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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飛翔的蝴蝶

《死後文》 · 雨宮諒 · 3.1萬 字

慘絕人寰的事故。

在郊區奔馳的特快列車突然從鋪設於路基的鐵軌上被彈出去,列車脫軌翻倒。第一節車廂一直到第三節車廂完全翻倒了,右側車廂已經接觸到荒地。第四節車廂和第五節車廂雖然脫軌了,可是並沒有完全翻過去,從這兩節車廂裏傳來乘客們的慘叫聲和啜泣聲,兩者交匯成混沌陰暗的旋律在周圍流動。

受害最嚴重的好像是第二節車廂。夾雜在第一節車廂和第三節車廂中間的那節車廂承受了迎面而來的衝擊,已經完全被壓癟了,就像現代派藝術品一樣完全失去了當初的形狀。鑲嵌在窗戶上的強化玻璃幾乎完全破碎,沒有碎的玻璃上粘滿了紅黑色的血跡,肯定有很多人受傷了吧。而且,肯定有人在這場事故中喪生了

月城葵伸着腿坐在遠處的草地上呆呆地看着事故現場的情況,過了一會兒葵抱着胳膊嗯了一聲,好像已經確認了發生的事實之後,小聲說了一句。

我果然還是死了。

只能這麼認爲。

如果不這樣想的話就難以解釋了。

自己確實是那輛特快列車的乘客。這點是毫無疑問的。根據剛纔確認的結果,特快列車的編號和葵所乘的那輛車的編號是一樣的,而且手錶上所指示的時間正好是自己還在車上,並向目的地行進中的上午十一點四十八分。

實在是太不幸了。

原以爲只不過如此而已。

葵開始仔細回想自從上了那輛電車之後的事。

葵剛開始乘的是第五節車廂。透過車廂照射進來的春光很慵懶,讓人覺得很舒服.每五分鐘就讓人忍不住合上眼打個盹,今天的陽光真好啊。

葵在半睡半醒間從口袋裏掏出煙,正打算點着的時候,突然覺察到別人注視的目光,於是把臉轉過去。

那道目光的主人是跟葵隔着通道坐着的一個看起來像上班族的大叔。眉頭緊皺幾乎像是在瞪視着葵,可是一跟葵的目光相遇就立刻把目光移開了。嘴裏好像在小聲地啷囔着什麼,可是卻聽不太清楚.不過反正不是什麼好話,這從剛纔的氣氛中可以推斷出來。

如果是平時的話葵肯定會很生氣.可是因爲陽光很好所以沒有生氣,由於有些睏意而導致頭腦有些遲鈍的葵突然想起來了。

0;啊。對了,這節是禁菸車廂。1;

還是乾脆放棄吸菸轉而睡覺好了,葵這樣想着,可是嘴裏還是覺得有些無聊,非想吸點不可。葵沒有辦法。只好從口袋裏再次掏出煙.離開座位走到前一節車廂。

現在回想起來,剛開始電車晃動比較厲害的時候就該想到有些奇怪的。

是不是速度有些太快了,應該這麼懷疑的。

可是。

無所謂先這麼着吧。

纔不是那麼淺的關係呢。

真山?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的身影。事實上已經跟那個人約好了接下來要見面。

葵費了好大勁才能說出話來。

就這樣吧。

哇。好高雅啊。

少女簡潔地回答道。過了一會以那種順便說一下的口吻說道:

難道我穿的看起來像魔法少女嗎?

文伽所傳遞的是死後文。

葵毫不遲疑地告訴了文伽一句話。

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

自己已經死了。

那個人的穿着稍微有些奇怪。穿着老電影裏面纔會出現的那種舊式郵遞員的制服。

我適應環境的能力趕快讓我鎮定下來吧。

0;危險我,不是還穿着制服嗎?1;

月城葵。享年十六歲

所謂書信這種東西只要開頭寫好了之後就可以很快地順利寫下去。葵很輕鬆地就把信紙寫滿了,然後交到文伽手裏。文伽把信箋放進信封裏,然後貼上了一張鑲白邊的純黑色的郵票。這種郵票好像是死後文專用的特別郵票。

那個少女自稱文伽。因爲拿着具有魔法的東西,感覺像是動畫片裏出現的那種魔法少女,正要這麼問的時候。

吸了一根菸之後,該是考慮接下來要做什麼的時候了。葵突然感到別人的氣息,扭頭看了一眼。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啊?那兒站着一個人影,一直在俯視着葵。

反正現在已經沒法吸菸了。

穿着這種衣服本身就夠惹眼的了,更加引人注目的是那個人手裏拿着的一根長長的手杖。那根手杖比她的身高還要長,好像是充當鐘錶的作用吧。上面還鑲嵌着長短指針的羅盤。

危險!

是你的朋友嗎?

危險危險。

趕快來個有說服力的理論性說明吧。

那個會說話啊.那個。

葵在內心裏小聲地說了一句,沒有抱太大期望地把手伸進口袋。意外的是竟然摸到了一盒煙。這麼說來手上仍然藏着手錶,看來想找到和生前有什麼不同也是一件很難的事。記得以前好像聽說過有那種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死了而仍然在現實世界彷徨的幽靈存在。看來這還真說對了。

要是沒看到自己映在車窗裏的身影也許根本不會注意到。現在葵身上所穿的高中校服是在附近地區已經變得很罕見的傳統水手服。本來穿着這樣的校服就已經夠惹眼了,現在在這樣的公共場合吸菸的話,肯定立刻就會被責備,而且肯定還會跟學校聯絡。

所有的一切都是從那句話開始的。

當然不是了。

0;我不想寫信給任何人1;

說話的口吻很平靜,但是和她的姿態一樣,聲音也充滿了一種澄澈純淨的美感。如果着意修飾的話肯定會有跟現在具有不同意義的引人注目的感覺吧。爲什麼偏偏要打扮得像一個郵遞員呢。

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剛纔的睡意突然襲來。葵大大地打了個哈欠,眼皮自然沉了下來,緩緩閉上了眼睛。

確實現在的狀況有些出人意料,不過自己纔不是那種會因爲會說話的手杖稱讚自己適合穿水手服而臉紅的人呢。

0;不愛刨根問底這點倒是讓我很有好感1;

這麼說來是你的好朋友了?

0;啊.真想吸菸啊1;

這麼說的話

那個傢伙是我的分身。

綾瀨梨花。你們的姓不一樣,不是你的家人吧?

剛開始還存在僥倖心理,心想莫非是事故發生前就被從窗戶裏甩了出去,奇蹟般的毫髮無傷?可是這種樂觀的想法立刻雲消霧散.因爲葵的身體不只沒有擦傷,就連一點灰塵也沒有沾上。原本處於沉睡狀態的自己不可能瞬間變成超人,葵立刻發現了異狀。首先開始調查電車的編號,然後再確認手錶現示的時間。過了一會來到相隔不遠的草地坐下,在對所有的狀況進行判斷之後.得出了剛纔的結論。

葵把煙叼在嘴上,跟以前一樣用打火機點着.然後慢慢地開始吸菸。

葵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接過信箋和筆。

難道說靈魂也有記憶嗎。

從手杖裏傳出來的?

由於驚訝嘴裏的煙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葵立刻開始搖頭表示否定。

是嗎?

葵有些驚訝,和這個一直凝視自己的人目光相遇了。

接着那個人徽徽皺起眉頭,開口說道:

謝謝。你穿的這套水手服也很適合你喲。

遺憾的是剛纔的對話無論怎麼看也不像是腹語。葵爲了確認一下於是詢問道:

葵歪着頭嗯?了一下表示不解。正在此時。

據她說正如她穿着郵遞員的服裝所顯示的那樣,她的工作就是傳遞書信.那個叫真山的會說話的魔法手杖是她工作的助手,主要任務好像是時間管理調節日程之類的。雖然說是傳遞書信,當然傳遞的不是普通賀年卡之類的東西。

死去的人寫給現實世界活着的人的書信。

肯定有想把思念傳達給生者的死者吧?所以我替他們傳送,保證送達。

能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嗎?

真是很有意思啊。

腹語術啊。這麼說也可以。因爲文伽不愛說話,左手拿着一個會說話的人偶,然後讓那個人偶說話就可以了。怎麼樣啊,文伽?是個好主意吧?

不要稱讚了。因爲真山會得意忘形的。

令人驚訝的是竟然沒有任何牴觸就輕易地接受了自己死亡這件事.即使愁眉苦臉或者悲傷難過也無濟於事,這只是一個極其簡單的客觀事實。

聽到這個單詞.真山好像有些疑惑,默不作聲了。文伽皺了皺眉頭。

葵首先開始回味剛纔那個少女嘴裏所說的單詞。於是那個少女把手裏拿着的手杖舉到前面。

葵點頭回答道嗯,有一個,真山問道:

從葵的嘴角發出簡直不成人聲的呻吟。

0;雖然被那個大叔看到不過,估計應該沒什麼事吧。那個大叔看起來像是那種典型的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類型的人。肯定不會特意往學校打電話吧應該不會吧?也許。1;

啊!葵大叫了一聲,幾位乘客都把目光轉向她。葵不由得抱住了頭。

感覺世界好像突然遭受了剎車般的衝擊。好像聽到了高聲尖叫般的剎車聲。等到回過神來,葵才發現自己呆呆地站在橫躺在地的電車旁。

是我的分身。

還是睡會吧

文伽在走之前問道:

比起疑問更加優先的是工作,真山好像對此也沒有異議。沒有插嘴說話。

對不起文伽。我當然是開玩笑的.你不要用那種眼神瞪我行瑪?

聽到那個新奇又充滿魔幻感的單詞之後葵條件反射般地牽動了一下臉頰,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事實上剛纔因爲把手機帶到學校已經被老師叫出去訓了一頓。如果吸菸這件事再捅出去的話。說不準會受到退學處分呢。雖然對學校生活一點留戀也沒有,可是因爲曾經發誓到約定的日期爲止一定老老實實不起任何風波,所以絕對不能退學。

這個功能還真是新潮啊。

文伽坐到旁邊。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葵的眼睛。

只有葵和梨花才明白的兩人之間的暗號。

嗯。

那保持一副不動聲色的酷酷表情。並運用腹語術莫非是現在的最新時尚?

也不是那麼煩人的存在。

葵立刻明白了她這個問題的意圖。因爲要是不認識的人突然拿過來一封信說這是死者寫給你的信的話,一般人都會認爲是惡意的惡作劇或者會認爲這個人腦子有毛病。爲了完成工作,必須得有一個讓對方相信的信物纔行。

我的夥伴。名字叫真山。

是的。

那個,嗯,怎麼說呢這還真是很荒謬吧?

綾瀨梨花。

並不認爲自己這種想法有什麼好奇怪的。還不如這麼說,現在這種想法這種思考方式才真正符合自己一貫的風格。

危險危險。

只是這麼簡短的說明是沒人會明白的,不過葵沒有繼續解釋。一直凝視着她的文伽從肩上挎着的書包裏拿出來信箋和筆,放到葵面前。好像是讓她用那個來寫死後文。

葵嘆了口氣。

那是具有魔法的話。

很新潮嘛,那身衣服。我覺得你右手中的手杖很不錯呢。

葵按了一下眉毛哼了一聲,一邊用食指繞圈一邊說道:

葵又拿出一支菸用打火機點着,朝空中吐了一口菸圈。

是魔術道具0;magicitem1;。

0;雖然自己向來不是個走運的人。可是也沒想到竟然會被捲入到這樣的事故當中啊。1;

不可能,不可能,怎麼可能呢。

給人一種通過突然登場以及奇怪的穿着來掌握主動權的感覺。對於這點,葵覺得有些不爽,一邊極力裝作很平靜的樣子,一邊在對方開口之前搶先說道:

開什麼玩笑。

被那個少女很乾脆地否定了。

比起端莊的外表來,那個人像澄澈的夜空一樣平靜的目光更加令人印象深刻。葵嘴裏還銜着煙卻不由得小聲叫了出來哇美少女看起來跟自己的年齡差不多,可是她周圍瀰漫着的那種沉靜安詳的氛圍卻跟她的年齡很不相稱,顯得很早熟的樣子。

喂。你有沒有什麼可以讓對方相信這是你寫的信的證明之類的東西?

葵並沒有覺得驚訝,發現第二節車廂可以吸菸,甚至生出了一種安心感。葵在第二節車廂裏找到一個空位坐了下來。把手伸進口袋打算取出菸草。正在這個瞬間,目光注視着窗外的葵感到了人生的最後一次後悔。

菸草的味道和以前一樣有些微苦和以前一樣,有種香甜的死亡氣息。

突然冒出來一個少年般的聲音。正要問到底是從哪裏傳出來的原來是手杖。

以那句話作爲契機,兩人簡直就像兩個齒輪終於咬合在了一起,世界也開始運動起來,然後

終結的開始。

約定相見的日期。

***

綾瀨梨花把讀完的小說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叉伸到前面,伸了個懶腰。因爲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姿勢,所以關節發出輕輕的響聲。感覺全身的力氣就那樣泄盡了,梨花不由得嘆了口氣。

梨花躺倒在鋪在下面的座墊上。被太陽曬得暖暖的混凝土地上的熱氣傳來,不知爲什麼讓人覺得很舒服。

黎花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預定今年夏天會被拆毀的廢棄大樓的屋頂。當然這座建築是禁止出入的,可是從大樓之間已經成爲死角的一樓壞掉的窗戶很容易爬進來。這樣任性妄爲的事是一個叫月城葵的少女告訴梨花這個縣裏首屈一指的重點學校的優等生的。

梨花翻了個身。毫無目的地注視着屋頂的風景。有些生鏽的水管,有裂紋的混凝土牀,有一個大洞的防護欄杆,連着安全通道給人一種很沉悶感覺的門。

屋頂上瀰漫着一股寂寞的氛圍。並不討厭這兒的風景。葵曾經說過不知爲什麼感覺很有風情呢。梨花也覺得從屋頂上所看到的周圈的風景並不難看。鱗次櫛比的樓羣像哀愁的巨人一樣,而且這個廢棄的大樓比周圍的建築物都要高出很多,所以抬頭就可以看到的天空給人以一種離得很近的錯覺。因爲這是禁止出入的建築物,爲了防止被人發現,所以白天是不能靠近欄杆的。

把胳膊彎過來。看了看手錶。已經過了一點。原本約定和葵在這兒匯合然後一起去喫飯,所以直到現在還沒有喫午飯,說實話肚子已經有些餓了。梨花輕輕地嘆了口氣。

0;真慢啊,小葵。就算是電車晚點了,現在也應該已經到了呀。1;

兩人雖然都在市裏住着,不過所上的學校不同。葵所在的是因爲可愛的水手服而很有人氣的縣立學校,她每次坐特快列車需要三十分鐘。今天是週日本來學校是放假的,不過因爲她被班主任叫去,所以爲了聽班主任的訓斥被迫往返一次學校,這樣就得花一個小時。

我們班主任當我是眼中釘。因爲他自己是社團活動的指導老師,所以週日也會在學校裏。根本就不會爲需要來回坐車的我着想一下。帶手機去學校的人除了我之外明明還有很多人,他是跟我過不去,你說是吧?

葵昨天在電話裏跟自己這麼抱怨道。雖然覺得有些對不起葵,不過確實覺得有點搞笑。

梨花嘴角露出一個微笑,仰臥着開始思考。

0;還是給她打個電話吧。可是今天她肯定沒有帶手機1;

正在這個時候,安全通道的大門突然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好像是有人打開了那扇門。

0;啊,終於來了1;

梨花突然產生了惡作劇心理,決定裝睡下去,所以閉上了眼睛。葵故意放輕腳步接近自己,腳步聲在快走到身邊時突然停了下來。正在想她到底會採取什麼反應的時候,

咦?正在睡覺呢。文伽怎麼辦?一直等到她醒嗎?

我纔沒有那個閒功夫呢。

?!

終於夕陽落山了,母親來叫梨花喫晚飯,梨花回答說沒有食慾的時候。

梨花猛地站起身來。文伽把信送到她面前,可是梨花慌忙把視線從信上移開,像逃跑一樣從文伽身旁跑過。匆匆進了安全通道。好像有人在對她說着什麼,可是梨花連頭也沒有回,只是一個勁兒地跑

沒有光線的梨花房間內,電視機是唯一的光源。電視裏響着互相推卸責任的爭吵聲。

小葵寫給我的?

這樣想到。_

梨花一直默不作聲地聽着他倆的對話,接着再次開了口,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狠狠說道:

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專家們指出由於填築的土堆造成的宿流現象也是有可能出現的

不要不說話趕快回答我!小葵她現在在哪兒!爲什麼她沒有來這裏!!

因爲小葵是自己的分身。

跟梨花帶有一絲緊張的聲音相反,文伽用很平靜的聲音回答道。梨花像鸚鵡學舌一般反問道傳遞東西?。

0;一般情況下的話?1;

梨花低聲說道:

絕對不能。

即使。命運之神被拉下神壇

突然背後一陣惡寒。梨花不由得咬緊嘴脣。爲了防止對方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於是把手藏了起來,用銳利的目光瞪視着文伽。

很喜歡父母。也很喜歡朋友們。可是那種感情在思鄉的感情面前簡直無法相比。

如果是小葵的話,她纔不會寫什麼信呢,也不會託人轉交。一般情況下,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

一瞬間,頭腦變得一片空白。可是接下來的瞬間。頭腦中的空白變成了憤怒的紅色烈火。與剛纔的憤怒簡直無法相比的紅黑色。像血一樣的紅色。

梨花驚訝地睜開眼睛,慌忙坐起身來抬頭看了一眼那個聲音的主人。在那裏站着的人穿着稍微有些奇怪。身穿有些復古風格的舊式郵遞員制服,手裏拿着比她自己還要高的巨大手杖。梨花朝周圍掃視了一眼,並沒有別的人影。真奇怪。明明聽到兩個人的聲音

成績永遠都是前幾名,這點讓父母很高興。

這只不過是巧合而已。

肯定不會在那種冰冷的地方吧?不會在那些黑暗的地方吧?沒有受傷吧更不會死吧。那些領導人的記者招待會什麼的愛怎麼着就怎麼着,趕快播放出小葵平安無恙的消息來!!

失去了一隻翅膀的自己,既無法飛回原來的故鄉,也無法完全融人翻這片土地。

那些自殺的人和自己所想要達到的目的地雖然不同。

沒有聽到嗎?從我。面前,立刻,消失。立刻!

無聊。

不可能。不可能。這個人是在胡說。一切都是胡言亂語!!

被清爽的風吹着,在遠方飛翔,曾經這麼想過。

剛纔所聽到的第三個人的聲音突然響起,梨花爲了找到那個聲音的來源朝四周掃視了一圈,驚訝得瞪大了眼睛。

缺了一隻翅膀的蝴蝶。

梨花也隨着他們手指的方向朝上看。於是,發現大樓上面站着一個人影。那個人影看起來好像是一個年輕的女性。她越過欄杆,站在屋頂的邊緣。

0;到底發生了什麼事?1;

朋友們總說梨花是一個很溫柔的人。

嗯。雖然對你說出這個消息有些殘忍

梨花回到家裏,立刻跑進自己的房間。因爲覺得等公交車太費時間,所以這一段徒步需要走三十分鐘的路程是一路跑過來的。可是,不知道心臟的快速跳動是因爲跑步,還是因爲極度緊張。雖然喉嚨很渴,可是在確認小葵的平安與否之前纔沒有閒功夫喝茶呢。湧出來的汗與其說是跑步發熱還不如說是冷汗。

可是。

自稱文伽的少女微微點了點頭,把手伸進斜挎着的蛙嘴式書包裏。然後從中拿出一封貼有黑色郵票的信。

不能原諒。

0;手杖竟然會說話?1;

想回去?

接着,有個更加令人驚愕的消息

真是夠傻的。

0;爲什麼1;

真山,好了你別再說了。你越說越麻煩。

不要再跟我惡作劇了。趕快從我面前消失!立刻!

無論天堂還是地獄都不是那個地方。即使死了從這個地球上解脫出來,自己也回不到那個地方。因爲自己,只有一隻翅膀

梨花那天一個人在午後的繁華街上走着。穿過路口在建築物的拐角處,發現前方有很多人圍在一起。

不可能。

你能在空中飛翔嗎?

可是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在這兒生活,彷彿有可以記住一切東西的暗號一樣。如果可以回到思念的那個地方,這裏所有的一切立刻就會被忘掉。

月城葵這名少女的生命也是任何人無法贖回的。

簡直像是心已經死掉了的每一天。

可是她們沒有注意到。對任何人都很溫柔和眼中沒有任何人是一樣的意思。如果回到那個地方的話,肯定不會回想起任何人的臉來。

不會吧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自己失去了一隻翅膀,流落到了這片土地上。簡直像是離開了屬於自己的家鄉的流浪者一樣。

怎麼會這樣啊

有好多年沒有像這樣對別人怒吼過了。雖然顫抖的聲音出賣了自己,可是在問出來小葵的事情之前絕對不能示弱。梨花爲了顯示自己的決心,一直死死地盯着文伽。

那是綾瀨梨花對自己所留有的印象。

可是文伽只是用澄澈的目光平靜地回視。看到那個目光讓人不由得就想退縮。文伽掃了一眼手上的信。然後好像有些懷疑那句話的效用似的,用半信半疑的口吻平靜地說出了那句咒語般帶有魔法的話語。

梨花一邊微笑,一邊在心裏哭泣。簡直像是在迷宮裏迷路的小孩子一樣。在心中哭泣。

梨花覺得很奇怪,慢慢拉開和對方的距離.調整好姿勢以便隨時可以站起身。一邊注意使聲音不變得嘶啞,一邊用像是從喉嚨裏擠出的聲音問道:

聽到那個名字,梨花差點不由自主地把信接過來。卻慌忙把手縮回去。自己是最瞭解小葵的。自己最瞭解她。遠比她父母瞭解她。

?!

即使,處罰鐵路相關人員。

如果。這樣的話。

你說你叫文伽對嗎。你和小葵是什麼關係?小葵她確實有些不太守時,不過卻不是那種會爽約的人。小葵沒有來這裏,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也許是吧。

小葵,沒有在那裏面吧?

像老太太一樣嘶啞的聲音從嘴裏冒出來,那簡直不像自己的聲音。

***

有乘客作證說這是因爲速度過快造成的

怎樣纔可以回到那個地方呢,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最接近回家這個詞的事應該就是死亡吧。可是,只是如此還是不夠。梨花模模糊糊地這麼覺得。

喂。小葵。沒有在那裏面吧?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被這個想法束縛住了。也許是從剛一出生那個瞬間就開始了吧。也許只是最近纔有這種想法的。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那種缺失的感覺日益強烈。

可是,站在大樓上的那個人不同。

梨花緊緊握着遙控器,一個接一個地換頻道。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到底發生了什麼?受傷的人數?到底有沒有在進行救助?然後有沒有出現在事故中喪生的人?

慢慢浮現出的電視畫面是像離奇的現代派雕塑一樣被壓癟的特快列車。

你是誰?

對於自殺這種行爲,梨花是持肯定意見的。

也許是因爲事故剛發生沒多久,所以並沒有詳細的信息。無數次往小葵手機上打電話,可是一直沒有接通。隨着時間的推移不斷增加的傷亡人數讓梨花感到一種心臟像被緊緊抓住的不安。

真正想要死的人會悄無聲息地消失。故意選擇在人前尋死,希望有人來阻止自己,這和那種拙劣的街頭賣藝的手法一樣,這只不過是在阻礙交通。要是萬一不小心真死了的話連一個鼓掌聲也得不到。

鐵路相關人員說,這也有可能是因爲路邊的障礙石

在異形物質要被排斥、疏遠的世界中,必然被排擠出去。心裏所描繪的需要回歸的故鄉,也無法對別人訴說。

文伽的眼睛裏浮現出平靜達觀的神色,卻在一瞬間,好像有陰影籠罩了眼睛。

我叫文伽。是來傳遞東西給你的。

一直抱着這個想法度過平凡的每一天。直到有一天。

走近一看,聚集在那兒的人們都朝上方指着,嘴裏在說着什麼。

可是想從這個地球上得到解脫的這種想法是共通的。

0;好像是打算跳樓自殺1;

梨花用顫抖的手接通了電視機的電源。如果發生有人死亡的電車脫軌的嚴重事故的話,無論哪個電視頻道都會作爲緊急消息報道的吧。

曾經想過自己也許曾在遠方飛翔過。

新聞主持人面帶沉痛一一宣告已經判明身份的死者名單。

如果,敢傷害小葵的話

必須得再次確認。

什麼叫也許是吧我不太明白人類的想法。像這種時候文伽你要是不好好處理的話,我可真的覺得很難辦哦。啊,真對不起。你是在爲朋友的死而傷心嗎?可是。死對任何人都是平等的。

是月城葵託我給你的。是寫給你的信喲。

即使,抓住了放障礙石的犯人。

啊,對不起。我們並沒有打算惹你生氣,真的文伽,我說話的方式很不對嗎?

梨花立刻明白了這一點。條件反射性地咂了咂嘴。對於屋頂上的那個人所有人都很擔心地仰視着,其中還包含一絲好奇。梨花不耐煩地咂了咂嘴。

一個陌生的聲音突然傳到耳朵裏。

月城葵已經死了。她乘的那輛車發生脫軌事故。我們的工作就是傳遞死者的書信。這封信就是月城葵寫給你的。

呼吸好像也停止了。

小聲嘀咕了一句。正打算離開的時候。突然旁邊有一個和周圍的氣氛完全不搭調的聲音響起。

真是的,真是夠傻的。明明不可能跳下來的。

梨花心裏一驚,不由得朝右邊站着的那個人看了一眼。

那個女孩和大家一樣抬頭望着那幢大樓的屋頂。頭髮很短,眼睛細長,嘴角微微揚起,讓人聯想起那種壞孩子。

她把目光從屋頂上移開轉向梨花,露出一個富有魅力的微笑。然後,指了指天空,唐突地問道:

你能在空中飛翔嗎?

心裏一震。

不知爲什麼突然很想哭。

她說自己叫月城葵。比梨花大一歲。過了不久之後,梨花伴隨着一陣狂喜醒悟到。

自己終於遇到了缺失的那隻翅膀了。

***

梨花深夜從家裏溜出來,來到了那幢廢棄大樓的屋頂。夜風吹指着。因爲還是初春,所以外面仍然有些寒意。與此相對,柔和澄澈的月光輕柔地包圍着整個世界。

自從相遇之後還不到一年。自己的另一半就從這個世界上夢幻般地消失了。可是,沒有必要爲此傷心。因爲小葵心中所想的.哪怕她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梨花也仍然可以輕易地感覺到。因爲,小葵就是自己的分身,是自己的另一半。

她在等待。

她在等待自己的消失。

自己必須消失。

不能讓小葵在那邊忍受寂寞。

對於沒有小葵的世界已經沒有任何留戀。只不過是把死期提前再已。

想和小葵一起在空中飛翔。

然後,一起回家。

那個地方很讓人懷念

不可能出現這樣的事。

信擺在面前,正在猶豫到底該怎麼做的時候,文伽好像爲了加強她的決心似的接着說道:

有種凍得僵硬的雙腳慢慢恢復知覺的感覺。梨花轉過身來正對着文伽.極力擠出一個微笑。然後把重心移到背上,正打算跳入身後黑暗當中的時侯。

梨花沉默了一會之後,終於緩緩挪動腳步,從圍欄的大窟窿裏面鑽出來,來到寬闊的屋頂上。然後走到文伽身邊,稍微躊躇一會之後,從她手裏接過那封信。

不要這麼快回答好不好當然平常是絕對不會想看這類節目的。不過昨天有些不一樣。

小葵在沒有地心引力的地方等着梨花呢。肯定在等待自己另一半的到來。看到她之後,靜靜地拉着對方的手,一起去那個令人懷念的地方。地球上的事全部忘掉,用兩人的翅膀在遙遠的藍天中不停地飛翔。

突然有人跟自己說話,梨花一驚之後回過頭去。隔着圍欄站在那兒的是白天見到的那個名叫文伽的少女。

飛翔?

要是不趕快去的話就來不及了喲。快點快點。

無法飛翔的蝴蝶?

嗯這個嘛。好像是作爲當代虛無主義的年輕人的代表,有人自願出演自殺者。你怎麼看待這樣的事?

真討厭。到底是什麼節目啊?

果然不愧是梨花,你真是太瞭解我了!是啊。因爲那個節目實在是太過愚蠢,所以就接着看了一會。那些人好像在對自己施加心理暗示一樣一直說着想死想死,結果只是有些得意地告訴別人自己自殺未遂的經驗。

死對梨花來說只不過是一個過程而已。從地球上解脫出來,回到那個地方的第一個階段而已。可是儘管如此

無法飛翔的蝴蝶。

你肯定很驚訝吧?

真是荒謬啊。

爲什麼呢因爲自己怕死。

怎麼看待這個。如果用小葵你的話來說就是真是很荒謬啊.大概是這種感覺?

可是。意識到自己在顫抖的瞬間,顫抖變得更加劇烈了。梨花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背上撞到了圍欄,圍欄發出好像抗議一樣咯吱咯吱的聲音。牙齒合不攏了,兩腳也無力。好像要從膝蓋處滾落的不安感。她甚至發出了輕輕的慘叫聲。

此時梨花突然想起以前和小葵的對話。雖然是些很瑣碎無關緊要的話。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那是彼此意識到並且承認對方是自己的另一半的那種對話。

因爲自己怕得要命。

文伽默不作聲,從斜挎着的書包裏取出一封信。她把信拿在手裏,說道:

而且,還有那句話。

梨花把信抱在胸前,當場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從她嘴裏斷斷續續地冒出啜泣的聲音。

啊,是文伽啊。信你幫我轉交給梨花了嗎?

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起站在那兒的。她的眼睛跟白天見到時一樣澄澈。被那樣一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的怯懦照然若揭,梨花感覺到血直往頭上湧。

不停地催促文伽。

沒關係的。

我其實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怎麼可能.是很新潮很高雅。

好好喫飯了沒有啊?我可不准你比我還要瘦哦之類的話。

小葵坐在草地上一邊吸菸一邊心不在焉地眺望着事故現場的情況。

梨花在絕望的同時醒悟到了。

梨花一邊哭一邊小聲說道:

很荒謬無聊?

文伽靜靜地說道:

看到這兩句話之後梨花的臉不由得僵硬了。

是一個討論性質的節目啊,現在覺得有些意外吧?

嗯是啊。如果打個比喻的話

黎花站在屋頂朝下俯視着像昏暗的海底一樣的地面。終於意識到一個驚人的事實。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的身體開始小幅度地顫抖。

必須得去。

梨花驚訝地睜開了眼睛。

你不用謝我。因爲這是我的工作。

根本沒有經過任何思考的話語。那些話確實成了梨花的支柱。暫時的激情正好成爲抵抗恐懼的來源。

可就是無法邁出最後的一步。梨花對於面對死亡感到恐懼的自己產生一種無比的絕望感。

卻很害怕。

不能讓小葵一個人在那兒忍受寂寞。

明亮的月光照耀之下,只有梨花的嗚咽聲在迴響。

你到底是誰?爲什麼要礙我的事!!

你問我做什麼,一看不就明白了嗎?!我要飛翔,從這兒飛出去!

即使是隻有一會也好,想逃離死亡。所以才伸手接過這封代表着對這個世界留戀的信。

梨花你肯定不會失眠吧。

這封信其實是對這個世界的留戀。從地心引力的束縛中解放出來,想要去小葵身邊的話,根本沒有必要接這封信的。儘管如此,自己卻接受了這封信。

怎麼怎麼辦。小葵。我該怎麼辦。我沒法追隨你而去。可是你明明在等我。小葵,明明在等我

無論是嘴角的微笑,還是身體,一瞬間都僵硬了。梨花呆呆地和文伽對視着。文伽的眼睛仍然是一片澄澈,沒有任何陰影。

很快就到我們約好的日期了。我等着你喲,梨花。

你在那兒幹嗎?

對。明明有翅膀,也有天國或是地獄這些可以選擇的奔赴地點。可是又不能抵抗地心引力.只不過在地面上展開翅膀而已的無法飛翔的蝴蝶。是這種感覺吧?

那些話都很像她平常的口吻,故意用搞笑的口吻說些溫暖人心的話。梨花也不由得輕輕微笑。

梨花用顫抖的聲音喊叫道:

淚水不停地流着。

梨花。昨天深夜的電視節目你看了沒有?

到底怎麼回事啊?

一瞬間,好像在舔舐大樓圍牆一樣朝上刮的風舞動起梨花的長髮。再往前走一步的話,那裏的黑暗張開了大嘴在等待着。在大樓間旋轉的風像不明身份的怪獸一樣發出低低的吼叫聲。只有夢幻般的月亮一直在注視着梨花。

梨花看到文伽離開屋頂之後,輕輕地嘆了口氣。視線落到手裏的信上。好像下定決心一樣點了點頭之後,拆開封開始讀信。上面是曾經見過的小葵的字體,字體工整得讓人覺得有些意外。

真是的,和平有什麼不好。

就是!故意通過公共電波向大家宣告我苦惱到想要自殺的地步了.想死就去死好了。簡直好像在說一直在考慮死亡的自己是個很高尚的存在似的。那種人現在到處都是。還不如說有一半都是呢。真是的,那種認爲自己的傷口很光榮並展示給大家看的人到底想幹什麼啊。要是在武士時代的話肯定會成爲大家的笑柄的。

害怕得甚至要流淚。

要是平時的話絕對不會相信這樣的話,可是認爲這是一個愚蠢的惡作劇的念頭早已經從梨花的頭腦中消失。文伽這個不可思議的少女以及叫真山的這個會說話的手杖。這些早已經是不合常規的存在,而且他們在報道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小葵死亡的消息。

梨花過了一會猛地咬緊嘴脣。從喉嚨深處發出哀怨的控訴般的聲音。

那我已經把信交給你了喲。

必須得去。

梨花看了一眼文伽手裏拿着的信。她說過這是今天中午在事故中喪生的小葵託她轉交的。

然後

我已經把信交給她了。

我只不過是一個郵遞員而已。我並不打算阻礙你。不過你要是不接受這封信的話,我的工作就完不成了。如此而已。

?!

沒有。我昨天睡得很早。

有人搭話,葵轉過臉去。旁邊出現了一直在凝視着她的文伽的身影。

那句魔法咒語般的話,是隻屬於梨花和葵的暗號。祕密的話語。如果葵不告訴她的話,她是絕對不可能知道的。如果是葵爲了使梨花相信文伽而說出來的話,那麼一切就都可以解釋通了。

這樣啊。謝謝。

文伽這麼說過之後,轉過身朝緊急通道走去。這期間真山說道:

其實,已經意識到了。

梨花果然跟以前一樣是個詩人。

你還真是個乖孩子啊。

儘管如此,可是已經沒有勇氣再次鑽過那道圍欄了

自己也是無法飛翔的蝴蝶。

葵一邊這麼問着,一邊拍打着附近的地面,好像在催促她到自己身邊來。文伽按照她指示的那樣彎腰在葵身邊坐下。把真山放在地上好讓他躺着。然後,簡短地回答了葵剛纔的問題。

自從事故發生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十個小時。剛發生的時候救助傷者啊媒體採訪之類的很熱鬧,可是自從倖存者被救助出去以及死者的遺體被搬出去之後,周圍出入的人數明顯減少。等到撤去作業和現場檢證完成之後,好像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一樣,這條路上會繼續行駛電車吧。

人不會在空中飛翔的。即使自殺。也不過是墜落到地面而已。

我其實已經預感到了。

要是想自殺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啊?你能先接受這封信嗎?。

真是的,和平得讓人覺得很無趣嗯,果然和梨花格外地投緣。對了梨花,你不是說過我們是各自缺了一隻翅膀的蝴蝶嗎?這麼說的話,昨天那個討論節目上出現的年輕人們又該用什麼來比喻呢?雖然想從這個世界上逃脫,可只是這樣夢想着而已,並不付出實際行動,他們到底是什麼呢?

***

肯定能飛起來的。

0;明明在等我。小葵明明在等我!1;

嗯。

小葵先道歉說不好意思讓你這麼突然地就接到訃報。可是她的口吻並沒有讓人感覺到很悲傷。

恐懼。

你怎麼還在這兒呢?

梨花朝防護圍欄走去。這個圍欄的一角,因爲過於陳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窟窿。梨花從那個窟窿裏鑽出去,屹然地站在屋頂的邊緣。

不可能。

對!越過這個天空,飛到小葵身邊!她在等我!肯定在等我!!

哇,你這句臺詞很酷哦。文伽真的很酷。

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朝空中吐出一個菸圈。藍色的夜空中出現幾顆星星,煙像雲彩一樣流動。很快消失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好像是無法忍受鄢種沉默似的,真山突然開口說道:

喂,爲什麼你還要停留在這個世界裏呢?你要是在這個世界呆太久的話,就無法到那個世界了喲?

聽到這句話,葵嘴裏叼着煙,帶答不理地回答道:

話雖這麼說。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都不是我想去的地方喲,即使去了也不快樂!

哎?這麼說,你打算一直在這個世界彷徨着嗎?

怎麼可能呢。這樣我也不願意。

那你到底打算怎麼辦呢?

用特別困惑的聲音回答的不是葵而是文伽。

你不是在等她來嗎?

葵微微地挑起眉毛,然後輕輕綻開微笑,點了點頭。

真山更加困惑地問道:

在等她難道你在等待梨花死亡嗎?如果這樣的話,你就真的沒法去那個世界了。

葵聳了聳肩膀,用手指彈了彈菸頭,然後敷衍了事地問道:

喂。今天是四月二十號吧?

哎?啊,嗯。那又如何?

這樣的話,梨花後天就會來到我身邊了。我一直等到後天爲止。

文伽皺了皺眉頭,問道到底怎麼回事?。葵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反問道:

文伽,你認爲什麼年齡最適合死呢?

本來還在想如果聽到這些話文伽到底會有什麼反應呢。可是文伽仍然一如既往得平靜,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她拿起真山站起身來,很唐突地說道:

儘管如此,文伽這個傢伙竟然說梨花要背棄我們之間的約定?她在說梨花是無法飛翔的蝴蝶嗎?

其實還不如說被欺負的是自己。

這,明顯是恐嚇

文伽突然說道。

小葵一愣,勉強回答道:

文伽,你真討厭啊。我知道你在爲我擔心,可是你那個笑話真不好笑。

和梨花一起飛翔的天空,肯定會是比天堂的樂園更美好的地方吧

文伽用略帶悲傷的口吻靜靜地接着說道:

真是一個惡劣的笑話。

明天的話嗯。沒關係,怎麼了?

不會悲傷。

被文伽帶到的地方是一個很普通的二層民居,看起來就是那種很普通很普通的家庭日常度日的地方。那個家是葵所見慣的因爲那是葵的家。

天生的血緣的聯繫。

文伽微微皺了皺眉頭,問道。葵搖了搖頭,慌忙回答道:

對。

我還在想你到底打算帶我去哪裏呢,原來是我家啊?這可是我們第一次約會啊,我還在想你是不是太積極了,竟然把我拽到這兒。文伽你到底在想什麼呢?

葵緊咬牙關,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文伽平靜地整了整被弄亂的衣服,再把帽子的位置挪正。然後詢問真山。

看到文伽略帶苦澀的表情,葵困惑了。

母親只是靜靜地流淚。雖然她遠遠稱不上是瞭解自己的人。可是,正因爲如此,對她的眼淚覺得有些意外。

你現在是不是很閒啊。

雖然聽過這句話,可是從來沒有切身地感受到。然而,到了今天覺得可以稍微理解一點了。

葵站起身來雙手朝天伸了個懶腰。然後朝坐在地上仰視着她的文伽笑了一下,繼續說道:

是那些血緣關係,友情之類永遠也無法與之相比的牢固紐帶。聯繫着作爲彼此的另一半的兩個人的可以稱之爲命運的紐帶。

是梨花先提出來的。她太疲憊了。所以想離開地面飛翔,想去一個遙遠的地方。她說想回到我們應該回到的那個令人懷念的地方。如果作爲自己的另一半的小葵能與自己在一起的話,肯定可以找到那個地方。彼此只有一隻翅膀的兩個人如果相互扶持的話,肯定可以在空中飛翔。

啊,我並不是因爲覺得可笑而笑的。因爲你在爲梨花擔心,所以我覺得挺高興的。

葵繼續裝作不動神色地說道:

看起來今天好像正好是月城葵的靈前守夜儀式舉行的時間。那些不認識的大叔們是鐵路相關人員吧。除了親戚們和其他的弔唁的客人之外,還發現了來採訪報道的媒體界人士。月城葵的家周圍像養雞場一樣被圍得密不透風。

對。她說過的。

不,不對。

那是一種紐帶。

文伽啊。你知道嗎,把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連說好幾遍的那種輕率的人,最終會喫大苦頭的。

真是的,其實是希望他們來辯解。

兩個人的靈魂一起迴歸的特別的日子,四月二十二日。

有什麼可笑的嗎?

真山!你不要礙我的事!!

胡說八道!!

葵的臉頰抽動了一下,可是一個人呆呆地站在這兒也不是個辦法。只好重重地嘆了口氣,跟在文伽後面進去。

那是因爲你在她身邊。她一個人的話是飛不起來的。

葵感到背後一陣寒氣,想躲避,可是已經遲了。

和梨花約好一起在天空中飛翔的。

葵一邊小聲地啷嚷一邊跟在文伽後面走了出去。

這兒。

哇哇真不好意思啊,不該說這句的,你使用暴力可不行喲,堅決抵制暴力!而且,文伽所說的全部都是真的喲!在屋頂上猶豫着到底要不要自殺的梨花的身影我也看到了!!

文伽催促她走進家裏,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無精打采地坐在祭壇旁.邊的父母的身影。

你剛纔說你在等梨花在她周圍,肯定也會有很多像這樣的來哀悼她的死去的人們。即便如此,你還說你要等她嗎?你打算讓她看到跟這一樣的景象嗎?

葵聽到這句話,猛地抬起頭然後轉過頭來看着文伽。

他人流的淚只是地球上地心引力的一部分。只要兩個翅膀聚齊,我們一定會沒有任何留戀地飛翔。

現在正在上香的是同班同學。好像是班主任帶他們過來的。聽到到處有人在啜泣。小葵一直以爲自己並沒有融入到班級中去,她們到底在爲什麼而流淚呢。

真山突然問道:看到自己的守靈儀式,感覺如何?。葵泰然地吐了口菸圈,小聲回答道:

嗯,這也不是看起來會讓人覺得高興的場景。

好像是覺得戴的位置不合心意。文伽重新用手調整了一下帽子的位置。趁這個間隙,葵趕快轉移目光好像是想從文伽的目光中逃脫。

葵從站在旁邊的文伽的頭上拿過來文伽的帽子,拉了拉帽沿蓋住眼睛。一邊吸着煙一邊自言自語道:

這個笑話真是太差勁了。

葵臉上浮現出乾澀的笑容,說道:

這不是笑話。當我把信帶給她的時候,她正打算從屋頂上跳下來。可是結果,她還是沒有跳下去。她接過了你的信她不會來了.

之前一直對文伽抱有的好感,立刻在憤怒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咦?你不明白嗎?穿着那麼老式的衣服,所以連想法也變得很陳舊古板了那可不行啊。文伽.你真是不瞭解現在的年輕人啊。你以爲讓我看守靈的場景,我就會感動得哭得一塌糊塗嗎?怎麼說呢這個。也就那麼回事。

文伽沉默了,可是她的眼睛好像在問爲什麼?。葵慢慢地吐了口煙。用略有些嘲弄的口吻說道:

有點意外。比如說,你看。就是現在燒香的那個,是我們班的班長。明明很討厭我,可是現在卻擺出那樣一副表情。我雖然不會勉強他們在守靈的時候露出笑容,可是這副表情的話感覺像是我在欺負他們。

葵試着開玩笑,可是文伽默不作聲只是一個勁地朝小葵家走去。

條件反射般地想去打文伽。可是文伽手裏拿着的那個手杖突然發出低低的吼聲,放出淡淡的光芒。

啜泣聲和嗚咽聲現在聽起來好像是在斥責自己。垂頭喪氣的人們的身影,像是無聲的重重的壓力一樣壓迫着葵。

無法原諒。

我跟梨花的生日只差一天。梨花到後天就十六歲了,我大後天十七歲。所以,我們倆約好了。兩個人都是十六歲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在最適合死亡的十六歲的那天,四月二十二號那個特別的日子裏牽着手一起從屋頂上跳下來一起飛翔。

所以,後天就是約定的日子。

嗯,也有人持這種意見啊。可是,我跟梨花的觀點一樣哦。十六歲。我們都認爲這是最適合死亡的年齡。既不是孩子也不是大人,既不是太純潔也沒有被完全污染,非常微妙的,也正因爲如此而具有價值的,美麗的瞬間對於死亡來說是最適合不過了。

那你就陪我去一個地方。

?!

哎?啊,嗯。是挺閒的?

真山,接下來咱們是不是還有時間啊?

明明只有靈魂存在的,爲什麼被打倒在地滾動時卻仍然可以感到疼痛?葵一邊咋舌一邊好不容易爬起來,大聲吼叫道:

文伽默默地注視着葵,目光漸漸變得凌厲起來。葵感覺到背後出了一身冷汗.取下帽子,又放回了文伽頭上。

她。不會來的。

等到回過神來小葵才發現她已經不由自主地答應了。如果跟梨花在一起的話,說不準真的可以飛起來呢。自己也想跟她一起回到她思念的地方。

那些話,沒有任何虛假,和掩飾。

感覺頭腦立刻變得冰冷。葵把煙吐到地上,一把抓住文伽的領口。在只隔着兩個拳頭的極近的距離,兩個人的視線重疊在了一起。

你要是不相信我們所說的,那就親自去驗證一下怎麼樣?不管怎麼說今天晚上先在家裏好好冷靜一下頭腦。明天你要是願意的話我就帶你去。去她的身邊。

確實,我看到這樣的景象也覺得有些看不過去。可是,僅僅如此而已。像以前的電視劇那樣,立刻回心轉意打算改邪歸正這樣的想法我可沒有。與其爲着爲自己流淚的人活着,我寧願選擇爲了自己而死。梨花肯定也會說同樣的話。所以,我要等梨花。我要等她來到我身邊。

不.我還是會等梨花來到我身邊。跟之前一樣。

大約兩個月前。我跟梨花站在那個圍欄前面。我們在演習。我們說要是腿軟害怕就採取別的方法。你知道那時候梨花她說什麼了嗎?咱們還不如直接就這樣跳下去呢?,她是一邊笑着一邊這樣說的.我勸她說很難得正好都是十六歲,還是在約好的那天再跳吧.那個時侯梨花說的話絕對不是在逞強。我們牽在一起的手一點也沒有顫抖梨花她纔不是無法飛翔的蝴蝶。

這樣啊。那麼。明天呢?

不會覺得寂寞。

那種冷淡的態度比起不容分說的命令更讓人生氣。

葵驚訝地咦?了一聲,轉臉看着文伽。文伽低着頭,並不像剛纔那樣看着自己。

我們約好了。

0;這個傢伙又在這兒裝酷1;

我們已經約好了。

一陣猛烈的衝擊使得視野都搖晃了起來,仰面倒過去的瞬間在眼前閃現的天井,牆壁,地板

這麼說過之後,文伽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她的腳步給人的感覺好像是一點也不懷疑葵會跟過來。葵不由得呆立在當場。真山跟隨着文伽的腳步上下顛動着,好像覺得有些對不起葵似地朝她招手示意她跟過來,不知爲什麼覺得現在的真山有點傻。

兩人商談之後,文伽瞥了一樣葵,開口說道:

鎮定一下。

既然這樣的話

葵低聲說道:

正在這麼想的時候。

不,嗯,我是很閒。可是

文伽用很真摯的目光盯着葵。她的眼睛閃耀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執着強烈的光,葵有些遲疑。可是那只是一瞬間。之後葵的嘴角立刻露出溫暖的微笑。

現在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不知爲什麼感覺像是騙人的。與此相對胸中有股溫熱的東西在刺痛着心臟。葵取出煙,點上火。跟以前一樣聞到充滿死亡氣息的香味。

瞪着一雙純真的直率的眼睛說道。

你無論怎麼等她都不會來了。因爲,她害怕死。所以,你不應該再等下去了,而是該立刻到那個世界去。

轉移視線,發現就連平時跟自己脾氣很不合的班主任也在流淚,在一邊自責一邊低頭跟葵的父母請罪說要是自己不把葵叫到學校就不會遇到這樣的事故了。班主任簡直可以說是自己的天敵。原以爲自己死了他會是最高興的,可是萬萬沒想到他竟然會爲自己流淚。

哎?這之後?你這麼倉促問問我,我也不知道啊。我雖然是調整日程表的人,可是你好歹也要替我想想嘛。

怎麼可能會有適合死的年齡呢。

父親好像在這幾十個小時之內一下子老了許多。這段時間以來都沒有怎麼跟他好好說過話。與其說是青春期的反叛,還不如說是沒有什麼好說的。因此也沒有什麼機會仔細地看父親的臉小葵暗想,按理說父親的臉沒有這麼小的。

文伽用平常的冷靜的口吻回答道:

其實只是在生這麼焦躁不安的自己的氣。

不管他們說什麼.要是能像文伽這麼冷靜就可以了。如果可以付之一笑的話.也就不會有這麼多事了。可是,自己不僅抓起文伽衣服的領口,而且還想要打她。

這麼說來。

這是曾經在腦海中閃現的那個念頭的證據。

生自己的氣。一點也不用擔心,梨花肯定會來的。會來履行我們之間的約定的。

葵像呻吟一般說道:

嗯,我跟你們一起去。可是,我不是去確認梨花的想法,而是爲了讓你爲你的那個無聊的笑話道歉。你明白了嗎?

文伽聽她說完之後,什麼也沒有說,轉過身走了出去。她的腳步沒有一絲凌亂的跡象。葵看到之後,輕輕地咂了咂舌。

***

梨花所在的是個有名的私立高中。午休的時候屋頂好像是對外開放的。跟在文伽後面上了樓梯,學校獨有的那種嘈雜的氣氛越來越明顯。門一直開着,好像被那種嘈雜所帶動了一樣,穿過門之後,迎接她們的是溫暖和煦的春天的陽光。

發現附近有好幾組圍在一起一邊喫着便當一邊談笑的學生。葵立刻發現她們想要找的人。在屋頂的角落裏,輕輕地摸着欄杆,一直瞻望着操場的梨花的身影。

剛要開腳步走到她旁邊的時候,真山搶先一步說道:

梨花她對於那些靈異之類的東西感受強烈嗎?

不強。以前她曾經說過的,她說一點也感覺不出來。

這麼說的話你即使跟她說話也沒有什麼用了。我們現在還不能讓她看到我們。

葵無視他說的話,一直不停地往前走。梨花看起來有些疲憊的樣子,除此以外看起來跟平常沒有什麼兩樣。

葵覺得有些安心地嘆了口氣,在離梨花五米遠的地方停住腳步。把視線轉過去,發現文伽也正朝這邊走來。

等文伽來到身邊之後,葵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梨花的方向。笑了一下。

你看吧?這並沒有什麼。梨花還是跟平常一樣。

那個時候,好像在回應葵的聲音一樣梨花突然抬起了頭。頭緩緩地朝這邊轉過來。葵瞪大了眼睛.她旁邊文伽微微皺起眉頭。

綾瀨,幹嗎一個人在這兒無精打采的?

梨花一邊抽噎一邊傾訴着。悲傷好像決堤了一樣,梨花滿臉都是淚。

對於人的靈魂都要去的地方沒有任何興趣。因爲人類所創造的桃花源根本不可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小聲嘟嚷了一句。

兩個人一起飛翔吧。

不要!!

果然不愧是彼此的分身啊

不想承認。

是,小葵嗎?

一起。和你一起去

等一下綾瀨?!

終於,好像意識到了春天的陽光一樣,一切都雪化冰消了。

經常發生的那種惡作劇。

加藤有些不知所措,一個女孩子跑到她身邊,用譴責的口吻大聲說道:

反應敏捷,聰明,有些故意裝大人的那種惹人憐愛的感覺,有時候會露出跟年齡不相稱的笑容這些眼前這個少女都不具備。

梨花只說了這麼一句之後,就轉過身,好像要從那兒逃脫一樣拼命跑出去。跑過葵身邊的時候,好像要回頭,可是正在此時。

你到底在說什麼呢?

怎麼搞的,你到底做什麼了?

自己的另一半在哭泣。

最先回過神來的是梨花。她啊了一聲之後,好像有些害怕似的離開了圍欄。

那兒坐着的不是葵一向所認識的那個梨花。

那到底啊,我知道了。你是在看操場上的男生吧?!綾瀨你從來不跟我們談論男生的事.現在真是有些意外啊你到底在看誰呢?

在哭着尋找另一隻翅膀。

果然如此。

如果和梨花在一起的話.自己肯定可以飛起來。兩個人在一起的話,肯定可以到達映在她的雙眸裏的那個令人懷念的地方。

無法飛翔的蝴蝶

這種衝動會在月城葵身上間歇性地發作。

葵拼命地在心裏大叫不會吧。

葵打算再說一遍我等你的時候,正在那時,梨花用悲痛的聲音叫道:

真山有些狼狽地說道。

兩個人一起,去想去的地方。

小葵。

不是應該由你帶我去嗎。應該由梨花當嚮導的。所以,自己纔在這兒等着她的。手牽着手,一起去那個令人懷念的地方的場景,我一起夢想着這個場景。

你已經死了,你現在什麼也做不到了。

那三個人中的一個像被彈開一樣快速地轉過身去。葵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做好,只是拼命地朝一副痛苦的樣子的梨花伸出手去。可是,被文伽抓住肩膀制止住了。

想蓋住眼睛。

化妝室裏沒有別人。梨花繃緊的弦好像斷了,用雙手緊緊抱住顫抖的身體。從她的嘴裏發出了像哭累了的無助的孩子那樣的細細的哭聲。

葵立刻想抓住梨花伸過來的手。可是因爲葵現在只有靈魂存在,所以根本無法接觸到梨花的手。本來以爲已經握住了梨花那雙纖細的小手,可是那雙手卻穿過了葵的身體。

可是。無法抵抗地心引力。

根本不會出現過度結果導致受傷的事,只不過是在模仿推下樓的動作而已。

沒事,沒事的對不起,嚇到大家了。

葵嚇了一跳。可是那並不是在對她說話,而只是梨花的獨自。

全身無力什麼也不能做,只是呆呆地佇立在那兒,化妝室的門猛地被打開了。出現在那兒的是在屋頂特別擔心梨花的那個女生的身影。她吸了一口氣之後,立刻跑到梨花身邊,扶住梨花。

那聲呼喚,呼喚自己的另一半的聲音,讓她內心的堤防崩塌了。梨花低着頭,一邊流淚一邊說道:

葵抱着胳膊。一邊吸着煙,一邊苦苦思索。

怎麼可能,梨花不是感覺不到嗎

對於這般犀利的質問。葵不知該如何作答。

簡直像是蝴蝶又恢復到了蛹的狀態,葵心想。

可是梨花,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只是一個勁地哭着說不要把我一個人拋在這兒。

趕快去叫老師來!趕快!!

胸口一陣發緊。靈魂由於歡喜而顫慄,嘴角自然地浮現出微笑。

在那個瞬間。哭得滿臉是淚的梨花突然好像被彈起來一樣看着這個方向。從她的嘴裏說出令人無法置信的話來。

想堵上耳朵。

梨花到底在說什麼呢?

心痛。

可是,即使這麼做了也投有任何意義。

梨花的臉頰上落下了更大的淚珠。她喘着氣呼喚着葵的名字。

只不過是在地面上展開翅膀的

不想相信。

剛纔的那個女孩子好像很擔心她的樣子,從後面叫一聲。好像爲了趕走那個聲音,梨花於是把眼睛垂下一個勁往前跑。

梨花繼續哭着叫道:

怎麼可能梨花

因爲,在哭泣的,其實就是自己

哎,不是這麼回事了啦

梨花卻突然高聲慘叫,那個聲音傳追了四周。聽到她的慘叫聲。屋頂上的所有人都停止手中的動作注視着梨花,氣氛很緊張。時間像被凍結住了一樣,全場充滿了讓人甚至不敢呼吸的那種凝重的氛圍。

啊,是加藤啊。沒什麼.我並沒有無精打采啊。

小葵!你你帶我走吧!!

你沒做什麼那爲什麼綾瀨她發出那樣的慘叫聲呢?真是的,你別老是做傻事行嗎綾瀨,你沒事吧?你的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去保健室看一下?

哎沒,我沒做什麼

親眼看到梨花的那個樣子,葵有些茫然若失。站在她旁邊的文伽平靜地說道:

葵心想文伽所說的話全部都是謊言。

小葵!你在這兒吧!小葵!

梨花,你帶我去吧。

因爲我覺得你的樣子有些怪怪的喂.綾瀨,你沒事吧?!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即便是變成這樣,她也可以發現自己。她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分身的存在。

我們不是約好了嗎!約好一起飛翔的!你竟然把我一個人拋在這兒!不要讓我一個人忍受這種寂寞!!我討厭這兒。救我救我,小葵!帶我一起去吧!!

如果離開地球而到一個遙遠的地方旅行,能夠如此擺脫地心引力的束縛的話。即使是和死神共舞,葵也情願欣然踏出這一步。葵雖然經常有這樣的想法,可是她一次也沒有試圖自殺過,平淡無奇地度過了十六年。

梨花果然是自己的分身,是自己的另外一半。

只有這些就已經足夠了。

幹嗎還繼續裝傻啊?好了.我不跟你說了我把你從這兒扔下去嘍!

啊,真想死啊。

好了,一起去吧。

如果有人問她爲什麼投有死的話,答案就比較複雜了。因爲討厭這個世界的具體的理由,葵還不是特別清楚。

梨花的眼睛裏的那個令人懷念的所在。

胸口痛。

葵過個片刻之後也跟在梨花後面跑了出去。文枷也沒有說什麼,跟她並排跑着。梨花穿過跳舞場地在正要下三樓的地方拐了個彎朝化妝室跑去。葵她們也立刻跟了進行。

旁邊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在開玩笑。叫加藤的那個女生把手伸到梨花背後,故意作出要把她推下樓去的動作。

三個女孩一邊說笑着一邊走進化妝室.看到裏面的情景嚇得都站住了。扶着梨花的那個女生對着那三個女生用尖利的聲音叫道;

她說道:

如果有人問爲什麼想死的話,答案很簡單。因爲討厭這個世界。

聽到這句話,葵猛地握緊正要伸出去的手,慢慢把手放下。梨花這麼痛苦,而自己卻連握緊她的手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到。

可是。

既然來到這兒了,翅膀就已經具備了。

所以,一起去吧。

這樣問過梨花之後,梨花無力地搖了搖頭。

文伽依然保持很平靜的表情,用有些感嘆的口吻說道:

她現在很苦惱吧。在對死的恐懼,和與你的約定之間,受着雙重的折磨。怎麼樣?她可以飛起來嗎?或者說她是無法飛翔的蝴蝶?她不是你的另一半嗎?既然這樣的話,你就在這兒給出一個答案。

可是儘管如此

***

一瞬間,眼前一片空白。

不是在蠶繭中爲將要在空中飛翔而滿心期待的那種感覺。而是要墜落在地的惡夢所魘住了的柔弱的,抽泣着的幼蛹。

葵直到這個時候,纔對自己已經死掉的事感到切齒的痛恨和焦躁。

突然有一個女生很突然地跟梨花答話,那個女學生把身體倚在欄杆上。梨花本來要轉向這邊的臉突然朝反方向轉動,正好跟那個女學生面對面。

真過分對吧,小葵。爲什麼把我一個人拋在這兒?我們不是約好了嗎。一起飛翔不是約好了嗎。明明約好了,爲什麼把一個人拋下

葵驚愕地睜大了眼睛。梨花好像無法清晰地捕捉到葵的身影,像雙目失明的少女一樣視線遊移不定,用雙手摸索着朝葵的方向走過來。

所有的一切都討厭,其實就意味着什麼都不是特別討厭。所以肯定有什麼特別討厭的東西,也許是因爲自己太傻了吧,竟然連自已討厭什麼都無法清楚地說出來只是有想去死的強烈的衝動。也一直這麼期待着。

像那種陰鬱的想法,青春期是經常有的,如果有人這麼說,那也許確實如此吧。可是,正因爲無法輕易地說出死字。就說明自己的這個願望肯定很強烈,一直埋在內心深處吧。

簡直像是魚類無法居住的被污染的大海一樣。

葵想去死的這種想法像漲潮退潮一樣總是按照一定的週期來回在心裏翻滾。

這種想法強烈到要漫溢出來的瞬間,如果真的到來的話那個時侯,自己說不準真的會離開這個世界吧。降生到這個世界本身,也像某種惡意的玩笑一樣。死亡意味着要對過去的一切乾脆爽利地道別。

可是,葵終於漸漸醒悟了。

想去死的這種想法漫溢出來的時刻是不會那麼輕易地到來的。自己肯定會一直弄不清楚自己到底討厭什麼東西,就這樣在這塊討厭的土地上,一邊被死亡吸引。厭倦着生命,一邊漠然地繼續活下去,浪費着時間。

肯定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嗎?

親愛的,令人敬愛的,無能的神啊。

可是。

葵的預想被完全顛覆了。死亡漫溢出來的預兆意外地突然出現在跟前。

向自己宣告死亡的鄢個天使,自稱綾瀨梨花。

當然了,剛開始還以爲她只是一個愛幻想愛做夢的少女而已。因爲她說話很犀利而且很有品位,是自己周圍從來沒有出現過的那種類型的女孩子。所以最先感受到的與其說是親切感,還不如說是新奇感。

可是,說了一會兒話之後,好奇心就逐漸被趕走了,取而代之的是親切的感情。是一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葵終於明白了。

因爲梨花的話給了自己答案。

自己並不是討厭這個世界。

只是這個世界不是自己應該呆的地方。僅僅如此而已

梨花說我們倆是彼此的分身。

我開始吸菸的時候是剛進中學那會兒。

我肯定會很自豪地笑着回答說:

當時真的很高興。高興得想哭。

啊,這種生活方式真是很棒。要是再期望別的話肯定會遭到報應的。雖然很遺憾無法和梨花一起去那個地方,可是如果讓梨花經歷那麼多痛苦之後一起在空中飛翔.那也沒有什麼意義。

耳邊聽到了死亡浸溢出來的聲音。終於可以對這個世界說聲再見了,而且自己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可是她竟然那樣說。她是真的在爲我的身體擔心,所以纔對我說那樣的話。

小葵,你經常吸菸是嗎?

那個時候,你猜梨花是怎麼說的?

因爲我們是彼此的分身所以我明白。如果我就這麼消失的話,梨花肯定會自責。她肯定會想是因爲自己在飛翔這件事上猶豫了。爲了不讓她這麼鑽牛角尖,所以我會最後給她寫一封信,把紙給我。

並不覺得自己被梨花背叛了。倒是自己背叛了梨花。無法一直活到約好的那個日子就死掉了,全都是自己的錯。

可是,在約定的日期到來之前,自己就已經死了。本來以爲等待自己的分身到來是理所當然的。可是在看到梨花的眼淚的時候,突然不明白那到底是對還是錯。

爲了不讓你害怕。

在約定的日子到來的時候,她能夠像我們倆人以前一起站在屋頂上那樣一絲也不顫抖地飛起來嗎?

葵繼續說道:

算了,就這樣吧。還是承認事實吧。

給你添麻煩了,文伽。一直以來謝謝你。

0;那是因爲你在她身邊。要是一個人的話她是飛不起來的1;

葵好像在內心獨自似地小聲說道:

她能夠飛翔嗎?

對於這個突然的話題,文伽只是略微表示了一下驚訝,默不作聲地聽她繼續說下去。

嗯,當然如此。

其實無論梨花是不是我的分身,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可是覺得事情並不是如此。

一個多麼棒的魔法啊。

0;啊,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1;

***

因爲是梨花所期待的天空,所以才決定和她一起飛的不是嗎?

即使被老師看到也沒有那麼害怕和狼狽。像個十足的大傻瓜一樣辯解說因爲自己也許會早死所以才吸菸的。

那個瞬間,感覺文伽周圍的氣氛突然變得很柔和。

明明很快就要死了。

可是。

無論再怎麼等,梨花也不會來了。

無所謂了。

既然這樣的話,還不如聽梨花的話,把煙戒掉好了。梨花說的話一直都是正確的。可是自己卻瞞着她偷偷吸菸,所以事情纔會變成這樣的。湛藍的天空好像也在無聲她拒絕着吸菸的人吧。所以我才無法飛翔的。

直到兩個人不在一起了。才注意到這件事。

無論她是自己的分身也好還是陌生人也好,這些都無所謂。

雖然,還是覺得有點悲傷。

不。

就是不想寫那封信。理由非常簡單。因爲這次真的是最後的告別信了,所以不想立刻寫。

爲了不讓你寂寞。

葵好像長嘆一般慢慢地輕輕地吐出一口菸圈。

在染上了晚霞顏色的廢棄大樓的屋頂上,葵心不在焉地吸着煙。將要墜落的夕陽有時侯看起來簡直像是在飛奔着逃跑一樣,有時候看起來又只是單純地墜落而已。如果同梨花的話,她肯定回答兩者看起來都像吧。

她一直在看着的那個景色,那個令人懷念的地方,無論是地獄還是天堂,那些都無所謂。

怎麼樣,已經決定了嗎?

並不覺得不好意思。因爲想梨花而流下眼淚並不後悔

什麼爲什麼當然是因爲擔心你了。

可是,還是被她發現過。在這兒等她的時候因爲無聊所以吸菸了,可是梨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屋頂上了。

剛開始只是因爲覺得有趣才吸的。你看啊,把煙僅僅叼在嘴裏,就顯得很有型吧。所以我開始只是爲了扮酷才吸的不過說起來,煙盒上寫的字令人意外的竟然還真是事實。你看,上面寫着未成年人對吸菸的依賴性很強。因此現在已經離不開煙了。

想兩個人一起活着。

在對自己說了那麼令人高興的話的梨花身邊,一起笑,一起哭,偶爾吵吵架一直。一直,在一起。直到現在自己才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實。

因爲這一句話所有的一切都拉開了帷幕,世界開始轉動起來。她很高興地那樣說着。

可是,並不能這麼輕易地戒掉的。我並沒有打算訂立自己並不能遵守的約定,所以我當時回答的是爲什麼要這麼說,吸菸有什麼啊,無所謂的。

是的。

於是,

葵的嘴角不由得綻開微笑。旁邊的文伽覺得有些奇怪地問道怎麼了?。

而且我對梨花一直想去的那個地方其實也沒有多大興趣。

梨花第一次見葵的時候,簡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問道:

嘴裏叼着煙,朝空白的信箋看了一眼。葵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啊,那個時候真的很害怕啊。回頭一看,梨花臉色蒼白地站在那兒。她一句話也不說大步走到葵面前,一把把她嘴裏叼着的煙奪過來,簡直像是面對殺父仇人一樣狠狠地把煙踩滅。然後,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質問道:

因爲一直到遇到另外一隻翅膀爲止,從來沒有想過可以飛起來。

文伽很酷地回答道。

最後,梨花懇切地勸我不要再吸菸了。

是的。

梨花說想回到那個令人懷念的地方。

這種死亡方式真是太棒了!

梨花說如果我們倆一起的話肯定可以在空中飛翔。

葵突然意識到了。

0;帶我帶我一起走!!1;

文伽曾經這麼說過。她的話有時候像刀鋒一樣銳利。

可是,我還是有一定的常識的。在那些好學生面前絕對不吸。怎麼說呢,就比如說自己經常無視紅綠燈過馬路,可是看到旁邊的小學生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在那兒等着綠燈通行的信號,自己也就不得不忍住過馬路的衝動就是這種感覺吧?

她對自己說出那麼令人高興的話還是第一次。只是聽到那麼一句話就忍不住想流淚.這樣的相遇本身就是一種奇蹟。

你能在空中飛翔嗎?

葵再次把煙叼在嘴裏,朝文伽伸出手去點頭嗯了一聲。

我.只是想在梨花的身邊。一直呆在她身邊。僅僅如此而已。

當然是因爲擔心你了

畦。這個傢伙還是那麼酷。

和梨花一起飛翔的天空肯定很棒吧

被施了魔法的經常是葵。葵總是因爲梨花的一句話而或喜或憂。

自己那個時候不由得落下了兩行眼淚。

嗯,好啊。

真的,真的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喲!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有那些無聊的神存在的話,如果他們自以爲是地問我你爲什麼而活着呢?的話。

等回過神來葵才發現自己在出聲地啜泣着。仰面看着天,也沒有用手蓋住臉。簡直像個孩子一樣,沒有任何掩飾地大聲哭泣着。

感覺到文伽有些驚訝地看着自己,於是葵接着說道:

一向都認爲自己是個笨蛋,可是沒想到竟然笨到連這麼單純簡單的事都沒有注意到。

現在既然已經失去了另外一隻翅膀.她當然也就不能飛起來了。

一起去那個地方吧。

想兩個人一起去死。

咦,真是有些奇怪呢。這個菸草味,怎麼這麼衝。煙都嗆到眼睛裏了。眼淚都要流出來了,那也沒辦法。喉嚨好像也有些不對勁。好像在哭一樣。

可是,我卻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這樣的話,真是對不起。梨花。

其實已經哭出來了。梨花說過之後,好像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突然背過身去,所以我投有注意到而已。

葵接過信箋,重新點了一根菸,吐了口菸圈。到底寫什麼,實際上已經想好了。這是當然的。因爲梨花是自己的分身。所以葵非常清楚自己到底寫什麼才能消除她的痛苦。

我是爲了聽到梨花的那句話而活着的!

梨花之所以發出那麼慘痛的呼喚,全部都是因爲自己。

兩人一起飛翔的日子即將到來。

所以,在梨花的面前也沒有吸過煙。

我會牽着你的手的。

這麼想來的話,給文伽也添了很多麻煩。她不僅幫自己傳遞書信,而且爲自己的事操了這麼多心,可是自己光是想着自己的事直到現在都沒有對文伽說過謝謝。葵搔了搔頭,不好意思看文伽,有些害羞地說道:

可是,並沒有後悔,也並不覺得這是什麼特別壞的事,基本上在任何地方都毫不顧忌地吸菸,所以大人們見過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可是也並沒有出什麼大事。在臨死的時候,那個看起來像上班族的大步就親眼看到葵在電車裏吸菸的樣子。大人們一般都是裝沒有看到,或者爲了保持自己的體面而忠告兩句而已。所以.自己一直以爲即使吸菸也沒有什麼。

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的喲。

嗯。肯定是這樣的。

文伽這麼問道。來到了葵的身邊。葵掃視了文伽一眼,用手指玩弄着手裏的煙。

我們當時已經約好了時間,就等着之後一起飛翔了。可是儘管如此,她還是很在意,用一副差點就要哭出來悲傷的表情說道:

***

四月二十二日。

約定的日子。

梨花那天說謊稱身體不舒服沒有去學校。因爲前幾天被送進了保健室。所以父母也沒有懷疑。

到了下午,學校放學之後,同班同學有好幾個人都到家裏來探望。她們記得今天是梨花的生日.在不影響她的病情的前提下,給梨花開了一個小小的生日會。梨花雖然很感激大家,可是仍然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

自己到底能不能飛起來呢?

在約定好的今天這個日子裏,自己到底能不能飛起來呢?能不能到葵的身邊?雖然曾經退縮過一次,可是在迎來了十六歲生日的今天,自己是不是能夠戰勝對死的恐懼呢?

抱着淡淡的期望。

到了夜晚.梨花偷偷地從家裏跑出來,朝廢棄的大樓跑去。快要到晚上十二點了,時間一點一點地逼近。

這個約定的時間,也許會堅定自己的信念吧。相反,如果自己平安無事地度過四月二十二日這天的話肯定一輩子也不能原諒自己吧。

如果背叛和葵的約定,讓她一個人在那兒忍受寂寞的話,哪怕是被地獄裏的業火燒得灰飛煙滅,也無法原諒自己。

梨花穿過破爛的窗戶,進人大樓裏面,沿着安全通道的樓梯朝屋頂走去。可是,她的腳步還是有些沉重。一個人站在屋頂時的恐懼又復甦了,雙腿差點就要顫抖起來。肯定作爲分身的葵身上包含有更多的勇氣和行動力吧。因爲和葵在一起的時候,一點也沒有感覺到對死亡的恐懼

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注意着腳下一步步地沿着樓梯往上走。終於到了通往屋頂的那扇門前面了。梨花重重地嘆了口氣,用力打開吱呀作響的門,夜風迎面吹來。

梨花一瞬問把臉背了過去,可是立刻轉過頭來迎面正對着夜風。於是,在月光下面,在屋頂上佇立着的一個人影浮現了出來。

是文伽

梨花小聲叫了一下那個人的名字,可是立刻緊緊咬住嘴脣默不作聲。

她難道又打算阻礙自己嗎?

她難道又要來擾亂自己的心嗎?

我已經不希望她來阻止我了。

即便她是超越凡人的存在,也沒有權利踐踏我和小葵之間的約定。自己既不打算去天堂也不打算墜落地獄,只是想跟葵在一起回到那個令人懷念的地方而已。

所以,希望你放過我。

想堅信這只是一個謊言。

所以故意裝作沒有注意到葵的存在.用不滿的口吻繼續說道:

真的對不起。真是太丟臉了。我在反省。

其實小葵還沒有出發。她擔心自己,現在還在附近。只是爲了確認這封信是不是能幫自己消除痛苦。

小葵真是個笨蛋。真的是個大笨蛋。我怎麼會因爲你是自己的分身而感到遺憾和失望呢,那怎麼可能呢

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了。

過了五十年之後,我不是已經變成老太婆了嗎

她看到對於死亡感到恐懼,無法飛翔的梨花的身影,既沒有生氣,也沒有訓斥。而只是道歉說是因爲自己無法繼續等待下去了,和梨花做新的約定想讓自己遠離死的恐懼。她在試圖把自己從痛苦中解救出來。

即使。是幾十年。

0;啊,可是1;

也許是因爲流淚的緣故吧?

小葵是自己的分身。所以明白她的真正想法。這封信的真正意思已經傳達到了。

0;我真是太差勁了1;

給親愛的梨花

我希望你能夠找到我。

梨花正在這麼想的時候,文伽把手裏拿着的信遞過來,簡短地說道:

全都是我的錯。全都是我不好。因爲我做了切斷和分身的聯繫的事。小葵其實是個特別害怕寂寞的人,作爲分身的自己其實是最清楚這件事的,可是我卻做了放棄她的事。

在被月光籠罩着的黑暗中,好像看到了小葵有些驚訝的臉。和她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嘴角綻開那種富有魅力的微笑。

她無論多少年。

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從信封裏取出信箋。梨花好像下了決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把目光轉移到信上。

可是,梨花感覺到了這句話裏的真實性。

看到開頭那句話,梨花的心中動搖地很厲害。瞠目結舌。慌忙接着讀下去。

那雖然是由衷的懇求,可是文伽好像對此並沒有任何感動和感觸的樣子。她突然移開目光,在肩上挎着的包裏摸索了一會,拿出一封信。

自己的想法對方也已經明白得一清二楚。

因爲我是個大傻瓜,所以我轉世的時候,也許會忘記關於梨花的事。這是非常令人悲傷的事,而且我也非常討厭這樣的事發生,不過我真的也許會忘記呢。

我一定會等你的。這次我一定會履行約定的。我不會再讓你忍受寂寞了。

恐懼。

已經出發了,去另外一個世界。所以,她託我把這封告別信交給你。

有人在哭。

她是自己的分身。

梨花明白了一切。

有人說傻瓜如果不死的話就治不好那股傻氣,其實那是錯的。因爲我即使死了也仍然是個傻瓜。甚至連等待梨花這件事都做不到了,我實在覺得自己很投用。真的,我真是一個大傻瓜。我這樣的人竟然是你的分身,梨花你肯定會很失望吧。

想認爲這是一個謊言。

所以,梨花。

梨花猛地抬起滿是淚水的臉。大聲叫道:

小葵這個笨蛋。不遵守時間也得有個限度啊。

害怕。

我一定找到你讓你向我道歉。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過了一會,小葵用有些哽咽的聲音,靜靜地說道:

不能再給小葵添麻煩了。

可是聽到文伽剛纔的話,就知道那種可能性已經消失了。

也許那封信裏寫滿了怒斥自己的話。憤怒的罵人的話。

千萬不要再說永別了那樣的話?!小葵,我們會再見面吧!!

可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希望你和我交換一個新的約定。

我問過文伽和真山了,好像轉世這件事是確有其事的。當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時候。也許是明天,也許是幾年以後。甚至也許是五十年後這樣的讓人等不及的遙遠的未來。

梨花讀完這封信,眼睛裏流出大滴的淚水。

給親愛的梨花:

所以,對不起。

所以,對於無法履行和梨花一起飛翔這個重要的約定我一直耿耿於懷。我雖然已經死了,可是有點死不瞑目,怎麼說呢,反正就是這種感覺吧。

然後,在那個令人懷念的地方。兩個人互相侵依着,永遠永遠在一起好嗎?

我雖然有時候不是太遵守時間,不過我倒是一個守約的人對吧?你說是嗎?應該是的吧。嗯。

即使她沒有請求我,我也會狠狠地訓斥她。然後逼她回想起來。

也許是因爲抱緊小葵所寫的信的緣故吧?簡直好像是小葵在身邊一樣。梨花用賭氣的口吻自言自語道:

是啊。

已經夠了。

那個時候,再來履行我們之間的約定可以嗎?

當你找到我.而我又回想起所有的事情的那個時候。

我先走了。

太差勁了。我真的,太差勁了。

可以清楚地聽到非常溫柔,好像已經放心了的葵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覺得身體很溫暖。小葵現在肯定在緊緊地抱着自己,梨花對此很確信。

我雖然是個大傻瓜,可是如果即便如此梨花你仍然當我是你的分身的話,如果你仍然需要我的話,我有一個提議。你會聽嗎?

不由得想呼喚她的名字。像在學校裏那樣,忍不住想哭着叫她的名字。可是,梨花拼命咬緊滲出血的嘴脣.把頭低了下去。

0;不會吧,難道又是小葵的信?1;

甚至連自己都變得虛無了。

文伽。我非常感謝你。真的。因爲你把小葵的最後一封信轉交給了我,真的非常感謝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再管我了。我有必須去做的事。我想履行和小葵之間的約定。所以,求你了。求你放過我

在學校感覺到小葵的存在的。那個時候。

嗯,我知道了。我在期待着咱們重逢的那一天。

覺得很不安。

嗯。我們肯定會再見面的。梨花。

能夠感覺到葵的身體已經離開了自己。在胸中翻滾的感情讓胸口一陣疼痛。小葵這個笨蛋。大笨蛋。這個時候所說的話。不是那種離別的場合才說的話嗎?那樣悲傷的話,不適合現在的場景。

一起飛翔。

對於小葵的思念化成源源不斷的淚水從眼睛裏漫溢出來。梨花把信緊緊地抱在胸前,留下幾道眼淚。

所有的感覺都變得遲鈍了。

最愛梨花的分身月城葵

一瞬間,梨花猛地抬起頭。

把滿是淚水的臉擦乾淨揚起臉,肯定會看到小葵的非常精神的笑容,肯定是這樣的。

沒有跟你商量就寫了這樣的話,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可是我很期待和梨花你再會的日子。

沒關係的!梨花肯定可以做到的。在學校裏不也是那樣嗎。你雖然說你對靈異現象什麼的投有任何感覺,可是你卻可以感覺到已經變成幽靈的我的存在不是嗎?我那個時候真的是特別高興!

對不起。

小葵的身影漸漸融入黑暗之中,終於像夕陽一樣消失了。

她想把自己從苦惱中解救出來。

梨花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擦了無數次。可是仍然沒有找到小葵的笑臉,已經無法感知她的氣息。這句話的意思逐漸深入到頭腦深處,梨花當場雙膝一軟跪倒在了地上。

梨花一邊流淚,一邊遙想着新的約定,下定決心點了點頭。無論多少天。

不能再讓小葵爲難了。

梨花用顫抖的手拆開信封。

她,已經出發了。

我該走了。永別了,梨花。

頭腦變得一片混亂所以記得不是特別清楚,可是自己確實好像說了什麼不得了的話。等於承認自己是無法飛翔的蝴蝶的那樣的話,讓小葵一個人去忍受寂寞的那種話,那樣過分的話當時好像脫口而出了。

也許是因爲流淚的緣故吧。

好像死的人受到很多制約,所以我必須立刻出發了。我想努力等待你的到來,可是好像沒有辦法繼續等下去了,我好像已經不能再在這個世界呆下去了。

所以,梨花你一定要找到轉世重生的我,我希望你讓我回想起分身的事情,以前約定好的事情。

自己從來沒有感受靈異現象的能力。可是,就像上次在學校裏那樣,感受到了小葵的存在。好像確實聽到了她的聲音。定神仔細一看,簡直好像看到了微笑着的小葵的身影。

(一小葵!)

從小時候起就對什麼靈異理象都沒有任何感覺,所以拼命想說服自己,也許當時小葵並不在場。

可是,我肯定會轉世重生,重新回到這個世界的。我肯定會對那些神仙們花言巧語,希望他們能夠讓我儘快返回人世。

對不起,梨花。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感覺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我一定會等到小葵重新轉世的那一天。然後,一定會從人羣裏把她找出來,一定要質問她還記不記得自己。如果她真的忘了,一定不原諒她。

嗯,在上封信裏我好像已經向你道過歉了.這次我也請你原諒我。

這麼回答之後,輕輕地揮了揮手。

梨花朝文伽旁邊走過去,直視着她的平靜的目光,開口說道:

因爲,自己背叛了小葵

所以,我有一個提議。

簡直像個孩子一樣,大聲地哭泣着。

終於意識到原來哭的是自己。

梨花沒有任何顧忌,沒有任何掩飾地大聲哭泣着

***

從屋頂上眺望着的東方的天空逐漸發白。梨花依然躺在屋頂的地上。呆呆地看着東方的天空。突然用哭腫的眼睛朝後面看去。和遠處水塔旁邊,一直靜靜地看着自己的文伽的目光相遇了。

本來還以爲文伽早就走了呢,沒想到她竟然還在,梨花有些動搖。不知道到底該說什麼好,結果對方先用平淡的口吻說道:

你,已經不打算繼續哭了吧?

一瞬間,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回答她的問話。目光落在了手裏拿着的信上,葵最後所寫的信映入眼簾。那封信好像在給梨花以鼓勵似的,在風中輕輕播動着。

梨花輕輕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文伽,清清楚楚地回答道:

嗯。我已經決定不再哭了。

還是,覺得有點想哭。

可是

也許小葵她現在已經變成了嬰兒,重新轉世到這個世界來了。我已經答應她要找到她的。我要是繼續哭下去的話也無濟於事對吧?

已經和小葵約好了肯定要找到她。沒有流夠的眼淚等到再會的進修再流吧。不能一個人在這兒孤獨地流淚,要等到再次遇到自己的分身的時候,兩個人一起流淚。如果不這樣的話,太不公平。

聽到梨花這麼說,文伽簡單地說了一句這樣啊,點了一下頭。她的口氣還是跟平常一樣冷淡,可是聽起來卻很滿足的樣子。對了,她爲什麼還呆在屋頂呢?難道還有什麼事嗎?

梨花這麼想的時候,真山好像有些忍耐不住似地催促道:

喂,文伽,你已經滿意了吧?!我們的行程安捧得很緊哦。要是不趕緊去做下一項工作的話,就必須跟上次一樣不能休息。必須得加班了喲?!

這還不是因爲真山你的日程安排有問題嗎?

太過分了!我做的日程表可是很完美的!每次都是因爲文伽你故意打亂不是嗎!!剛纔也是因爲你說要一直呆在梨花身邊。直到她不再哭了爲止,就是因爲你說出這樣任性的話,所以才遲了的好痛!你無法反駁我。於是就故意把我撞在水塔上,你真是太粗暴了!你是個惡鬼!惡魔!!

吵死了。我不過是手滑沒拿住而已。

梨花在從學校回家的路上,跟平常一樣去了公園,坐在空着的白色板凳上。隨意地看着天空.想像昆蟲一樣的自行車排列整齊地在空中飛翔。

在這個地球上的生話,對自己來說,不過是爲了實現約定的路程而已。和小葵一起走的路,無論在什麼時代,要等多長時間,肯定都是讓人非常愉快的

過了一會,梨花的心情變得稍微平靜下來,突然抬起頭來。屋頂上除了梨花以外沒有任何人,感覺像是做了一場長長的夢。早晨的陽光清冽地照射着整個世界。

哎.要去哪兒呢?!

因爲自己是失去了另一隻翅膀的蝴蝶。只有一隻翅膀的話,即使是選擇了死,也無法回到那個令人懷念的地方。

無所謂。這也是我的工作。而且

說完這些感謝的話抬起頭來一看,發現文伽有些不好意思似地轉過臉去。是爲了掩飾自己的羞澀吧。她把帽沿朝下拉了拉,蓋住了眼睛。

嗯。不是你說的該去開始下一項工作了嗎?

一邊這麼想着,一邊心不在焉地繼續看着天空。突然感到有道注視的目光,梨花轉過頭來。發現旁邊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坐着一個跟自己同樣年齡的少女。那個少女正在意味深長地凝視着自己。

文伽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梨花。然後,嘴角輕揚,露出一個非常好看而且很帥的徽笑,繼續說道:

可是,現在想,那也無所謂。

浮現出滿面的笑容,想對她這麼說。

即使這麼做的話,也不會得到救贖。

光是想像都讓人覺得暈眩的。漫長的漫長的時間。

有一天下午。

你可以在空中飛翔嗎?

梨花輕輕嘆了口氣,要是從那個車裏跳下來的話肯定很輕鬆吧,一邊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突然搖了搖頭否定。

0;咦?好像跟這個人在哪兒見過似的1;

只是這樣的話絕對不行。

如果你想跟她道別的話請自便啊。

那是幾十年後啊?

比如說,像這樣的意味着重新開始的終結

也許是幾百年後?

那是最適合死亡的年齡。

爲了穿越悠久的時空,實現那個約定。

眼淚差點又要流出來了。梨花也想說什麼,可是因爲太過感動所以沒法說出話來。梨花懷着滿腔的思緒深深地低了下頭。文伽他們的氣息從屋頂消失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仍然沒有抬起頭。

用愉快的口吻大聲說道。

可是,仔細想來,她確實是不要求任何回報地把小葵的信交給了自己。自己因爲和小葵的事所以沒有閒暇去想別的事,現在仔細想來確實承受了即使道謝也無法表達的恩情。

欣喜和親切感同時湧上來,不由得大聲嚎啕出來。

十六歲。

對於她的這個突然的舉動,比起梨花,那個催促她的夥伴真山倒是更驚訝。真山慌忙問道:

爲了兩人一起在空中飛翔.必須經歷過無數次.一直等到兩個人都是十六歲的時候。

梨花一邊這樣想着,一邊想像着實現約定的遙遠的未來。

梨花心中充滿了溫暖的感動,用雙手捂住嘴,拼命抑制住又要流出來的眼淚。看到她那個樣子,文伽好像已經放心了,轉過身去。然後沒有任何猶豫地走向安全通道的樓梯。

梨花活動一下有些麻痹的雙腿,好不容易站起身來。走到文伽身邊。然後,正對着文伽深深地鞠躬。

梨花抬頭看着天,慢慢閉上眼睛。

如果說感謝的話,你的分身已經對我說過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差點哭出來。肯定是的。

爲了兩個人一起回到那個令人懷念的地方。

梨花正在這麼想着的時候。那個少女露出富有魅力的微笑,輕輕指了指天空。然後很唐突地問道:

在那個遙遠的世界裏。

或者說幾千年後?

好像被她的笑容和話語感染似的梨花也不由得笑了起來。不僅僅是信,她甚至還把笑容帶給了自己,這是一個多麼出色的郵遞員啊。

嗯,和你在一起的話。肯定可以在天空中飛翔的。

梨花,好好保重喲!我也會祈禱祝福你跟葵能夠儘快再會!!

文伽。用這麼簡單的話,也許無法充分地傳達我的心情謝謝你。真的是非常感謝。真的非常感謝。

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經歷過這些時光之後,無論是時代,還是社會,以及人的想法都會發生很大的變化,可是,人類依然會有很憂鬱的時刻,一邊故意嘆着氣。一邊想着啊,真想死啊這樣的陰暗的事。

對於文伽的冷淡的回答,真山無語了。可是,立刻大聲叫道:

想對她這麼說,如果你隨着這些眼淚一起想起所有的一切的話,就把頭抬起來。

聽到他們倆的對話,梨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文伽竟然會因爲擔心自己,而一直陪在自己身邊,一時間還真是不太容易相信。

不,嗯,是啊,可是你看,你還沒有跟梨花好好地道別呢。

小葵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信裏寫着再會的時刻就是履行約定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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