他就是這種人。
典禮開始,看見穿着婚紗的千鶴時,我並沒有覺得她特別美。
我只是來替想要完成主角任務的新娘加油。將來有天告訴她應該會惹她生氣吧。在說誓詞時,我也一心祈禱「別在重要時刻喫螺絲啊」。
她看似從頭到尾當好新娘,但她在典禮結束後撒花環節經過我們面前時,露出她平時的表情。她一如往常將情緒全寫在臉上,令我莞爾。
到婚宴會場在指定位置上坐下,位置上擺着座位卡,攤開來看,依照慣例,上面有新娘親手寫的訊息。樂觀充滿熱情,很有千鶴的風格。當時我單純覺得感動,珍惜地收進胸前。
新人換裝時播放的照片讓參加者們出現很棒的反應,我聽見千鶴高中同學小聲說「她在公司都在裝乖呢。」忍不住和果凜交換深有感觸的視線。
一身氣勢十足禮服裝扮的千鶴來到我們這桌,對新郎介紹我「我們兩人在大學時一起組過樂團。」我覺得她犯了一點小錯。在婚宴上指着其他男人說「我們兩人」是不是不太好啊,我有點擔心。
而我最後才發現,她是故意的。
我看見她站在麥克風前,雙手交疊擺在肚子前的模樣,立刻想到座位卡上寫的MC就是指這個,在腦中回想短短的內容。她在這之中開始致詞,我專心傾聽每字每句接着感到疑問。
千鶴爲什麼要在致詞和訊息當中,故意使用類似的單字以及迂迴說法呢?從她的個性來思考,難以想像她會一文多用。
在她緩緩說出的致詞當中和她對上眼,我不再需要思考了。一秒或兩秒,那是段彷彿雙人對話的時間。
如果這段致詞是說給我聽的,那就全部合理了。
是什麼時候被她發現的呢?
雖然我想要挖掘記憶,但又感覺無關緊要而放棄。
我覺得這好有千鶴的風格。
她發現我對她的心意時,肯定相當驚慌,我是不是帶給她困擾了呢?
決定結婚時,我非常煩惱。接着我決定要賭在彼此沒有辦法打哈哈,像要互相確認的情境上面告訴你這件事。我不會當作沒這回事,即使你有這股心意我也不會和你絕交。千鶴如此宣言。
我不禁露出和婚禮無關的笑容。進行到新娘獻花給雙親的環節,笑容融入其中混在一起。
如果我沒發現,她又打算怎麼辦啦。
不只是我,今天在此的人,沒辦法來到這裏的人,千鶴希望每個人過去幸福,希望接下來也幸福。
爲了明確分配抵達前的時間,我從胸前口袋拿出手機確認待辦清單。順便打開LINE確認響貴的聊天室,然後睜大眼睛。
側眼看着不知已經看過幾次的流逝景色,我一邊喫着午餐,普通地非常好喫。
在搬家公司把大部分物品都搬走後,只剩下幾天份衣物,筆電和新吉他等想要小心搬運的物品,以及要請回收業者處理的單人牀和冰箱。
〈我開始搞不懂自己了〉
另一方面,身爲社會人士,我起碼學會了抱着煩惱佯裝出切換好心情的方法了。
不管怎樣,我都會去想響貴和千鶴的事情。
在這個家中醒來的最後一個早晨,我一如往常被鬧鐘叫醒。洗臉後簡單喫早餐,化妝換好衣服,把睡衣塞進包包裏。接着坐在再也不會在上面翻滾的牀墊,拿出手機打開工作用的郵件軟體。今天只有我請特休,一般來說是平常的上班日,週四。
是啊,今後也繼續當朋友吧。我會和先前一樣,當千鶴的避風港。
我不到那程度。幸福這東西,只要每個人用自己的手掌握自己認同的形狀就好,也會有人替你加油。
至少短時間內我不想要違反任何人的心,這強烈的感觸在千鶴朋友對我提出要求時讓我躊躇。如果是平常,我應該可以應對得更棒的,這讓我變得不安。
新幹線內也人潮擁擠,但我已經買好窗邊的指定座位,只要坐下就沒我的事了。我把裝入一套換洗衣物的包包放到架上,只把裝有幾個月後要出版的小說原稿的紙袋掛在窗邊掛勾上。
我甚至連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都不願意直視。
當我看這些文字看出神時,也收到回訊。
共享心思的喜悅等着我們。
「果凜謝謝你,出差前還過來一趟。」
只要和千鶴保持距離,遺忘友情以外的感情就好了啊。只要在那傢伙跑來找我哭時,好好勸說她一番趕她回家就好了啊。如此一來,我就不會在喜歡的人和伴侶吵架或分手的未來中尋找自己的價值,能單純地參加婚宴了啊。
現在笑着坐在這裏的我,和逐漸離我遠去的願望之間的矛盾,已經明顯到我沒有辦法視而不見了。
稍微想想就知道。這不是錯誤,也沒搞錯什麼。
是我和響貴短暫組了兩年的樂團用的樂譜。雖說是樂譜,也只是我把聽到的聲音用自己的感覺寫下來的東西,就算別人來看也無法演奏。亂七八糟寫上聲音的強弱和彈奏技巧等等的東西,連我自己也有看不懂的部分。
但我卻因爲兩人抵達相同的答案而感到喜悅,我又重看一次座位卡上的訊息,果凜在我旁邊小聲自言自語「真是幸福的婚宴耶。」我在心中深感同意。
我仍是那個不敢對父母說出一句「我好寂寞」的孩子。
總之似乎還有再見面的餘地,我告訴千鶴訊息已讀的事情,這次真的專心看起原稿上的文字了。
「就算是爲了我好,快點聯絡我啦。」我在心中口吐開玩笑的惡言,端正姿勢面對該做的事情。正如千鶴在婚宴上所說的,重要的是現在。我現在有工作,幾個小時之後就得成爲煽動工作對象慾望的人。公私不分只能到此爲止。
確認行李,完成原本的目的後,我們約好有響貴消息要聯絡彼此,訂下這不清不楚的約定後我離開千鶴家。正如她剛剛所說,我接下來要搭新幹線去關西。
二次會也達到高潮,當我離席去洗手間獨處時,我又重新看着座位卡思考毫無意義的其他道路。我想果凜應該沒有察覺,但爲了吸菸離席的他的輕鬆態度好溫柔,又讓我深深爲自己而恥。
學生時代曾有憧憬。不會每天停留同一個地點的生活,超過千圓的便當。但在品味過無數次後也失去年輕時的感動。取而代之地,我知道了家裏的安心感,以及許多甚至無法想像的滋味,所以也沒怨言。
與一直隱藏起來的意志相反的喜悅,連我自己也感到意外。
千鶴說出全部的事實以及臆測。
「小舞舞在過十二點之前醉倒了,所以我們暫且在車站前解散,華生說她還玩得不夠,所以男生們就陪她去唱卡拉OK。又繼續喝酒,聽華生唱中島美雪,大賀哥也喜歡所以他們就一起合唱,但這不重要啦。華生也把麥克風塞給響貴,他也很正常地唱歌。結果我們兩點左右解散,大家各自搭計程車離開。分開的時候跟平常沒兩樣,我想着那就忘記他在酒吧裏怪怪的那件事吧,就暫別了。但我果然還是很在意他的狀況就傳LINE給他,但一直未讀。」
這樣說起來,因爲婚禮和千鶴搬家,我都忘記這件事了。
沒有人點出這不像我會犯下的錯誤,我到底是怎麼和大家往來到今天的啊,我在酒吧座席旁摸着玻璃杯上的水滴,但什麼也抓不到。
現在回頭去看,或是事後纔回想起來等等的,要多少就能找到多少吧。不是指我一開始看到座位卡上訊息那時,也不是沒放過千鶴致詞的一字一句那時,大概是在更久以前,坐在沙發上聽到千鶴對我報告結婚消息那時發現的。
只有千鶴的悲傷,讓我來承接。一直以來,我都如此冀望。
如果千鶴是擺出「我都已經做了,事到如今也太晚,我已經做好覺悟了,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會負責」,這樣跟小孩沒兩樣的豁出去表情,那我還能對她生氣。
還有一件事,爲了慎重起見我得對他說。我簡單整理事實後告訴響貴,立刻顯示已讀但沒有回應。
我要改寫。從決定接下千鶴悲傷的那個瞬間直到今天的全部,都有身爲朋友的同時卻期待着愛戀之人不幸的自己存在。
「我沒打算找藉口。」
接着。
千鶴有點任性,她想要的東西說不定比我想像的多更多。舉例來說,把在場所有人拖下水的願望。家庭和睦、和朋友永遠開心往來、和職場同伴們切磋琢磨,所有人都能幸福的未來,感覺就是千鶴會有的夢想,閃閃發亮。
我耍帥對千鶴說「不管在哪個世界線都不會改變」,但其實這幾個月來我不停思考一個分歧點,那可能讓現在變得更不同。
「妳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但如果要我說明理由,是因爲我覺得我果然還是不想要就這樣算了。」
混帳傢伙,早點回訊就不需要讓千鶴擔心了啊,我又稍微口吐惡言,但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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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然脫口而出責備她行動的話。
對啊,沒有任何時刻可以超越現在。
無論友情、過去的爭執、時間或戀愛感情,不管有什麼或沒有什麼,這不是提議而是宣言。然後大家雖然有點傻眼,也還是會笑着說真有千鶴的風格,站在她身邊。
當我爲了搬家整理東西時,我找到手寫的樂譜。
千鶴在二次會的歡談中也看起來很幸福,她的表情顯現出她不需要悲傷,目不斜視地注視着未來。而我能做到的,就是隻有這一次絕對不讓千鶴髮覺,做好自己。
如果我沒有感冒,如果我逞強出遊,響貴現在可能也會以朋友的身份一起幫千鶴搬家了。
會不會是我的錯啊?
只有我一個人,看着反方向並邁出腳步。
只要還活着就好。
「雖然我不認爲他是受傷而把自己關起來,但聯絡不上還是讓人有點擔心。」
這不像響貴會有的表現,會讓事情怎麼發展呢?
說來說去都是第一次來這房間,照進客廳的日光恰到好處,整個空間很棒。我隨意打完招呼後,和原本的目的無關,站着就問千鶴對那天的響貴有沒有什麼頭緒。
正如妳所說,有對我來說最好的未來等着我。
我想,我不是沒有發現其中的矛盾。
喫完飯後,把列印出來的原稿放在剛剛擺便當的位置上,我需要能夠充滿熱情地談論這部作品。但即使我打算要重新從第一行細細看起,也完全讀不進大腦。理由很明確。
我用不挫折的意志扼殺,用連我自己也無法折斷的意志。或許可說是爲了維持我視線清晰的防禦本能。如果借用千鶴他們常常用在我身上的形容,或許就是我維持平衡的機能。這能力有優缺也有功過,但這次得感謝它纔行。多虧如此,我那時才能用平常的態度祝福千鶴,能在婚禮前的這幾個月只讓她看見我身爲朋友的部分。
把起居室兼寢室的窗簾,和廚房的小窗簾拆下來摺好。打開窗戶,讓風吹進已經沒東西可以偷看的房內,我又坐回牀上喝起罐裝咖啡。就算打翻也無所謂的心情讓我感覺咖啡喝起來特別爽快。
睽違兩週再見到千鶴,是因爲要事前跟她確認從她房間搬出的行李有多少。千鶴預定在婚禮結束的一個月後搬家,雖然大部分的東西會委託搬家公司及廢棄物回收商,但考量工作和打掃,她搬完後還會在原本的房間多住幾天,這樣比較方便,我聽說之後便決定要開車去幫她搬剩下的行李和最重要的吉他。
我把千鶴的悲傷,編織進我們的未來當中。
這種隨便收起來就被我忘記的東西,老實說已經不需要。再不然掃描起來儲存成檔案就好,但我決定帶它一起走。
「這樣啊。」
新幹線的起終點站今天也擠滿觀光客,我鑽過人潮縫隙好不容易買好車票,買了有鱈魚西京燒的便當後通過閘門。
千鶴的訊息象徵着我的錯誤,我不想讓任何人看見。
只是我還沒有學會該怎麼捨棄沒意義的後悔。目前看起來,我覺得我一輩子都學不會。
只要對千鶴說,讓我們一起創造出她不需要悲傷哭泣的未來,這樣就好了。
我有個大概這輩子都沒機會對任何人說的後悔。
把自己的存在理由建立在新娘悲傷之上的人,正嘻皮笑臉地參加婚禮和婚宴。噁心到我無法忍受。我明明打算衷心祝福死黨風光出嫁的。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到底該怎麼做,我才能只期望着千鶴的幸福迎接今天呢?我從挖掘出的單純性中得知了答案。
回完一輪工作的郵件,傳送訊息謝謝今天要來幫我搬家的果凜。他提到這件事時我不好意思麻煩他而回絕,他說他搬完家之後要跟他老婆出門所以沒問題。那個大鬍子就是這種人。
不知該說時機太好還太壞,聊天室出現變化。
當我們要去迎接小舞學姐而走出店家時,和今天的任何一件事、和我的心情全部無關,只是婚宴座位卡不小心從我胸前口袋掉出來。當我發現時,我已經口氣強硬地阻止親切替我撿起座位卡的朋友了。果凜一臉驚訝,我自己也很驚訝,對我自己發出的聲音,以及招來的結論驚訝。
首先我必須給出一個身爲朋友的笑容。
那傢伙有他自己接納的方式和重新振作的方法。即便那是對我們的怒氣也好,是無法挽回的後悔也罷。我也傳送一句我的意見後,收起手機。
〈給我一點時間〉
我嘆一口氣把心中的不服壓下去。
更正確來說,也會想和他們兩人以朋友身份往來至今的自己。感覺思緒不只在大腦,也在全身血管轉個不停。
從我擁有「不只有今天的意志」那天起。
我沒有一天不去思考。
我對千鶴抱歉的心情太大,幾乎讓我擔心是不是不小心外泄了。我從之後自己的行爲舉止中知道,雖然我很擔心,但肯定就是隻有稍微露出破綻而已。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維持住平衡。
突然跑出來的強烈情緒,告訴我隱藏在更深處的心情。
千鶴當然不可能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我也不認爲果凜會說出去。即使我們的真相有所出入,但我們抵達的終點有相同答案。在這已經無法回頭的最佳地點,我好高興。
我得感謝果凜和千鶴纔行,他們兩人鑽過意志和藉口的縫隙,看進我的心中。
我明明想要耍帥的,卻完全做不好。
響貴搭新幹線去千鶴外派地找她那天,其實我也應該坐在響貴身邊和他一起北上。如果沒被某個人傳染感冒發燒,我就會出門了。在那之後的這五、六年,我再也沒感冒到發高燒的紀錄。
朋友雙手環胸沒有逃避我的視線,先前還沒有的誓言在她左手無名指上淡淡發光。
和小舞舞與華生不同,我大學時從來不曾想要把響貴和千鶴湊在一起,也不曾在旁推一把。只是稍微想過他們將來有天會在一起吧。那大概不是考慮兩人的合適度和心情,只是擅自期待這能變成維持大家共同培育出的關係的紐帶。年過三十我終於發現自己的自私。
希望我們兩人前進的方向充滿幸福。
先前傳送的訊息變成已讀了。
這也是理所當然,我還有甚至不讓自己看見的部分。
原本想找地方喫午餐,但我幾乎沒來過千鶴家這一帶,很遺憾我不知道有哪些店。於是我改變心意決定買車站便當。
「嗯,我也傳LINE給他看看,而且照例差不多也要約遊戲了。」
到目前爲止,我不曾責難千鶴建立的作戰計劃,但就只有這次我無法苟同,即使早已爲時已晚。
頂多只是臆測。即使如此,那小子可能好不容易纔終於吞下的感情,在沒辦法回頭的場合又把它掀出來,到底哪裏有必要這樣做?
感覺像看見在心中解開的益智積木盒,積木逐一被拿掉,放在裏面的答案慢慢展露面貌。我邊看邊想,無論好壞,改變我心態的都是千鶴,而這一次是往不好的方向變化,我感到訝異的同時也有部分冷靜觀察。
今天晚一點,要和關西的書店店員們一起開這本小說的誓師大會。編輯裏也有認爲「反正到目的地後也會喝酒」而拿啤酒搭新幹線的強者,但業務員不能這樣做,所以我乖乖拿黑咖啡和西京燒便當作爲旅行良伴前往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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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知道響貴還活着,但想像他遠離我們的心情,讓我喉頭髮緊。得知連果凜也不清楚他的現狀更讓人擔憂。
即使如此,想要這個現在的人是我,所以不管多少年,我都會等待響貴的反應。
回憶肯定是爲了這種時候存在的,緊握在手,告訴我們過去然後活下去。
到約好的十一點前沒事可做,我決定練吉他。在沒有窗簾的房中,坐在牀上彈格雷奇 吉他的畫面,感覺就像什麼故事的開頭。但我現在只是等待朋友來而已。
果凜準時按下大門電鈴,真是規矩周到的社會人士呢。我透過對講機對他說道,解開自動鎖,我的房門沒鎖可以直接進來。
睽違兩週沒見果凜,他一見到我就說:
「喔,好久沒看妳穿皮夾克了耶。」
「這是我展開新生活的戰鬥服。」
「在沒有生活感的房間裏,看起來好像渾身帶刺的樂團人。」
難得有這機會,我拿好吉他請果凜幫忙拍照。拍完照後,我們立刻分兩趟把兩個紙箱和包包還有筆電搬往一樓,放進果凜的車中。
房裏只剩下吉他盒,以及果凜帶來的包包了。
「沒有忘記東西了嗎?」
「應該沒有了,而且我還得再來兩趟。」
「這樣啊。」
果凜站在空蕩的房間正中央盯着手錶,我還以爲他是在意和老婆約定的時間,但當我拿起吉他時,他說了不明不白的一句話。
「可以等一下下嗎?」
「等一下?」
果凜沒有回答我的疑問。
取而代之從他放在地板上的包包中拿出手機,開始操作着什麼。我也隨意看向自己的手錶,十一點十二分。怎麼了嗎?就在我想要追問果凜時,門鈴響了。
我還以爲是推銷員之類的,反射性轉過頭看,大門攝影機拍到的影像讓我倒抽一口氣。我看了果凜,他果然還是一語不發。
響貴真摯地點點頭。
「千鶴,恭喜妳結婚,我衷心祝福妳。」
「在我沒和妳見面這段時間,我心想即使不像妳時時刻刻都有夢想,就算一開始很勉強自己,我也想試着擁有人生中第一個夢想,雖然不知道適不適合自己。」
果凜的車停在大門外稍遠處,他就坐在駕駛座上。看到我們後舉起手,我走近打開副駕駛座車門。
「對不起,我雞婆了。」
「其實我是想等全部都弄好之後再說,結果拖太晚了,對不起。但是果凜傳了『我們是朋友吧』這種莫名浪漫的訊息來。所以雖然纔剛只有起步,還是說出來好了。」
鎖上房門,兩人並肩走在走廊上,搭上電梯。
但我有種這是第一次的感覺。
「我要尋找活下去的意義。」
「沒有,所以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來,只有告訴他時間。」
「你忘了。」
我的語調還正常嗎?對方似乎聽到我的話,微風從門的方向灌入。
「嗯?」
我點頭後,立刻傳來玄關的電鈴聲。爲了方便搬東西,我還拿門擋開了一小縫耶,真像他會做的事。
「喔喔,很棒耶。」
在果凜駕駛中,車子朝我的新家奔馳。
又把視線拉回響貴身上,但響貴沒有看我。
「就算沒辦法立刻實現,就算好幾年後也可以,我們兩個人一起去你老家玩吧。」
「沒事啦,欸。」
放開握着的手,說着「差不多會讓果凜擔心了吧」後再次笑開,我和要回公司的響貴一起走出房間。
朋友在不知何時又露出一如往常的痞痞笑容,我也和平常一樣直線前進。
說不定,也有可能出現每個人都會認爲,我應該要乖乖選擇響貴纔對的未來。
果凜喊出我的名字。
我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坐上副駕駛座後,果凜立刻發車。
「響貴也是第一次來這房間吧。」
我們不曾確認彼此的朋友身份一直走到今天,這是我們第一次握手。
這正面面對着我,過分直率到就連我大概也說不出口的拜託,雖然讓我有點害羞,還是回以理所當然的回答。
「第一件事,我決定要再開始玩樂團。我邀工作上認識的人一起,下次要去錄音室。」
響貴在這個月裏是怎麼整理好心情的呢?在這一年有怎樣的心情?我們肯定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彼此互相確認吧。
「不會。」我回話的同時搖搖頭。
「嗯,響貴對我告白了。還說是他人生最緊張的時刻,但將來會讓我以外的人更新。」
「不用追究,不記得也沒關係。」
我點點頭,整個身體轉過去面對響貴。響貴沒有笑,也把身體正面轉向我。到今天爲止,我們兩個不知多少次像這樣好好面對面了。
但是無論何時,我都只能回這句話。無論感謝或道歉,都不適合對清楚知道自己的心意不會被接受還是說出口的人說。我能做的微乎其微。
「沒有關係啦,平安無事就好」的心情,和「你這個混帳讓我們擔心了」這句話同時擠在我的喉嚨讓我什麼也說不出口,響貴露出柔和又認真的表情,他用那個表情看着果凜而不是看着我。
響貴身穿西裝手拿公事包,走進房間一看見我們,立刻很抱歉地笑了。
「那傢伙顧着裝帥只拿吉他就出去了耶。」
「其實剛剛那個,是我人生中最緊張的時刻。」
「告訴我,我想知道。」
大鬍子從口袋中拿出手帕來擦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氣。雖然我不小心口吐惡言,但從開始作戰計劃以來一年,更可能超越以上的時間,這件事一直是果凜心頭上的疙瘩。
響貴輕鬆說着,右手朝我伸出握手的形狀。
「門沒關喔。」
「那麼,你們有好好聊過了啊。」
「我曾經喜歡妳。」
「你把這一刻用在我身上好嗎?」
果凜沒有回應。我想他心情也很複雜所以也沒說話,突然發現腳邊有個小東西。撿起來一看發現是無線耳機,當我想告訴物主的果凜而轉過頭看向駕駛座,嚇了一大跳。
和誇張大叫「很痛耶」的響貴互相歡笑後,再次道謝。
我也把對所有人的承諾加在裏面。
電梯從一樓上來有段空檔時間。
「嗯,對,雖然曾經到樓下大門好幾次過。」
「妳要幸福喔。」
「做準備是表示你要開始做什麼嗎?」
我邊眺望流逝的景色,感覺在未來,我會無數次回想起走到今天的日子。
「司機哭也太危險了啦,要不要路邊先停一下?」
「那時真的非常感謝你送我回來。」
「我想要試着擁有夢想。」
「這當然。」
「我也要謝謝妳,因爲有妳,我纔有辦法認同自己活到現在。」
「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妳。」
「這樣啊。」
「對不起,都沒連絡你們。」
響貴看着窗外,在此中斷。
「千鶴。」
「什麼?」
我使勁用力握住響貴的手,哎呀,他可能會覺得這是在證明我們的友情有多強大,但如果不這樣做,我真的就要忍不住了。
「千鶴。」
所以我感受到非常多的事情,我不服輸地努力忍下湧上來的熱度。我想應該全被看穿了,但對方同樣被我看光光,所以也覺得沒關係。
接着深深呼吸。
「對不起,還有一件事。這是第一次。」
「是你要自己開會計師事務所嗎?」
最後確認房內時發現果凜的包包沒拿,沒辦法只好由我送回去給主人。
「爲什麼是你在哭啦!」
「我有做過那麼重大的事情嗎?」
成爲朋友以來感覺他一直在我身邊,我看着他的臉。能再見到他真是太好了。
「門檻拉很高喔,但如果你這樣說,我就再期待一下。」
他對我伸出手的意思,現在的我能理解。我把吉他盒交給他加上一句「拜託你了」。果凜慎重地雙手接下,擦肩而過時拍了一下響貴肩膀後才走出房間。
「喔,謝啦。」
「另外一件事,現在能說的還不多,但我將來有天想獨立創業。」
我走到熒幕前又再一次深呼吸,接着打開麥克風只說「嚇我一跳,進來吧。」解開自動鎖。
「別多嘴。」
穿過小路開上國道之前,我們一句話也沒說。當我在心中整理好之後,首先對果凜道謝。
「沒問題的,因爲將來會讓其他人更新。」
我這也是第一次,能只當作喜悅收下響貴的祝福。
對話中斷。但不是非得勉強填補的空檔,都是最後了,慢慢來就好。我一度轉過頭背對響貴,看着沒有窗簾的窗戶。接着,響貴走到我身邊。雖然有點距離,但前方有棟公寓大樓,我們兩人一起看着絕對不算好的景色。
即使如此,所有的可能性都與選擇這個現在的我們無關。
「我有事要報告,這一個月都在做準備。」
「那也有,但全貌讓我先保密。等我完全確定好之後再說,我想嚇你們一跳。」
「你有聯絡上他啊。」
外面傳來響亮高音,我好奇地往外一看,看見小女孩坐在爸爸肩膀上走在眼前公寓的走廊上,是正要去公園玩嗎?
「跟小孩子一樣。」
我毫無頭緒。但響貴都這樣說了,我就對自己至今做過的某件事情感到驕傲吧。應該不是我教會他,要有原諒酒醉朋友的寬大心胸這類事情吧?
響貴露出純真的靦腆笑容。
「謝謝你。」
我該對特地前來的朋友說些什麼嗎?思考中我才發現。
果凜收下包包,響貴從車外只說了一句「謝謝你,再連絡。」後,就朝着我們的反方向走去。
我們不是會說場面話的關係,我想像響貴彈響吉他的畫面,着實感到好開心。
「好啊,我想我的旅行計劃很棒喔。」
如果有現在的我能理解的,那只有現實中具體成形的眼神、話語和氣味。
「嗯,我知道。」
我完全沒做準備。
我們面對面看着彼此的臉,一段時間彼此什麼話也沒說。空氣充滿緊張感,但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
隱隱約約感覺只能有這個行動,我握住他的手。
「我覺得很棒,你有什麼心情轉折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