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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的開始

《死後文》 · 雨宮諒 · 2.4萬 字

“啊,好累呀,人家要休息,要休息嘛!”

坐在電線杆上的流禮正甩着腳,象任性的小孩子一樣大吵大鬧。可是,放在膝上通稱“Aamns”的手杖,卻以嘲諷的口吻回答道。

“我說啊,如果是美少女在使小性子的話,我倒想靜靜地看着,可是,你這樣的小丫頭鬧彆扭的樣子,我可一點也看不下去。”

“你說什麼……!?”

儘管對搭檔的毒舌已經有了一定程度的免疫能力,流禮還是感到非常生氣,甚至有把它毀掉的衝動。

不過,流禮卻忍住了,因爲,在這裏破口大罵的話,有損自己的形象。她用鼻子哼了一聲,笑道。

“哎呀,和我這個美少女作搭檔還要說什麼?生前的我要是使小性子的話,全世界一百億人口都會由着我呢。真想讓塞爾塞看看這種景象啊。”

“關於全世界人口數,我給你上一課也無妨,不過,哪有什麼美少女啊?我可沒看到。”

“塞爾塞不知道‘燈下黑’這句話嗎?睜開眼睛仔細瞧瞧眼前的女孩子吧。這可是參加環球小姐競選的話一定會奪冠的超級美少女哦,她的名字就是——”

“現在到工作時間了。”

“剛說到重點就被打斷了啊。這樣的話,清純可愛的流禮要生氣了哦?”

說着,流禮以腳爲支點,雙手用力想把塞爾塞折斷,不過,塞爾塞只是柄的部分稍微彎了一點,疼的反而是流禮的腳。

流禮疼得臉都扭曲了,於是不再用力。

“氣消了的話就工作吧。說實話,我也不喜歡急急忙忙的,不過,照現在這種進度的話,又得聽甘道爾芬的抱怨了。比起聽那傢伙訓話,我倒覺得盯着一片雪花點的電視屏幕看更有意義。”

“難得我們意見一致。說起來,管理日程不正是塞爾塞你的工作嗎?就不能整理出個更能偷懶……不對,更能合理利用時間的日程來嗎?你可以的吧?爲了讓我的心情平靜,你得給我像拉車的馬一樣勤勞工作啊。”

“能說出這樣的話,我還真是羨慕你啊。不過,容我反駁幾句。由於某個無能的郵差做事拖拖拉拉,要整理出更能合理利用時間的日程簡直是天方夜譚。在這一點上,我是無能爲力。”

“哼……”

流禮說不出話了。的確,由於很多人抱有懷疑的態度,不肯接受死後文,工作的進展簡直是烏龜爬的速度。在塞爾塞看來,原因就是她以過分明快開朗的態度上前搭話,纔不被當做神祕的存在看待。也就是說,被當成了可疑的宗教的宣傳人員或者不法販賣活動的推銷員。

感覺到勢頭不對的流禮慌忙考慮再次轉嫁責任。

“這個啊,全是那個大罪人的錯。都是因爲她弄出那樣的事,害我們這些郵差忙着善後處理呢!再說了,福音局也真夠拖沓的,還沒選定代替那個大罪人的郵差吧!?我們在工作現場那麼辛苦,那些傢伙卻只會說大話,完全不考慮這些問題。”

說着,流禮拿起塞爾塞,做了個深呼吸。在下定決心之後,她一咬牙從樹枝上跳到文伽眼前。

“死後文的郵差是福音局從死者中挑選出來的,對吧?所以,一般情況下,不管過多少年,他們的年齡都不會變化。可是,文歌不同,她是唯一會成長的郵差!作爲‘Aarons’的一員,我自然知道她的名字,不過……真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這個名字。真讓我喫驚!!”

流禮以要咬人的架勢回答着,塞爾塞嘆了口氣,說道。

“兩張信箋,這麼說,是要把死後文交給兩個人?”

“因爲,我收到過死後文。”

“能不能回到正題?”

斜靠在樹幹上的塞爾塞看着流禮,終於開口說話了。

***

“死後文寫好了?”

藍天上出現了一個黑點。是烏鴉。烏鴉大叫着“白癡、白癡。”飛向東方的天際。

“啊,氣死我了,這算什麼?把我當成傻瓜了嗎?”

流禮吐了一口氣,點點頭。她把重心移向後背,翻身跳下電線杆,在空中迴轉一圈之後落地,把塞爾塞扛在肩上,精神百倍地說道。

流禮對塞爾塞的擔心付之一笑,這時,文伽回來了。流禮把塞爾塞拿在手上,站了起來。

爭吵的時候。

流禮抱着頭大叫的地方,是樟樹漂亮的樹枝上。流禮坐在那裏,已經煩惱了三十分鐘。

“——啥?寄給文伽0;Fumika1;?你不就是文伽嗎?啊,難道說,死因是腦挫傷什麼的?頭被敲壞了吧?”

“OK,我明白了。你別再動什麼鬼腦筋了。還有一點,魔法少女的基本設定是美少女。所以,如果是小丫頭的話,我可喫不消。”

內心鬆了口氣的流禮對她做出指示。

“是的,這就是我的死後文。”

儘管流禮青筋暴跳,文伽依然平靜地問道。

“啊,也不是不行,只是很少見啊。那麼,要寄給誰?”

“何止是名人。文歌可是自福音局設立以來的例外中的例外人物。”

聽完這句話,流禮明白了。

“……不是的,只是名字相同而已。”

流禮鬱悶地躺在醫院中庭的草地上,搭檔塞爾塞在她身邊,文伽卻不在。她說這裏太吵,無法集中精神,所以返回醫院了,現在一定是在接待室的桌上寫死後文吧。

“我……我知道。”

“總之,把這封死後文寄給另一個Fumika就可以了吧?哦,對方是郵差的話,也就用不着費工夫對死後文做出說明了!啊,真省事!實在是省事!這次的工作果然輕鬆!!那麼,另一封呢,打算寄給誰?”

“閉、閉嘴。我可沒工夫和你開玩笑。”

“活、活潑與美貌正是流禮的優點,用不着擔心。先不說這個,收死後文的時候不小心把順序弄錯了。我說,能不能讓我窺視一下文伽的想法?”

塞爾塞說的“我預感要出亂子。”這句話,很不幸地被說中了。

“……你的自我介紹還是這麼讓我聽不下去啊。”

“——嗯?怎麼了?”

“我說,你知道嗎?傻瓜和煙都喜歡爬得很高。”

由於對她的態度不滿,流禮趁機出氣。不過,文伽在乎靜地盯着流禮看了一會兒之後,發出一聲嘆息,用疲憊的語氣說道。

與她年紀差不多,全身卻散發着沉穩氣息的文伽語氣平淡地說道。

“啥?那怎麼可能。這次的工作一定能輕鬆完成。”

“比起魔法少女,我倒覺得你更適合扮演那個老巫婆。”

“——你們,是死後文的郵差嗎?”

她將死後文從文伽手中一把搶過來,說道。

“我要寫死後文,請給我信箋。還有,寫的時候請別煩我。”

“唉。現代的年輕人,對第一次玩的遊戲也要用啓動鍵跳過片頭。我的熱情可不是什麼廉價商品啊。就不能拿出尊敬的態度聽一下嗎?”

“……總之呢,她知道死後文就好。如果像平時那些傢伙一樣的話,叫她寫死後文都要費不少時間吧,這次的工作看來會很輕鬆呢!!”

文伽看看上面的死後文,說道。

聽到這句話,文伽露出驚訝的表情。流禮乾嚥了一口唾沫,說道。

流禮的笑容變得僵硬,面部不斷抽搐着。

流禮無力地回答着,從包中拿出一封信。那是貼着黑色郵票的死後文,但和普通的死後文有一點決定性的不同之處,那就是,它的郵票和信封都是黑色的,有着異樣的外觀。流禮用極度深沉的目光看着這封全黑色的死後文,發出一聲嘆息。

“——怎麼了?”

“……那位小姐來了。”

流禮咳嗽一聲,整理好心情繼續說道。

站在電線上的麻雀受到驚嚇飛了起來,響起了抗議般的振翅聲。

“哦?你怎麼知道?我好象還沒對死後文做出說明吧?”

“啊?你指什麼事?”

塞爾塞有些興奮地說着,可是,流禮只抱有“哼,還有這號人物啊。”這種程度的感想。

流禮身體一顫,慌忙朝那邊望去。她看到文伽正緩慢地走近。流禮害怕地說道。

流禮突然舉起拳頭,對着蔚藍的天空大叫。

“那就開始吧!!”

文伽終於平靜地開口了。

“現、現在就來了啊,是不是早了點!?”

“是的,不行嗎?”

“喂喂,稍等一下!你說收到過死後文,難道,你說的Fumika,是和我們一樣的郵差文歌嗎?”

“哼,別想說什麼來敷衍我——啊,這女孩居然承認了,還承認得這麼幹脆,氣死我了!!”

“沒、沒錯,不過,只是形式上這麼做而已,別想得太多。而且,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只要小姐你把一切交給我們做,就萬事0K。”

“如果是錯覺還好,我總覺得你比之前更活潑。”

文伽以凜然而清晰的聲音回答了塞爾塞,變成局外人的流禮喫驚地向塞爾塞問道。

“爲什麼說我適合扮演王妃那樣的嫉妒狂?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也不想受到七個小矮人的照顧!只要白馬王子就行了!,,

流禮感到後背直冒冷汗,她慌忙用笑容掩飾。

“文歌是誰?我不認識啊,看起來,塞爾塞你好像認識她?難道是名人?”

“是的,文歌就是送死後文給我的郵差。當時的我還年幼,沒有好好謝她。所以,我想通過死後文,向她表示感謝。”

***

“就算這樣,也不能一直煩惱啊。那位小姐已經不在這裏了。如果你一直煩惱,錯過了時機的話,那我可就管幫不了你了。”

“哦,你什麼時候變成魔鏡了?難不成我會騙她喫毒蘋果?”

流禮哼了一聲,隨後提高音量大叫起來。

“你在說什麼啊,棒子?明明只是根棒子,口氣還這麼拽。”

“我覺得那位纔是美少女。”

塞爾塞笑着向流禮大潑冷水。

“哦,第一句話就是要吵架啊,都是因爲你說太過於開朗明快會不被人視爲神祕的存在,我才試着用魔法少女式的自我介紹啊。這樣的話,你的基本設定就是我的僕人,明白了嗎?”

“混蛋!!”

看起來一臉平靜,似乎對他人的事毫不關心的文伽,卻有着如此敏銳的感覺。

“噹噹噹~!就算沒叫我,我也會趕來!!哦,身體還好吧?哎呀呀,一會工夫沒見,文伽你就長大了啊?看我說什麼胡話!我們都已經死了。”

過了一會兒,塞爾塞說話了。

儘管落地的時候揚起很大的灰塵,對方還是看清了流禮。文伽露出喫驚的神色,流禮極力裝出平靜的樣子,大聲招呼道。

文伽依然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麼。流禮和塞爾塞嚥着唾沫,等着她的回答。

“我不是說過了嗎?沒那麼簡單的。你打算怎麼辦?再怎麼說,也不能違抗福音局的決定吧。”

“你、你想,我們的工作不就是傳達死者的‘願望’嗎?所以,爲了弄清死後文的發信人抱有什麼想法,窺視一下你的記憶是必須的。對吧,塞爾塞?”

“噹噹噹—!就算沒有叫我,我也要趕來!好的,你身體還好嗎?你已經死了,這樣問的話你也很難回答。怎麼了?看你的眼神,是不是要問‘眼前出現的超級美少女究竟是誰啊?’。我呢,叫做流禮,‘流雲般美麗的形體’的‘流’,‘傾倒於我的美貌,希望盡臣下之禮’的‘禮,,合起來就是流禮。雖然有些奇怪,不過這個名字很不錯吧?啊,對了,這個是我的僕人塞爾塞。這傢伙呢,其實會說話,還有很神奇的能力,想見識一下嗎?很想見識一下吧?好吧,我的僕人塞爾塞,快說幾句話!!”

“是這樣啊。我見過很多死者,但生前收到過死後文的,你還是第一個。是誰寫給你的?不會是男朋友吧?看你長得這麼乖巧,還滿有一套的啊,你這小丫頭!”

這次死後文的發信人——北條文伽這樣問道。流禮喫驚得睜大了眼睛。

“這封死後文寄給文歌0;Fumika1;。”

“……我知道了。那麼,我要怎麼做?”

“誰知道呢,我預感這次又要出亂子。”

“這個我也知道……”

“沒錯。”

流禮用手肘捅了捅文伽,文伽沒有露出絲毫難爲情的神色,而是無言地伸出手。

這時,塞爾塞突然大叫起來。

“小性子也使過了,抱怨的話也說了,差不多該工作了吧,搭檔?”

“例外中的例外是什麼意思?”

流禮語調輕鬆地問着,好像這次的工作就快就要結束一樣。

說完,文伽交出兩張信箋。流禮偏着頭問道。

流禮氣得直跺腳,這時,身邊傳來一個喫驚的聲音。

“什麼嘛,那個女孩!我好心和她說話,她卻擺出那樣一副討厭的嘴臉!不過我這樣的超級美少女受到同性的嫉妒,也是沒辦法的事。可是,也用不着擺出那樣的嘴臉吧。”

“不,應該說,是遲到了二十分鐘,看來,她是個不守時的人。準備好了嗎,搭檔?幹得漂亮點哦。”

流禮中斷了麻煩的思考,得出簡單的結論。

——不過,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我、我知道。只是,怎麼說呢,叫我去偵察那女孩的情況,我總覺得不想幹,或者說……”

……流禮大喫一驚。

“文伽只要全身放鬆,回想與收信人相遇時的情景就可以了。接下來,塞爾塞會理清記憶之線的。”

“我明白了。只要回憶文歌就可以了吧?”

“啊,這個沒問題——不對,這個之後再做,先回想另一封信的收信人吧。”

文伽再次懷疑地皺了皺眉,不過,她這次沒有表現出好奇的神情,而是閉上眼睛說道。

“——只要回憶沙音就可以了吧?”

“沒錯,沒錯,放輕鬆,回想你要傳達最後‘願望’的沙音。”

說着,流禮把塞爾塞舉到文伽的額前,閉上眼睛平靜地念道。

“代號T0250,塞爾塞,請確認。”

“0K。那麼,準備出發吧,去小姐最初的回憶中——”

說着,塞爾塞發出乳白色的光,這道光將流禮和文伽溫柔地包圍起來。

***

“……哦,這可真是讓人懷念的景象啊。”

流禮的眼前,是休息時間的教室。擺放整齊的桌椅、粉筆灰的味道以及寫着校訓的匾額,一切能喚起懷舊愁思之物都按黃金律般完美地擺在眼前。走廊上,還有稚氣未脫的男孩子拿着掃把,像玩棒球一樣打鬧,看來,這裏不是高中,而是初中的教室。

流禮回憶着生前,沉浸在類似鄉愁的感情中,這時,塞爾塞咳嗽了一聲。

“我知道你有很多感觸,不過現在還是工作吧。”

流禮回過神,充滿歉意地苦笑道。

“是啊,還要幫文伽傳達‘思念’呢,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說起來,關鍵的文伽呢?”

“在三點方向。”

流禮循聲望去,身穿制服的文伽正雙手托腮,看到她,流禮不禁眉毛上翹。

0;哇,她可真像畫中美人啊……1;

文伽的臉龐本來就美麗,穿上制服更增添了三分可愛。再加上手託香腮,露出憂鬱的神情,就更讓人心動了。許多男孩子都出神地看着文伽,這讓流禮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流禮正想着,文伽看來已經做出決定了,她拿起了鉛筆。將來希望從事的職業並不是在教室裏煩惱就能想出來的。這只是單純的調查,不是最終決定,沒必要一直煩惱。

“說起來,她還沒提過啊。這位小姐的死因並不是你說的腦挫傷吧——”

塞爾塞不高興地說道。

“別介意。啊,第一志願是西城啊?我可不敢想。要不,降一檔次,和我一起吧。”

綾眯起眼睛,用看背叛者一般的眼神看着文伽,不過,文伽完全不在意。

綾用開玩笑般的語氣說着,但眼神卻是認真的,她把食指放在脣邊,看着文伽。

“是啊。”

“明知如此,我還是要做跟蹤狂。”

“我想,買這個給你,比買糕點更能讓你開心。綾經常聽深夜廣播的吧?”

“啊,原來如此,是在爲前程煩惱啊。”

“——嗯?這是什麼?”

“哇,你真是什麼也不知道啊。你不也看到剛纔和俊的表情了嗎?那可是野獸一樣的眼神哦。追在那兩人身後的話,一定可以看到激情吻戲。”

“……我知道,想讓你以正常人的方式思考是不可能的。這裏是以北條文伽的記憶爲基礎創造出的世界,所以,這個世界的組成部分只是那位小姐所看到和聽到的。就算那兩個人按照你所期待的那樣做了,由於那位小姐沒看到,所以無法再現。也就是說,這道牆壁是絕對無法跨越的界線,無論用什麼辦法都跨越不了。”

文伽沉默了片刻,搖搖頭說道。

文伽舒了口氣,從書包裏拿出在電器商店買的東西,遞給了她。

“啊……”

“沒錯,不過在我看來,那裏和西城是同一檔次的……”

“你怎麼了。綾?”

“……我完全不知道。而且,就算找到更想從事的職業,如果生活不規律的話,我也做不了。因爲我的心臟受不了。”

流禮揉着額頭,不滿地說道。

“降一檔次,你是說光葉學園嗎?”

“那麼,明天見。”

“……是嗎。”

由於和俊,綾避免了和車直接相撞,不過,她仍然受了重傷,因此住進了醫院,而她的聲音卻很有精神。

“我還買了耳機,聽的時候就不會被醫院的人發現了。”

流禮對着看不見的牆壁又踢又打。

綾似乎想到了什麼,無力地呼了口氣,微笑着說道。

說完,綾搖了搖頭,裝做平靜地繼續說道。

儘管說出這樣毫無希望和夢想的話,流禮還是抱有一些羨慕的感覺。的確,雖然選項很少,但一般人都會對將來抱有展望。

“哦,這位小姐也是個普通的女學生啊。”

“難得的機會啊,就這麼白白錯過了?別這麼小氣嘛。激情吻戲!激情吻戲!!”

流禮所在的地方是個T字路口。文伽終於走過來了。

她簡短地說道。

這和流禮的想法一致,不過,說話的是另外的人。有人插嘴了。文伽轉過頭,用責備的語氣說道。

塞爾塞的說明結束五秒後,流禮似乎理解了它的話,不滿地抱怨道。

“哇、真現實!!你不覺得對初中生來說,填寫這一欄有點老氣橫秋的感覺嗎,小文?”

“啊,沒什麼。”

它不禁發出這樣的感慨。

“真是的,綾還是老樣子。”

“……綾已經和我說過許多次了,他的夢想是成爲畫家。能不能說說別人啊?”

同時,她對本該討厭的文伽產生了同情。

“……是啊。不管發生什麼,小文都是我的好朋友。對吧。”

綾似乎不想討論自己的學習成績,爲了逃避現實,把話題轉回了將來的夢想。

“重要的部分啊……”

聽完這句話,綾的眼中閃出光輝,她接過紙袋,迫不及待地把裏面的東西拿了出來,那是一個可以捏在手掌中的小收音機。

***

——這一天,本田和俊挺身保護了即將被車撞到的綾,喪失了生命。

文伽把目光轉向綾,嘆了口氣,平靜地說道。

“你、你胡說什麼啊,要和我這個超級美少女比,她還差了三光年呢。”

不過,這個叫綾的女學生一點也不在意,反而湊上前說道。

看到她的樣子,流禮和文伽一起放心地撫着胸口。文伽和平時不同,在上課的時候一直坐立不安。在她身邊的流禮儘管知道這是回憶,仍然和文伽一樣對綾的情況擔心不已。

“對不起,我沒聽清。你怎麼了?”

次日,文伽在放學以後去了電器商店,之後立刻趕去醫院。流禮她們也跟着她,走進醫院的病房裏。

流禮表情複雜地站着,塞爾塞突然笑了起來。

文伽的桌上放着的,是志願調查表,升學一欄上畫了圓圈,志願學校也填好了。不過,由於是爲前程做參考的調查,表上也有將來希望從事的工作一欄,而那一欄是空着的。

塞爾塞沉默了,不過,它並不是因爲思考而沉默,只是喫驚得說不出話而已。

“啊,小文,你來了。”

流禮感到心中很痛。

“你真是白癡啊。塞爾塞,那一定是爲了不當電燈泡——不過,文伽會爲他人着想!?會嗎?”

塞爾塞目送着分開的文伽和兩人,驚訝地說道。

聽到這句話,文伽把目光轉向教室一角。有幾個男生在那裏聊天,看來,其中一人就是“和同學”。

“哇,太感謝了!每次我求媽媽買收音機,她都只會訓斥我,叫我不要熬夜,趕快好起來,從來不肯買給我。住院以後,我以爲聽不了廣播了,心情非常消沉呢!不愧是小文,你真是最知我心思的好朋友——”

“這個倒是。不過,有些不敢相信,或者說,這簡直不可能。”

“哇,反應這麼平淡,表現得喫驚一點啊。”

文伽歪着腦袋問道。綾表情複雜地看着文伽。

說着,流禮從圍牆上跳下來,追了上去。不過,她馬上就撞到某種東西,大聲叫起來。

“說得真過分啊。你不是剛說過一定是這樣的嗎?”

“小文,過一會兒去和同學的病房看看吧!”

“他的夢想,是成爲畫家!厲害吧?”

“不管在哪裏,將來想從事的職業是公務員,這不是太死板了嗎?再多些夢想啊,比如,像和同學那樣。”

流禮看着這張調查表。“公務員”這個單詞躍到她的眼前。

文伽以平坦的聲音問道,彷彿現在是在召開記者招待會,自己有義務提問一樣。綾雙眼放光,開心地回答道。

綾難爲情地笑笑,並撓了撓頭。看來,綾與和同學正在交往。

可是,年輕的生命之花凋謝了,夢想變成了幻想。一切無法重頭再來,卻保留着一絲對生的迷戀,這讓流禮覺得有些落寞。

“我來猜猜你的想法吧。用一句話概括就是‘哇,我輸了。’對吧?”

“在那之前,我要問一句。爲什麼要朝這邊走,要追那位小姐的話,不是該走反方向嗎?”

“——她和我一樣啊。”

“嚯嚯,是嗎?”

“咦?小文,探望病人時帶的果籃呢?或者糕點呢?”

***

“……你這種做法就叫做跟蹤狂。這是可恥的行爲,你應該明白的吧?”

“……一句話,你很煩啊。我沒有一點錯,不過,還是向你低頭吧,拜託了,快工作吧,福音局下達的指令,你應該沒忘記吧?”

綾獨自點着頭,文伽問道。

“哇,志願調查我也做過。不過,隨着年齡增長,就會更加對現實感到消沉。”

聽到對話的流禮感到有些意外。畢竟,文伽缺乏表情變化。流禮本以爲她的校園生活和別人有很大的不同,沒想到也是很普通的。

“……綾,別隨便偷看別人的東西啊。”

流禮坐在房子的圍牆上,看到三個穿制服的人從道路那邊走來。最右邊的是文伽,左邊的是綾,在中間推着自行車的是被綾叫做“和同學”的和俊。和俊頻繁地對少言寡語的文伽說話,三人在和睦的氣氛中走向歸途。

流禮噘起嘴,停止捶打牆壁。用不甘心的眼神看着兩人的背影,開始談論工作的事。

“啊,別這麼說嘛。再說,就算不談和同學,我覺得小文你也有更適合的職業。有什麼別的更想做的事嗎?”

“她知道沙音的名字,不像是在說謊。死後文的內容也提到與沙音相關的部分了吧?她不僅遇到沙音,與之相關的記憶還成爲了一個重要的部分,你不這麼認爲嗎?”

綾用力揮着手回答“學校見”,和俊也像綾一樣揮着手,不過,他以心事重重的表情看着文伽,什麼也沒說。

塞爾塞似乎也感到非常意外。

流禮看着兩人越變越小的身影,突然顫抖起來。她的心中躍動着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而這種不安的真面目,馬上就要顯現了。

說着,流禮走向文伽,她看到文伽的桌上放着一張紙,看到這個,流禮知道了文伽煩惱的原因。

“我說,塞爾塞,這裏有看不見的牆壁,快給我想想辦法啊。現在正是你像拉車的馬一樣爲我工作的時候。”

她的語氣如此堅決。

流禮說不出話來,塞爾塞像獨白一樣說道。

“咦?再和兩人一起走一段的話,應該離那位小姐的家更近才付。幹嘛要繞遠路呢?”

“……他的夢想是什麼?”

看到文伽,綾的聲音恢復了一些生氣,不過她離健康還差得遠。她已經骨折,右腳打着石膏,頭上裹着好幾層繃帶,也許是在柏油路面上擦傷了,她的臉上貼着醫用藥膏,周圍可以看到擦傷的痕跡。

流禮以美國人般誇張的姿勢攤了攤手,無奈地搖搖頭,隨後,堅定地說道。

終於,塞爾塞無可奈何地說道。

“就算你這麼說,關鍵人物沙音根本沒有出現。文伽真的遇到沙音了嗎?”

說着,綾好像意識到什麼重要的事,突然不作聲了。

聽到這句話之後,文伽什麼也說不出來。一直看着兩人對話的流禮也說不出話了。

可是,綾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完全不理會文伽的反應。

“抱歉,能替我去一趟嗎?我還走不了路,不過,和同學應該能走路了吧。”

綾的眼神中閃爍着歉意的光芒,一點也看不出她的思維不正常。她的話語也十分清晰,完全不像在自我欺騙。

過了一會兒,文伽緩緩開口說道。

“……你聽誰說的?”

“啊?是媽媽跟我說的呀。我真的很對不起和同學,可以的話,真想跪着向他道歉。不過,和同學一定會原諒我的。他可是個很好的人。”

聽完綾的話,流禮也明白事情的大概了。綾的母親擔心女兒的精神狀態,沒有把和俊死去的事告訴她。雖然她看起來情緒穩定,但現在仍有可能從深層意識中把對事故的驚恐喚醒。綾的母親做出的判斷是正確的,流禮這樣認爲。

文伽能夠敏銳地覺察別人的感情,她先於流禮明白了狀況,並反過來問綾,可謂敏銳與聰明兼備。流禮確信她會在這裏岔開話題,過段時間再把真相告訴綾。

可是。

文伽在明白一切之後,依然像確信這麼做是正確的一樣,毫不猶豫地說出了這句話。

“——他已經死了。”

“啊……”

綾說不出話來。她睜大了眼睛,好像突然變得聽不懂日語一樣,呆呆地看着文伽。

文伽平靜地繼續說道。

“說他住在同一間醫院也完全是謊話。他已經死了。用不着悲傷,也不要自責,人總是會死的。他保護了綾,一定是不帶任何遺憾地走向另一個世界的。”

文伽的話語如雪一樣淡白,又像雪一般冰冷,綾彷彿感受到這種溫度一般,全身開始顫抖。

“騙、騙人的。和同學怎麼會,媽媽可沒跟我說過這個……”

綾的牙根不住地顫動,身體蜷縮着。

可是,文伽的眼神依然平靜而犀利。

“你這傢伙啊,滿嘴胡言亂語。”

正因爲這樣,在自己死後,那份對自己最爲重視的生者的思念,我認爲是非常珍貴的。

文伽在信箋上寫的,是以和俊的角度寫的僞造死後文。文伽一邊考慮着和俊會對綾傳達的想法,一邊寫着,信紙總是寫不滿。

“你果然是忘記了啊。這裏是記憶中的世界,這早已經成爲事實了啊?你的想法哪可能傳達給她。”

“不過,這只是推測而已。”

文伽從椅子上站起來,放心地說道。

音樂已經開始播放,文伽卻並不在意,麗是開始寫某種東西。這時,流禮逐漸明白了文伽爲什麼要向廣播投稿。

流禮走到她身邊的時候,她已經開始了下一個行動。文伽翻着抽屜,找出一張空白明信片。

正是因爲別人不理解,纔會產生希望被別人理解的想法。乍看起來是人類缺點的軀殼,但這卻是人類自身的證明,也可以說是唯一的美麗之處。

今晚也是‘月亮與華爾茲’的播出時間,我是主持人月村琴音。電波攜着溫暖的風如期到達,您的耳朵。

“綾,總有一天,你必須接受這個現實。我希望你儘快恢復精神。所以,我請求你,接受這個事實吧。本田和俊已經不在人世了。”

“哦?你要做什麼啊?”

“我推測,她並不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這位小姐不是說過嗎,她在年幼的時候收到過死後文,她的這種行爲,會不會和那件事有關?”

那麼,爲了展示我的魅力,請大家聽一支歌吧,今天是很難得的搖滾樂,由筆名‘小熊’的聽衆點播的Anthem的

她究竟要做什麼啊,流禮不禁自言自語。

當然,文伽沒有回答。不過,文伽似乎沒料到事態會發展到這種地步,她看起來也深受打擊。

流禮的大腦中回放着最後見到和俊時他的表情。他看着文伽,似乎做出了什麼決定。和俊誠實的瞳孔中,隱藏着真相。

看到這個,流禮驚喜地叫了起來。

走到文伽身邊的綾無言地抬起手,下一瞬間,一個清脆的聲音在教室裏響了起來。

“隨你怎麼想好了,不過,我可不承認‘噹噹’是魔法少女的效果音。”

***

……包含着死者最後的‘願望’寫成的死後文啊。聽起來好像有些恐怖,但實際上很溫馨吧。各位聽衆如果要寫死後文的話,會寫給誰呢?請以自己已經死去爲前提想一想,各位千萬不要生氣哦。

流禮再次朝文伽望去。

“晚上好,最近持續低溫,各位過得怎麼樣?希望各位早睡早起,不要感冒——這種話,由深夜檔節目的主持人說出來好像不太合適,實在抱歉。不過,請裹着棉被,溫暖地收聽吧。”

“……唉,說了她也聽不到,完全沒有意義。”

“啊?延期嗎?我說塞爾塞,你可以快放嗎?給我快放啊!!”

朋友?

“……文伽,你是認真的嗎?你打算僞造和俊的死後文?”

綾深深吸了口氣,大聲叫起來。

嗯,實際上,我已經接到不少這樣的提問了……不過,請讓我保密吧。女孩子不正是因爲有小祕密才顯得更有魅力嗎?

醫院的工作人員聽到騷動聲,急忙趕來,文伽被推倒在牆邊,工作人員把綾按回牀上,醫生拿着針筒,準備給她注射鎮靜劑。

流禮對文伽說道。

今天,文伽仍然裝做抄板書,一面思考着,一面在信箋上寫着什麼。看着她的樣子,流禮神情複雜地說道。

“……這個,只是向廣播投稿的明信片而已啊。”

“結果就成了這樣,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吧?”

流禮正說着,文伽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從牀上坐了起來。文伽走向書桌,打開筆記本,一邊聽着廣播,一邊寫東西。

雖然經過數千年,與他人交往結合並固定了遺傳基因,但他們還是不理解人類自身的本質,如果套用公式就能輕鬆瞭解的話,那麼一流大學的合格畢業生就都是一流心理學家了,也就根本用不着死後文這種奇蹟了。

“……你是什麼意思?”

是給家人?

這裏是文伽的房間。文伽受不了在病房中發生的事,鑽進被窩裏,看着天花板。房間中響起的深夜廣播的聲音顯得特別清晰。

“綾,恭喜你出院。之前我沒有考慮你的心情,說出那樣的話,實在是——”

所以,流禮覺得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儘管明白這毫無意義,她還是忍不住想對文伽說。

“……啊?難道說,你是某種動畫的狂熱者?”

“這算什麼!?開、開什麼玩笑!明明一點也不瞭解那場事故的情況以及和同學的心意!別裝得好像什麼都知道似的!用不着同情我!!”

流禮看着一直保持沉默的文伽,嘆了口氣。

這一天,文伽從早上開始就坐立不安。昨天晚上她也一定沒睡好,她第一個到學校,用手指敲着自己的課桌。

一直關注着事態發展的流禮也無法馬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不知道當事人文伽究竟理解不理解當時的狀況。

流禮和塞爾塞一起站在文伽身邊,準備靜觀事態的發展。原本只有文伽一個人的教室裏,漸漸來了許多同學。每當有人走進教室,文伽都會像觸電一般抬起頭來,在看清不是自己所等的人之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0;……雖然不知道這傢伙在想什麼,但她是真的爲朋友擔心,文伽真是個認真的人。1;

流禮不禁想阻止文伽繼續說下去,可是,這裏畢竟是文伽的記憶中的世界。

“人的死亡是很普通的事,在成長的過程中,人會慢慢理解這一點吧。如果是百歲的老婆婆把親近之人的死訊告訴自還好,可是,這個事實卻出自年僅十多歲的中學生之口,綾就算突然昏厥也不奇怪。這是極其普通而自然的反應。但這位小姐由於在幼年時就收到過死後文,並由於此事而對人的生死看得很開。因此,她能很快接受同學死亡的事實,並保持積極的態度……不過,人類都有以自己爲衡量標準的壞習慣,所以,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對生死的豁達態度,誤以爲自己的朋友也能很快接受這個事實。”

不過,文伽捂着臉,用充滿疑問的眼神看着綾。

請允許我再問一次。

流禮一面看着教室的門口,一面說道。

“我沒有騙你。不信的話可以問醫院的人。問問他們是不是有個叫本田和俊的人住在這間醫院。”

這一瞬間,綾最後的理性之線斷了,她撥開文伽的手,聲嘶力竭地大叫起來。

綾生氣地繼續說道。

“怎麼還不來啊,我都等急了。”

“你好煩,忘記的是你吧?我現在的基本設定是魔法少女,能夠把不可能的事化爲可能,噹噹!噹噹!”

能夠不留任何遺憾地走向另一個世界的人極少極少。人類無法知道自己的死期,因此,很遺憾,無悔地過完一生的可能性相當低。可是,能夠救贖那些對這個世界仍抱有迷戀的靈魂的奇蹟是存在的。這種奇蹟就叫做死後文。所謂的死後文,就是寫着死者最後的‘願望’的信,死者能夠通過死後文,把生前無法傳達的,願望’傳達給生者。

這次也收到了不少聽衆的來信,其中有一張引人注目的明信片,在此爲大家介紹。

文伽終於說話了,可是,這嘶啞的聲音簡直不像她發出的。話語中,包含着對自己在無意間再次傷害了好友的悔恨之意。

教室裏的所有人都一動不動,彷彿被凍住一樣。綾從口袋裏拿出信箋,那是文伽寫的“和俊的死後文”。

通過死後文,我明白了人的生死,以及生者應該具有的勇氣。

儘管很難理解,但流禮認爲這就是人的優點。

文伽沒有回答。她無言地看着綾,好像在思索綾憤怒的原因一樣。

這不是玩笑,也不是瘋話,死後文,是留給人類的最後的奇蹟。

這並不是奇怪的都市傳說。死後文是真實存在的。實際上,我就曾經收到過叔叔寫來的死後文。那時我還小,是個什麼也不懂的孩子,可是,我卻感受到了死後文所傳達的溫暖。

“這位小姐的想法我明白。就像自己收到死後文之後,就變得能夠接受死亡一樣,綾在收到死後文之後,也一定能接受和俊死亡的事實,她一定是這樣想的吧?可是,就算通過廣播讓綾知道‘死後文’的存在,如果真正的死後文郵差和我們‘Aarons’沒有出現,中學生怎麼可能輕易相信這種事呢?就算因爲戀人死去而處於精神不穩定的狀態,也不可能相信這種事。這位聰明的小姐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吧。”

哪能這麼容易明白,流禮想道。

“哦,虧你還記得啊。你平時就是個走三步就忘事的人,我還以爲你早就忘記自己現在身處記憶之中了。”

流禮皺着眉頭,塞爾塞像是要爲文伽辯解一樣,開口說道。

“真搞不明白,人類這種生物的存在,究竟是否合理啊。”

“我說,文伽,總這麼煩惱下去也不是辦法,趕快做出更積極的行動啊。比如,寫封信道歉。寫信就可以了。當面說的話可能會說出不該說的話,寫信的話就可以反覆斟酌,把想說的告訴她,對吧?”

儘管知道自己的聲音無法傳達給文伽,流禮還是對驚奇地看着事態發展的她說道。“你究竟在幹什麼啊?你說的話會傷害到她,這是很容易想到的事,這樣的你還算她的朋友嗎?”

綾說不出話來。她捂住耳朵,彷彿不想再聽下去,並不住地搖頭。由於極度緊張,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這是什麼?”

***

不過,綾沒有回應他們,而是走向文伽的課桌,不知道她在思考着什麼,表情十分僵硬。

流禮伸出的乎穿過了文伽的身體。

正當他們爭吵的時候,綁着繃帶、拄着柺杖的少女在教室出現了。在教室門口的同學們看到綾,都恭喜她出院,對她表達着關懷之意。

不過,眼中充滿憤怒的綾沒有覺察到文伽的心情。她無法察覺。

不過,這封信中滿溢着對綾的關懷,上面寫着“事故是偶然的,所以不用太掛在心上。”這樣的溫暖的話語。

“……你說我不瞭解什麼?”

文伽急忙按住綾,可是,綾不住地掙扎,完全沒有要平靜下來的樣子。她身邊的花瓶打在文伽身上,落在地上碎了。用石膏固定的右腳也從牀上掉了下來。

文伽一籌莫展地看着綾。看到文伽的樣子,流禮覺得塞爾塞的推測是正確的。

在流禮的催促下,塞爾塞繼續說道。

流禮因爲發現意想不到的事實而喫驚地後退,文伽則迅速在明信片上寫着。流禮盡力忘掉剛纔的對話,看着信上的內容。可是,她馬上露出了驚訝的神色。文伽把明信片翻過來,一面看着剛纔的筆記本,一面寫着郵寄地址,流禮感到更加困惑了。

“想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你吧!那一天,和同學提出與我分手!因爲,他有喜歡的人……因爲,他喜歡小文你,所以無法與我繼續交往!!我不想聽這些,所以不顧一切地逃走,跑到公路上。接着……車——”

不管這是不是徒勞無功,即使毫無用處又有什麼損失?

儘管塞爾塞這樣說,流禮的意見卻完全相反。她嘆着氣說道:

首先是慣例的‘奇聞異事’時間。

“……所以,那不是你的錯。我想,那的確是有考慮不周的地方。不過,你是爲朋友着想才當了壞人,不是嗎?這一點,我覺得很了不起哦。”

流禮理解她爲什麼坐立不安,因爲今天是出院的綾返校的日子。那封死後文已經在昨天晚上偷偷投進綾家的信箱了,所以,在昨晚或者今天早上,綾已經看過那封信了吧。而再過幾十分鐘,就能知道綾的反應了。

文伽的想法與流禮正好相反,她抓住綾的手,繼續說道。

——人總是會死的。

還是戀人?

“哇,真的要寫信啊!看來我的想法傳給她了。”

這是筆名爲‘死後文’的聽衆寫來的。

“你好煩啊。這種事情我怎麼會不記得。儘管知道毫無意義,但還是會感到氣憤,人類經常會這樣的啊。”

“今天該不會請假休息吧?只是出院而已,還沒有痊癒啊。她的身體狀況很容易惡化的。”

假如各位要寫死後文,會寫給誰呢?

……啊?問我會怎麼做?有沒有想寄死後文的重要的人?

塞爾塞疑惑地說道。

綾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問道。

一行眼淚從綾的臉上滑落。

“……不過,我承認,雖然我現在仍然喜歡着和同學,但小文也是我重要的好朋友,所以沒關係的,我認爲,只要是小文的話,就沒有關係。我想,只要你們順利交往的話,我一定會笑着祝福你們。”

在病房裏,綾不止一次說過文伽是自己的好朋友。就像是想要確認、要讓自己認可一般說着。

流禮突然想起來,那一天,綾想讓文伽替自己轉達給和俊的話,應該是同意分手吧。只是幾句簡單的話語,文伽一定不會明白其中的意思。通過文伽轉達給和俊,這也是綾對他的鼓勵吧。

綾已經顧不了這麼多同學在場,掉下了眼淚。她一面抽泣着,一面問“爲什麼?”

“明明什麼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好過分,你真的好過分。和同學絕對不會留那樣的信給我,絕對不會對我說喜歡我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你傷害了我的心,也傷害了和同學的心……這實在是……太過分了。”

綾緊緊捏住信箋,大聲哭泣着。

文伽無話可說,只能默默地注視着綾——

***

文伽坐在被晚霞染成茜色的公園的長椅上,低頭盯着地面。

在回家的路上,她總會在這裏坐一會兒,現在已經保持同樣的姿勢兩個小時了。剛纔還在沙堆上玩耍的小孩子已不見蹤影,周圍一片寂靜。

在那之後,綾連第一節課都沒上就早退了。雖然她說是因爲纔出院,身體不適,但同學們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今天早上那件事。結果,文伽沒有任何辯解的機會,只能默默地目送她離開。

流禮坐在文伽身邊,表情凝重地看着她。流禮明白,這個世界只是過去殘留的影像,文伽是無法聽到自己說話的。

可是。

她總想爲文伽做點什麼。

想以自己的力量幫助她。

儘管這樣想,流禮卻只能無可奈何地大叫。

“……這位小姐現在這個樣子,我真看不下去啊。”

聽到塞爾塞的話,流禮意識到自己的心情和它是一樣的。可是,他們無法安慰她,在這裏,流禮什麼事都做不到,就算塞爾塞有特殊能力,也一樣毫無辦法。

這算什麼魔法少女啊,流禮想道。

自己能做的只是在旁邊觀望。揮動魔杖也無法對現實造成半點改變,這樣的話,只是徒增文伽的傷心而已。

文伽儘管抬起了頭,臉上卻依然掛着煩惱的表情。就像不知道該不該向前踏出一步似的,她一直咬緊嘴脣不說話。

流禮指着沙音說道。而沙音依然面帶溫柔的微笑。她保持着笑容,平靜地說道。

聽到這句話,流禮睜大眼睛盯着沙音。沙音撲哧笑出聲來,裝出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說道。

沙音平靜地繼續說道。

不過,相對於顯得稚嫩的文伽,沙音的聲音卻清晰而平靜。

說完,沙音把油畫翻過來,讓文伽看看和俊的畫。

流禮一臉茫然,完全不明白沙音爲什麼要提出這種要求。難道說,沙音不是爲了說刺耳的話纔出現在文伽面前的壞人?

可是,正因爲這樣,流禮產生了疑問。

流禮一直認爲,沙音在批評文伽的軟弱時,不知道她的辛苦和煩惱,不理解她的想法,因此纔會毫不顧忌地講大道理,所以,流禮對她很反感。

文伽默默地聽着沙音的話,眼神中卻充滿了疑問。爲什麼她要對自己說這些,爲什麼不早一點送給綾。

“啊……”

沙音的做法是正確的,正確得讓人欽佩。

流禮的身體不停地顫抖,並不由得擺出了架勢,但一想到這是記憶中的世界,她才決定就這樣觀察沙音。

沙音半開玩笑地說道。亞斯亞也依着沙音的性子,煩惱地答應了一聲之後就不說話了。他們的關係與其說像監護人和女兒,不如說更像爺爺和孫女。

文伽和流禮站在油畫的背面,無法看到油畫上畫着什麼。不過,他們能清楚地看到,在油畫的背面,貼着可以稱爲死後文之證的黑色郵票。

少女對文伽說道。

過了一會兒,綾的身影出現在教室裏,她右腳上的石膏已經取下,看來,交通事故時受的傷已經完全好了。

爲什麼沙音能夠這麼做?

不知道她們這樣出神地盯着畫看了多久。文伽終於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以沙音的這句話爲信號,亞斯亞發出淡淡的光輝。沙音眼前的空間開始變得扭曲。

“這樣做沒問題嗎?這位小姐可是在死後文裏寫下了對沙音的謝意哦。接下來也許還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也有自己的事。而且,就算責怪我,你自己的錯誤還是你自己犯下的。不要天真地以爲別人能替你承擔過錯啊,文伽妹妹。”

“除了這幅油畫,他還把一張紙條交給了我。紙條上簡要地寫了兩件事。其中之一,和文伽妹妹僞造的死後文內容一樣,寫着‘那是一場事故,小綾你用不着掛在心上。’另外一件,就是他想挑戰一次自己的夢想,寫着‘希望把這幅畫以他的名字送去參展’這樣的願望。”

“別開玩笑了。這是你的臭毛病啊。你可有些不厚道哦。我想,這幾天沙音你一直注視着她的行動,也知道她的原動力不是以利己爲目的吧?”

“你認爲把向綾妹妹伸出手的任務讓給我是正確的決定,還是認爲原諒歪曲了和俊的想法的自己纔是正確的決定,問題就是這樣。”

“沙音,你究竟在說什麼啊!?怎麼能把死後文交給第三者?”

“……你想爲我與綾和好創造機會?”

“那麼,和俊最後的‘願望’就託付給你了,拜託了哦,文伽妹妹。”

“哎呀,亞斯亞總以爲自己是我的監護人啊?沒問題的,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行爲當然是自己做出判斷的結果。還有……亞斯亞你會替我保密吧?”

看到這場意外的邂逅,流禮驚奇得說不出話來,她手上的杖塞爾塞代替她說道。

生氣的流禮剛要開口,沙音手上的Aarons突然以無比平靜的語氣說道。

流禮感到非常困惑,文伽卻理解了沙音的意圖,鎖緊眉頭問道。

沙音溫柔地看着油畫,說道。

文伽咬住嘴脣,她的臉上有着與年齡相符的稚氣,以及與年齡不相符的悔意。即使故做堅強,只是箇中學生的文伽也還是無法承受這次事件帶來的痛苦吧。

因此,可以斷言。

“就算你對我這麼說,我也沒有辦法,這裏是這位小姐記憶中的世界,既然她沒有察覺到,那就和不存在一樣。你叫我怎麼察覺?”

沙音的身上散發着沉穩的氣息,嘴角的微笑讓人感到溫暖而親切。她真的是引發大事件的罪魁禍首嗎,流禮不禁產生了這樣的疑問。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亞斯亞。它慌張地說道。

“沙音,算了吧,她已經好好地反省過了。”

看到畫的瞬間,文伽屏住了呼吸。站在文伽身邊的流禮也一言不發地盯着和俊的畫。

沙音其實是知道的。在知道一切,經過斟酌之後,她還是不留情面地責備了文伽。

“我開始回答文伽妹妹剛纔的問題吧。我確實拿着和俊的死後文。不過,那並不是寫給文伽妹妹你的,而是寫給對他的死感到負有責任的人——也就是他曾經傾訴過夢想的綾妹妹的。至於爲什麼不馬上送來這個問題,答案很簡單。因爲這封死後文是剛寫好的。”

文伽接過油畫,再次看了看。這時,流禮發現沙音無聲地消失了,於是叫了起來。

“哎呀,亞斯亞想替文伽妹妹說話啊?你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對小孩子過於嬌慣。”

“正是因爲這樣。你纔會產生這次一定要把和俊真正的‘心意’傳達給她的想法吧?爲了贖還歪曲和俊的想法這種罪過,即使飽受責難,你也會鼓起勇氣,努力讓綾相信自己,對吧?”

“……這封死後文,能讓我送去給她嗎?”

沙音語氣沉穩地繼續說道。

可是。

“——人們都說,跌倒了就爬起來繼續前進,不過,我認爲像這樣看着腳下也不錯。因爲,這是自我反省和自律的表現,爲了使自己不再跌倒。”

“難道說,和俊把死後文交給你了?爲什麼不馬上送來呢!?那樣的話,那樣的話,就不會——”

流禮慌忙朝文伽看去。站在面前的文伽一掃剛纔的迷茫,眼神中透出凜然而堅定的光輝。

“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文伽妹妹。這封死後文,你能替我送去嗎?”

“我也不是強迫你。剛纔我就說過,有時候,看着腳下並不是壞事。如果文伽妹妹不想這麼做的話,這封死後文就由我送去吧。知道死後文真實存在之後,綾妹妹一定會思考自己的事,並思考文伽妹妹所做的事。總有一天,她會明白的,儘管她也許會感到追悔莫及,但就算那樣,也能重新回到平靜的生活。”

0;果然不該接這份工作。要是有人代替我該多好……1;

“雖然有很多人誤解,但人們總是在繼續前進。看地面這種事,只會在跌倒的時候做。所以,我認爲這是個很好的機會,你就看着地面,看到它臉紅爲止吧。因爲,只要一句鼓勵的話,就能讓人繼續前進。”

她不僅不是大罪人——反而是死後文郵差的楷模。

——所以,這一切都取決於文伽妹妹你。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亞斯亞,拿出來吧。”

流禮的心中再次燃起怒火。

不知道沙音是否明白文伽她們的想法,她誇張地大呼一口氣。

後面的話,流禮沒有說下去。因爲,她已經瞭解了沙音做過的事,便再也無法承認這一點。

“哦?不再低頭看腳下了嗎?”

流禮惡聲惡氣地說道。

雖然理解了塞爾塞的說明,但也還有些令人難以理解的事。

沙音開心地笑了。在把和俊的死後文,也就是這幅油畫交給文伽之後,沙音充滿慈愛地說道。

“我決定了。對沙音沒有酌情處理的餘地!這傢伙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塞爾塞,回去吧,沒必要在這裏浪費時間了。”

搞什麼嘛,淨做些多餘的事,沙音想對文伽說的就是這句話。剛纔那番說教,也只是爲了自己。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我曾經歪曲了他的想法……”

“它說一直注視着文伽這幾天的行動……可是,我完全沒有發現啊。我說,塞爾塞,你到底在幹什麼!沙音躲在什麼地方的話,要和我說一聲啊!你還記得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麼嗎!?”

聽到責備的話語,沙音舒了口氣。接着,爽快地認輸了。

“初次見面,文伽妹妹。我叫沙音。是死後文的郵差沙音。”

她們說話的時候,流禮向塞爾塞問道。

流禮在想,自己是不是也能這麼做,但馬上就得出否定的答案。

“終於出現了,福音局創立以來的大罪人——”

也許是受到文伽心情的影響,流禮也變得沮喪,這時——

“——盯着地面看不是我的興趣。”

“……這幅畫真棒。只要看一下就會覺得內心無比溫暖。”

洪亮的聲音像溫柔的風一樣吹來。文伽立刻抬起頭,看到了說話的人。

看到這樣的文伽,沙音並沒有露出失望的神色,也沒有催促她回答,而是把目光落在油畫上。接着,她露出了溫暖的微笑。

可是,流禮的心中一直重複着這句話。這個時候,流禮想說的是——

“誰知道呢?不管文伽妹妹的這種推測正不正確,我能說明的只有一點,和俊不希望看到你們兩人吵架。”

“……什麼嘛,這算什麼嘛。如果這是真正的沙音的話,那她不僅不是大罪人——”

這位少女的裝束很奇特,她的頭上戴着法式平頂帽,肩上挎着蛤蟆口的揹包,手上拿着一支比自己的身高還長的手杖。

文伽一句話也不說。

文伽被突然到來的人嚇了一跳,不過,她馬上從長椅上站了起來,用和平時一樣沉穩的語氣問道。

沙音把手伸向扭曲的空間,變魔術般地拿出某件東西。那是一副油畫。一米見方的油畫,被從空無一物的空間中抽了出來。

由於離上課還有一段時間,教室裏充滿了輕鬆吵鬧的氣氛。流禮一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文伽。

她一直都是這樣。看到文伽跌倒了,就只想安慰她、鼓勵她,如果她說出喪氣話,就算那毫無道理,流禮也會表示寬容。

+過,看到文伽這樣,沙音的態度依然毫無變化,她帶着溫柔和高貴的神情,肯定地說道。

流禮也是同樣的想法。雖然擔心文伽,但綾也受到了巨大的傷害。她想,既然死後文已經寫好了,就別在這裏偷懶了,趕快送去啊。

流禮皺起眉頭,看來,她是贊同沙音的觀點的吧。不過,流禮因爲在旁邊看到了文伽爲朋友所做的一切,所以,儘管知道自己的聲音無法傳達過去,卻還是忍不住要抱怨沙音幾句。

文伽依然低着頭,一句話也不說,她的樣子就像迷路的孩子一樣。

“看吧,很簡單對嗎?抬起頭這種事。”

“那只是因爲文伽被她的花言巧語騙了而已。我的眼睛和文伽的不同,絕對不是擺設!那傢伙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文伽妹妹怎麼能算是第三者呢?她認識那兩個人,也有爲他們着想的心。她決不會把和俊的死後文隨便處理掉的,這一點,亞斯亞你也是明白的吧?”

大罪人沙音,爲什麼能做出如此正確的事情?

“——不過啊,這次的工作有些困難。我一直在觀察着收信人,考慮着把死後文交給她的最佳時機……可是,收信人的朋友爲了讓她接受和俊死亡的事實,不僅小心地留意着她的情況,甚至僞造了死後文。這樣一來,我真不知道該怎把工作進行下去了。”

“……是啊。我說得有些過分了。不過,正因爲文伽妹妹是個真心爲別人着想的好孩子,我纔不希望她走彎路啊。”

沙音溫柔地說道。

文伽喫驚得睜大了眼睛。流禮在聽到這個意外的要求之後,也說不出話了。她用手指着沙音僵在當場。沙音依然平靜地等着文伽的回答。

“你說的沒錯,可是,這是嚴重的違規行爲,要是被福音局知道了怎麼辦?”

***

文伽低下了頭,就像被刺中痛處一樣。接着,她猶豫地說道。

聽到沙音的問話,文伽堅定地說道。

綾沒有回應同學們的問候,而是徑直走到文伽身邊。她的表情僵硬,嘴巴緊緊閉着,似乎在忍受着什麼。

班裏的同學都覺得這一場景似曾相識,所有人都停止了談笑,遠遠望着她們兩人,周圍充滿了緊張的氣氛。

綾插着腰站在文伽面前,把手上的東西摔在桌上。那是一本很薄的美術雜誌。綾一言不發地翻着雜誌,把某一頁指給文伽看。

文伽把視線落在雜誌上,流禮也好奇地站在文伽身後看着。雜誌上刊登的,是一幅畫的照片。

作者的名字是本田和俊。

畫的標題叫做“兩位天使”。

以溫柔的筆觸描繪的畫中——

是在教室裏愉快地聊天的綾和文伽。

雨滴一般的液體落在雜誌上,文伽抬起頭,看到的是正在擦拭跟淚的綾。

“小文……”

說着,綾一把抱住文伽,大聲哭了起來。文伽沒有說話,只是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

“……這就是圓滿的結局吧。”

儘管不同意塞爾塞的獨白,可是,看到眼前的景象,流禮明白了,塞爾塞的話是正確的。

不。

只是她不想承認罷了。在沙音把死後文託付給文伽的那一刻,流禮的心中就已經料到了這樣的結果。

“——差不多該回去了吧,塞爾塞。”

“是啊,這裏已經沒我們的事了。”

和潛入記憶時一樣,塞爾塞發出淡淡的光。在被光包圍之前,流禮再次看了文伽一眼。她發現文伽的桌子裏有一張紙。

由於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她還沒來得及交吧。這張紙,就是文伽以前填寫的志願調查表。

不經意間看到調查表的流禮喫驚得睜大了眼睛。

是的。

一直面無表情的文伽第一次睜大眼睛,露出喫驚的神色。她發出慘叫一般的聲音,向流禮問道。

文伽皺着眉頭問道。

“——事情大概是這樣的。大約在半年前,沙音親手撕毀了六封未送出的死後文。這已經是冒犯神明的行爲了,更瘋狂的還在後面。沙音不僅撕毀所轄地區的死後文,還跑到其他地區的死者面前,在負責該地區的郵差到來之前收下死後文離開,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偷偷將其處理掉。其總數達到兩百五十六封。”

塞爾塞喫驚地閉上了嘴,過了一會兒,它快活地大笑起來。

她想,自己也更接近了吧。

“由於這些事,沙音被幽禁起來了。不過,在做出那樣的事之前,沙音是個優秀的郵差。在福音局內部也有這樣的呼聲,說鑑於這些功績,應該減少幽禁她的期限。今天我窺視文伽你的記憶,也是基於這種背景。調查抄音的所作所爲,並向福音局報告。”

如果是在潛人文伽記憶之前聽到這句話,流禮一定會裝做沒聽見吧,在死後文的郵差看來,踐踏了死者願望的沙音,是如蛇蠍般令他們憎惡的存在,而文伽所說的替她辯解的話,也一定會被當做胡言亂語。

***

一直默默聽着的文伽握緊了拳頭,掌心幾乎被指甲扎出血來。她低頭看着地面,彷彿地上寫着沙音的真心一樣。

預感毀滅的到來,沙音不斷撕毀死後文。

喫驚得說不出話的塞爾塞終於回過神,慌忙大叫起來。

“文伽,這封死後文——可以請你送去嗎?”

因爲她接觸到沙音的本質。

正因爲這樣,我否定死後文。如果我的行爲是錯誤的——也爲這樣的錯誤而喜悅。

出於這種想法,流禮下定決心,對文伽說道。

“……死後文的郵差似乎很喜歡管閒事啊。不僅給我向沙音報恩的機會,還要實現我的夢想啊?”

聽到話音之後,文伽睜開眼睛,驚訝地歪着腦袋。這是自然的。在記憶中旅行的時間流逝速度,與現實世界有很大差異。對文伽而言,剛閉上眼睛,腦中浮現出沙音的樣子,就聽到流禮她們說可以睜開眼睛了。

“嗯?承認什麼?”

“……沙音她,可是非常優秀的郵差啊。”

文伽呼了口氣,平靜地對流禮說道。

文伽似乎被嚇了一跳,她呆呆地看着流禮。她是個聰明的女孩子,不可能不明白自己聽到的話,她一定會認爲,這不是和從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重合了嗎?流禮這樣想道。

“……這封死後文,能讓我送去嗎?”

“接下來所必需的,就是文伽的意志。”

“……是啊。沙音是死後文郵差們的楷模。”

流禮中斷了話語,面向一直沒有參與談話的文伽,溫柔地說道:

隨着乳白色的光變弱,流禮的視力恢復了。眼前是閉着眼睛的文伽,塞爾塞在她額頭的前方。

也看到了其實現者。

“文伽,對不起!我對你說謊了!”

“調查沙音的行爲?這是怎麼回事?她有什麼問題嗎?”

可是,反過來說,自己也有能力做到幾件不多的事。

“曾經斥責過我的沙音,現在跌倒了。不對她說點什麼,我就消不了氣。”

“這不是真的吧!?你說那個人撕毀死後文,這是不可能的!一定有什麼地方弄錯了廠

“喂!超級美少女流禮的字典裏,沒有‘不可能’這幾個字,看來,塞爾塞還不知道吧?沒問題的,所謂福音局的選定,簡單地說就是,符合選定標準者才能當死後文的郵差吧?沙音使用的‘Aaronns’現在不是沒有主人嗎?這也許是個好機會呢。”

所以,流禮微笑着,看着低下頭的文伽平靜地說道。

“這個嘛。我不是對你說過,爲了正確把握死後文寄信人所抱有的想法,必須窺視他們的記憶嗎?但是,這完全是謊話。實際上,我們是受到福音局的指示,爲了調查沙音過去的行爲才窺視你的記憶的。”

守護一切有生命之物的尊嚴。

“根據記錄,當時的沙音是在某個紛爭地帶進行死後文的郵遞工作。小姐,我知道你不想承認,但這個世界充滿了罪惡。接觸到這些罪惡的話,死後文也變得不再是溫柔的奇蹟。就算我不舉實例,以小姐你的頭腦,也應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吧?”

由於事出突然,文伽被嚇了一跳,但她馬上就用平時那種平靜的語氣問道。

流禮看到了理想。

“冷、冷靜點啊,文伽。而且,沙音撕毀死後文的事,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如果心中另有所想,流禮一定無法直視文伽的眼睛吧。可是,流禮以真摯的眼神,坦然接受文伽的注視。她沒有欺瞞,是自己想這樣做的。相信自己應該這麼做的自信,讓她能直視文伽的目光。

而且——文伽繼續說道。

可是。

這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更接近理想中的郵差了。

“能詳細地把事情告訴我嗎?”

平靜地看着流禮的文伽表情緩和下來。儘管這種表情變化還稱不上是微笑,卻有着魔法般的魅力,能夠在一瞬間吸引住所有看到它的人:

看到這封奇特的死後文,文伽皺着眉頭問道。

“等等,居然說得這麼輕鬆!死後文的郵差可是福音局選定的啊。哪可能說當就當。”

早已預感到的那一時刻終於來臨了。她沉穩而平靜地說道:

看到字的瞬間,流禮感到渾身無力,覺得不願服輸的自己好像傻瓜一樣。

流禮充滿歉意地低下頭,扭扭捏捏地說道。

流禮想起文伽在志願調查表上寫的“郵差”這兩個字,笑着撓了撓頭。

“喂!你究竟在說什麼啊?寄信人與收信人直接見面,這是被禁止的,你應該知道的吧?”

“窺視了我的記憶之後,你應該明白了吧?我曾經送過死後文,所以明白其中的艱辛。不過,我也瞭解到了死後文的溫暖和溫柔。這一定是由於文歌送死後文給我時,在我心中產生了感謝之情。正是因爲心中有這樣的想法,我纔會強烈地希望成爲死後文這一奇蹟的散播者。”

在文伽冥思苦想才填好的“將來希望從事的職業”一欄裏,本來寫着的公務員這幾個字早巳被劃去,取而代之的是這兩個字。

流禮看着塞爾塞,簡短地回答道。

正因爲人類不知道自己的死期,纔會在現在這一瞬間努力地活着。歪曲人類這種身爲人類的努力、玷污悲傷而崇高的“死亡”的死後文,怎麼能說是留紿人類的最後的奇蹟?這已經不是什麼奇蹟了,只是降臨到人類身上的天災。

“這只是理論而已吧?”

儘管聲音微弱,卻明顯包含了對視沙音爲罪人的流禮她們的敵意和責難。

“!?”

“這是什麼?是死後文嗎?”

“小姐,等一下!死後文的郵差,可是必須擔負起傳達死者最後的‘願望’這一巨大而艱鉅的責任哦!聽我這樣說之後,你還想成爲郵差嗎?”

流禮豎起食指,輕快地回答“猜對了。”聽到這個,文伽也表現出慌張的神色,她一臉嚴肅地看着流禮,什麼也說不出來。

流禮悲傷地看着手上的這封死後文,語調緩慢地說道。

“我認爲,沙音也知道這個。可是,理解與親身感受是不同的,在看到自己送出的死後文傷害了周圍的人,甚至讓他們喪命之後,沙音一定會對死後文感到絕望吧。在被福音局逮捕的時候,她是這樣說的。”

流禮綻放出如花笑顏。

“……這封死後文由於是寫給大罪人沙音的,所以受到了福音局的一級檢閱。黑色的信封,就是受到檢閱的證明,通常,這種死後文被稱做‘禍文’。”

文伽睜大眼睛看着流禮,似乎在要求她做出說明。

“是啊。現在的文伽確實無法進入。”

“爲什麼……那個人會做這樣的事?”

被文伽的氣勢壓倒的流禮不住地點頭。

不過,流禮並沒有對此做出說明,而是雙手合十,當場跪下。

被排除在對話外的塞爾塞尷尬地說道。

我一直相信死後文是人間必要的奇蹟,併爲此工作。可是,我錯了。

“OK,已經好了,文伽。”

——郵差。

可是,自己的能力有限。

0;哇,我果然被當成壞人了。1;

流禮舒了口氣,無奈地說道。

文伽已經沒有了不安,她用率真的眼神看着流禮。瞳孔中,有着看穿流禮想法的純粹與堅定。

自己能做到的,並不多——

不過,這也沒有辦法。畢竟,自己用欺騙的方式探知了沙音的過去。

“我、我知道了。我說、說給你聽……塞爾塞,就把事實告訴文伽吧。身爲‘Aarons’的你和福音局共享信息,應該知道得很清楚吧?”

“——我的眼睛纔是擺設。”

流禮沉重地呼了一口氣,決定把事實告訴文伽。

“你說對我說了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因爲流禮看清了事實。

“啊,你真煩啊。別在我耳邊大吵大嚷啊。這種事我怎麼可能不知道。確實是有這樣的規定,寄信人一旦與收信人直接面對面的話,可能會一下子激動起來,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所以纔有了這種規定吧。但文伽一向那麼冷靜,所以一定沒問題的。再說,只是表示擔心,然後撂下‘之後就交給我吧,再見。’這句話,文伽一定不會接受的吧?她也想直接和沙音說話吧,也許,這能夠拯救沙音的心呢。畢竟是想寄死後文的對象。我認爲,文伽一定沒問題的。”

我想守護人類的尊嚴。

流禮一面笑着,一面意味深長地說道。塞爾塞疑惑了一會兒,不過,它畢竟是流禮的搭檔,馬上大叫起來。

文伽突然抬起頭,喫驚地看着流禮。流禮對她點了點頭,在肩上的挎包裏翻着,拿出一封連信封都是黑色的死後文。

“——實際上,沙音身爲死後文的郵差,卻犯下了把需要投遞的死後文撕毀這種前所未有的嚴重罪行。因此,福音局現在把她幽禁起來了。”

“——難道說,你要讓這位小姐成爲死後文的郵差?”

“……看來,不承認是不行了。”

每說一句話,流禮都感到心中如被撓抓般痛苦。流禮自己也明白原因。這是因爲自己的良心在呼喊着,不能把文伽最後的“想法”叫做“禍文”。流禮不斷責問着自己的心。

正因爲如此,她自問像以前一樣送出死後文真的好嗎?她想,如果是奇蹟的話,不是需要相應的努力與覺悟嗎?

一直注視着她的流禮再也看不下去了,終於下定決心,準備把該說的話告訴她。

“沒錯。文伽——這個,就是你寄給沙音的死後文。”

在兩人的注視下,塞爾塞感到有些害怕,它咳嗽一聲,開始說道。

“的確,從理論上看,是有這種可能性的,所以——”

“結論是,死後文的內容沒有任何問題。只要在這次的調查中沒有找到與撕毀死後文事件直接相關的疑點,這封死後文就可以送出。所以,接下來只要送出去就行了。可是……我在想,這樣真的好嗎?我想,自已是不是還能做點別的事情?”

自己能做到的事並不多。

“也許是吧。可是……幽禁沙音的空間,就算只是靈魂,身爲人類的小姐也是無法進人的。”

文伽平靜地歪着腦袋。然後,和那時——和從沙音手中接過死後文時一樣,說出了這句話。

“真拿你沒辦法啊!既然小姐你什麼都知道,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OK,我明白了。我就試着向福音局彙報看看吧。”

塞爾塞說完,發出忽閃忽滅的橙色光芒,開始與福音局通信。

流禮滿意地點點頭。一面把全黑色的死後文交給文伽,一面說道。

“那麼,文伽,這封死後文就託付給你了。讓看着地面、無法抬起頭的沙音鼓起勇氣,爲她指明正確的道路吧。”

文伽點點頭,準備接過死後文。可是,她突然停住了手,似乎產生了猶豫。

流禮驚訝地看着文伽。

文伽剛纔堅強的意志如同夢幻一般消失了,她的眼中閃動着不安。不知道原因的流禮儘管感到意外,還是儘量用輕快的語氣對她說道。

“用不着這麼擔心,雖然這句話由我說出來有點那個,可是你看,我不也當上死後文的郵差了嗎?所以文伽也一定沒問題的。”

“……這一點我倒完全沒必要擔心。”

“哎呀。拐彎抹角罵我是傻瓜啊?你果然是個討厭的傢伙。”

流禮青筋暴跳,可是,文伽卻在考慮着別的事情。她用與平時的她極不相符的虛弱語氣說道。

“我擔心的不是這個。當然,我相信死後文是這個世界必要的奇蹟。可是,與死後文相關的經驗,沙音比我多,就這麼去見她,我是否有向她伸出手的資格呢,這讓我很不安。假如沙音所說的話是真實的,見到她之後,我會不會產生迷茫,想到這個,我感到很害怕。”

這是文伽第一次在流禮面前表現出軟弱。不過流禮反而覺得高興,因爲,只有信賴自己,纔會對自己表現出這一面。

自己必須回應她的信賴。

流禮認真地想道。

所以,流禮安慰她。

“什麼啊?文伽,你是在爲這個煩惱?那麼,先別馬上送死後文給沙音,試着接觸一下別的死後文吧。自己積極地接觸死者的‘願望’,確認死後文的價值,確立絕對無法動搖的自信——做到這一點之後,再去見沙音吧。”

聽了這句意外的話,文伽認真地看着流禮。流禮露出燦爛的微笑,讓她放心,並用眼色催促她接下死後文。

文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終於舒了口氣,彷彿把心中的不安全吐了出來。

“……是啊,就這麼辦吧。”

說着,文伽接過自己的死後文,羞澀地低下頭,小聲說道。

“——謝謝你,流禮。”

這就是文伽結束的開始。

是文伽做爲死後文郵差邁出第一步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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