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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話

《告白擊》 · 住野夜 · 4.3萬 字

結帳時,我不知爲何想起大學時和響貴一起喝過的超便宜氣泡酒的味道。

接下大衣,在男性服務生目送下離開餐廳。和同時離開餐廳的年輕情侶一起搭手扶梯,從手扶梯上可以看到過於金碧輝煌以致很難給出感想的聖誕燈飾。我們睽違大約兩小時回到地面。

在裝飾着巨大聖誕樹的飯店大廳,我和響貴四眼相對。

「夫人,妳接下來怎麼打算。」

「難得假扮夫妻過聖誕節,再多玩一會兒吧,我明天上午請假。」

「準備周到耶,我明天照常工作。」

「好我知道了,表示你得睡個三小時纔行。」

「妳的心態簡直跟大學生沒兩樣。」

我和果凜都不曾擔心「那小子這麼忙,如果他喫完飯就走該怎麼辦啊」,只要我開口邀他一起走就好,響貴會露出無奈表情,但最後還是會陪我。

「但要去哪?雖然我知道幾家店,但正好是酒吧的巔峯時間,感覺人會很多。」

「說的也是,該怎麼辦呢?」

就算是我,起碼也能裝出思考的模樣!我還對果凜這樣強調。

「啊,我可能知道一個沒有人的私房地點。」

「不錯喔,在哪?」

「從這邊搭計程車十五分鐘左右,平常是楢原響貴住的地方,但我想他現在不在。」

「不要把別人家說的跟租借空間一樣啦。」

他苦笑後接着說「我家沒酒也沒下酒菜,先繞去超商一趟吧。」

如果是在平常,只要還有車我就會搭電車,但我用奇怪的「心情上來說是在過聖誕節,所以就搭計程車吧」理論戰勝了。去響貴家和去我公司最近車站要搭同一條路線,要是被同事看到我十二月二十五日盛裝打扮的這一幕我也會煩惱,或許響貴也察覺我的言外之意了。

在計程車裏,我提議要是果凜工作做完了,就線上把他找出來吧。那傢伙設定上現在還在出差中。那不過只是掩飾我去響貴家目的的煙霧彈,那傢伙現在已經回到東京,不管我怎麼打電話,他都會裝成正在應酬之類的不接電話。

抵達之後的作戰讓我更加繃起神經,如果響貴在餐廳裏被僞裝夫妻的氣氛影響,接着浪漫地向我告白就不需要用到這個作戰了,但我當然不會說出這種二十歲的任性女生纔會說的話。

「撂狠話還要怪在酒精身上真的很遜炮耶。」

「果凜他啊,說過我的胸部很小?」

「別走,聽我說話。」

響貴想要站起身去添酒,我抓住他的羊毛衣料壓在沙發上阻止他。

「你那是什麼表情?」

這些人,連自己酒醉的程度都是能說謊的。

空間中流瀉的聲音,從聖誕組曲轉變成電視的探索頻道,偶爾聽得懂的英文單字拿來當作滑手機的背景音樂正剛好。

看我開始喝起純酒加冰塊,響貴到廚房把今天最便宜的葡萄酒倒進紅酒杯中走回來,邊笑邊說「餐具基本上都是別人送的,比葡萄酒還便宜。」

我太害羞了沒有辦法全靠演技,所以結果我還是喝到幾乎要醉了。剛剛的淚水就是代價。但是,和幾個月前在這裏撒野的那晚不同,我還能控制身心,明天也絕對還有記憶。

「沒什麼好隱瞞的,我正打算讓你當我的導遊。」

「嗯?」

他選擇了我的家鄉。

「我小時候玩過電腦裏的遊戲,但只留下我不懂規則的記憶。」

我朝杯中剩下的冰塊倒進一點威士忌之後一口氣喝完,接着又倒多一點,不加氣泡水。畢竟太淡會喝不醉。更重要的是,沒辦法讓他認爲我喝醉了。儘管這是錯誤的喝酒方法。

那絕對是騙人的啦,沒事的。所以響貴,我們一起稍微犯個錯吧。

「沒關係啦,要我聽妳說什麼?」

「妳玩過雙陸棋嗎?」

「兩個人就好了啦,沒有小舞那般企劃能力會一團亂的。」

那是我們先前旅行時拍下的六人合照,小舞也有給我檔案。

一如往常痞笑的響貴,大概沒任何作戰計劃,沒有背後意圖,他一定只是帶着好意說出這些話的。是作爲朋友,還是作爲喜歡的對象?兩種都不是令人厭惡的感情。所以,壞人是我,一直都是我。

我們也換了位置,我借用洗手間時說「接下來換主人靠背坐啦」讓他移動到沙發上,我回來之後也坐在響貴右邊。他邊笑着「結果妳還是要坐這邊啊」,並肩而坐才第一次發現,這張沙發給兩個人坐也還很寬敞。

響貴大概只是在開玩笑,我從他手上接過骰子來決定先後順序。我在這個瞬間許下十年後也能一起回想這段記憶的願望丟出骰子,用力過頭還把骰子丟下地板。

「訂在春天吧,有現實感我纔有幹勁。」

「響貴你啊,之前也系,咦?什麼?」

結果,在激戰超過四十分鐘後,我輸了。我不是體貼主人也沒考慮接下來的作戰,只是普通地輸了。我不喜歡在這種時候打迷糊仗傻笑,所以宣言「我輸了!」之後「噫」地一聲尖叫,響貴笑了。

我需要一個起頭,有更多肢體碰觸也不奇怪的原因。

「毛病是什麼意思啊。」

如果他是那種會趁着對方喝得爛醉時說出重要事情的人,我就跟他斷交了。

「謝謝你。我就趁這時候說一下,這什麼遊戲啊一點也不單純。」

「喔——」

注7:在日本一般指威士忌加氣泡水調出來的調酒,但廣義來說是泛指烈酒加氣泡水調製的調酒。

還有,就單身男人的獨居空間來說這房間太過時尚,這點也讓人在意。啊~我八成會被果凜唸吧。這終歸只是我拿曾經去過的男生房間來比較的意思。從可以收納許多鞋子的玄關走進客廳,深褐色的地板搭配低調花紋的地毯,擺着靠背硬挺的沙發和木製矮桌,燈光基本上只有間接照明。用拉門和客廳隔開的鄰接寢室也相同。他會在靠浴室的書房工作和閱讀,所以生活空間基本上重視放鬆感,嗯~我曾經在本人不在場時說過非常抱歉但很認真的調侃,我和小舞喝酒時,曾說過那是爲了要跟女生上牀打造的房間。對不起。

坐副駕駛座後方的響貴對着眼前的熒幕迅速付完計程車費,在我說話前就先說「去程讓我來付」,我自然回應一句「就會耍帥」。

我想起果凜第一次作戰會議中說的話。

「對大人來說相當簡單,那我們消磨時間來玩玩看吧。」

他空蕩的冰箱彷彿訴說着「如果只說氣泡水,我有兩公升左右」的寂寞,所以我們在超商挑了威士忌、烏龍茶和冰塊,還有巧克力和鱈魚起司條。在響貴的要求下,又把花生、琴酒、超商自我品牌葡萄酒放進籃子,這些由我來付帳。是至今爲止和接下來的場地使用費。

「我並沒有堅持那樣好嗎,拿去,謝謝你啦。」

「千鶴。」

如果我有機會可以提醒過去的自己以及現在的年輕人,我有件事情想說。

我努力忍下後別開眼,再次回沙發坐下。響貴從連着客廳的廚房端來放好冰塊的杯子和冰氣泡水,他脫掉外套解開領帶鬆開領口釦子。我從不曾對響貴的脖子有什麼感想,但一旦開始意識後就變得不知該看哪。

「他不會說這種話吧。」

有招只有大人能做出來的超級狡猾必殺技,千萬別被騙了。

在別人家裏走來走去也不太好,所以我逕自在沙發上坐下。這沙發恰到好處的觸感正剛好。然後,在難得的好椅子上坐下來也不過一瞬,我抬起頭髮現某張照片,於是腳一用力朝那邊靠近去看。擺放在牆邊的低矮書櫃上擺着軟木板,有張照片混在衆多的紙籤當中。

「如果是這樣倒是沒關係,妳想到什麼回憶?」

我又「噫噫」地叫,伸手推了在攻擊範圍內的響貴肩膀一把。由於推這一下他一動也不動,我打算要再戳一次而伸出手時,手被他抓住了。

「妳還好嗎?」

但沒發生更多事情,就這樣放開我的手。響貴說着「不能重蹈人生遊戲的覆轍」把雙陸棋的棋盤闔起來,起身打算收回原本的地方。

「我纔不想被突然哭出來的人說。但是啊,我們預定的旅行地點可能一樣耶。」

「對啊,我最近買了新的印表機,是可以印照片的機型,我就試試看了。」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動碰我。但從響貴的手指、體溫還有表情,都沒感受到跟我一樣的麻痺感。麻痺,這頂多只是我的感覺以及表現,也就是沒有緊張、動搖或者激動。

終於來到響貴家,他家非常大。

響貴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接着立刻又變得驚訝。

「下次等沒喝酒時再戰,你給我記住。」

「你真的是,就連這種時候也要弄哭我!」

然後在開始認真思考之後,即使這遊戲規則簡單也會發展成長期抗戰,彼此便變得沉默。從剛剛開始我們都直盯着棋盤,偶爾傳來杯子裏冰塊的聲響。根本無從創造氣氛或是發展話題嘛!這完全不是打發時間,因爲我們都不會對對方放水,應該要早預料到會變成這樣的。雖說如此,也絕對不可能爲了早點結束而故意輸掉。雖然是初學者,但我認爲不管一個或兩個都好,該如何推進最後的棋子纔是關鍵。

聽他一問我才發現。淚水從我的雙眼不停湧出,從下顎滴落染溼我的格紋裙子。我明明說好今天不哭的,但是,腦海中想像出或許從今天之後再也不可能實現的情景,就毫無意識地哭出來了。真是的,我軟弱的淚腺真讓人傷腦筋。

響貴從沒有蝴蝶鉸鏈的那一側打開盒子,裏面有好多黑白的圓形棋子和兩個骰子。

響貴猜錯了,我們兩人想的旅行目的地不同。

「那是我要問妳的。千鶴,妳已經開始口齒不清了。」

我不講理地推了響貴肩膀,發出自己也自覺可能造成困擾的大音量後喝光杯中物。喉嚨一陣燒灼。更重要的是,我讓對方看見我又喝了烈酒。我設定成「思考旅行計劃時酒勁已經上來,這杯成爲最後一根稻草」。

說起和響貴的旅行,讓我想起他到我外派的地區,和我一起去觀光的那一天。我那時就感覺,可能連「我有親戚住在這邊,好久沒來了」這句話都是謊言。

無可奈何,我們兩人只好重新輕輕互撞酒杯來乾杯。在餐廳已經喝了四杯葡萄酒,但那一點酒就喝醉未免太假了。而且夜還很長,我首先詢問響貴有沒有什麼娛樂可以打發時間。玩槍戰遊戲也可以,但我會認真到忘記要喝酒,所以要選這以外的。今晚的作戰計劃,如果不讓他認爲我喝了不少酒就完全無法執行。

「人數就跟之前一樣六個人?」

「就算正值繁忙時期,最糟糕的話喫完早餐也可以直接去上班。我只有工作時去過,正好趁這個機會。我都不知道那邊拿坡里義大利麪很有名呢,而且是我十幾歲喜歡到現在的樂團們的聖地。最重要的是,我身爲總召卻是外行人,我想要一個可以免費導覽的人。」

是不是太早了?不,沒關係,誰叫他要惹哭我,我要反擊了。

雖然很強硬,但我要讓這成爲契機。

「住手住手,要撒出來了。」

真心話是,我今晚已經不想再接受更多的開心以及喜悅了,感覺會讓我的決心動搖。

「我每次都被沒記憶的妳纏着不放啊。」

感覺響貴就是總說着正確答案,結果纔會到今天什麼也無法對我說出口。

「就我的感覺,要說老友還需要十年吧。」

情緒突變是酒醉的標準行爲。我嘿嘿一笑,把手機拿給響貴看,且趁機在眉毛和嘴脣上用力。

「唔哇,妳又喝醉要開始纏人了。」

我對焦視線看着畫面滑動之後,裙子上又多了兩個水漬。

「聖誕節夜晚和老友邊喝威士忌邊玩雙陸棋,感覺跟老洋片一樣。」

把沙發讓給客人,響貴自己坐在擺在斜前方的腳凳椅上,他思考幾秒後一臉閃過好點子的表情站起身。接着從客廳角落拿來黑色長方形箱子放在矮桌上,尺寸比我老家的摺疊木製將棋盤大一點。

「啊,對不起,我被回憶和酒精影響了,我沒事啦。」

首先,一大早會合之後搭一小時左右電車,抵達目的地後先找置物櫃或是去旅館放行李。我有想要去的寺廟,那邊長滿青竹,我想和響貴一起享受幻想般的氣氛。心情愉悅地走回車站後,提早喫午餐。我想喫魩仔魚蓋飯。喫飽後就搭上沿海奔馳的電車,我們倆都知道一張能唱完這整條路線的專輯,用彼此的iPhone聽每站的歌曲也不錯。老套點也可以去看大佛,響貴或許會笑着說「我從小看到大耶」。在喜歡的曲子中被作爲歌名使用的車站毫無目的地下車,中途去沙灘看看也不錯。雖然可能還很冷,但就去邊看海邊說些超級沒營養的話題吧。傍晚時分回到旅館附近,即使不打算購物也去雜貨小店到處看看吧。一個不小心就會和上次的菠蘿麪包一樣,買東西來喫,邊擔心着這樣還喫得下晚餐嗎。晚餐的話就邊喫小東西邊喝酒,在居酒屋喝得微醺後回到旅館。辦理入住再去買個東西之後,到響貴的房間再來玩雙陸棋。我不要只是輸,這次絕對是我贏。好期待喔。

「既然妳不知道就表示我沒有這種興趣。這是我工作上來往的人不知從哪聽來我喜歡玩遊戲,各種誤會之下送給我的。我也纔剛記得規則,是第一次實戰。」

完成了。雖然比不上小舞,但展現出外行人的努力。

我非常單純地對此產生興趣。他說超級簡單,那不會過度熱衷正剛好。我也同意玩沒玩過的雙陸棋,喝下一口高球。鼻子竄過甜膩氣味。

爲了表示我真的沒問題,我毫無意義地打直背脊,而這更加深身邊人認爲我已經喝醉了。而且我還頻頻摸自己的脖子,這是我的習慣。我從伴侶和果凜口中問出這兩個都是我完全喝醉時的舉動,我毫無自覺。

還有另一點。

「你把這張印出來了啊?」

響貴這回又開玩笑地開始播放聖誕組曲,我們配合音樂移動各自的棋子。剛開始,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該採取什麼戰略,只是不停讓自己的棋子往前進。響貴似乎也相同,雙陸棋用語中的阻擋和擊殺也幾乎都是偶然的產物。只不過最後發現,這並非純靠運氣來對戰的雙六。即使能靠運氣讓自己的棋子得以前進幾步,但要移動哪個棋子,以及想要阻擋對方的哪個棋子,是一連串重要的選擇。

「我替妳把大衣掛起來吧,但如果妳要隨意丟在地板上也可以。」

也就是說,響貴如果和我有類似的感覺,那他不僅沒有意識到和我有肉體上的可能性,甚至當作零。雖然不清楚他的願望與心意的量有多大,但其中沒有期待與色心。這也當然。從我們超越十年建立起來的關係來看,這是正確答案。我們曾經手指互相碰觸,曾經勾肩搭背,喝酒聚會之後不知何時已經一同倒在地板上睡着,以朋友的身份。

「妳好好喝個水比較好喔。」

獨留在沙發上的我,看着被他捉住的部位確認觸感。

「響貴你啊,就是有這種毛病耶。」

雖然是遊戲,雖然只是爲了創造契機,我也認真思考起旅行計劃。春天,和響貴兩人。心中明白這想像或許再也無法變成現實的我,便想到想要和死黨一起去他的家鄉。距離不遠可以說走就走,但我小時候和父母去過之後再也沒去過。所以調查起隱約有印象的名產及觀光景點。兩人都在滑手機的沉默時間,冰塊的聲音和放下杯子的聲音,彷彿貼在旅行雜誌上的便利貼一樣。

真是深受信賴呢。另一方面,喝醉酒的我脫口而出的事情似乎毫不可信,響貴笑着把剩不多的葡萄酒喝光。

響貴開心說着,我從他手中接過手機。

「『又』是什麼意思?」

「真的假的!對不起!」

「別擔心,沒事。我要說什麼,對啦。」

響貴在我不在東京的期間搬家,住在這裏五年左右,我第一次來玩時,甚至讓我懷疑他絕對有和別人同居。實際上或許曾有過半同居的時期吧。但話說回來,一直單獨住在這裏也未免太大間。果凜似乎也完全有相同感想。

「你別滿嘴正確答案。」

輪到我走棋時,響貴拿起兩個冰塊開始融化的酒杯起身。聽聲音就知道他到廚房稍微沖洗一下之後放入新的冰塊,開冰箱和氣泡水彈跳的聲音令人感激。他端來的透明飲料傳來琴酒的香氣,他知道我是喜歡更換飲料口味的人。

我們兩人調好高球※之後立刻打電話給果凜,他照講好的沒接電話。其實我剛剛有傳LINE告訴他我們開始移動,看見畫面立刻顯示已讀就足夠了。

「我都不知道你也對桌遊有興趣耶。」

響貴邊排棋子邊仔細說明規則,一聽完,規則相當簡單,甚至讓人感覺名字廣爲人知的這個遊戲爲什麼沒變得更主流真是太不可思議了。簡單來說,就是把自己的棋子依骰出來的點數移動到終點的雙六。把全部的棋子移動到終點就獲勝,然後,途中會被對方兩個交疊的棋子阻擋去路,或者被對方從上阻殺後回到起點,反之亦同。這或許是爲了喝醉酒也能玩,由酒鬼研發出來的遊戲呢。

「我也頭昏腦脹了。」

因爲雙陸棋過度燒腦的我們倆,提到上次旅行的話題後開始玩起可以更隨便玩的遊戲。我和小舞實際上也玩過。決定好人數、季節、移動方式等幾個規則後,各自建立架空的旅行計劃。弄好之後介紹給對方,沒有勝負。只是互相說「這也不錯耶!」

響貴手上也握着裝透明液體的杯子,明明酒精不可能醒腦,我們兩人都在思考中喝酒。現在的音樂是約翰•藍儂的〈聖誕祝福〉。

「就是啊~」

我捏着他襯衫衣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已經幾乎喝光了。

「嗯~」

我捏着襯衫連同裏頭的東西往身邊拉,把響貴的右手拉到自己腿上後,用中指指尖描繪他手的輪廓。畫了一圈之後,接着食指和中指像在走樓梯一樣,從他的手腕往手肘走上去。這似乎是我喝醉時的另一個習慣,雖然沒有自覺但我有得到目擊消息。連我自己都想問這動作目的在哪啊。然後,真的很對不起響貴。我大概對他做過很多次吧,他一臉困擾地任我放肆。

「對了。果凜就說我很適合穿皮夾克。」

「因爲妳的靈魂穿着啊。」

「穿着。」

我突然露出笑容,又轉成認真的表情。

「還有啊,也和我身形纖瘦、長相像男的有關。」

「是在女校會很受歡迎的臉啊。」

「雖然我念合校,但我收過巧克力喔,很好喫。」

「感覺妳有讓好幾個女生爲妳哭過。」

「你也一樣吧!」

「真沒禮貌。」

即使知道我已經完全喝醉了,響貴也會這樣和我好好對話啊?如果我已經做過好幾次相同行爲,他隨便應付我也無所謂的啊。

看見響貴苦笑的表情,我突然伸出右手,把他中分梳整好的右側瀏海往上掀。

「幹嘛啊?」

「響貴也是耶,長相越來越好看了。」

「妳是我的師父還是誰嗎?」

「最近連我也稍微理解這張臉哪裏帥了,嗯。」

「其實打從一開始,我就打算要調整成只有千鶴和響貴怎樣都沒辦法出席的日程和地點了。」

「其實在那場旅行之前,我們就認真想要把千鶴和響貴湊成一對了。」

「我不覺得自己的臉到這年紀還會變好看,所以很羨慕你。」

「謝謝妳,不愧是小舞舞。」

不管喝什麼,那裏只會累積單純的酒精,最後超越容量後就會吐或是失憶。目前到極限勉強還有三公釐的容量。不過當然不可以大意,手拿酒杯的我不會停止步伐,不停走動。可能會因爲小小的落差或是轉角而把酒灑出來,也會唐突地感覺清醒。我認爲酒精與酒醉大概就是這種樣子。

「沒關係啦,我們是朋友啊。」

「對不起響貴,真的對不起。」

他閉眼兩次,想利用鼻子呼吸取得平衡,好不容易把口中的東西吞下肚,把杯子確實擺到地板上之後還特地點了一下頭找回節奏。

「纔沒那種事吧。」

「那目的在於?」

我的雙肩緩緩碰觸到體溫,他想要把我扶起來。有件事情讓我很在意,所以我忽略了他的溫柔。鼻尖湊近響貴脖子。

「千鶴和響貴不能來太可惜了。」

「不會不會,那次旅行本身玩得很開心。但我們是抱着沒對你說的另外一個目的去參加的。」

回想起來,我或許可以輕易說出「都已經要三十歲了耶,我就跟個小孩子一樣」。

在年末的線上會議中,我聽聞剛下班身穿套裝的千鶴的報告,讓我吐嘈出「這不是道歉記者會耶」,內容包含了失敗的詳情以及她想暫時停止作戰的請求。我也贊成。露出那種表情,就算不是響貴也沒辦法告白。

「妳不是在開道歉記者會耶。」

我總是想像自己拿着紅酒杯步行的模樣,這是在講我體內的酒精容許量。

他關掉客廳的燈,在我正式慢慢入睡時,那天的最後我聽到的不是「晚安」,而是他輕哼的月亮之歌。

我把手貼在下巴上對響貴擺出漂亮表情,這羞得我完全無法維持普通的表情啊。說不定小舞的得意表情都是爲了遮掩她每次做出浪漫舉止之後的害羞呢。經過十年我或許得知朋友心中的想法了。

收下回應後,我脫下大衣往牆邊的衣架上掛。我坐大賀哥身邊的空位,在小舞舞的正對面,這是腳能往榻榻米下伸的暖爐桌座位。

在我慢慢深呼吸後,終於冷靜下來。響貴大概也發現了,我意識模糊中聽到不理會我的生活雜音。丟垃圾的聲音、洗餐具的聲音。一段空檔後,再來是吹風機的聲音、刷牙的聲音。

「喲!」

「千鶴一直都長得很好看。」

彷彿表示要一口氣全忘掉大笑的餘韻般,響貴再次輕聲哼笑。

「竟然說出那種會惹人誤會的話。」

看見小舞舞低頭道歉,我也不小心跟着回禮。

我戳戳他的側腹,他皺起臉來感覺像在表示「真是的,妳這傢伙。」但實際上輕輕制止了我的攻擊。

直接竄進腦中的酸甜香氣,混雜酒香,大概還有腎上腺素吧。

「……哦喔。」

確認我身上厚布的觸感,對他說「會不會冷?」這個疑問點點頭。我稍微產生餘力,還用手指比出OK手勢。我聽見他的輕笑聲。

這種事情,就算只有一點點真心,也沒辦法清醒時說出口。喝了這麼多酒還是羞得我趁着點頭別開視線啊。

「也沒有驚訝到讓你問出『爲什麼』對吧,那兩個人都說當時彼此都沒有對象。」

「什麼?」

如果我是受稱讚的人,應該會害羞或是解釋成開玩笑然後捧腹大笑吧。另一方面,響貴沒有慌張只是逃開我的手。

完全崩壞的腦袋毫不躊躇讓我流出大量淚水,水流從大腦流到嘴邊,只從上游帶來真心話。

雖然她是裝病的。

就算道歉也爲時已晚,我自己也是第一次知道。看來我酒醉下真的不爽時,身體會比嘴巴更快行動。

「我自己也不覺得啊。」

剛纔那是華生的應和,也就是說她們兩人策劃了什麼。而且還是和我有關的什麼。

「不敢當不敢當。然後,千鶴身體不適是我預料之外的事情,真的要請她保重。」

但他沒這麼做,沒變成那樣。也就是說,我們仍然是我們。啊,糟了,我腦內的詞彙庫開始不妙了。

放下筷子表現出相當愧疚態度的小舞舞,和已經喝掉一半以上的啤酒、根本不像要向人道歉的華生,以及毫無頭緒的我三人對看。大賀哥則細細品味着小黃瓜。

這是我最後的主動攻擊。

「嗯,請你邊喫邊聽吧。」

最後終於無法支撐身體,我往前倒下。有響貴在,我單手撐在沙發上沒讓臉直接撞上,但整個人癱在響貴身上。我的大腦短路了。

「我們點了套餐。」

該怎樣才能讓響貴喜歡我的心情失控呢?我現在正在做什麼超羞恥的事情啦!

至少,我沒有辦法立刻起身。

「別靠這麼近,我會看不清楚。」

「新年快樂。」

我試圖要做些什麼,結果卻什麼都沒做到,實際上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只不過,我一度站起身單膝跪在沙發上正面朝向響貴,左手擺在傻眼的朋友脖子後方。

「果凜弟弟開始痛風了嗎?」

響貴斬釘截鐵地否定後捧腹大笑,如果是在平常,他這偶爾讓人看見的純真笑法也是他的魅力之一,但我現在一陣惱火。

看來她積極進攻相互碰觸的作戰失敗帶給她沉重打擊,她失去幹勁,而且又開始感到迷惘以及想吐。在她重複「真的很對不起,我超差勁的」之間,一度泄露出「我不想要被響貴討厭」,她竟然擔心響貴會討厭她這件事讓我嚇了一跳。時限逼近之中,我之所以要千鶴年底年末忘記我們的事放鬆度過,是因爲千鶴都做到那種程度了,響貴竟然還是什麼也沒說,我也有點放棄了。包含是否繼續作戰在內,現在只能等待主謀恢復了。

我問他對我臉的感想,並不是因爲我相信果凜的說法。但我無法捨棄非零的可能,這只是慎重起見!電視機從剛剛開始就在播放雪山特輯,在白光照射下忍着漂亮表情的時間好痛苦。哪個答案都好了啦,只希望響貴快點回答。反正不管他真心怎麼想,他都會打哈哈。

我發出比平常高兩個八度的聲音。響貴裝作被我的高音嚇到,順手拿起紅酒杯就口。嘴巴清空之後,就用沒拿酒杯的右手輕輕指我的臉。

大概因爲已經道完歉,或者說着說着來勁了,小舞舞散發出平常的得意感,彷彿自己做的菜一般勸我喫東西。我聽從她的話咀嚼泡菜,華生趁這個機會找來服務生點了高球。

一月的第二個週六,我走進店裏報上名字後,服務生帶我到榻榻米的包廂。拉開紙門,除了我以外的三人已經坐在豪華的桌子旁,所有人都聽到聲音並轉過頭來,我不正經地打招呼。

我完全失控,當我的妝容幾乎全花時,我才終於重新在沙發上坐好,喝下響貴拿給我的水。也拿面紙擤鼻涕。我軟弱的淚腺不會因爲這樣而停止,我照響貴吩咐在沙發上躺下反覆深呼吸。我只要找到空檔就對響貴道歉。響貴安撫我,還說早上會叫醒我要我直接睡覺,我點點頭。我不認爲我有辦法回家,而且這時候回家感覺會讓響貴打從心底認爲錯看我這個人了。

「那你看我的臉覺得怎樣?」

幾乎等同暴露作戰計劃的這句話,響貴是怎樣解釋的呢?我想他應該也沒辦法完全理解,這彷彿擊穿了我僅有的那個弱點。

飲料送來的同時,第一道泡菜綜合盤也分成一人一小盤一起端上桌,喊完乾杯和我要開動了之後,我們立刻開喫。偏酸的口味很合我的喜好。

所以由小舞舞企劃,臨時舉辦的春酒,千鶴缺席了。總召表示『我還另外企劃了千鶴、華生和我的女生聚會!』所以大家都不會寂寞到。真不愧是小舞舞。才這樣想,這次輪到只有響貴行程上怎樣都沒辦法配合,所以我們也另外計劃男生們自己去喝酒。

口中擴散的味道讓我想起這件事而說出口,我還以爲大家都有相同想法,但不知爲何,小舞舞和華生面面相覷。當我沉默看着明顯欲言又止的兩人,華生一聲「請說」把發話權讓給小舞舞,小舞舞露出放棄的表情。

大概,是在我想要做出前傾姿勢時,我撐在地板上的右腳一軟。酒灑出來了,不知是因爲剛剛的誤會、還是響貴的笑聲,或者突發的怒意,我身體裏的酒杯只剩不到半杯。染溼我大腦中平常不是拿來接納酒精的部分,因爲我逞強活動身體又讓受害範圍擴大。

「首先要先講,決定今天的日程和店家的都是我。」

「對啊對啊,之所以沒跟你講,是因爲你和他們兩個都在玩遊戲、頻繁有聯絡,爲了慎重起見怕你說溜嘴。」

不,不是這樣,這深處有我停止呼吸也能聞到的香氣。

痛風,認識大家的那天從沒想過,竟然會迎接這名詞不只是笑話而是出現在對話中的這天到來。

「能幹的總召還能辦到這種事啊。呃,爲什麼?」

「其實關於這件事,我得對果凜道歉纔行。」

「沒有,還沒碰到這問題,只是新年那時我在老婆老家喝了一整天的啤酒,所以暫時不太想喝。」

響貴差點把又喝了一口的液體噴出來,但他努力靠着把身體往前傾分散能量。

「妳的臉?」

原本打算約在華生方便回家的地點舉辦,但華生在LINE羣組表示〈我要住小舞家!〉所以指定在東京都內的烤肉店集合。這家店頗有名,但很少見小舞舞會選這種店。

「我也是。」

原來如此,沒想到竟然有另一個部隊比我們更早從不同方向展開行動啊。

『此次的失敗皆因本人無德所致,造成所有相關人士諸多困擾,以及大爲傷害大家對我的信任,請讓我就此致上最深的歉意。』

「你這話……」

「那時也多謝妳了。」

「我們明明是朋友,對不起。」

得在那之前解決纔行。

「纔沒有!」

老實說,我覺得他現在把手環到我的背後也可以的耶。

「響貴,你真的是。」

「感覺你身上味道好好聞。」

接下來我做了什麼又說了什麼,到了隔天也還是會有記憶。雖然有記憶,但我保證我對果凜報告這件事時,會說我十分清楚這不是在我正常判斷下所採取的行動。

「讓我從頭說明起,但我們三個都知道這件事,所以變成像只有欺騙果凜一樣,首先要對你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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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出現在小說或漫畫,會把這場面稱作「劇情發展」吧,如果是自家公司出的書會很令人開心,但發生在現實又怎樣呢?可好可壞吧。

小舞舞說這句話的同時,紙門被人拉開,女性店員來確認是否可以把套餐端上桌了,同時把無限暢飲的菜單拿給我們。我點檸檬沙瓦,其他三人點啤酒。

就這樣脫口而出了嗎。就這麼簡單,正面直接誇獎我的臉。

「那應該是做對了,我喝醉後口風很鬆。」

「其實若要追溯到一開始,得要從大四那時開始說起。但我先跳到去年。我和你聊到旅行的事情之後,由我聯絡大家對吧?」

「別害羞嘛。」

「髮雕的味道吧。」

「我之前大概也提過,但我對自己看起來很軟弱的長相很自卑,雖然性別不同,但我一直很羨慕妳這樣看起來很強勢的長相。我的意思是,對妳來說,現在應該是妳的長相最平衡的時候。」

彷彿仍然遊刃有餘,響貴倒一點威士忌到紅酒杯中喝了下去。當我想拿酒時,他閃過我把酒放到左手邊地板上。

「但妳現在長相跟年齡比較吻合,比我認識妳當時更帥了。」

「該不會是在對我告白吧?」

「感覺長大成人之後第一次聽到『告白』這個詞耶。」

響貴放鬆雙手力量,響起彷彿放鬆癱進沙發中的聲音。

抱歉,我或許到今天爲止也有做過些什麼。

這是來自華生的否定。彷彿要笑着把我的不正經發言全盤否定。而這樣的她,雖然形式不太一樣,但當她得知我們執行着告白大作戰時,她的反差肯定很有趣。但我即將立刻知道,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有多天真。

高球端上桌。

「這樣說起來,千鶴說她在女生房間裏被妳們兩個瘋狂戲弄。但妳們還做了什麼嗎?我知道妳們有對響貴逼婚,還有那個神祕的黑歷史影片也是計劃之一?」

「那完全是小舞的擅自行動。」

「華生還罵我『別扯同伴後腿啊』。」

「我是打算在泡溫泉時聊天聊很久好讓千姐泡昏頭,再調烈酒灌醉她。」

我不是演的,白蘿蔔泡菜掉落到桌上。

「響貴擔心腳步踉蹌的千姐,兩個人在大半夜幽會,這發展完全如我們預料到嚇了我們好大一跳。」

「規則根本對妳們沒用吧。」

我撿起白蘿蔔送進口中,拿溼毛巾擦掉痕跡。和華生的物理攻擊相比,我們的作戰可愛太多了,我自己都忍不住莞爾。雖然不太想說這種話,女生對同性毫不手軟的一面好恐怖。

「咦?妳們兩個都跑去泡溫泉了,還會知道千鶴和響貴跑到屋頂去乘涼這件事喔。」

華生邊拿起高球飲下,邊用食指指着坐她面前的人物。

「大賀哥……」

「我只是受到委託而已。」

原來她們還準備好間諜了啊。我用傻眼的目光看向兩人,大賀哥很是抱歉地笑了。這樣說起來,這個人也建議過響貴跟千鶴在一起。

「但是結果,他們兩人在旅行中好像毫無進展,開開心心地以朋友身份結束旅行了。」

「又沒關係,就是這種旅行啊。」

「那是一場明白不是這樣的旅行的一趟旅行啦。接下來是我得對果凜弟弟道歉的部分。對不起,我懷疑你還操控你。今晚是要向你贖罪,請你拿我的錢喫喫喝喝吧。」

我想服務生應該不是在拉門外聽到我們的對話,但在華生說完的最佳時間點,第二道生肉片在我們面前擺開。我看着漂亮的生肉片,在記憶中尋找華生口中操控我的事情,身爲大人,我會好好付錢的。

「我沒想到果凜弟弟竟然做出如此絕佳的行動,再怎麼說都讓我產生罪惡感了。」

華生的疑問再合理不過。但他們的期望明顯和我們不同,如此一來,面對互爲敵人的對手該怎麼回答纔好呢?我的目的,是要讓響貴確實失戀。雙方勢不兩立。雖然這樣說,我有辦法誘導她們和我聯手,解決在所剩不多的時間中讓響貴告白的難題嗎?

「和年齡無關嗎?因爲三十歲了,因爲這對象最適合,沒可能只是順勢求婚和被求婚嗎?她就是這種年紀了喔?收入呢?地位呢?長相呢?體型呢?不管用什麼標準選對象都好,但前提都要是響貴沒有喜歡她。我希望她可以和響貴在一起。」

我們的確是對等的關係,但在這之中果然還是各有角色,我看向駕馭着感情豐富的千鶴以及自由奔放的華生,說難聽點就是被迫替她們擦屁股的正常人。

「小舞舞,妳也說說她啊。」

「響貴上一次交女友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

依華生毫不手軟的個性,或許可以引導出我不可能想得出來的手段。

「千鶴那邊,這次和以往的感覺不一樣。至於響貴這邊,頂多是以我的認知爲前提,我覺得沒有錯。我想他也有自覺。」

要對我生氣也可以,這是背叛。

再怎麼說都對千鶴太過分了吧。如果沒聽到她剛剛說的前提,我大概會反射性這麼想。小舞舞也睜大她的眼睛,大賀哥手撐着下巴等待華生下一句話。

「那改變千姐的心意不是最快嗎?而且最簡單。」

「如果果凜弟弟的感覺正確,那小子把自己喜歡的女生找來家裏,然後只是讓對方借住而已,到底在做什麼打算啊?」

「響貴沒問題嗎?不只沒表達心意可能會後悔,這麼喜歡的單戀對象,而且還是千鶴要結婚了耶。」

其實正是如此。千鶴對戀愛的熱情就跟漫畫沒兩樣,不知是因爲沒遇到符合這點的男性,她交男友後大約三個月就會分手,而且不斷重複。所以她纔會到決定要結婚之前都沒主動說出口吧。

「我是覺得,希望體貼人的響貴可以有個能安心回去的地方。」

我回想起千鶴在展開作戰計劃的那間包廂中對我說的話。

小舞舞這次沒對我低頭,只是定睛注視着我的眼睛。

「我提議的我來回答。關於千鶴,我們一年前線上女生聚會時,我確認她當時有男友。但這不只是我、華生也這樣說,就千鶴的個性來說應該已經分手了吧。」

「已經訂婚了啊,而且單戀的人還是響貴。」

「我們的目的是把千姐和響貴湊成對,你應該也一樣吧?順帶一提,雖然大賀哥從剛纔到現在一副局外人的態度,但他也興致勃勃,在旅館時也逐一傳LINE報告男生房間的狀況。果凜弟弟菜鳥主謀的不軌舉動也全被我們知道了。」

「唔————————————————————————————————嗯。」

「響貴不知道千姐訂婚了對吧?」

「我覺得果凜弟弟和她在這一點很合得來,她真的會說些漫畫裏纔會出現的事情。像是剛剛小舞提到的大四時的事情,交給妳請說吧,我要加點飲料。」

千鶴已經有近期訂下婚約的男友,因爲對方的關係,現在基本上瞞着大家沒說。我是剛好撞見他們兩人出雙入對的場面才知道的。認爲響貴喜歡千鶴的我,沒有直接對他們兩人說,反而安排了旅行和晚餐,希望替響貴創造告白心意的機會,至少不會留下遺憾。

不只千鶴和響貴,我和華生也是超過十年的朋友了,所以我起碼知道她不是隻是想要辯贏我們而已。她會刻意選擇強硬的用詞,是想要打破對方常識的時候。

遲早在這一年內會迎接和現在不同的現實也說不定。如此一想,時間流逝真的好殘酷。

當然因爲牽扯到對方的狀況,所以我多少有修飾,爲了不影響千鶴和響貴的未來,做了部分刪減。

「響貴的心意簡直是一種信念了,如果一直喜歡着千鶴,那他大概不會自己主動說了。與這相比較,訂婚不過只是契約而已啊?不用說也知道哪個比較容易解決。大家都希望他們兩個人幸福對吧?當然包括響貴在內。」

想讓他們在一起,想讓響貴失戀,這兩者並不是相反的理由。我們喜歡他們兩個,希望他們幸福,不希望他們後悔。僅此而已。這太過真實無僞的心情幾乎讓我感到害臊了。

「真像她會說的話耶!」

在此坦白我們的作戰,照她們的期待提供協助,選擇會大幅擴展,對我們也有好處。華生的毫不留情以及小舞舞的總召才幹或許能提供我沒想過的想法,還有意外相當有興致的大賀哥也是。

「這樣說起來,爲什麼事到如今纔想把那兩人湊成對啊?在那趟旅行問過他們之前,你們也不知道他們倆沒對象吧。」

「順帶一提,我有打電話給響貴確認聖誕節那天做了什麼事。裝作問稅務的事情順便問。」

「妳是指要我拿合約去妳家?」

我沒有和朋友敵對。

也就是說,她能交往一年甚至結婚,對方大概相當理解她。

「不是,是雙人餐券的型錄。你突然裝天真對小舞提議旅行,當天還用太冷當理由拒絕和他們兩人去屋頂,卻莫名坐立難安的,我還想說你到底在幹嘛。如果我的直覺正確,時期上來說也正剛好,我有預料到你可能會把那個送給響貴或是千姐,而我猜對了。」

「如果聖誕節那天可以湊成對就太好了,但似乎也沒發展成那樣,所以我們纔來挖角果凜弟弟的啦。只要有目的就能幫忙。」

組織成文章聽完後,我正在做差勁透頂的事情。我想應該不是狠刺我的罪惡感,但我聽到華生響亮的咂嘴聲。

「不知道妳要說什麼但有點恐怖耶,但我會聽啦。」

只不過,大前提在於我們的目的要一致。我在執行的告白大作戰,不是爲了要讓千鶴和響貴湊成對,這點稍微不同。

我早明白她會立刻丟出恐怖問題,這讓我想起在鬧鐘響起一分鐘前醒來時的早晨。

「假設響貴真有那種心意,我把大家的期望統整之後啊——」

「原來今天是這種聚會啊。」

「我已經開始覺得,連這種狀況下也閉口不語,那已經無計可施了。」

大概發現我正在選詞用字,小舞舞的手在我面前揮動。

「旅行中提到的那個啊。」

「都已經超過三十歲了,也不會回不到朋友關係吧。果凜弟弟,你說是不是。」

「就我的認知,認真交往的已經是五、六年前了。」

我邊對頂着戲弄人表情聳聳肩的年長朋友拋去傻眼的視線,心中猶豫着。

我不小心點頭了。

「小舞舞,這個人好恐怖。」

還沒有人喫完生肉片,但下一道燉煮牛舌已經端上桌,當然地被冷落在一旁。

「果凜弟弟纔是,爲什麼在這個時間點行動呢?」

「如同我剛纔說過的,我已經半放棄了,只是期待能有什麼進展才跟你們說,但姑且說一句,要保密喔。」

喜歡老派故事的我隱隱約約能推測有什麼發展,不寒而慄。

「那個也是,聽說聖誕節晚餐之後他們也到響貴家喝酒了,那小子笑着對我說他又被千鶴糾纏。」

「從大學時代起,從來沒看過她交往超過一年啊。」

「很有可能。」

「我是這樣想的啊。我纔不管那個不知道是哪位、突然跑出來的訂婚對象咧。」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是開玩笑也沒有壞心眼,我也不想要被果凜弟弟、小舞還有大賀哥討厭,你們願意以這爲前提聽我說嗎?」

「我一直以爲是毫無自覺的兩情相悅耶。果凜弟弟說說自己的感覺就好,你覺得千姐這段感情確實能夠成立嗎?還有響貴真的單戀嗎?」

抱着拖延時間的目的,在決定要合作或是分道揚鑣前,我想得到多一點資訊。想要將計就計設計朋友,我還真是變成奸詐的大人了。

三人聽完我說的話後一臉驚訝,立刻開始思考。似乎想要從腦袋中抽出與這有關的記憶。

「所以我纔想,至少要讓他徹底整理好心情比較好。如果你們的撮合作戰還有效當然最好,但千鶴已經有對象,所以很希望就算只解決響貴的心情也好。」

「那個啊——」

這是華生的低吟。自她咂嘴後的發言以來,一直沉默着把手撐在背後仰頭看天花板,她突然響起警鈴。嗯,我也能理解她會想發出這種聲音啦。因爲找不到答案,不知道怎樣才能讓響貴行動。如果是更忠於自己慾望的人,或許可以採取「到千鶴坦白一切之前讓他產生危機感」的作戰方法,但這招用在響貴身上意味着絕對的失敗。大賀哥口中體貼的響貴,不可能對喜歡的對象,對死黨的結婚潑冷水。

「就算說要把他們湊在一起,當然不是要他們現在立刻結婚,只是想提議『一生中至少交往一次看看如何啊?』千鶴雖然說和響貴太死黨了很害羞,但前陣子一起旅行時也說和響貴在一起最安心,所以我想,如果這能成爲她的幸福就好了。」

從自己的世界回到現實的華生打斷我的話,她雙手環胸閉着眼睛稍微歪頭。接着幾乎會發出聲音般瘋狂眨眼後看我。

「這是當然的啊。」

只不過,多虧這樣讓我發現自己的誤會。

正是如此,一月二十二號是千鶴的生日,如此一來所有人都滿三十了。

「呃,所以說她已經訂婚了啊。」

她沒有擺出平常的得意表情。反之,只看見她彷彿隨時都會被罪惡感壓垮。

「所以這整段時間都是單戀期?」

「千鶴要滿三十了啊。」

小舞舞舉手。

我也聽兩人說過。響貴巧妙隱瞞千鶴的劣行,千鶴羞恥地毫無保留對我懺悔她的醜態。

「對。」

「響貴有沒有認真交往的對象這點全憑運氣,但大賀哥三不五時會提供消息。」

「也就是說,我這話沒有負面意思,果凜弟弟雖然知道不會成功,但你希望響貴對千姐告白藉此整理心情,對吧?」

大賀哥頻頻點頭,華生說大賀哥看她的作品後會連絡她,原來還有這層意思啊。響貴的心意,應該沒被看穿吧。

「但那可是千鶴選擇的對象耶。」

這是我的極限了。

「大賀哥……」

「妳也太自說自話了吧!幫我點一樣的。哎呀,果凜對不起啦,我和華生大學時一直在說要是千鶴和響貴交往就好了,因爲知道千鶴交往都不長久,所以覺得和能理解她的人在一起比較好,也覺得他們兩人很適合。因爲我們一直這樣說,大四時千鶴就對我們說了……」

關於那天,我有打電話給華生道歉,我用夫妻名義預約了但最後沒辦法去。我原本打算將來有天被發現時要說最後一刻纔想到可以讓給誰,但沒想到她比我更早就以響貴爲目標了啊。

「我的想法和小舞大致相近,雖然現在還說這種話很害羞,但我很喜歡他們兩個人啊。如果他們因爲害羞或是自尊,而不選擇可能的最佳選項就太浪費了。我不希望他們後悔。好的,大賀哥哥讓你久等了。」

「我也這樣希望啊。」

「唔、嗯。」

「不過只是訂婚而已啊,只要砸錢就可以當沒這回事。」

「要是他知道了,肯定會拿出來講吧。」

「果凜弟弟不是這樣想嗎?」

我一看大賀哥,他點了兩次頭。

「我沒辦法跟華生一樣,覺得那不過只是訂婚。」

「但是,果凜對不起。」

我想要明確反駁,但在常識以外,用我自己的話語,而且還要和信念強烈的華生相對抗,我沒辦法立刻找到這種話。

我很少對朋友起雞皮疙瘩。她當時還擺出人母的表情說着「現在帶着小孩一起去家庭餐廳更幸福」,害我不小心感覺真溫馨了耶。小舞舞大概表示同意,也用力點頭。

受到大家的想法觸發,我不經思考就把最表面的心情說出口了。我的心超越大腦。以大人的發言來說,這不值得推崇。

「『等到我們三十歲,彼此都沒結婚就會好好考慮』。」

另一方面,也能想成「雖然目的地不同,但路程相同」,不說出目的,在讓響貴告白之前我們可以是同夥。因爲我們有時間限制,而且千鶴已經喪失戰意了。現在要我一個人搞定可能有點困難。

「如果千鶴有新對象就到時再考慮,頂多等下一次她分手時再來策劃,其實我們先前計劃從今年一月開始進行的,但因爲旅行而提前了。」

「爲什麼是今年一月?」

我頂着「現實中真的會有人說那種被用爛的臺詞喔?」的表情,邊笑邊在心中想,糟糕的時機碰巧湊在一起,而且千鶴本人百分之百不記得,以及「響貴該不會也有相同想法吧」這種絕對不想猜中的想像,身體竄過一陣惡寒。我忍不住對華生找來的服務生點了溫水。

「那個啊,其實啊……」

我沒想到小舞舞和華生的作戰會變成超越當時的大計劃,大賀哥還在旁邊說「真浪漫耶」,我開始感覺這個人是最壞的大人。

「去思考對方的立場只有我的一小部分,說真心的真心話,我沒辦法想像比響貴更加珍惜千鶴的人。」

最奇怪的是,聽到「沒辦法想像」之後就會去想像。

「而且,他是非常喜歡千鶴對吧?真的很對不起。」

「不會。」

怪罪到小舞舞身上就找錯人了,肯定只是自己在沒發現時把藏起來的寶箱拿出來,然後被這兩個女孩打開蓋子了而已。

我想像了一直壓抑着不去想的事情。

死黨兩人和睦相處的家中,孩子隨後誕生,我去買了親子可以一起同享的點心或玩具,邊說着「長大了耶」邊走進他們家的畫面。

「大賀哥呢?」

「我不會草率肯定。」

這措辭很有他的風格,他總是會說出自己的思考。

「但我想要支持,要看會不會被肯定之後才下決定的自己和大家。」

無處可逃,好像也不太對,這說法非常狡猾,要逃跑或不逃跑都是自己可以選擇的。在這之中,我明確承認自己的意思,自覺有全都清除乾淨的心情,不怪罪在任何人身上,我對三人點點頭。

「讓我們來確認吧,但是,僅限一次。」

明明都是大人了,四個人竟然都想要插手朋友的戀愛,這也太愚蠢。那時我心想,我變成可以如此斷言的大人了啊。

這才終於送入口中的牛舌已冷掉,這肯定不是店家希望我們嚐到的味道,但仍相當美味。

我們接着開始討論,當設置於正中央的鐵板烤完主菜的霜降肉片時,以企劃者小舞舞爲中心,建立好動搖千鶴心思的活動計劃了。

「我只有滿心希望,華生家的小孩不會變成我們這樣的壞人。」

聽到一同咀嚼無法拂拭的罪惡感與肉片的小舞舞這樣說,人母笑了。

「妳在說什麼啦,起碼得成爲我這種程度的壞人,要不然在這世界可活不下去。」

她這尖銳的育兒方針讓大家又是苦笑又是理解的,華生突然端正表情平靜地說起話:

那種緊張感就彷彿進入居合斬的攻擊範圍當中。我想華生也有類似的感覺,也就是代表我們身爲朋友,正確理解彼此的性格與合適度。那剛剛那個果然是她故意的吧。即使知道會故意暴露自己缺點的她,不管是有沒有目的,都讓我繃起神經來。

「過去的憧憬更美吧。那麼,我就買千姐想要試試看的樂器當禮物吧。」

『由我向導,來一場都市定向越野運動吧!到街上走走,每個朋友分別在一家店裏等妳,然後和妳一起選生日禮物!』

除了對此感到懷念之外,也是因爲我很明白她這句話代表的意思,放在我們兩人的關係上完全不適合。她是故意的嗎?

感覺下腹部就要直接燃燒起來的罪惡感,在我三十年的人生中,過去也曾發生過。所以我知道,總有一天也得靠自己的力量從自我厭惡和後悔中振作起來。

話題就到這邊先打住,我在此向果凜提議。我和響貴去喫聖誕晚餐時,曾經提到要送禮物給駒込夫人,我先送巧克力禮盒給他們兩人也可以吧。不用說也明白,其中當然包含我把果凜拉進我作戰中的謝禮。

「我二十五歲之後就不送人情巧克力了,本命巧克力都是親手做的。」

「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前往第一家店吧。」

「咦?千姐有玩那麼花俏的音樂嗎?」

談論原因得說起大二時發生的各種事情,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彼此錯過、互相仇視且漠視對方。長大之後會發現,那不過只是彼此的正義感有所不同罷了,但我時到今日也沒和華生談過這個,其他人也明顯認爲這是地雷而閉口不談。

所以我看到果凜而鬆一口氣的同時,心情也隨之興奮。一走進店裏,空間充滿彷彿身處糖果屋中的甜蜜香氣,嗅覺帶來的幸福感活化大腦。開啓可以開心玩一整天的序幕。小舞憑想像抓到我的感覺,她的選擇太棒了。

第二家店,這裏是整棟建築物全是店鋪的大型樂器行。裏面還有音樂廳和音樂教室的奢華空間,我大學時和響貴在內的輕音社成員曾經來這裏只逛不買。和平常去的樂器行不同,一樓帶給人走進高級飯店大廳的感覺,很有生日獨有的特別感。

「不錯耶,名字和設計都有種從愚蠢男人腦袋中想出來的感覺。」

「妳總是這樣,還真有妳的風格。」

「跟國小的標語一樣耶,待會兒還會再見嗎?」

「請率直老實,照着千鶴的風格開心玩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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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款待。那麼我們差不多該去下一家店了,果凜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小舞在十月生日,作爲順便感謝她擔任旅行的總召,我送她評價很好的番茄汁組合。響貴則是在五月生日,我已經連續好幾年都和果凜聯合送他「響」威士忌了。會有「那果凜呢?」的感覺,但他也不是每年都送我禮物。只是送禮給響貴變成一種慣例了而已。所有人都滿三十歲的今年,單純互送禮物感覺很有趣。雖然我們是以團體往來,但對於人際關係的想法基本上還是一對一。

「因爲我想讓小朋友接觸簡單的樂器。」

結婚典禮之後就沒見過他老婆,她爽朗的笑容讓人印象深刻,立刻浮現眼前。然後,雖然不是現在要刻意翻舊帳,但果凜要是沒好好對待他老婆到死,我還是會殺了他,請老婆放心。

華生滿不在乎地說出會得罪我和其他諸多吉他粉絲,以及牽扯性別問題等等的發言,接着還若無其事地加上一句「我這是在誇獎耶。」別以爲只要加上這句話就能得到原諒。

『提醒妳一聲,妳不可以去問大家詳情,當天要好好樂在其中喔。我也有特別禮物要送妳。』

「大家都很期待和妳逛街約會,我當然也是。」

「身爲甜食愛好代表,我被安排在這一站。」

但我現在喜歡她。這樣懸崖邊的關係散發出肉桂般的氣味。這是和剛剛一起買東西的果凜之間感受不到的刺激性氣味,我相信這是特別的情誼,但不曾說出口互相確認。我有點害怕「這該不會只是暫時停戰吧?」一直掛在心上。

「咦!」

我們兩人竊竊私語,我不知道別人怎麼看待我們的關係。女性店員對我們說「有什麼需要還請喊我一聲。」但目前還沒有需求。

「老樣子說出很像名言的句子後就立刻放水流,妳這點還是一樣令人欽佩耶。啊!」

一邊各方面評論、一邊比較展示櫃中的巧克力,我和果凜決定互送相同的東西。店家的十六入招牌組合。我們請宅配送到彼此的家中,我又另外買了一盒三入組合。立刻在店門外打開盒子,給果凜一顆,給接到果凜聯絡、從街角現身的魔法師小舞一顆,三人一同品嚐。和朋友一起站在街頭品嚐高級巧克力,是大人的遊戲呢。

「不管是好還是壞,我都希望她們可以伸手掌握想要的。」

「那我選,鈴鼓好了。」

我照着小舞指示,到那天之前,我每天專注在工作和私生活上。只有一天晚上和果凜邊玩遊戲邊線上展開「告白大作戰重新出發」的會議,但沒想出具體策略。現實問題是,旅行中兩人獨處時也好、特別日子的晚餐也罷,我都那樣緊密貼着他了,響貴還是什麼也沒說。如果可以逃避地說出「話說回來,那小子該不會只把我當作普通朋友吧?」可就輕鬆了。但因爲我很確定,所以鼓舞自己「現在放棄還太早」。接下來要怎麼出招?要騙他我生病快死了嗎?但這再怎麼說都觸及我的道德底線。不,我也不覺得先前那樣能被容許啦。

就當作,華生說來說去還是真摯地在爲朋友着想的印象是真的吧。

「妳情人節也不會來啊。」

其實在這段時間裏,受到剛剛一瞬驚嚇的影響,從背後感受到和華生獨處時特有的緊張感比平時加重一成。

「果凜早安,你挑了一家時髦的店耶。」

聽聲音也能想像她得意的表情。

「但確實不是小鬼頭能買的價格。」

抱着細微的疑問,我們先搭手扶梯到地下室。我站前面,華生站後面。手扶梯移動時沒有特別交談。

我果然覺得這個人是最糟糕的大人。

「哇!聽到這國中以來再也沒想過的臺詞,我現在腦袋一片空白。沒關係,要用一輩子所以我自己買吧。」

「原來如此。」

「喔喔,太讚了,這邊完全是樂團特區耶。」

這是小舞事前決定好的臺詞吧,她口齒流暢地說完後,立刻轉過身彎過十字路口轉角後消失。這如同神祕小鎮魔法師的離去方法讓我想替她掌聲鼓勵。

「公器私用啦!」

我花了半個月左右,心想「再這樣下去會以失敗告終」重建着執行作戰的心情時,收到小舞令人開心的通知。爲了要替我慶生,她希望我一月或二月可以空出一整天時間。因爲二月之後預定要見雙方的家長,一月相對比較有空。我提了幾個日期,最後決定一月最後一個週六舉辦。在華生也參加的女生聚會中有聽小舞說,我原本還隨便想着可能三個人要一起去迪士尼樂園,但真不愧是小舞,輕而易舉超越我的想像。

果凜事前也貼心地傳LINE給我『小舞特地替妳企劃的,明天就忘記作戰的事情,好好玩得開心。我們隔天再來開作戰會議吧。』我不想辜負朋友的心意。我露出嘴角高揚超越平常的笑容,果凜也露出對應的表情,今天暫且就把橫亙在前的問題丟到一旁去。

執行作戰那天早上,爲了能讓所有人即時聽到對話,我拿到連接手機的收音麥克風和無線耳機時,閃過一股「這該不會只是在玩而已吧」的不安。

「謝謝妳!老實說這種音樂類的店家,我還以爲會是響貴呢。」

我邊說邊鬆了一口氣,和果凜間的輕鬆關係最適合第一棒了。不是說我討厭華生或大賀哥,只是和每個人之間都有不同的同樂方法。

「她看起來要回去魔法界,但她等待時間裏只是去咖啡廳奉茶※而已啦。」

「逛完第二家店後喫午餐,買東西時我會撤退,但我們一起喫午餐吧。」

「嗯嗯嗯,先暫別吧。」

我想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自那晚以來,這是睽違一個月要和響貴見面啊。冷靜下來回想之後也無從打模糊仗,喝醉發怒自暴自棄、試圖要親他、筋疲力盡抱着他哭的那個夜晚。重新想想,我對朋友簡直糟糕透頂!男女反過來可謂犯罪了耶。不對,不用反過來也是犯罪!這樣一想,酒精啊,謝謝你那晚殺了我。以及我心胸誇張寬大的朋友。我們倆那天后都保持着距離。

雖然還留有這樣讓我擔憂的事情,但在我生日幾天後的活動當天早上,早晨清醒後的我基本上相當雀躍。

「妳沒有來過啊?我也沒來過這層樓。」

「千姐,生日快樂。」

「嗯,我老婆應該也會很開心。」

『這可是麼女要滿三十歲了啊。順帶一提,成員是去年一起去旅行的人。妳如果忘了送誰生日禮物,正好也可以趁這個機會回禮。』

「是我喜歡的巧克力耶。」

先把奉茶這件事擺一邊去,我還沒踏進店裏就已經偷偷雀躍起來,每個選擇真的都太棒了。

這大概是在模仿小舞說話,他乾脆地轉身離去。他轉過十字路口時的背影在竊笑,我對小舞告狀「那傢伙感覺有點在嘲笑妳喔。」

「要什麼都買給妳喔,要買新吉他嗎?」

「還請兩位開心購物,那麼,請讓我在此暫別。」

華生這個哏讓我腎上腺素爆發,感覺脖子冒汗。

「給我們家小孩?」

「我好久沒有來這種巧克力專賣店了。」

「關西血統在這時候發揮啊。」

居合斬。其他人聽到這個比喻後,或許會產生某種誤會。我不是在擔心我會被對方砍殺,而是我總是很不安,害怕我自己會誤砍對方。

「我可能會還不起,所以還請節制。而且我已經決定好下一把吉他要買什麼了,我一直很想要但作爲興趣又有點太貴,所以決定過三十歲纔會買。」

注8:原文在這邊使用了「茶をしばる」,是關西地區獨有的說法,是「去咖啡廳等待、喝個茶」的意思。

和我約在百貨公司前見面的小舞,身穿大衣、襯衫、裙子,一身儼然活動向導的全黑打扮,脖子以上一如往常的得意表情還加上帽子妝點。

「我記得我只有送小舞和響貴禮物。」

我一面對小舞報告在剛剛那家店裏買了什麼,慢慢走在水泥人行道上。下一個目的地也在附近,前進三個街區後左轉兩次,熟悉的臉孔站在看過的場所前等我。

「就算貴,如果會用一輩子我就買給妳喔,我們的友情永遠不滅對吧?」

對自己的評價反應冷淡的華生,我在她的提議下想起某個可以活用在我們樂團的原創曲子上,將來有天也想要帶上舞臺的樂器,價格肯定也很親民。

不知是在裝模作樣什麼,從進巧克力店起一直手插口袋的果凜,就這樣裝模作樣說了:

微風且晴空萬里的天氣,最適合和朋友出遊了。

「這把,叫做Black falcon的吉他。」

「哪一點?」

新年假期在老家悠閒度過。我男友也說,這說不定是最後一次各自在老家過年,所以決定不相互干涉。由小舞企劃的新年聚會,我也在果凜的考量下缺席。要和響貴碰面可能還讓我很難受。但這樣也讓我煩惱就是了。

明明有手機,小舞卻特地攤開看起來厚重的西洋風格手帳冊,她喜歡用演出讓人樂在其中。她一定早安排好要去哪家店、誰在那家店裏,所以我就不多問了。

「我只是接下委託而已。」

話說回來,其實我非常喜歡巧克力。大學時代一直對小舞說,等她到零食公司上班之後想要第一個試喫零食的人就是我。

「天啊,感覺一直待在這裏會蛀牙耶,在好的意義上。」

我決定不把今天的活動利用在告白大作戰上面。

我們雖然是朋友,但用個非常糟糕的說法,我們彼此都有自覺「我很可能明天就會突然討厭她了」,華生絕對也有相同想法。

一天要去五家店還要喫午餐,說當然也是當然,三十分鐘左右的購物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我想大概也有希望在前半多空點時間出來的意思。

「小鬼頭逞強買下這個也是種憧憬呢。」

我們兩人一笑,小舞又留下「開心購物吧」之後再次消失在小巷弄中。

「歡迎妳的到來,非常感謝妳今天參加我們爲了千鶴小姐企劃的特別活動。我是此次活動的嚮導,兵動舞。」

「不是,是我想要。」

我剛剛說預定要買的吉他原本就因爲廠牌不同不會出現在這裏,但我想給華生看我的夢想,拿出手機查詢網路上的商品資訊。

「不,這些都是大賀哥準備的。」

「如果把真實店名寫在書上,會被修改掉喔。」

「妳也陪我們一起買東西啊。」

「要去很多家店嗎?會不會只有我的生日太豪華啊?」

朋友要一起替我慶生耶,今天簡直棒透了。帶着負面心情赴約既浪費也對不起大家。和小舞約好的會合時間是十一點,我喫完早餐化好妝,挑選符合季節的衣服。考量街上的氣氛,或許別太休閒比較好,穿上不是皮夾克的外套後,拿起小小肩揹包離開獨居的房間。

「哎呀,今天還請多多指教。」

即使是慶生的場面話也足夠讓我開心,但也閃過緊張感。想出這活動的人是小舞,這表示響貴也贊同。他到底用什麼心情贊成的?

「清爽乾脆,心意卻很沉重的那一點。」

爲了調整好心情進入應戰狀態,第一個人別是響貴最好。雖然應該不會考慮到我這個心思,但我們在街上走了約莫五分鐘後,只見我熟悉的大鬍子站在知名巧克力品牌的街邊店前。

「樂團還蠻常用鈴鼓的唷,對了,我買相同的東西送給妳的女兒們吧!我想和她們一起玩。」

「妳想把別人家的小孩物理性地弄得跟妳的電波相同,這點很恐怖耶。」

被說成這樣反而讓我更確定目標了,但難得都來了,也想去看一圈其他商品。我想好好珍惜約會時光。從初學者用的到最高級品,彼此邊看各種價格的樂器,邊聊最近聽的音樂。

「千姐喜歡的那個樂團還有在活動嗎?」

「有喔!前陣子也出新歌了。他們的音樂還是那麼帥氣,歌詞的價值觀也超棒。」

「我還滿不在乎歌詞的。」

「這妳以前也說過,我一開始還想過『有這種人啊?』耶。」

「有歌詞也可以啦,但我喜歡旋律聽起來很棒,但其實根本不知道在講什麼的那種。」

所以我們從來不曾一起去聽相同音樂人的演唱會,也不曾兩人單獨一起去唱過卡拉OK。大家一起去唱歌時,華生總是高聲歌唱中島美雪的歌曲。原來妳是喜歡那類型啊。

我們終於往手扶梯前進,要前往擺放打擊樂器的上一層樓。抵達後立刻問看到的第一位男性店員鈴鼓擺在哪,他對我們介紹演唱會上使用的、價值數萬日圓的商品。華生代替我說出「鈴鼓要這價錢?」的心聲,但店員似乎沒有聽懂,還推薦我們用高級皮革製成的款式。但非常遺憾,這材質似乎還不太適合幼兒來玩。最後決定我改天去別家店找要和她的小孩一起玩的鈴鼓再送過去。雖然也猶豫小型電子琴,但可以一人一個的比較好吧。

請店員簡單包裝鈴鼓後,我從華生手上慎重接下。

「謝謝妳,我在演唱會上用到會通知妳。」

我在收下時握緊華生的手,相反地她則放鬆手的力道。我明白,她不是討厭只是害羞而已。被稱呼爲「老師」的人種似乎都不擅長接受正面的道謝,爲什麼呢?或許是收過太多有嘴無心的道謝了吧。

約會的結束令人惋惜,離開結帳櫃檯後,我還以爲華生要拿出手機來召喚某個跑去喝茶的魔法師。

我們兩人一起搭手扶梯到一樓。因爲還沒有聯絡,即使走到店外當然也不見小舞身影。

「我傳LINE吧?」

該不會是忘記帶手機了吧,我一問,華生搖搖頭。

「找小舞來之前可以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嗯,幹嘛這麼鄭重?」

我們遠離店門五步距離,近距離面對面。除了旁邊有行人經過以外,這狀況彷彿正在接受告白。

「會嗎?我相信一瞬間的心情沒有虛假。無論置身於怎樣的狀況當中。」

我們沒有互看對方,接着望向旁邊的外套區。防寒用的外套價格昂貴,但如果是薄外套的價格,就算大人互送也不會不適合。

正如字面所示,我和大賀哥彷彿什麼也沒發生一般邊摸布料邊做比較,拿起來在身上比尺寸。從結論來說,買了比前面兩個人貴一點,但一整年都可以穿的連帽運動衫。聽店員說,這在防雨、防紫外線上也非常好用。我請店員留下符合「山藍色」這顏色名的一套後,接下來開始選要給大賀哥的生日禮物。

我小小地裝傻,大賀哥也捧場笑了。

因爲剛剛纔和華生講了那種事,所以也讓我重新審視了和大賀哥之間的關係。但這樣做或許也不錯呢。在大家正好都過三十的這個時間點。雖然起因不同,但我和響貴之間的事情也相同。

「原本來說,人本來就不可能隨心所欲操控另一個人的心,說得更直接點,這是自大的想法。想要從根本改變一個人超級困難的。」

「大賀哥謝謝你,從你旅行中說過的話,我就想絕對是這類的。」

午餐中沒有因爲往事哭泣,說了公司的健康檢查很隨便,趁滿三十這時考慮做一次全面健康檢查比較好,生產對母體造成的負擔,爲了社會着想、該把覺得別人的育嬰假是放假的人殺了比較好等等的,邊聊這些十多歲認識當時完全無法想像的話題,把店家最推薦的義大利麪送進口中。華生和小舞都毫無保留大聊特聊,但我還沒向大家報告,也沒辦法說出「我家那口子好像對小孩沒太大興趣」,我感到很抱歉且心虛。

「嗯,原來如此?」

「感覺大賀哥就會這樣想耶,因爲你是很坦率的人。」

所以我預想,今天該不會要來選活動需要的外套或是揹包之類的,超過三十歲之後還有因爲朋友而開始嘗試的事情真是太棒了。

這樣說起來,大學時我曾在路上巧遇大賀哥然後聊嗨,去超商買酒就在路上乾杯後才道別。雖然毫無來由但超有趣的。因爲剛剛和華生的對話,感覺有許多回憶跟着翻出來了。

我拿香香的手帕擦拭眼睛,雖然很抱歉,但我拿店家的玻璃當鏡子確認自己的臉。

「我?怎麼會,沒生氣沒生氣!今天是快樂的好日子耶。華生,我看起來很奇怪嗎?」

小舞預約的店在我們一開始會合的百貨公司中,某間義大利麪很好喫的餐廳。因爲還有一點時間,我恭敬不如從命跑去化妝室迅速補好妝之後出來。然後看見華生和小舞用簡直恐怖的不自然笑容講悄悄話,她們該不會又在討論要設計我什麼吧,或許我該再多花點時間纔好。

若是如此,我只能抱歉也無可奈何,因爲我已經有對象了啊。

「這也是生日禮物,我就想妳絕對會哭。」

「千鶴小姐,生日快樂。」

華生沒有詳細說明。但是「那時候」這擁有無限可能性的一句話,讓我的腦海中閃過好幾種畫面、情緒以及氣味。

「其實我原本不會贊成的。」

我立刻手指佔據此一區塊的戶外運動品牌的招牌,「被摸得一清二楚有點害羞耶。」大賀哥絲毫不害羞地露出靦腆笑容。

我努力探索之後也只有那個了。

我接下小舞的好意,把袋子交給她之後朝下一個目的地前進。或許有隻有魔法師能用的寄物櫃,可能是把東西交給在我逛街時喝茶的果凜或響貴。但我覺得哪個都可以啦。

我邊把攤開的T恤折回去,沒看大賀哥的臉低聲回應一句「願望?」我相信他理解我想提問。

她好像笑到流眼淚,邊擦拭眼角邊竊笑說完這句話的華生,讓我感覺她有遠遠超越邪惡的大膽了。

開心聊了一小時左右,華生傍晚得回老家接小孩,所以在此向我道別。我再次鄭重當面向她道謝後,她果然感到有點害臊。

「那位魔法師,今天除了替妳慶生之外,好像是還抱着一個巨大的願望才從那個世界來這邊的喔。」

太感激了。先不論響貴,要是被大賀哥看到我在這種日子裏哭泣,他可能會擔心我,我也不是常被看見這一面就無所謂的。

「妳纔是咧,什麼時機說這個啦!」

我也急忙鞠躬,明明望着地面,我的眼淚卻沒有從眼睛直接滴落到地面,還特地滑過臉頰。感受着路過行人的視線,這大概是幅奇怪的景象吧。

「對不起,我曾想過真想殺死這女人。」

在我出現什麼飛躍性思考前,華生突然立正站好。

「沒有啦,只是如果沒有這機會,我應該不會說出口。」

「準備太周到了吧。」

「華生真的是,時機很糟耶。」

「妳這開頭是怎樣,很恐怖耶。」

「當時真的很對不起,我一直沒有好好道歉。」

我之所以清楚記得時間,是因爲最後一次是我們大學畢業前在學生餐廳碰見一起喫飯。但我不討厭和他獨處,我想他也相同。大學時代有這羣人中只有我們兩個一起修同一堂課,大家也曾一起去他提議的露營地露營。前陣子旅行中喝酒時也講到這件事,響貴提到他和前輩一起去爬山時,我也說了我有一點興趣,他就提議找一天來企劃適合菜鳥參加的登山活動。

「我非常想要替妳慶生。但我那句話不是這個意思,妳可以當我自言自語聽過就算,就邊看T恤邊聽吧。」

如果對他們說「十年前的爭執在這種地方終於前嫌盡釋了」,他們大概會很傻眼。

「雖然很抱歉,但可以請妳裝作不知情嗎?原本我該和前面兩個人一樣什麼都不說的,如果要氣就氣我吧。」

我如他所說的,移動到T恤堆疊的商品架前,看着特色品牌的可愛設計。這個價錢實惠或許是不錯的選擇,雖然沒有戶外運動感啦。

人類的記憶複雜且單純。

我想不是因爲同學年而不知不覺中忘記要用敬語,雖然也有人是這樣,但對大賀哥不是這樣。

「是喔~但話說回來。」

「雖然你們可能不這麼覺得,但我年紀比較大嘛,只要有感覺了就別管價錢。」

「而且,我得到能讓我嘲笑一輩子的人也很愉快。」

踏進沒有門的店鋪中,首先從擺在店頭的商品看起。老實說,我對戶外運動完全是個門外漢。出社會後時間有限又更沒接觸。大學時代也是,除了那次露營體驗外,不是觀光景點的大自然,我頂多只記得去過夏日音樂祭吧。坐在超廉價的藍色塑膠布上,和響貴他們一起喊着「熱死人了」的回憶。

「別突然在這種地方這樣啦,華生!我的妝要花了。我也是,當時沒能道歉,真的對不起!」

就在我做出這兩人是共犯的結論後,華生說着「繼續說下去就太可憐了。」拿出手機連絡小舞。說來說去她很溫柔,會體貼不可能知道此時發生的事情的人。不知傳LINE還是傳訊息三分鐘後,嚮導出現在十字路口轉角處。

一直以來刻意不說出口的事,不是「不該說」就是「不想說」的哪一個吧。

如果用我有限的詞彙儘可能說明,感覺從那時起,大賀哥會提供許多對年長者表現出不遜態度的遊戲,而且他自己也玩得很開心。所以他雖然和我們對等地當朋友,卻也不會像小舞那樣讓我完全忘記年齡差距,始終以年長朋友的身份和我們往來。

「比起妳,有對象的那個人錯誤更大。」

「該不會是指花一整天替我慶生這件事吧?」

「妳不是指妳和果凜之間的事情吧?就是,結婚前的一夜、情?」

認識他時我十八歲,大我三歲表示連高中時期都沒重疊,感覺年紀大很多,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能對這樣的人說話隨便啊。

「那就別在接下來還有行程時說啦,但是謝謝妳。」

是要放開金額,還是要放開個性?雖然無法判斷但我故意不問。從大學時代起,大賀哥偶爾會在對話中刻意不說得明確。我不是因爲對他客氣纔不吐嘈,而是開心享受他這隨興的一面。

「我不清楚那孩子的願望是不是照着妳心底的心情,但我會像這樣事前對妳自言自語,是因爲身爲你們兩人的朋友,我希望不管做出怎樣的結論,你們都能認真以對。希望妳一定要在心中留下接納的餘地。」

我們靜靜地一起笑。和果凜他們一起愚蠢大笑、和華生彼此心照不宣的笑、以及和大賀哥這樣別有涵義的笑,這些都讓我開始感到好重要。畢業出社會之後更有感覺了。

不知爲何,大賀哥只有在喊我時會加上「小姐」,借用響貴的話來說,可能因爲我長得一臉強勢樣吧。

「對不起,我也這樣想過。」

從店家的類型已經知道下一位成員是誰了,漂亮猜中的我,在各種店鋪進駐的建築物一角看見他時,不小心脫口而出「看吧,果然沒猜錯。」

我看了常在街上看見的揹包價格,這價錢不管自己背還是讓朋友背都太貴了,我邊思考這種無聊的事情,大賀哥在我身邊看着手套,早我一步一如往常說着不清不楚的話:

「不是啦怎麼可能,但如果是這樣就有趣了。一邊像這樣選擇禮物,同時想着『只有替千鶴小姐盛大慶生,妳還真了不起耶』之類的。」

我試着思考這句話的意思。

就算當時還沒有登記結婚。

「已經不是怪咖可以形容了。」

即使現在想要全力開心享受購物,還是不禁會想,小舞到底想要做什麼呢?

「那麼,接下來是午餐時間兼女生聚會。華生事前已經先說千鶴可能會哭,所以我準備好可以補妝的環境了。」

「咦?該不會是那個吧。」

我點着頭,一瞬間以爲他在說我告白大作戰的事。但只要果凜沒泄漏出去,再怎樣都不可能是這檔事,而且我不是想要操控響貴的心,是想要讓他行動。

當然,不管選哪個禮物時,我的腦中都不停思考。

「我覺得妳可以再放開一點。」

我拿手帕壓壓眼睛下方,從華生這種說法來判斷,她有想要讓我說出口的話。但我不像響貴那樣,已經沒有無法說出口的心意了。能想到的還有什麼嗎?

邊說着孩子氣的話,時至今日才認真地道歉。真是的,這個年底年初我到底要把體內多少的水分用在對朋友道歉上啊。當然已爲人母的華生多少比我成熟,她從外套口袋中拿出摺疊整齊的名牌手帕塞進我手中。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有感覺時就不看價錢直接拿囉。」

和大賀哥單獨相處其實已經睽違八年了呢。

「我是很高興啦。」

魔法師第三次也用相同方法不知往何方消失,大賀哥說了「小舞參與開發的零食或許是從魔法世界中得到靈感的呢。」這充滿浪漫的感想。

「難得小舞給我這機會,其他還有什麼事嗎?難得過生日,如果妳還有話要說我會全部收下的。」

「這是當然。」

「那我就自顧自地放心了。」

華生的身影瞬間模糊。

考慮小舞可能自行在附近待命的可能性,我朝華生走近兩步,她似乎理解我這動作的意思,臉朝我湊過來。

接着雙手緊貼身側,彎腰朝我一鞠躬。

「咦?小舞是不是在生氣啊?」

「不會啊。」

「華生果然還是有錯。」

「但如果是照着心底深處的心情,照着重要之人的願望,那我覺得與其說改變,應該更接近『認知』這種感覺吧。」

「那麼,還請別在意我,請開心地慢慢逛街吧。」

「我不會對她說我恰巧聽見的自言自語的,你別擔心,但她要幹嘛呢?如果要我出馬競選我就傷腦筋了耶。」

「基本款果然還是風衣吧。」

先知道這件事真的好嗎?小舞應該會徹底封口的。所以小舞的願望是大賀哥不惜打破約定也要說,會讓我難以接受的願望嗎?

第一個想到的果然還是響貴的事,旅行中她也對我說過。

其實他說出口的話沒有任何明確的部分,不清不楚。但不用說也清楚,他是我們兩人的朋友。

「因爲我一直鬱悶到這個年紀了。」

華生聳聳肩膀,小舞拍了她的肩膀一下之後,發表接下來的預定。

這表情以華生來說,實在太難得了。她迅速把臉縮回去並睜大眼睛,然後身體慢慢開始發顫,最後終於無法繼續忍受噴笑出聲,然後捧腹大笑。

如果希望我更詳細說明,我想我也沒有辦法好好表達。不管用上多少詞彙,要我說明那時抓住她手腕的手指被她甩開後的痛楚、我不小心對朋友拋去的冰冷視線,只要不曾與我共享那段壯烈的時光就無法明白。我們感覺彼此的生存之道相當狡猾,然後說出口了。化作言語客觀來看之後,不過只是個年少輕狂的原因。但正因爲如此,剝下貼在這心上的恐懼的觸感,其他的大人絕對無法理解。

「彼此都三十了,我想也該老實點了嘛。」

「我?」

「不是嗎?對不起!其實我稍微聽說了。」

「鈴鼓就先寄放在我這邊吧。」

「我是無所謂啦,但他可能人在某處有所感知正在冒冷汗喔。對他真抱歉啊。」

到了最後關頭,得要好好說明纔行。即使我現在沒有對象,我也沒辦法順從小舞的願望。

話說到底,這件事情該先去對響貴說吧,他喜歡我這位朋友的這幾年時間裏,那傢伙什麼也沒說,我當然也曾有感情空窗期耶。

如果是其他話題就好了,我很可能順勢而爲答應她的願望。如果她想一起創業,就算無法立刻實現,根據職種和時期考量,好好討論後或許將來有天可以實現。朋友裏也有會計師嘛。

萬一,小舞對我告白了該怎麼辦?不對,在談論性別之前,會認爲兩個朋友都對我不滿足於友情甚至產生愛意,再怎麼自戀也有個限度吧。

無論如何,我想要回報小舞。華生鼓起勇氣向我道歉的契機恐怕也是如此,我回想起參加小舞這想法的過程,所以華生纔會說小舞給她機會,即使只是副產物,我也想要感謝小舞。

真是的,在同一個時期企劃拖朋友下水的作戰,我們感情還真好。

「這並不是在客氣喔。」

比較各種商品後,大賀哥最後選擇了漁夫帽。價格不到他送我的衣服的三分之一。老實說,戶外運動用品他幾乎都有了。既然如此,我就提議去別家店看看也可以,但大賀哥說着難得有這機會,他想要在同一家店裏互送禮物,便戴着帽子去結帳。帽子很適合他黝黑的肌膚和溫柔的長相。

請店員分開結帳後,我們交換彼此手上的提袋。不知他到底何時召喚的,當我準備離開店家轉過頭去時,魔法師已經在我視線前方待命。當我對她說,她今天的打扮和消失的方法讓人有這種感覺,以及她該不會是從另一個世界獲得新商品點子的想法後,她垂下八字眉。

「就算是開玩笑,我也不能說出這是模仿什麼做出來的。」

「啊,說的也是,對不起喔。」

「所以啊,就算發售的零食有這世界不存在的味道和氣味,妳也要保密喔。」

看見小舞豎起食指抵在自己脣上,讓我重新感覺我的朋友真是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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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多少有點狀況,但頂多只有之前誇獎我是專情好男人的小舞舞,朝我投射着難以相信是這世間之物的白眼,作戰仍在順利進行中。

新年聚會上,我們邊烤肉邊討論該怎麼動搖千鶴。

「說到底,千姐斷定自己和響貴只有朋友關係而排除其他可能性,所以就算創造出強烈情境也只會引發她的拒絕反應,這不行。得一步一步來。」

「就跟不先打倒嘍囉就打不到的頭目一樣耶。」

「我遊戲只玩過寶可夢。」

「她是單發必殺技打不倒的寶可夢。」

我們繞了一圈後走向樓梯,來到六樓後氣氛瞬間轉變,溫馨的家庭空間出現眼前。這裏擺放着相簿或相框等商品,讓我不知不覺回想起響貴家的軟木板。我也要向他道歉,買個相框給他好了。這和作戰無關。

我不認爲自己正確,話說到底,就算誰什麼都不做也無所謂。說難聽一點,千鶴的結婚生活也可能兩、三年就謝幕。現在是三組夫妻就有一組會離婚的環境。如果變成那樣,年齡才未滿三十五,還非常足以在那之後和響貴共度人生。更進一步說,就算四十歲、五十歲,只要是響貴就沒問題。不想賭這個可能性,是因爲我不希望響貴空度等待時光。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千鶴悲傷。真心希望他們兩人的幸福纔有今天的作戰。

「做自己想要的也可以,要做成一樣的也可以,或是我們互相做給彼此也行。」

我起碼還知道現在贊同就糟了,所以選擇了忽視,我已經可以預料她會說「你們乾脆在一起啦」。我早就和別人在一起了啦。我之後會好好報告的,現在先說對不起。

搭手扶梯到一樓,請店員回收檸檬水的杯子之後我們離開店家。如果照華生模式來想,她會在這邊面對面對我坦白願望。不對,把華生給我的友情說成「模式」太沒禮貌了。

原來是你啊!明明沒打算對我告白,卻若無其事地跟身邊的人說這些會引起誤會的事情,到底是盤算着什麼?這就是你之前被說沒禮貌的理由啊。

問題在於現在,我逐漸迷失了「爲了自己」這點。不管是響貴以失敗爲前提的告白,或者千鶴悔婚,本來都不可能是我想看到的。但既然決定參加這個作戰,這是必經過程,我當然也讓自己接納了「該把目光擺得更遠」這點。

「嗯,我們二十五號晚上一起喫晚餐,然後跟平常一樣喝酒。」

接下來是五樓。這層樓是販售我想像中傳統文具的樓層。四處擺放辦公室中提高效率的道具,讓我想帶公司的晚輩一起來了。喔,這看起來不錯耶。如果我當上領導團隊的人,就來籌組「買公司經費不能覈銷的文具給你之會」吧。簡單逛一圈之後,終於抵達小舞預計要送我禮物的樓層了。

我有一個和小舞的回憶,無論何時回想起都讓我感覺有那件事真是太好了。

「啊,對不起,下一個是我,不是會計師。」

「這樣啊。」

「因爲我們是長前奏養大的世代嘛。」

這是真心話。與之同時,懷疑「她要用這個時間向我表達她的願望」而有所理解,自己莫名變得成熟這點讓我有點討厭。我不是這種人吧,應該是清爽乾脆、心意卻很沉重纔對吧?這種話別自己講啦。

我發出驚訝以外無處可用的聲音。

「其實我準備的禮物和大家相比非常便宜,所以妳有想要的東西可以追加喔。」

「響、響貴。」

「我可以買個私人的東西嗎?」

「這好可愛喔,感覺他會很害羞,就送這個好了。」

我邊和小舞打情罵俏邊開始自制筆記本,各部分的細節超越我的想像。我還以爲頂多只能選擇A4、B5等尺寸、顏色、字型,但第一區從裝釘方法選擇起。可以選擇線圈或是膠裝,我們以「存在感」爲理由選擇線圈。接下來要決定尺寸和封面、封底,也要指定線圈的顏色。最讓我驚訝「竟然到這種程度?」的是裏面的紙張。不只紙上印刷的格線種類,連決定書寫手感的紙質也能選擇。而且還以十張紙爲單位,可以組合好幾種款式,深思熟慮的人可辛苦了。我是靠直覺迅速決定的人,所以很快就決定好筆記本的內頁。最後一關要選擇要不要扣環,以及決定封面文字。因爲是特別的日子,我們選擇了真皮釦環,封面文字則是小舞提議的。

「妳這樣想是想拉高門檻對吧!」

「要喝嗎?」

「我買給妳啊。」

正當我想回想小舞他們公司這期廣告使用哪類歌曲時,電梯轉眼間已經送我們到七樓了。

我當然大力贊成。名字也決定照英文字母順序排。CHIZURU(千鶴)、接着是HIBIKI(響貴)、KAO(華生)接着是KARIN(果凜)……要不要稍微重新考慮一下排序啊?說這種話只是自找麻煩所以我沒說,但這真的……

「舉例來說,寫上今天的日期,然後也用小字寫上今天參加的所有人的名字,把自己的名字縮寫放在封面正中央,這種設計怎樣?」

假設和響貴相關,十之八九跟戀愛有關吧。我和響貴間沒有的頂多只剩這個。只是沒有告訴小舞而已,前陣子我還自暴自棄地打算吻響貴耶……

「我上次去他家時看到他把和我們拍的照片隨手亂貼,所以想着送他相框應該不錯。」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確實需要做好事前準備。替千姐準備好基礎,讓她的感情與思考可以慢慢地重新去看待她和響貴間的關係。引誘到身邊後再獵捕。」

雖然是找藉口,但這藉口也是有種我不停運球朝烏龍球之路邁進的感覺。我有點想逃避地拿起眼前的繽紛相簿。

瞬間反應隱藏起不小心說溜嘴的動搖,不覺得我做得超好的嗎?晚一點要讓果凜誇獎我。

或許只有我身邊的人會這樣,用「擊穿」或「獵捕」之類的,女生討論戀愛時的表現還真恐怖。

我不清楚華生怎麼想,但至少在那之前我真的毫無惡意,總嘻皮笑臉地把聚會、上課、校慶等等的各種事情交給小舞。累積到最後的某一天,當我們發現時,我和華生已經被找到小舞獨居的房間,正襟危坐地跪坐在座墊上。響貴也苦笑着列席,因爲小舞怕自己真的暴怒而請他到場。小舞比認真大吵一架的我和華生更加理智。小舞也跪坐在我們面前,她首先先反省她自己也不好,接着才斥責我們起碼也要表現出一起行動的態度吧。與其說對我們生氣,倒不如說是斥責我們一頓。打工時會對顧客的客訴嗤之以鼻的我們,也被朋友切身的心情觸動。出社會之後重新體認到,就因爲小舞當時有明確表達心情,我們纔有辦法繼續當朋友,更誇張地來說,多虧她我們纔有辦法在社會上生存。

「就算施展延長時間的魔法,也不會有人抱怨喔。」

「我身爲嚮導的任務到此結束,接下來千鶴要自己走。」

因爲小舞還有其他目的,讓我更確定剩下的順序了。「充滿自信的最後頭目」也很符合小舞得意洋洋的感覺,如果她的願望和響貴有關,先讓我和響貴要好地去買東西,之後再央求我也比較容易成功。這種話不該由我自己說,但我很明白。

不是材質造成的。就跟喝酒時突然醉酒的那個瞬間很像,現在此一瞬間我正經歷那種緊張感。

「故意稍微泄漏作戰,讓她的心情先有緩衝。」這是華生的提議,我從耳機中聽到大賀哥照着她的提議行動,接着終於結束購物行程。

若有人指責我追根究柢只是爲了自己,這也沒有說錯,至少參加今天作戰的四個人會毫不迷惘地點頭,我們並沒有假裝沒發現。

在我靠直覺直接指定之前,腦海中閃過那個旅行計劃遊戲而踩剎車。我不想要把難得的生日禮物和自己的失態連結。因爲是大人了所以才能重新振作起來,但都已經是大人了不可以帶給別人那種困擾啊,真是的。我明明已經從小舞身上學會,不可以老是仗勢別人會笑着原諒自己,根基卻絲毫沒有成長啊。

「其實我已經選好要送千鶴的禮物候選了,那在四樓,但我們從七樓開始逛起吧。凡事都要有情調嘛。」

我選藍色、小舞選黃色當封面,把紙張並排起來感覺像看見藍天和太陽。筆記本在下單後三十分鐘可以完成,這段時間內我們先到一樓買檸檬水,接着到可以帶飲料進去的樓層逛文具。裏面還有可以寫信當場寄出的地方,看起來彷彿魔法師寄送施展魔法的信的工坊。

「大學時大家不都會住他家嗎?雖然對響貴很抱歉,但就只是大學的延續。」

拿起小花圖樣的便宜相框去結帳,又請店員放進可愛的紙袋裏,收進肩揹包中。我今天的外套有口袋,所以包包裏只放錢包、化妝用品和相框。

📖

也不知道什麼叫難得有機會,我死命掙扎提出這個提議,小舞意外地露出竊笑不已的表情表示同意。我還以爲我和響貴的名字並排,她會從這裏繼續說下去耶。

這真的可行嗎?有可能去操控一個自立的成年人的心嗎?實際上把餐廳預約讓給響貴的我說出擔憂後,聽到「她比果凜弟弟還更好搞定啦。」這令人難以接受的解說。

也就是說,我應該即將要聽到她對我的願望了。從大賀哥的說法聽起來,似乎是我很難答應的願望。我早已決定,不管怎樣的願望,我都會接受後正面回答她。但我也有擔憂。我接受的態度到底有沒有辦法貼合小舞的願望呢?

小舞裝作不知情地聳聳肩,大人常常會佯裝不知情。裝作什麼也沒察覺來玩弄對方。現在這個確實讓我有種,明明沒人設陷阱我卻自己跳進去的感覺。但是啊,是以感情超好的男性朋友爲前提,當然會出現在話題中吧。還有,瓜拿納很好喝的。

我當然知道其中包含「歡迎來到三十歲」的意思,我接下袋子發現那重量超越了一本筆記本,讓我訝異。

「這也太棒了吧。」

「聽說妳在響貴家睡了一晚,華生從響貴那聽來,我再聽華生說的。」

「什麼?一般來說會以爲妳是最後耶!」

「妳比較希望是會計師?」

不管怎樣,如此一來華生排到我和響貴中間,讓人感到尷尬的兩組排列就此消除。

「生日快樂,以及歡迎光臨,千鶴。」

完全沒考慮話題走向就隨口說話耶我。

「真像會計師會選的地方。」

「這個筆記本好像前往魔法師國度的鑰匙,包括今天一天的事情在內,全都謝謝妳了,小舞。」

「那也太棒了吧。」

「我想做成一樣的!和小舞有所聯繫,感覺可以從妳身上獲得能量。」

「我從現階段開始就已經選擇障礙了。互相做給彼此,不——」

「我也喜歡劈頭就唱歌喔。」

「給妳!」

「響貴討厭檸檬嗎?」

多留一點時間再回到四樓時,我們的筆記本已經完成。從店員手上接下筆記本,一想到今後的生活中有這筆記本我就感到心情很好。就像新年參拜買護身符一樣,明明還沒實現任何事情,卻以爲已經升級的感覺類似。不能胡亂使用。

「這邊可以自己選顏色和材料做自己專屬的筆記本,爲了不讓彼此忘記今天,我想要一起擁有特別訂製的筆記本。我查資料之後發現,可以有超過四千萬種的組合呢。」

「欸欸,小舞,難得有這個機會,我覺得華生用HANAO比較好耶。」

華生有華生的,小舞有小舞的,她們肯定有各自遞上重要之物的方法。我想像了許多形式。

知道之後才能老實說,以小舞來說,送日常生活物品當禮物也太普通了,和她得意洋洋的表情一點也不符,雖然超級失禮但我真的這樣想。但真不愧是我們的總召兼企劃者兼零食工廠的魔法師,確實超乎我的預料。

「那請務必好好享受,雖然對大家很抱歉,但我拿到的時間比較長。」

我就在心情自顧自受打擊的情況下,不小心脫口而出。

「長年以來,在響貴的諒解下才得以成立呢。」

小舞知道這件事啊,從哪聽來的?果凜是我的共犯,應該不會說纔對。

「那我也要從妳身上得到力量。」

「聽說妳聖誕節也和他一起過啊。」

這我承認回得很差。所以說,小舞明明可以趁勝追擊的,雖然對我很不好啦,但她沒有繼續針對響貴的話題進攻。她停在店門前對我一鞠躬,宣示她要從嚮導身份轉爲約會對象。

「妳曾經來過這家被譽爲日本第一名的文具店嗎?」

「沒關係,我也是要送人的。」

我按下通知鈴,對前來的女性店員點了冰咖啡歐蕾。

一走進店裏,看見一樓販賣着飲料先嚇了我一大跳。如果並設咖啡廳還能理解,但不知爲何只賣檸檬水。

從無線耳機中聽着千鶴和大賀哥的對話,我思考起接下來的事。不是要對小舞舞說的藉口,而是首先思考千鶴和響貴的事。如果事情無法照我們的期待發展,不管怎樣,每個人都需要在事後圓場。特別是我,如果事情不順利,和小舞舞他們一起行動也等同背叛千鶴,我得要好好說明纔行。

「不用啦,和價格無關,是小舞用心準備的東西對吧,這超越一切。」

「妳明明就用拉高門檻的方法活着啊。」

這裏和一樓的氣氛全然不同,色彩繽紛的概念藝術空間。我明白了小舞選擇從這層樓逛起的理由,燦爛奪目、數也數不盡的諸多顏色化作圖畫紙或筆的形狀,擺放在牆邊及架上。如果有喜歡畫畫和美勞的魔法師,他大概就住這種地方吧。我拿起沒看過的顏色的馬克筆來看,心想用這個讓企劃書也變得色彩繽紛應該很有趣。

「嗯,就這麼做吧。」

「那傢伙家裏很大,下次大家一起去他家喝酒吧。」

和小舞的購物約會結束了。

四樓是筆記本和筆盒的樓層。

然後我心想,無論今天第幾次或人生第幾次都好。不愧是小舞。完全超越我的想像。我們在店門口面對面,她對我一鞠躬。

「咦?」

在櫃檯請店員包裝後要了袋子,我從小舞手上接過。

在一大早起就被我們拿來當據點的咖啡廳會議室中,我喝下所剩不多的熱咖啡。對面位置上擺着華生送千鶴的鈴鼓,這是小舞舞剛剛拿來的。女生聚會時我被切斷麥克風連線,從華生口中又聽到其他詳情的小舞舞,明明始終掛着燦笑卻完全不和我對上眼又再度走出咖啡廳。感覺這邊的修復也得花上不少時間,

小舞在各種領域都獲得重用,是所謂的能幹型人物。我們從大學時代起總依賴着小舞的能力,不知在活動與上臺報告中受到她多大的照顧。除此之外,她也明白讓我們知道她不是會自己一個全攬下來的人,所以我們到現在還能這麼要好。

「現在還不用,該不會是因爲有檸檬,所以這裏纔不是響貴負責?」

「接下來是這邊,從一樓到頂樓,整棟都是文具店的超棒建築物。」

「沒有,不是這個意思。」

「我對文具完全沒偏好,都在家裏附近解決。」

「那小子不喜歡瓜拿納和酸的東西,他平常都是忍着喫下去的,妳下次可以觀察,他的臉會抽搐喔。但不知爲什麼紅酒就沒關係。」

「送誰?」

「是喔~這樣啊,我也不喜歡瓜拿納。」

「還有響貴的店呢?」

而且還有願望呢?

「一度轉變爲約會對象的我已經無法再變回專業的嚮導,因爲我今後也想要全力且開心地和千鶴約會。」

「我也非常開心喔。」

希望在這裏,我們兩人的心情也是同等的。在我看着小舞的滿臉笑容認真這麼思考時,她手伸進大衣口袋,拿出一個白色信封交給我。

「接下來,這個信封會引導妳。裏面有地圖以及——」

我還以爲她會在這個空檔露出她最擅長的得意表情,但小舞深呼吸之後,用有史以來最認真想闖進我眼中的表情看着我。

「過去的千鶴給妳的留言。」

這個表情,讓我回想起大學時,下定決心要確實對我們講明白,在我們面前跪坐的小舞。

「留言?」

「對,過去的千鶴交給我的,要我告訴現在的千鶴。」

「魔法師也能回到過去啊。」

交給我的信封外側沒有寫上任何文字,也看不見內容物。用可愛的太陽貼紙封上,表示我要在小舞離開後才能拆開吧。

過去的我不惜託付給小舞也要說的話,我完全想不出來。

「如果有任何問題,我就在這街上,隨時連絡我。」

「我覺得我都這年紀了不會迷路啦。」

彼此對我輕鬆的玩笑話嘻皮笑臉,小舞立刻又變回剛剛的表情。

「暫時分別之前,我可以拜託妳一件事嗎?」

終於。

我試圖對自己的心使力,不對,我想起大賀哥說過的話。如果要接受,我必須空出空間。在不讓小舞等待的範圍內我稍做深呼吸。

我不覺得大家很過分,更不會覺得果凜背叛我。對他來說,小舞、響貴和我一樣是他的朋友,當這件事情找上他時,他肯定相當苦惱。那個大鬍子就是這種人。

認真選擇,確認顏色、手感、氣味之類的,挑選我真心想要擺在身邊的東西。

「啊啊,這確實是,一開始聽到今天的事情時,我還稍微對小舞學姐抗議,怎麼只替千鶴盛大慶祝,我也同年耶。」

「沒事,我只是在認識了十二年之後,重新認知到小舞有多恐怖。」

響貴到三樓後就不再繼續往上走。站上相同樓層後,我四處張望。這裏有眼鏡行和星巴克,響貴和我對看,攤開手心用手指指向這樓層最大的入口,在我們眼前的店家。

我同時擁有幼稚的反應及大人的羞恥,爲了不嚇到人請讓我在心中再大叫一次,傢俱?

「生日快樂。」

大概是接到小舞聯絡了吧,他抬起頭來四處張望,我隔着一條斑馬線和他相對望。

除了價格以外還有其他問題。

「那太貴了啦!」

我靠着地圖抵達車站附近的大樓前,不是特定的街邊店。

「喔喔,什麼事?」

而這次的記憶,是我不記得放在哪裏,就連我曾有這段記憶也不記得了。

我全身好幾種情緒混亂成一團不停沸騰,讓我沒辦法靜下來,但每個街頭都被紅綠燈擋下來。無奈之下我只好低調地墊腳抬頭挺胸,我突然回想起和小舞的其他對話。不是大學時代,而是剛剛的對話。

我一步步朝那個地點前進,隨着車站接近人潮也變多。最後,我終於在前方看見滑手機站着等我的響貴。和平常一樣的大衣加上西裝褲的打扮。

接着第三個,這大概是小舞期待的結果。買和響貴一起用的傢俱。

記憶變成畫面與香氣的團塊,暫時控制我的大腦。

「開頭第一句話就這個?」

「大賀哥的禮物和筆記本先寄放在我這吧。」

「我和小舞學姐討論要送什麼禮物時,先對她說妳要搬家的事情了。我不知道妳還沒跟他們說,對不起。」

「啊,謝謝你。然後,前陣子對不起。」

我想起來了。因爲小舞和華生在我每次失戀時都會推薦我和響貴交往,但當時的我只當她們在戲弄我。那時響貴也只把我當朋友而已,所以我就隨口這樣回答。

我舉起手打招呼,照着平時的步調靠近他。

不對不對,如果連我訂婚也知情還這樣計劃,那這絕對是華生想出來的。小舞這個好孩子不會做這種事。千姐要跳進這個地獄中嗎?還是說妳能做出不讓那成爲地獄的選擇呢?選吧。

即使喊她的名字,她也沒有像魔法師一樣現身。這也當然。她沒有飛越時間,她是我從大學時代到現在的朋友,出社會後雖然見面的時間減少,彼此生日和年底年初時肯定會互相聯絡,我們一起變老。

我感覺緊張感彷彿會一口氣膨脹。

我搬家這件事,連對果凜也還沒有好好說過,是爲了要和我另一半展開新婚生活耶。要買搬家時的傢俱給我,也就是說要和響貴一起挑選傢俱、擺在我和丈夫一起生活的家裏。喜歡我的人,送我要跟丈夫一起使用的傢俱。小舞,真虧妳企劃出這種地獄事件啊!

花束?香檳?珠寶?她有說到手感,戒、戒指?

她在表示「即使如此還是要考慮響貴」。

就跟打開可愛零食的蓋子一樣,我撕開上面的貼紙。

我戰戰兢兢、極度緩慢地打開信紙。

我連店家種類也不明的現在,絲毫無法掌握小舞爲什麼這麼拜託。和我原本料想的願望相比,真的可以把這麼簡單的事情當作此生最大的拜託嗎?甚至讓我感到不安。

「嗯,什麼事?」

燈號轉綠,我配合身邊的人踏出一步。小舞到底想要讓我選什麼呢?

把身邊的記憶全部收在一起,已經好幾年也沒見過的大紙箱,小舞用盡力氣把這拿到我面前。或許在和華生那件事之後獲得整理,變得更好找也更好搬運了。

到底是多大的願望呢?

「謝謝妳,那麼,我想響貴也在等妳了,要玩得開心喔。機會難得,讓他買個昂貴的東西給妳吧。」

「沒有。」

這樣啊,原來如此。

裏面放着兩張折成一半的信紙,我先從上面這張打開,這是張手繪的地圖。醒目建築物有寫上名稱,但最重要的目的地只寫着「這裏」。大概和先前相同,只要走到附近看見響貴就知道了。

已經超越攪亂,來到要抓破皮的境界了。

「……傢俱?對不起,我叫太大聲了。」

「就是啊,讓我期待老師會有多大方。」

響貴的樣子和平常沒兩樣,我也是。

所以我想要接納,想要認真思考。衷心這麼想,但是。

「那我們走吧,她要我也得當嚮導。」

響貴肯定站在寒風中等我,總之要先去那家店。

「這裏?」

剩下我一個人之後,我躲在建築物角落躲風,一邊立刻打開信封來看。超級好奇留言是什麼,而且也不知道該去哪,不先看信就無法繼續。我對兩件事都毫無頭緒。

如果是這樣,告訴響貴關於計劃、讓他做好充分準備在此以告白大團圓爲目標,知道響貴個性的人絕對不會建立這種作戰計劃。那小子在好感以外的要素,例如立場、氣氛等對方得多加註意不可的狀況,他絕對不會選擇這狀況下告白。因爲他是個重視均衡的人。小舞肯定對響貴也有這種印象,何況華生、果凜和大賀哥都在,會有人阻止她。

「千鶴,在下一家店裏啊,我希望妳可以認真選擇和響貴一起買的東西。好好確認顏色、手感、氣味之類的,實際拿起來,反覆煩惱思考『選這個真的好嗎?』我希望妳可以挑選妳真心想要擺在身邊的東西,這是我此生最大的拜託。」

我們一起走進建築物裏,從外牆上掛着的知名連鎖店家們的招牌來看,這裏看不出來有那麼高級的店家,但不能小看小舞。這次真的要對內心使力。我看着響貴的背影隨着手扶梯往上升,總之有別於心情,先做好其他覺悟了。好,不管珠寶還是戒指都放馬過來。如果是太昂貴的店家,我就堅持不能收下這種禮物就好。只有這件事我已經決定好了。

我想呼喊名字,不只是她。不管是大賀哥、華生還是果凜,都是在理解小舞的心思之後參加的。雖然不知他們是否贊同,但沒有阻止。果凜在分別之際說了像在贖罪的一句話,華生當作重新審視和我的關係的契機,大賀哥對我說先不論能不能接受,但希望我接納。

非常遺憾,身爲上班族的我只能任人宰割。

然後我發現了,我很幸運地沒有變成遲鈍且什麼也沒思考的大人。小舞剛剛的拜託,不是指接下來要買的禮物。

「很好,替我慶生吧。」

但也有不同之處。華生喚起的記憶,是我蓋上蓋子,但我記得曾有這段記憶的事實,也記得這段記憶放在哪裏。

「在買東西之前,我有件事得先跟妳道歉纔行。」

「妳幹嘛沉默?」

「我跟小舞學姐討論之後,我負責的是傢俱耶。」

明明在千頭萬緒中來到這裏,面對一如往常的響貴,我做出朋友會有的自然反應。

文字映入眼簾。

「妳時機湊巧地舉起手過馬路,就跟小學生沒兩樣耶。」

在這時間點道歉也太恐怖,但什麼事啊?

「這樣啊?那時機可能不湊巧了。」

「啊啊,這種小事啊?完全沒關係。其實那個又往後拖了,我們部門無法確保人力,所以調動也延後半年到一年了。」

我拿出口袋中華生送我的手帕擦拭淚水,沒有流下來,沒事的。我不會逃跑。

「不會啦,毛巾或垃圾桶什麼的幾個都沒關係啦。」

一、說傢俱真的太貴,所以婉拒後去買平常能用的小東西。

我不由得環視四周一圈,外國觀光客及接待客衆多的這個街頭,昂貴物品不勝枚舉。

連我是用什麼心情說出這句話的,全都裝在同一個箱子裏。

「再怎樣也沒辦法送十萬二十萬的東西,但起碼還能送牀邊桌或是椅子之類的。」

說謊,這個人肯定卯足幹勁地要幫朋友慶生。

好意外。店頭擺着設計簡單的垃圾桶和毛巾,雖然並非超廉價但看起來也不貴的生活用品店。小舞應該不會要響貴選情侶牙刷這種露骨的主題,爲什麼來這裏?

『等到我三十歲時還沒結婚,我就會好好考慮和響貴的關係。』

資訊傳入大腦,出現中午華生對我道歉時類似的現象。

「妳剛剛那沮喪的表情去哪了。」

「妳有聽小舞說下一家店的事嗎?」

「糟了。」

我們兩人之間有看不見的齟齬,我是針對「對朋友做出那樣失禮的行爲」道歉,而響貴原諒的只有「喝醉後糾纏他還大哭」這件事。我再也不會做出那種事。

站在人來人往的路邊,看着僅有一行字的信紙泛淚的大人,不妙的人確實是我。

這是真的。嗯,小舞和華生應該沒有鬼畜到那種程度,頂多只是真的想像了我和響貴一起生活的場面吧。大學時我們會稀鬆平常地在他家裏連續住上兩、三天。

我又重新想起小舞說的話。

我把東西麻煩小舞,她只告訴我大致的方向,她這次沒跟先前一樣轉過身消失蹤影,而是揮揮手目送我。我到轉過轉角之前都還看到她,所以也回揮好幾次。就連這種小細節也表現得很徹底。

自己的無情糟糕透頂,也對響貴很失禮。但更重要的是,當時戲弄我或許也是目的之一,但小舞一直記得我隨口說出的一句話,認真替我着想,規劃流程到這一步,讓我面對自己說出來的話,我對小舞太過分了。

「當然可以啊,我會認真思考要和響貴買什麼。」

也就是說,如果我接受了小舞的作戰,就得由我開口。

讓他買昂貴的東西給妳?

我邊確認地圖邊往目的地走去,我的腦海當然閃過一個可能性。小舞或許也知道響貴的心意。這可能也是從果凜口中得知的,也可能和我們同樣從響貴的言行中發現。

「不行啦。」

不知道第幾次的道歉,響貴果然還是隻痞痞地回一句「沒關係了啦,只要妳下次又失控時記得道歉就好。」

「接着又把手貼在胸口上是怎樣啦?如果妳身體不舒服,稍微休息一下也可以,已經到最後了,慢慢來沒關係。」

我儘可能吞下驚訝,爲了不讓他發現我到底預想了什麼。

這真的讓我好開心,但該怎麼辦纔好?接下來到底有哪些行動選項呢?

二、露出無邪的表情讓響貴買新家要用的傢俱送我。什麼表情都無所謂啦。

「沒有啦,我沒想到是傢俱,啞口無言。」

「……就這種事情?」

等、等等,等一下喔,創造出讓我容易開口情境的昂貴東西是什麼?

她知道我的現狀,或許是從果凜口中聽說了,也或許認爲我之前在線上聚會中提過的關係仍持續着。不管哪個都好。

重點在另一張,我拿出另外一張信紙,過去的我到底託付什麼給小舞了呢?我不記得曾經和他們一起埋過時光膠囊。到底是透過什麼途徑傳到小舞手上的訊息,我還是想不起來。

這些回憶和現在相連結,小舞說的話也串接起來,讓我得知她真正的願望以及目標。

不小心哼唱出現在腦袋最上方的一句話,不是呢喃低語,而更接近哼唱。感情投注其中,感覺從哪裏聽到一陣旋律。

她不是會隨隨便便說出這種不道德提議的人。她對每件事情都很認真,換情人什麼的肯定違反她的倫理觀念。

但連這種時候,我只要看到他的臉就會安心下來。

「小舞……」

我單手插在口袋中折手指數着,結果一隻手用不完。目前頂多只想到這些,三除外!但不由分說刪掉也可能會違反和大賀哥及小舞的約定。我答應他們要認真面對認真思考。

我該怎麼接受我過去的提議呢?

「先別論有沒有想要的東西,我們先去看看傢俱吧,小舞學姐很好奇我願意出多少錢。」

「嗯。」

認真考慮和響貴之間的關係,如果只是考慮還能執行。

響貴痞笑着走在前方,我急忙把我對這個人的印象,用貼上便利貼的感覺貼在他背上。對我來說,響貴是怎樣的人?就跟華生重新審視和我之間的關係一般,我要好好面對。

提到響貴,我馬上能想出來。

首先,他是好人,這是大前提。接着是追求平衡的人,總是很注意避免在哪邊出現偏差。愛嘲弄別人,但沒有被他瞧不起的感覺。心胸寬大,不只對我,對大家都這樣。公認會計師,這是事實。喜歡樂團的同好,下一次我要陪他練習。遊戲同伴,這樣說來,我今年還沒跟響貴一起玩遊戲。酒友,而且懂得節制。彼此很瞭解對方,連羞恥的部分也瞭解。

除了這些以外也全部包含在內,是我的朋友。

「沙發大約要這個價錢耶,生日禮物三年份。」

響貴撫摸綠色沙發的椅面,樂在其中地轉過來對我說。如果我說那我要用掉將來三年份的生日,他肯定會買給我,如果明年我忘了這件事,他應該也會笑着糾正我。這不是起因於他對我的心情,而又是他的個性。

「藉此表明三年後也還是朋友,老師你好浪漫喔。」

「特地把這件事說出來比較害臊吧?」

「嗯,早知道就不說了。」

「妳一點也不浪漫。」

對響貴隨口回應一笑,我拿起沙發上的同色系抱枕看價錢。

回想起那個梨子的甘甜香氣,頂多只是我以氣味來感覺的某種波長。雖然感到很抱歉,但那不是我討厭的氣味。

對我來說,響貴的一切都無可取代。

認真面對小舞他們的提議,我思考着和響貴間的關係後,我只能得出與先前毫無不同的唯一答案。我不想改變和他的關係。

我很狡詐。

「沒有,她只要我有事時跟她連絡。但她有說果凜也還在這邊,所以是不是要大家一起喫飯啊?響貴待會兒要忙嗎?」

「最近流行的多元宇宙論啊。」

所以我也明白小舞口氣變強勢背後的心情。

「我思考過了。」

「明明同樣重要卻沒對你們說,是我做錯了。瞞着你們真的很對不起。」

所以其實一句話不說也沒關係纔對,但即使明白不必要,也非得說出口纔行。強迫自己捨棄成爲大人之後也成長的察覺能力。

我又不經意地對他失禮了。

我們倆肯定都明白。

「我想要好好接納,認真地思考喜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就跟高中或大學那時一樣拚命思考,再一次去拚命思考。」

買完東西的我們走出大樓,同時抬頭看向開始日落的天空。好狹窄,讓人確實體會自己身處在城市裏。

「妳這句話是故意的吧。」

我保持笑容,說着「那待會見」揮手送響貴離開。站在原地傳LINE給小舞,馬上收到她的回應,她問我要不要找一家店坐下,但我說不想讓響貴久等而拒絕。要是坐下來,我們肯定會有太多事情要說。

我和華生對於接下來的想像一致,一個人選擇離開、一個人選擇留下來。我留下的理由不強烈。頂多只有想要見證到最後的心情,以及發生突發狀況時可以馬上支援的程度。只不過,如果如我們預料發展,我留下來的意義也不見了。

我從千鶴口中聽到她發現響貴心意的理由後,一口氣翻出我好幾個記憶。大學時代,面對身邊的人好幾次戲弄我們「響貴和果凜乾脆直接交往了啦」,那小子也老是說着打迷糊仗一般的回應。那時對於和千鶴之間的關係大概也持同樣態度。

「他怎麼反應?」

早已結束任務的我除了等待之外沒有其他選擇,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漫不經心地玩手遊。

「喔,當然好。主角務必要對她表達感謝之意,那我去找果凜好了。」

「沒有,我沒問題,那聯絡小舞學姐吧,反正有事了。」

「但是,他讓妳最安心對吧?」

因爲對方說喜歡我,我才喜歡上他。雖然我自己一直認爲並沒有這麼單純,但在長大成人的現在,我只能具體說明其中本質,而或許那打從一開始便是極爲單純的事情。

〈千鶴找我過去,我去一趟〉

「所以才這樣不是嗎?雖然是我的感覺,我覺得他不是在害羞。他大概在取得平衡,和只有自己知道的真相間的平衡。」

響貴痞痞地笑了。

如此一來,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的作戰可以算成功。因爲我們讓有未婚夫的千鶴出現更換交往對象這個選項了。讓朋友如此煩惱,我重新感覺這不是大人該做的事情,但另一方面也認爲,正因爲是大人才有辦法做出這種事。

「說我跟小孩子一樣也沒關係。我不會對最能安心的朋友告白,響貴也沒對我告白。我們的戀愛沒有開始。」

「因爲想要理解鼓起勇氣對我告白的人、所以和對方交往,思考着這個人爲什麼會喜歡我之中,逐漸看見這個人的內在。明白對方是很出色的人,我也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對方,我有過好幾次經驗。」

響貴又再一次表現出深思的模樣。

爲了站着說話,小舞指定距離我現在地橫跨一條一般國道和一條鐵路外,大規模活動設施前的廣場。她或許選擇了萬一有認識的人靠近也能立刻看見,視野遼闊的地點吧。很會選。

明明在溫泉旅行中想過要共同揹負的啊。

不知她之前人在哪,比徒步五分鐘就走到的我還要早,她一身和剛纔相同只是拿掉帽子的打扮站在那邊。她選擇了周遭沒人的區塊。

多少吹散了想着「只要當作沒這回事,只要靜靜延續這段關係就很簡單了」的自己的氣味。

明明在那晚想要設計他一同犯錯的啊。

「小舞學姐接下來怎麼打算啊?千鶴有聽說嗎?」

「但只有對和我的戀愛,他會正面直接否定。我第一次發現這件事,是我回到東京過了一年左右。我和響貴約好一起喝酒,那天他妹妹突然來住他家,機會難得我也見了他妹妹。然後他妹妹就問我們是不是在交往,那傢伙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有這種事。如果只有這樣也就算了,但他妹又立刻問,那會和果凜或小舞學姐交往嗎,他說了可能性不是零吧之類的話。」

我感覺我從小舞微張的雙脣間,聽見她語不成聲的一聲。

「嗯~不可能吧。」

或許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聽到朋友報告要結婚的小舞第一句話不是祝福,以及兩人單獨說話時小舞比我更早泛淚這件事。

「你覺得會有嗎?如果從出生前來想,可能是兄弟姐妹、家人、前輩晚輩之類的。」

「類似平行世界那種。不過和響貴之間朋友之外的關係啊~」

「有。」

大賀哥剛剛說要去散個步走出咖啡廳。華生真的回家了,除了小孩子的事情之外,同時也因爲她自己分析,如果她所預想的事情會變成現實,她可能會無意識地透過言語和表情想說服千鶴。

我看着倒抽一口氣之後呆然以對的小舞,我低頭一鞠躬之後又再次重新說道:

「所以不會是那樣。無論現在還是以前,我都沒有回應妳的心情,對不起。」

雖然可能不充分,但我盡全力了。

「或者交往之類的。」

有所誤會的小舞想要接着說「那如果他對妳告白」,但我再次感到抱歉,剛剛的道歉不是針對這件事。

即使知道自己很狡詐,我又再一次想着,確認之後再決定也不遲。

因爲我也想讓他認識我自豪的朋友們。

過程和結果都交給兩人的意志發展,這是執行今天作戰的四個人一開始就講好的。不能說服,更別說威脅,即使只是間接也不能。我們只是要把響貴這個選項擺到千鶴面前,只是試圖讓千鶴想像可能會有的未來。

「對我來說無可取代,和小舞同樣重要的人。」

如果說成爲大人之後大家都不告白了,那也無所謂。

明白關於這件事,彼此的意見絕對不可能一致。

響貴笑着,我推推他的手肘,想要吹散我狡詐的氣味。

這樣啊,響貴,果然喜歡我啊。

「我要結婚了。」

「我應該要早一點跟妳說的,對不起。」

「他跟小舞的據點應該相同,應該在那個方向吧,標誌是他的大鬍子,要記得喔。」

這樣啊,就是說啊。

「他是怎樣的人?」

「但是,那是愛情吧?」

「那麼——」

「千鶴,妳有過試着和一個不知道喜不喜歡的人交往,然後在交往過程中慢慢喜歡上對方的經驗嗎?」

我們不認爲千鶴會在今天做出決定,認爲她會把這問題帶回去,她應該需要一段自己思考的時間。

「那些全部都是在對方告白之後。」

千鶴紅了一張臉噗哧大喊「所以纔是問題啊!」接着又立刻稍微降低音量道歉說「對不起,我喊太大聲了!」然後邊呻吟着跟青春煩惱沒兩樣的「喜歡到底是怎麼回事啦。」抱頭苦惱。

「我要結婚了,和對我告白之後,我愛上他的人結婚。」

小舞這近十年不曾遺忘我說過的話且收在心中,我親自否定這段話。更進一步說,我否定了她們可能對我和響貴間抱持的所有期待。

小舞他們沒有錯。朋友中有一對感情要好的男女,想着「他們倆一起共度人生最棒了啊」,接着試圖想創造出開始的契機,這沒什麼好奇怪。有錯的是,甚至還沒有開始,連嫩芽都還沒探頭就想要摘除的我。

像對哭泣的自己感到丟臉,小舞擦拭眼角。雖然抓住這個空檔很不好,但我還有話要說。

「對我來說,安心不是戀愛。」

「是這樣沒錯。」

「哇,好浪漫。」

小舞似乎也用完全相同的態度面對我,證據就是,她不輕易退讓。

只要看小舞的表情,就能夠心意相通了。

下一句話仍然是否定。對於我和果凜在這幾個月執行的作戰,對於響貴這幾年的心意。但這就是我的真實,也無可奈何啊。

「響貴是我的朋友。」

「太過武斷?」

第一次作戰會議時,我雙手環胸歪着頭。

「嗯,只不過,響貴對不起,可以請你稍微等一下嗎?我想要和小舞單獨說個話。」

因爲要裝不經意,所以我無法和他對看。

「他明明是追求平衡的人耶。」

「就我來說,如果要找回我遺失的浪漫,首先第一點,可以持續十二年的友誼已經很厲害了,因爲有無數會分歧的選項啊。」

在杯子裏的東西喝完時,視線一端捕捉到手機上方出現的通知。我對焦之後,驚慌地按錯遊戲按鍵,但我不在乎。

終於來了。結果到底會怎樣呢?就算搞錯了我也沒有裝好人的精神,所以我又再次把耳機塞進耳裏。

千鶴髮現嚮導的心思了嗎?從小舞舞的個性來思考,千鶴應該會知道小舞舞不是用遊戲般的心態在提出這次的提議,我不認爲千鶴會輕忽小舞舞的心情。

「小舞對不起,我瞞着妳沒說。」

我把手從口袋中抽出來,走到她身邊。第一句話該說什麼,隨着步步靠近,我心中的意見分歧。看見站在我面前的小舞的臉時,我這才終於發現什麼對她最失禮。

「我也對他說過,我有個叫小舞的很重要的朋友。也對他說過響貴的事情。也說過華生、果凜還有大賀哥的事。」

然後我終於知道了,小舞和我之間、更或許是我和今天參加的所有人之間的,意見相左的真面目。我和響貴之間可能也有。

「所以我也對響貴說了。」

「我也好好對響貴說我要結婚了。」

小舞一語不發地垂下雙眉,接着慢慢地眨一次眼。

我確實曾有過痛恨狡詐的時期,但長大之後,我變成一個可以帶着狡詐邁出腳步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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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他如果不明確說出『不是』就沒辦法保有自己,已經喜歡妳到這種程度了?」

「如果還講到出生在同一個家裏會沒完沒了,但我覺得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會跟妳再成爲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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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想你也知道,響貴平常會避免說出極端的意見。所以基本上不會明確地說誰的壞話,對別人的意見也會先確實收下再說。他沒有辦法肯定的時候,就會說出中庸的意見。」

那天以後,我好幾次重複確認,正如千鶴所說,響貴只有對於和千鶴之間的關係,斷絕了現在以外的其他可能性。

他不可能拒絕這種要求。

千鶴在文具店和小舞舞分別之後,我也拿下耳機。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沒有給響貴麥克風。那兩人在這段時間是真的兩人獨處。

即使不問也知道,即使明白沒有回答的必要。因爲一直以來只做出「自行察覺」這種不確實的舉動,才讓兩個三十歲的女人不得不在這大街上,用同樣眼神互相面對面。

「他超級替我高興的。」

小舞應該心想「爲什麼那麼高興」,但她突然抱緊我,不是祝福我而是對我道歉。我輕拍她發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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