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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始的終結

《死後文》 · 雨宮諒 · 4526 字

目光所及到處都是一片雪白,文伽獨自一人靜靜地在這樣的世界裏走着。

有時右手會下意識地握一下,文伽早就意識到了,這並不只是一個普通的習慣動作。平時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根會說話的手杖,今天並不在那裏。出於相當的不踏實感,爲了確認搭檔的感觸,文伽纔會下意識地去握右手。

文伽這才發覺,搭檔真山的存在對於自己居然已是如此重要。今後還是對它還是稍微溫柔一點吧,不過真山這傢伙肯定會立刻得意忘形,飄飄然之下毫無疑問會犯下大錯。今天的這些新發現絕不能讓真山知道,文伽帶着這樣的決定繼續向前走去。

走了一會兒,這片雪白的世界裏忽然出現了一個模糊的人影。隨着文伽的靠近,那人影也越來越大。那是位少女,文伽認識她。死後文投遞員沙音,給了曾經的自己投遞死後文、清算過失的機會的就是她。

沙音端正地坐在地面上,垂着頭注視着自己的膝邊。她穿着一身彷彿要融人這個世界中一般的雪白和服,充滿了雪之精靈一般的神祕氣息。只有一件東西顯得非常刺眼,令人皺眉。

鎖。

與這個純白的世界完全不相稱,閃爍着黑色光芒的大鎖,鎖在沙音的腳鐐上。

沙音一直低着頭,文伽根本看不出她是否注意到了來訪者的存在。在猶豫了片刻之後,文伽終於下定決心開了口。從口中吐出的話語,是沙音對曾經的自己所說的話,那段令人恍然大悟的旋律。

“——人們說受到挫折的時候更應該向前看,但我認爲,低頭看向腳邊也並不壞。要說爲什麼,因爲低頭代表了反省和告誡自己不要重蹈覆轍。”

原本如同雕像般紋絲不動的沙音忽然動了動身體,她緩緩抬起頭,與文伽目光交匯。

沙音似乎沒能立刻認出眼前這個人的身份。在記憶中搜索着文伽的面容,體會着自己曾說過的話,片刻之後,沙音終於有些喫驚地說道。

“……是文伽嗎?爲什麼你在這裏還有,你這身衣服——”

沙音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身着死後文郵差制服的文伽。文伽對她點了點頭,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對,我成了死後文的郵差,至於到這裏來的原因,也很單純,我是來給你送死後文的。”

文伽從挎包中取出了一封死後文。不光郵票,就連信封都是漆黑的死後文中,裝滿了文伽的思念。

文伽深呼吸了幾下,向沙音遞出了死後文。接着,她用澄明的聲音感慨萬千地說道。

“這是我寫給你的死後文。你曾爲我送來人們所能擁有的最後奇蹟,死後文,這是我衷心的感謝,你是否願意收下?。

沙音聞言喫驚地瞪大了雙眼,看了看死後文,又看了看文伽。

文伽無言地注視着沙音,示意她接下來。

沙音的手臂動了動,將手伸向了死後文,但忽然間那手卻像是不敢觸碰信封一般又縮了回去。將雙手緊握在胸前的沙音露出悲痛的表情搖頭道。

死後文的投遞員中有一位名叫文伽的少女,以及她那名叫真山的搭檔——只有相信奇蹟的人們中,才流傳着這溫暖的傳說。

“——爲什麼!?爲什麼一封都沒送!?文伽不是說了嗎?爲了送出自己的死後文,必須接觸儘量多的‘思念’,所以我纔會幫你安排出這樣的日程表啊!你這也太過分了吧文伽!!”

沙音聽見那設在自己身邊的看不見的牆壁在一聲脆響下碎了。她有些下意識地伸出手,從文伽手中接過了死後文。

文伽腦中此起彼伏的,是她在投遞死後文的過程中親眼所見的人們的笑臉,以及人們的感謝。

文伽心中還沉睡着許多在送死後文時感受到的溫暖,其中也包括了生前投遞和俊的死後文的經歷。死後文帶來的美好回憶,依然歷久彌新。

直到最後她都沒能傳達自己的思念,踏上了通往那個世界的旅途。一般來說,死後文應該會讓她滿懷期待,但她在看到戀人並不相信死後文,一如既往的生活時,卻毫不留戀地露出了微笑。她憑藉自己的力量喚起了最後的奇蹟。

“——有因死後文而落淚的丘比特。”

“對他們而言,死後文並不僅僅是個溫柔的奇蹟。除去死後文讓他們成長了這種曖昧的說法,正如你所言,他們沒有得到任何力量,甚至可以說遇上了而天災。”

這個奇蹟的傳送人,據說穿着一身舊式郵遞員似的奇特服裝。

真山彷彿在瞬間變成了一支普通手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文伽在心中暗數五下,接着伸直了手臂讓真山離自己耳朵遠一點。於是——

“真的!?太好了!最近日程排得太滿,弄得我頭痛得不得了。對了對了,你到底送了幾封?一封?兩封?三封以上的話,說不定就能連休了,我們可是好長時間都沒休息了啊。”

但文伽沒有離開,而是徑直凝視着沙音。她來這裏,並不是爲了和沙音一同失落。文伽是爲了傳達自己的思念,令沙音再次回想起死後文的價值纔會來到這裏的。

曾有一對少年少女,爲了尋找一個奇怪的老人留下的“閃光之物”而陷入苦戰。

沒有猶豫,沒有迷惘,想着這個曾將自己從地獄的最深處拯救出來的少女,充滿了感激,同時又坦誠地說道。

曾有一位少年,他不知道自己是雙胞胎,就連手足之情的存在也不願承認。

過了一會兒,真山像是恢復到了平時的狀態,可能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東西,只見它對文伽發問道。

比起執着於自己的想法,她這底氣不足的發言明顯表露出了它對於“什麼都沒有改變”的恐懼。正確理解了沙音的不安,文伽當即回答。

來到約好的地方,只見真山正靠在路邊。之前與真山一同行動的那隻名叫神威的白貓卻不見了蹤跡。問了真山之後,依舊得不出什麼結論。但因爲它好像有些失落,文伽便安慰似地溫柔地握緊了真山。

文伽一邊回憶着迄今爲止投遞的所有死後文,一邊繼續道。

“嗯,當然。”

他所收到的死後文中列滿了謊言,其實他並沒有單純到會輕易受騙,但他還是相信了那些謊言,並對曾經自己最愛的少女的離開送上了祝福。那位已經不在人世的少女,在他心中一定還在繼續着尋找極光的旅程吧。溫柔的謊言將虛假變作了真實,這不是奇蹟又是什麼呢?

如果擁有“幸運”那種東西,那麼人們什麼都不必做只要悠閒地等着就行了,但如果期望遇上奇蹟,那麼其中人的努力是不可缺少的,文伽這樣認爲。

終於成功了。

無奈之下,文伽只得直言。

因爲少女一心認爲那眼光是父親對自己的責備,這讓她非常痛苦。但是,通過死後文她懂得了父親目光中的溫柔。一想到那時她露出的笑容,以及之後她所參加的擊劍比賽,文伽就覺得心裏無比舒暢。

這個世界上,有種名爲死後文的奇蹟。

“你的絕望並非針對死後文。令你絕望的,是人類的懦弱、愚蠢和醜惡。因爲你容易接觸到這一部分,所以你總是待在悲傷之中。但是,請你想想,你也曾送過許多充滿溫暖的死後文。它們是人們通過努力換來的,各種閃閃發光的奇蹟。”

她因爲死後文而察覺到自己的愛戀,在朋友的請求和自己的愛情間,她曾面臨兩難選擇。但最後她還是下定了決心要完成丘比特的使命,如果沒有那封死後文,或許她就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雖說即便現在再去做些什麼假設也都無濟於事,但每次回憶起她的眼淚,文伽就會被囚禁在這樣的思考中。

爲什麼你那麼肯定,沙音悲痛地喊道。文伽回過頭看着沙音綻開溫柔的笑容,用安慰的語氣說道。

“我說文伽,你爲什麼要嘆氣!?該嘆氣的是我!而且文伽——”

“我確實收到了文伽的死後文……但讀了它以後,說不定我的想法還是不會有任何變化啊。”

在死後文送達前他只是個普通的消防員,但即便沒有死後文,他今後或許也能成爲一個配得上英雄二字的消防員。就算成不了,也應該能以一個消防員的身份度過平靜的生活。但有一點很清楚,是死後文將他引向了死亡。他在最後時刻露出的微笑,減輕了文伽的罪惡感。

“——也有不爲死後文所動的殺人狂。”

但文伽繼續說道。

這明明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文伽卻有種眼淚無論如何都無法止住的感覺。從心底溢出的歡喜和舒心,僅僅用笑來表現完全不夠,文伽甚至想要大哭一場。她咬緊了嘴脣,剋制住了感情的湧動。面對在這種時候依然無法坦誠的自己,文伽有些無奈。

“……不行,文伽,我不能收下它。既然文伽也成了投遞員,

文伽下定決心,平淡而又極爲認真地對沙音說道。

“——沙音,你錯了。無論是現在、以前或是今後,死後文是是這個世界上不可或缺的奇蹟。我將這句話連同死後文一起送給你,你願意接受嗎?”

文伽回憶起那個沒能傳達半點思念,就那樣離去了的魔術師的戀人。

有位躲避父親目光的少女。

“日程表上的一封都沒送。”

所以,文伽能說出這樣的話。

“不用擔心。”

見真山的語氣中充滿了期待,文伽覺得自己有些心虛。但是她實在來不及等福音局許可她進入幽閉沙音的空間,同時因爲好久沒見沙音了,她需要一些時間來調整心情,所以根本沒空理會日程上安排好的工作。

沙音躊躇片刻,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少女們約好了要兩人一起飛。而因爲事故而喪命的那個女孩,向另一個女孩送去了死後文,想要讓她到自己身邊來。如果那女孩真的聽了她的話,那死後文就成了死神的請帖,但這二人將死後文視作了交換新約定的方法拯救了彼此的靈魂。正因爲她們相信彼此間的羈絆,所以才能獲得這樣的奇蹟吧,文伽認爲。

簡短地說完,她轉過了身。

沒有任何預兆,一滴淚水從文伽臉上滑落,就連她自己部喫了一驚。

死後文其實就是奇蹟本身吧。

“……嗯?啊,抱歉文伽,我沒聽清楚,你能不能再說一遍?”

文伽回憶起自稱“無法飛舞的蝴蝶”的少女們。

“然而死後文並不是那樣簡單的東西,這只是一個側面,並不是整個真相。”

文伽回憶起那位值得被稱作英雄的消防員。

“日程表上的,一封,都沒有送。”

***

文伽回憶起那個很容易受騙上當的少年。

“——曾經,有位因爲死後文而喪命的英雄。”

那應該知道我的事吧?我放棄了死後文,否定了它的存在,所以我不能接受,否則我就等於顛覆了自己的言行。雖然這麼說你可能會難過……但是文伽,你手上的東西並不是所謂的奇蹟,它僅僅打破了世間的常規,僅此而已。很遺憾,這種東西並不具有讓人們幸福,或者改變些什麼的力量。”

“……那麼,我已經送到了。”

一開始他只是想敷衍未曾謀面卻寫下死後文的雙胞胎哥哥,但兄弟間的羈絆畢竟還是非常牢固的。一想到這對彼此終於有了間接接觸的兄弟,文伽就覺得心裏暖暖的。

文伽感到了一種刻骨銘心的悲傷。她不想聽到沙音說出這種話,她甚至有種想要捂住耳朵,立刻從這裏逃跑的衝動。

文伽回憶起那個被衆人稱讚爲愛的丘比特的少女。

大約走了十步之後,沙音似乎終於回過了神來,急急忙忙叫住了文伽。文伽站定,頭也不回地等待沙音開口。

“在分開行動的時候,文伽有沒有認真工作?”

“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死後文會被稱作奇蹟。死後文不過只是個契機,而令它昇華到奇蹟這一等級的,是人。”

“……到現在爲止,我接觸到了許多死後文,也遇到了許多人其中確實有人因爲死後文而感到痛苦。就像你被捕時說的那樣.人類那名爲‘死亡’的尊嚴被扭曲,有很多人爲此感到困惑和苦惱。”

最後,被送到她手中的死後文沒能動搖她的心。雖然只是個特例,但這卻能論證沙音的看法,死後文什麼都改變不了。或許這恰恰證明了,這個世界上的生者正在越來越輕視他人的生命和思念。

沙音注視着手中的死後文,一動不動。終於,文伽對地開口道。

“——因爲你手中的,是死後文。”

文伽回憶起那個不停向他人發問以尋求自己姓名的無名怪物。

雖然不知道二人究竟得到了什麼,但一想到二人之間那微妙有趣的氛圍,文伽就覺得興致被調動了起來。即便那老人在留下死後文後還對她動手動腳,但現在文伽依舊對他心懷祝福之情。

在真山聒噪的抱怨中,文伽嘆了口氣。今天的抱怨似乎會比平時花更長時間。雖然不想看見它失落,但有時候太精神了也不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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