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目光
《死後文》 · 雨宮諒 · 2.9萬 字
爲調整姿勢而爭取到的短短一瞬,被對手的跳躍搶先。
白色影子如同畫糖人一般拉出殘像。回過神來才發現劍尖已經進入了攻擊範圍。她通過剎那的思考預測出對方的位置,但襲來的劍尖卻比閃電還要迅速。
但是,亞里沙還是用令人稱奇的速度撩起劍,勉強但確實抵擋住了這必殺的一擊。雖然想靠劍刃的反彈發動反擊,但對手已經向後退開,等待着亞里沙的進一步行動。
面向前方,探出左半身,爲了靈活移動而彎曲着膝蓋,將劍不偏不倚地壓在外側邊線的正上方。
雖然這只是擊劍的基本姿勢,但那沒有半點漏洞的架勢,卻讓人有一種近乎着迷的戰慄感。
調整呼吸之後.亞里沙再次向前踏步。
她本打算使用下段假動作加上最拿手的連續攻擊。論速度她不會輸給任何人。
無情而銳利,比條件反射更加迅速。
繚亂的劍刃,甚至燒灼着神經。
本應該是這樣的。
甚至就在不容說出計劃落空這幾個字的空隙。
呼吸。
步伐。
目的。
一切都被對手識破了。
刺向下段的一個假動作被對手輕鬆撥開。亞里沙想要急忙收回長劍,但她也明白,這爲時已晚。
對手的利刃如飛燕般靈巧.準確無誤地瞄準了亞里沙心臟的位置直刺過來。柔韌的劍身在對手的力壓下彎出一個誇張的弧度。劍尖彷彿在不滿地宣告,若不是經過加工,它毫無疑問能貫穿她的身體。
啊
亞里沙除了這樣感慨之外別無他法。這是完全的敗北。
對方收起劍,但亞里沙依舊動彈不得。不服氣和疲勞擾亂了呼吸節奏,心情無論如何都不能平復。劇烈的心跳聲在耳邊反覆,她感覺連頭都開始痛了。
別人都可以同情自己憐憫自己,只有她不行。
亞里沙,剛纔的比賽你表現得有點不對勁,身體不舒服嗎?
0;別用這種目光看我,爸爸。1;
或許再也無法變回以前那樣了。
今天的活動已經結束了吧,我去洗個澡然後回家。
要變強。
亞里沙知道這是湊的真心話,因爲她不是那種巧言令色的人。
亞里沙呆呆地站在窗邊,明白了這個道理。
爸爸。
爲了不讓別人僅用堅強這個詞評價自己,亞里沙拼盡了全力。
因爲自從母親去世後,父親就再也沒有笑過。父親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而在那之後,他開口的次數就更少了。
與其說對方很大度,不如說態度相當誠懇。看樣子他們是想從擊劍運動發達的國家一次性得到最強教練和最優秀的未來之星。
啊.原來人真的會死。
比任何人。
練習擊劍,變得比任何人都強,然後就像祖母說的那樣,成爲父親的支柱。那樣就能幫助父親了。
亞里沙,擦擦汗吧,這樣不舒服。
就在這時,父親收到了一封來自母親故鄉的邀請,上面的內容是。想要聘著名教練吉爾貝爾頓擔任帝蘭私立女子學園擊劍部教練。
成爲父親的支柱。
她對一切都感到不耐煩。
大概是從那時起吧,父親的目光逐漸開始流露出令人悲哀的憐憫和遺憾的意味。
亞里沙的父親是法國人,母親是日本人,也就是說,她是混血兒。
大概應該說那就是爲擊劍而生的人的宿命,漸漸地.父親變得不再像個父親。對亞里沙而言他更像個教練。父親不再是那個毫不吝惜給予自己稱讚的人,因爲技術層面的建議不是能用血脈傳承的東西。
對方似乎也事先調查過了亞里沙的情況,說如果她本人願意,學園可以將亞里沙編爲學園的特待生。
都強。
被汗水沾溼的栗色長髮從沒像現在這樣陰鬱過。雖然她幾次想學湊把頭髮剪短,但又不甘心於模仿她,結果一直猶豫至今。而這然捲髮令現在的不快程度又提升了幾個檔次,亞里沙粗暴地將它們掃到腦後。栗色的髮絲下,是一張擁有歐洲人特點的立體而精緻的面孔。
亞里沙想。打個比方。
是的。多少次她差點這樣喊出口,多少次她甚至想選擇逃避。但即使如此,亞里沙還是繼續練習着擊劍。那個支撐着自己一路走來的信念,已經剝去了幼稚和天真的外衣。世間萬物都會改變,最初那個拙劣的初衷早已煙消雲散。
能被寫進傳記中的人生必定充滿了驚濤駭浪。波瀾不驚地一步步踏上成功者階梯的人生之類。讀者和出版社都不會喜歡。
父親想把她寄養在自己的姐姐也就是亞里沙的姑媽家,但卻遭到了亞里沙的強烈反對。雖然姑父和姑媽都是很好的人,她也非常喜歡他們,但她討厭被當作皮球一樣踢來踢去的人生。而最重要的是,因爲她覺得是父親認定了她沒有擊劍天賦,想要讓她放棄擊劍運動.纔會打算把她寄養在姑媽家。
但湊沒有讓她輕易離開。她立刻追了上去,伸手抓住亞里沙的肩膀。
和平時一樣
那是在某個早晨,每天都會最早起牀做早餐的祖母,那天不知爲何直到亞里沙的鬧鐘響了還投走出臥室。亞里沙只覺得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她飛奔到了祖母房間。出現在她面前的,是祖母陷入了熟睡般安靜的屍體。
所以亞里沙這樣決定,這樣祈禱。
已經去了那個世界的父親,依然在用那樣的目光凝視着亞里沙,並且毫無掩飾地坦言道。
而亞里沙之所以會開始學習擊劍,也和這有很大關係。
比任何人。
雖然亞里沙已經不再是需要人守在身邊的年齡,但父親卻不這樣認爲。看來他覺得一個男人獨自培養女兒是件相當不易的事情。
是的。
***
湊用明顯不能認同的目光注視着亞里沙,有些擔心似的接着問道。
這與父親沒有任何關係。自己的努力是自己的,無論結果如何,別人都沒資格嘲笑。自己又不是經過改良的農作物,她不想擺出遺傳基因這種東西來證明自己是否優秀。
她憎恨。
但這段平靜的日子.卻在亞里沙還不滿十歲時就畫上了休止符。
都強。
父親投來的目光卻總是和亞里沙所期待的有着極大的差別。自己的家完全與她腦海中所想像的理想家庭相去甚遠。
但是,這卻是個極端錯誤的決定。
我要留在家裏。畢竟姑媽沒法教我擊劍啊。
比任何人。
湊沒有就此放棄,卻顯得有點爲難。其他的部員也在一邊遠遠觀望着二人對話。至於她們贊同誰的意見,已經是一目瞭然了。
亞里沙強烈主張接受這份邀請。她想要親眼看看這個養育了母新的國家,這種類似於憧憬般的感情在心中燃燒。並且,如果在日本這種遙遠的國家的話,自己就可以擺脫吉爾的女兒這個身份,像一個普通人那樣生活了。
亞里沙想要就此結束這段對話,但湊卻似乎還有話要說。她少見地躊躇片刻之後,終於開口道。
比起對自己投以這樣的目光,還不如干脆說出來的好。還是說,不讓自己親耳聽到父親的咒罵,或許是他作爲父親最後的溫柔?
她出生的故鄉並非日本,而是法國東部的一個小村莊。出生在一個普通但圓滿的家庭中的她,曾擁有幸福的幼年時代如果是寫傳記,一定會這樣介紹。總之,她曾經擁有過一段極其平凡的生活。
亞里沙充滿了諷刺意味地說道,但父親依然還是用那樣的目光看向她。
由於受傷實在過於嚴重,使得亞里沙就連他的最後一面也沒能見到。現場能找到的只有他的遺物,這宣告了父親的死亡。
以及,父親。
亞里沙那時還不能及時消化這段突如其來的不幸。在她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的時候便被送到了祖母家,於是,這段經歷逐漸成爲了她新生活的起點。
祖母雖然相當迷信,但也是個善良溫柔的人。她教會了亞里沙該如何明辨是非,並總把你得支撐着你爸爸這句話掛在嘴邊。而亞里沙也在祖母的教導下,理所當然地揹負上了這樣的責任感。
我的話還沒說完。我很擔心你。本來我以爲運動能讓你不再繼續胡思亂想,所以同意你先參加社團活動但你還是先休息一段時間吧。擊劍會讓你想到教練,這很痛苦吧?像剛纔那樣注意力不集中的話,以後很可能會受重傷的。拜託了亞里沙,多少也爲自己的身體考慮一下。
雙親健在的湊又怎麼能理解我的心情?我說過我沒事,你就不要自行猜測了。
不善言辭的父親露出了笑容,稱讚亞里沙第一次壓低身子擺出的基本動作。亞里沙曾向祖母坦明自己所做的決定,父親或許是從祖母那兒聽說了,在爲自己高興呢。
亞里沙八歲時,母親病故。
但是。
比任何人。
和爸爸的事沒關係。我不要緊,沒有問題。
亞里沙想,自己的人生是不會被記載在傳記裏的,因爲傳記中的人生都會在歷經曲折之後迎來一兩個幸福。一直處於谷底的人生只會讓讀者鬱悶。
湊的臉色頓時煞白,像是遭到當頭一棒似地閉上了嘴。
要變強。
每當亞里沙與父親對視,她就會沉浸在一種被無聲斥責的痛苦中。父親的目光中總是包含着一種類似於憎恨的、強烈的排斥情緒。
她憤怒。
你的社團活動還是先暫停一段時間好了,教練的事,你現在很難過吧?
用特有的嘶啞嗓音,湊上前說道。
他在開車時遇到了嚴重的事幫,就此撒手人寰。
亞里沙將目光從湊身上移開,轉身走去。湊見狀急忙喊道。
曾經。
你這個沒用的東西。
明明目的已經達成,但心中卻沒有半點釋然的感覺,反而覺得自己悲慘至極。亞里沙轉過身,逃跑似地加快了步伐。湊和其他社團成員投來的目光刺得後背生疼,而在這些目光中。不知爲何亞里沙彷彿還感覺到了父親的目光,這令她更加坐立不安。
至此,亞里沙深深感嘆,自己的生活還真是充滿了痛苦和艱辛哪。但傳記還需要更多的不幸作爲調味料。
擊劍部部長,也就是剛纔的練習對手浜口湊摘下面具靜靜地吐了口氣。身爲後輩的森由紀子立刻跑上前去,爲湊遞上洗得乾乾淨淨的運動毛巾。湊平和地笑了笑,接過毛巾開始擦汗。
她強烈地渴望着。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爸爸!!
要變強。
自己必須做些什麼,亞里沙在這樣的精神驅動下努力着。
雖然很想這樣諷刺一句,但亞里沙的肺部卻無法爲譏諷提供足夠的氧氣。於是她只得默不作聲地摘下面具扔在一邊。
沒有啊,和平時一樣。
本來她確實打算這樣做,但一旦被人搶先說出,心裏就萌發出了一種逆反的感覺。亞里沙一邊無奈地回答這樣沒事,一邊清楚地意識到,其實這並非自己的本意。
但現在,卻起了反效果。
比任何人。
父親客死他鄉。
對譏諷付之一笑.將侮蔑化爲嫉妒。
別人都可以讓自己品嚐失敗滋味,只有她不行。
效果非常明顯。
我不會讓你再用這種目光看着我。以後。人們不會再稱亞里沙爲吉爾的女兒,而會用亞里沙的父親來稱呼吉爾。
父親去世到今天還不滿一週,但亞里沙卻已經記不太清楚父親的長相了。他留給自己的,只有那目光。亞里沙能回憶起的,也只剩那目光了。
亞里沙想。
所謂父親的目光,應該是充滿了慈愛的、平靜的、強韌的、而且溫暖的。孩子在這種目光下成長,纔是一個家庭的正確形態。
這種強烈的願望卻漸漸成爲了煎熬亞里沙的負面要素。剛開始學習擊劍時那個被稱讚爲天才少女的她,最後不得不向同齡的對手們低頭。有人曾嘲諷她江郎才盡,更有甚者乾脆毫不留情地侮蔑她,說她根本沒有繼承父親的半點才能。
亞里沙甩開湊的手,回頭對她投去一瞥。隨後,她吐出了一段無可辯駁又帶着些許惡意的臺詞。
成爲能讓父親稱讚的人。
比任何人。
等等。亞里沙.你去哪裏!?
亞里沙對這個詞相當敏感,她冷冷地注視着湊,低聲回答道。
即使是這樣,亞里沙依然相信,總有一天,父親會用自己所渴望的溫柔目光注視自己。總有一天,自己能看到他臉上露出的溫暖笑容。
你還是那麼受歡迎啊。
亞里沙的父親吉爾貝爾頓曾代表法國出賽,是位擊劍名手。退役後擔任教練一職,培育出了不少優秀選手。看着這樣的父親,年幼的亞里沙便有了一個念頭。
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爸爸。
或許自己沒能像父親期待的那樣,成爲一名出色的選手。
但儘管這樣,我還是努力了啊。
亞里沙忽然想到。
自己究竟是爲什麼而戰的?
痛苦,掙扎。在同齡人享受幸福童年的時候,自己卻在揮汗如雨那麼自己,究竟是爲什麼而戰的呢?
亞里沙只覺得腦子裏亂作一團。回憶起父親的目光,她死死地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吐了出來。
爸爸。
你甚至不肯當我努力的目標嗎
***
亞里沙的家離帝蘭女子學園非常近,是座漂亮的獨立建築。
當決定移居日本的時候,亞里沙就做好了住公寓樓的準備。日本的土地和物價都很高,這點預備知識她還是有的。
但父親卻一咬牙買下了一棟獨立建築。看來他的想法是,身爲外國人的自己想要儘快融入日本,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日本紮根。
亞里沙覺得父親的想法在某些方面來說很正確,便也沒有提出反對。但現在想來,在日本紮根,同樣也就意味着自己無法輕易從這裏逃離。比起想要儘快融入日本社會,其實更應該說。這是父親以在以他的方式爲自己鼓勁。
但命運就像在嘲弄他的決心一般,奪走了他的生命。
十六歲就成了孤兒的亞里沙不得不開始思考自己今後的去向。房子肯定是要賣的,母親那邊的親戚也有照顧她的意思。說不定自己會選擇去親戚家住一段時間。
但現在,這些都已經被她撇在了腦後。很快就要舉行一次大型的擊劍比賽,她想把精力都集中在那上面。當她表示想用好成績告慰父親時,周圍的人們也表示了認同,答應她可以過一段時間再給出回答。
亞里沙回到家,打開門進入房內,將學校的校鞋隨意脫在了玄關上。就在這時,她猛地抬起了頭。因爲她忽然察覺到有種神祕的氣息。玄關連着筆直的走廊,走廊盡頭是客廳。以前只有父親和亞里沙住在這房子裏,所以現在,家裏充滿了寂寥的氛圍應該是這樣的,如果不是就不正常了。可是,此刻她卻強烈她感覺到有人潛入了客廳。
她認爲自己是那種直覺比較準的人,而現在這種情況下,直覺一般都不會出錯。
亞里沙從玄關邊的傘架上,取出父親曾使用過的一把長而結實的傘。她將傘握在手中,悄無聲息地沿着走廊向客廳前進。她的腦海中根本沒有出現過出去求救的想法,甚至對這個還未謀面的不法侵入者心存感激,因爲這下她就能爲慘敗在湊劍下一事發泄一通了。
說實話,她根本不認爲一個普通人能對她怎麼樣。就算對方持有小刀之類的兇器,只要有傘在手的話她相信自己絕對能輕鬆獲勝。
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亞里沙站在客廳門口。或許是因爲血氣上湧的緣故,她的心中沒有半點對不法侵入者的恐懼。
抱歉,嚇到你了。我是文伽,這邊這個是
亞里沙頓了頓,在心中作出決定。這次的下段假動作是否能成功呢?。你是說,你剛纔是和爸爸在一起對吧?爸爸是不是和往常一樣?和往常一樣對我微笑着?
爲什麼會在這裏?
亞里沙想。
少女沒有作答,但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這樣的信,我已經不想再收了
一邊說着.一邊打開門。可是,文伽的身影早已不在那裏了。與黑暗的屋外一樣,從走廊蔓延到玄關的,只有昏暗。
還是不客氣地把她們掃地出門。
不管是採取哪種行動,這都是最後的機會了。此刻,對手就像湊那樣,正神情泰然地等待着。
在父親走上不歸路的那天,亞里沙也是這樣坐在沙發上目送他的背影。那一天,由於擊劍運動協會召開會議,父親獨自一人出門了。
可是,爲什麼呢?
亞里沙的心中這樣叫喊着。
是放下傘,解除警惕。
如果僅是這樣,或許還僅僅屬於能用天才來形容的範疇。畢竟日本盛行的是劍道,學習擊劍的人本來就在少數,若真的天賦異秉,保持無敗記錄也不是太困難的事。
說完,文伽像完成了任務一樣,轉身走向門口。
那個我們說的話,你願意相信嗎?
亞里沙皺着眉頭問,文伽頑皮地說道。
亞里沙瞟了一眼信封。信封上沒什麼特別之處,只是貼着一張鑲了白邊的黑色郵票。上面歪歪斜斜地寫着亞里沙收這幾個字,毫無疑問,這是沒學習過日語的父親的筆跡。
警惕心是逐漸薄弱了下來,但現在放下傘又似乎會很尷尬。亞里沙不知自己現在該怎麼辦。就在她迷惘的同時,彷彿看透了她的內心的文伽忽然提出了一個令人摸不着頭腦的話題。
身體忽然沒了力氣。
目送着她的背影,亞里沙心中湧起了一陣落寞感。
是的,就放在那裏吧。
正式比賽無敗記錄。
說完,她對手杖投去一瞥。
這樣總可以了吧?
嗯,是的。
這是寫給我的信。不管我有什麼感想,那都和你沒有關第。你少管我的事。
諸如此類的疑問浮現在腦海中,但她最先提出的問題,甚至連她本人都喫了一驚。
你我都是。
已經夠了吧,父親。
亞里沙就像在忍着眼淚一般。
這個,我說,不是我的錯吧,過程就應該如此啊
無聊。
亞里沙嘆着氣回答道。
亞里沙自言自語般地說著。
但亞里沙卻最先對父親這個詞作出了反應。她皺起眉頭。充滿懷疑地反問道。
她在心中這樣唸叨着,將手放在門把上猛地打開了門。眼前是熟悉的客廳。亞里沙一邊警惕是否會有人從暗處竄出來,一邊環顧四周。
收到去世的父親寫來的信,你好象一點也不高興啊。是對父親感到心理負擔嗎?你竟然會如此害怕看裏面的內容。
還有什麼事?
她情不自禁地發出了乾笑。
這不是很滑稽嗎。
被稱爲真山的手杖立刻提出了抗議。
這種焦躁感擠壓着亞里沙的全身。父親去世後,這裏只有一個人居住,顯得過於寬闊了。哪怕只是一會兒也好,亞里沙想要有人能陪在自己身邊,她再也不想孤伶伶地一個人了,即使文伽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只是個會給自己帶來災難與厄運的郵遞員也無所謂與其孤單一人,還不如死了好。
本以爲文伽會做出反駁,可她卻很出人意外地說。
信的內容不用讀也知道。裏面一定寫着關於擊劍的事,寫着讓亞里沙變得更強的,最後的指導。
0;不會吧,是個女孩。1;
又變成孤身一人了。
今天練習時被湊刺中的心臟部位忽然隱隱作痛,這份疼痛逐漸化爲了不甘,最後升級成了憤怒。
如果想讓我尊敬你,就別拖我後腿。難得有了一個能好好交談的機會,都怪真山突然說話,嚇到人家了。
我是的工作是傳遞死後文也就是爲死者送信。我這裏有你已經亡故的父親給你的信,能收下它嗎?
是嗎。
亞里沙急忙跑向文伽的身影消失的門邊,途中,她的腳被絆住,憑藉天生的反射神經才免於跌倒。她握住門把,
只能用擊劍這種方式的話,自己根本不該叫他父親。
雖然很難以置信,但這是真的。直到剛纔我們都一直和已經過世的吉爾先生在一起,其實,我們看到了你今天社團活動的表現。那種叫擊劍的運動,真是太帥了。令人眼花繚亂的攻防看得我心潮澎湃
真山的話忽然頓住了。文伽看了看它,示意不要繼續跑題。亞里沙則在一邊默不作聲。
你是人類嗎?
啊,對不起嚇到你了,總之先把傘放下來吧,我什麼都不會做的,行嗎?
不,他注視着你的時候似乎很痛苦。
或許是因爲不用再繼續剛纔那個話題而感到高興,真山積極地迎合道。
就這樣完成了簡單的自我介紹。
這麼說,你願意收下這封信嘍?
亞里沙本打算見到侵略者就發動攻擊,但現在她根本一動都動不了,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帳然若失吧。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對方這身不合常理的衣服驚到了,而最令她喫驚的則是
梆。隨着這個聲音,門被關上了。亞里沙慌忙從沙發上站起來。
但現在亞里沙還沒平靜到僅憑一句話就能放鬆警惕的程度。見她依然架着傘,少女嘆了口氣。不過她不像是在對亞里沙嘆氣,更像是對自己的手杖感到無奈。
只是呆呆地注視着天花板。
喂文伽,你好像很不重視我嘛,既然是搭檔,介紹的時候就不能再多點敬意嗎?
亞里沙用指尖捏着信,晃了晃問道。文伽看來還是不滿意,她仍然站在那裏。
隨後,亞里沙看到了。
但在正式比賽中從未讓對手得過分。就不是說說那麼簡單的了。
她大聲叫道。
如果侵入者是個爲了錢財而潛入屋內的男人的話,哪怕把他打到不成人形亞里沙都不會有所欠疚雖然她是這樣打算的.但對手如果換成同樣的女性的話就是另一碼事了。況且從她身上根本感覺不到殺氣或敵意之類的氣息。另外。雖然女孩明明就站在自己面前,亞里沙卻覺得她像個飄忽不定的幻影,一不留神就會消失。
爸爸給我的信?
無視嘴裏嘟嘟嚷嚷的真山,文伽再次將目光移到亞里沙身上。她的雙眼清澈而深邃。彷彿一旦與她目光交匯就再也無法避開一般,充滿了魔幻的魅力。
亞里沙緊鎖雙眉,只見少女緩緩開口。
所以,已經夠了吧。
她完全不想用天賦之類的詞語來自誇,因爲現在的能力是她用了全身心努力才換回來的。
父親已經去世了,自己再也不必爲無法掌握的技術練習到吐血。而父親從教練位置退下來的話,也就不必再用那種眼神看一直以來毫無進步的亞里沙了。
看來,不好好收下信,文伽是不會離開的,亞里沙嘆了口氣,按着額頭從她手中接過信。
可是,這是沒辦法的嘛!!
是真是假一試便知。
雖然不甘心,但對此她也不得不表示承認。帝蘭私立女子學園擊劍部長浜口湊,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只能是怪物。
0;運氣不好。1;
缶劍分爲重劍、花劍、佩劍三種,每種裏都有五分制和十五分制的比賽,只要在規定時間內刺中對手規定劍數就算取勝。而直到現在爲止,湊在參加過的正式比賽中,從未讓對手刺中過。不光其他對手都敗在了她的劍下,就連在法國經常能得到前幾名的亞里沙也從沒能在正式比賽中刺中過湊。姓就像個可怕的怪物。
我說。
不過,亞里沙也知道,父親的指導中,有一半是自己無法吸收的。父親也應該知道這一點,儘管知道,卻仍然以父女最後的聯繫爲名,不離不棄地對亞里沙進行機械的指導。
等,等等!
只能用擊劍這種方式來維持關係的父女。
亞里沙被這聲音一驚,下意識地架起了傘。因爲這聲音不是眼前的少女發出的,令人難以置信是從她手中的手杖身上發出的。
文伽依然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用平淡的語氣闡述着事實。
已經夠了吧,亞里沙這樣想道。
作爲送信給我的回禮,可以請你喝杯茶
亞里沙的真實想法被猜中,她頓時啞口無言。
搭檔真山。
儘管亞里沙敷衍了事地答應了下來,但文伽似乎對此並不滿意。她走到沙發前,把信遞了過來。
或許亞里沙的反應讓它措手不及,那聲音又急忙解釋道。
真山見狀,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我奶奶是個很迷信的人。以前經常講比你們說的更離奇的事情給我聽。所以,我不會生氣地否定你們說的話。
你是誰?
沙發的斜前方,通向院子的大窗前,站着一個身穿類似舊時郵遞員服裝、手握一柄帶有文字盤的長手杖的人物。
亞里沙放下傘,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向沙發。猛地坐了下去。接着她向後仰起頭看着天花板。她本想閉上眼睛,但現在,她覺得彷彿一閉上眼就能感覺到父親的目光,所以最終放棄了。
(要說有天賦的話,應該是湊纔對。1;
而相對的,她也回憶起來了。社團活動後刺向自己的無數目光中,她確實感覺到了父親的那種令人難耐的目光。如果說那時的感覺。不是錯覺的話
自己是不是在白日做夢?
雖然這樣想着,但手中的死後文直接否定了這種可能性。呆然而立的亞里沙緩緩坐到地板上,從她的口中發出的,是微弱的自嘲。
我究竟是在幹什麼啊!
***
大家,快來集合了!
湊拍着巴掌大聲呼喚。站在她身後的。是臨時教練兼顧問服部老師。
利用休息時間擦汗的亞里沙突然意識到,離大賽只有一週的時間了,前教練又突然去世,團體賽的選手名單至今依然沒有公佈,現在應該是宣佈成員名單的時候了吧。
社團成員都停止了練習,集合到一起,但並不是集中在服部老師面前,而是聚集到湊的身邊。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服部老師只是個臨時的顧問、應急的教練。社團的一年級學生中,甚至傳出看到他去書店買擊劍的入門教材這樣的話。儘管是個三十來歲的壯年男子,卻給人不太可靠的感覺。這次的人員選拔,也一定在很大程度上參考了對各個成員的實力都很瞭解的湊的意見吧。
服部老師大聲對成員們宣佈着,彷彿這是他唯一的工作一樣。
現在公佈下週大賽的團體賽參賽人員名單。由於是目前認定的最佳人選,希望人選者全力以赴,爲帝蘭爭光。未被選中者也請全力爲我們的代表加油。那麼下面公佈參賽名單。
接着,老師裝模做樣地對全體成員掃視了一遍,開始大聲宣佈。
浜口湊、巖崎美樹、小和田理香、森由紀子。以上四人爲團體賽參賽成員。
拼命鼓掌的。只有宣佈者服部老師一人。成員們都喫驚地面面相覷。例外的,只有滿臉平靜、一動不動地站着的湊,以及對意外的結果感到震驚、一動不動的亞里沙。
正在鼓掌的服部老師也覺察到這異樣的氣氛,他急忙停了下來。不過,他似乎仍然沒有理解眼前發生的事,只是疑惑地張望着。
這種行動只說明一個問題,作爲帝蘭擊劍部的顧問,服部老師明顯修行不夠。
由於大賽的規定,參加團體賽的每一支隊伍都要編人四至五名選手,其中三名將與對方三名選手進行九場比賽,以這種接力賽的方式決出勝負。
這樣的團體賽規則中,帝蘭擊劍社在去年夏天未嘗一敗。
說到去年夏天,那正是帝蘭擊劍社招募到法國籍新教練的時候,該教練的女兒也在同時成爲社團成員,參加了比賽活動。
在高中擊劍界無人不曉。
保持不敗記錄的湊。
以及最強的幫手亞里沙。
真好啊,恭喜你向湊獻媚的工夫沒有白費。
0;真解氣。1;
正當亞里沙這樣想着,得意地翹起嘴角的剎那,她的眼神隨着一聲清脆的響聲飄向身邊。
真是像傻瓜一樣。
那一巴掌,告訴了她那不過是甜蜜而天真的幻影。
亞里沙站在玄關旁整理了一下儀容,對自己點了點頭,出門了。
由紀子的表情在一瞬間僵住了。
湊的小跟班,只要考慮湊的事就可以了。
客廳還是老樣子。那個不可思議的少女並沒有出現。亞里沙爲此感到遺憾,也爲產生如此想法的自己感到生氣,她躺倒在沙發上,努力去回憶一些快樂的事來轉換心情。可是,思緒卻總是在社團活動的場景中循環。
可是
票送來的時候,由於大賽將近,社團活動繁忙,她曾以爲自己去不了。
我明白,教練去世後你很難過。不過,請你不要藉着這種不幸撒嬌。這隻會給大家添麻煩!
裏裏沙用雙手捏住信封,指尖用力準備將它一口氣撕開可是,又轉念放棄了。她把信緩緩放回茶几上。
被排除在團體賽參賽人員名單之外,從社團活動中逃出來。像現在這樣坐在沙發上唉聲嘆氣。
聽起來就象是惡劣的玩笑。
可是,把自己關在狹窄鬱悶的房中的話,會讓她更加消沉,甚至會有尋死的念頭。無可奈何之下,亞里沙經過走廊,走進客廳。
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自己明明在嘲笑由紀子,爲什麼要朝別的方向看呢?正思考着,她感到左臉上火辣辣的,並伴隨着陣陣剌痛。
簡直不敢相信。這樣的想法逐漸變成屈辱的顏色。
自己確實無法反駁。自己對由紀子說了那樣過分的話。自己沒有精神上的餘力,這僅僅是自我保護,自己其實是個愛撒嬌的人吧。
自己是愛撒嬌的人。
正確的道理,有時會殘酷地刺激人的神經。
雖然入選團體賽成員我很高興可是,我還是覺得不安遠遠大於期待。最近帝蘭在團體賽中未有敗績。但那都是因爲有湊學姐、亞里沙學姐、以及美樹學姐和理香
聽到這句話,亞里沙咬緊了嘴脣。
簡直不敢相信。
由紀子不時看看亞里沙,對湊說道。
當時的亞里沙對此很有興趣。自從母親過世後,亞里沙的身邊沒有一個日本人。
亞里沙再次伸出手臂,拿起擺在茶几邊的小狗型鎮紙,取出壓在下面的票。那是叫做相馬貴明的魔術師的魔術表演門票。
由於從母親那裏學過日語,日常會話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麼困難。自己一定可以和不太懂法語的貴明交流的。亞里沙這樣想着。每到休息的時候就去伯父家,向貴明詢問日本的事。不僅如此,在不順心的時候,亞里沙也總是跑到貴明那裏,向他傾訴。
問題並不是這麼簡單吧?亞里沙無法參賽,說實話我也覺得可惜,但社團活動並不是四個人的事。誰的狀態不佳,或者受傷了,就必須找人代替她出戰,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從噩夢中醒來,現實卻比噩夢更加陰沉而憂鬱。坐在沙發上的亞里沙低着頭,輕輕說了一聲糟透了……她無力地伸開手臂,碰到了沙發旁邊的小型玻璃茶几。
對湊也是這樣,雖然平時總想着絕對不能在她面前表現出軟弱,實際上自己也是在向她撒嬌。無論說多過分的話,她都決不會對自己舉起拳頭。亞里沙的頭腦中是這樣想的,心底裏也是這樣堅信不疑的。
0;我的事,用不着你瞎操心!!1;
亞里沙想。
我改主意了。團體賽還是由紀子你去參加吧。
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亞里沙沒有回頭.也無法抬起頭
因爲貴明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可是。
我說,湊!這算怎麼回事?爲什麼參賽人員中沒有我的名字?
這句話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
啊。可是
答案不言而喻。
母親故鄉的人,就在伯父那裏。
所以,我沒關係的,亞里沙學姐,請您參加團體賽吧。
以此爲契機,亞里沙的心結解開了。
由於在法國的這些機緣,在亞里沙移居日本之後,貴明經常送票給她。儘管已經去看過無數次表演,但貴明的表演無論什麼時候去看都很精彩,讓她不知不覺忘了時間。
自己已經不配當擊劍選手,成爲了一個毫無用處的人。現在閱讀這封信又有什麼用處呢?又會改變什麼呢?
儘管嘴上這樣說,心裏卻根本沒有自信。在父親去世後,自己完全不清楚堅持擊劍究竟是爲了什麼。
0;說起來,扔開擊劍練習而跑出去玩。這還是頭一次呢。1;
由紀子是因爲崇拜成風凜凜的學姐湊才加入社團的,是個很容易受氣氛感染的一年級學生。本來不起眼的人物意外地顯示出強烈的存在感,大概是因爲她對練習驚人地熱衷。這一點亞里沙也承認。雖然她是個很有資質的好苗子,但亞里沙絕對不認爲她具備把自己踢下來的實力。比賽五場,她能否勝自己一場都是問題,兩者之間的實力差距就是這麼懸殊。
0;這可不行。由紀子。1;
因爲,自己並不是出於任性才說出那些話的。雖然不在狀態,但自己並不比由紀子差,正是由於有這樣的自負,纔會像那樣說。
亞里沙呆呆地看着手中的票。魔術表演就是今天,時間是五點,現在已經開始了。
亞里沙自言自語着,發出沉重的嘆息。
實際上,亞里沙他們與貴明也算相識。貴明爲了成爲傑出的魔術師,拜在一位有名的奇術師門下,而這位奇術師正是亞里沙的伯父。
儘管思維混亂,完全不明白眼前的狀況,但亞里沙還是想反駁。而湊搶先一步,嚴厲地說道。
亞里沙長長地、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向站在身邊的由紀子掃了一眼,平靜地說道。
不滿和焦躁正逐漸轉化爲憤怒,這一點自己也很清楚。加上最近精神狀態不穩定,怒火不僅沒有漸漸平息,反而越燒越烈。儘管思維模糊。憤恨的情緒卻逐漸變得清晰。
我究竟在做什麼啊,像傻瓜一樣。
是極少數能夠與之傾心交談的大人之一。
我的事
不過,事實上又如何呢?
這時。
別胡說八道!你以爲自己是誰?我又不是昨天或者今天才開始練習擊劍的新手,在大賽之前絕對會恢復狀態的。
***
過了一會,亞里沙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把票隨手塞進衣兜裏,邁開大步走向玄關。
那個
目瞪口呆的服部老師終於回過神來,他慌忙介入兩人之間。
亞里沙恢復了一些理智,她在心中拒絕了由紀子,暗自想道。
在之前的練習中我也說過。最近亞里沙的表現完全不像從前,以她現在的狀態來看,還是從名單中替換下來比較好。我給服部老師的建議就是這樣。
亞里沙的語氣比想像中兇狠。這時,她感到周圍那充滿了疑惑的氣息變得鋒利無比。可是,事到如今,她不能夠退縮,也不能認命。亞里沙用無情的眼神盯着湊。
湊、美樹以及理香三人入選,這還能夠接受。湊是公認的帝蘭王牌選手;美樹被稱爲不動的得分王,是一名實力極強的選手;很有希望成爲美樹接班人的理香,也是讓其他學校垂涎的高水準選手。
儘管扔下社團活動回家,心中卻仍爲此事煩惱,真是愚蠢透頂。急着跑回去根本是毫無意義,難得的自由活動時間,還不如去看魔術表演,過得愉快而有意義一些。雖然表演已經開始。無法從頭到尾地欣賞,但現在趕過去的話,至少可以從中間部分看起。
她很想知道母親生長的日本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那樣不是變成學妹把參賽者的位置讓給自己了嗎。難道還要自己對你說聲謝謝?你連是否會傷害到對方的自尊心這樣最低限度的判斷力都沒有嗎?
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這麼做的。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傳到了耳中,社員中的一人走到亞里沙身邊。不知是不是在模仿湊,她留着俏皮的短髮。杏仁型的瞳孔如小動物一般,顯得十分可愛。這個人正是人選團體賽的森由紀子。
被衆人無視的服部老師像要顯示自己的存在似的,插話說道。
正是由於有了這兩根頂樑柱.帝蘭在團體賽中所向披摩。
貴明剛開始在伯父門下修行的時候,亞里沙這樣想道。
以父親的死爲擋箭牌,向周圍的人撒嬌。
與其說是按自己的意願行動,不如說是被寂寞驅使。亞里沙拿起了死後文。她把信朝向從窗外射進的陽光。當然,透過信封可以看到信箋的輪廓,卻無法看到上面的內容。
發現自己的臉腫起來,並不是因爲疼痛感,而是由於站在面前的湊那惡狠狠的表情。和亞里沙相對而視的湊,眼中閃現出一絲後悔的光芒,但她立刻正色說道。
0;我竟然落選了?1;
掛名的顧問根本不用放在眼裏。亞里沙推開前排的社員,向推舉了參賽人員的湊逼近。
可是,由紀子不同。
雖然爲了參考,聽取了社長浜口的意見,但做出最終決定的是老師。有意見的話直接對老師說好了。大賽將近,我不希望社員之間起內訌。
爲了排解寂寞,亞里沙憎恨地朝死後文瞥了一眼,卻突然眉毛上挑。茶几上除了死後文以外,還擺放着電視的遙控器等瑣碎物件,她的目光被其中一樣物件吸引住了。
而帝蘭擊劍杜的社長,是不可能愚鈍到連亞里沙的這種心情和不安情緒都看不出來的。
相馬貴明是目前在日本表現活躍的新銳年輕魔術師。最近常常上電視,在各地舉行的魔術表演亦是盛況空前。爲什麼他的票會在這裏,是亞里沙的父親偷偷替她購買的?那當然不可能,真正的原因是。這張票是相馬貴明本人親自郵寄過來的。
0;對擊劍一無所知的人給我閉嘴啊。1;
亞里沙,有的話是不該說的。由紀子是憑自己的實力入選的。就算不服氣,但這一點,我想亞里沙你也是明白的。
亞里沙的伯父叫做羅伯特皮爾斯。在歐洲可說無人不曉,在魔術盛行的美國也赫赫有名,是一位超一流的奇術師。貴明在這位伯父的門下修行了四年。
她的心中產生了一絲負罪感。以及半分得意。
亞里沙抬起頭來,看着茶几。茶几上放着亡父寫來的信死後文。
說到這,由紀子停頓了一下,把臉轉向亞里沙。隨後,她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接着說道。
藉着自己的不幸撒嬌。
亞里沙強嚥下這句即將說出口的話。已經臨近爆發狀態了,她不希望再有人用白癡言論刺激自己。就算對方是老師,也不能保證自己能忍下去。
她低下頭,緊咬雙脣,轉身跑開。
回到家的亞里沙情緒低落地打開房門,走進屋內。她想回到自己在二樓的房間。
湊直截了當地說道。
不過,和想像中一樣。湊對亞里沙的抗議根本不以爲然。她平靜地說道。
感到疼痛是由於腫起的臉,還是由於這句話。
可是。
由紀子的心情是疑惑和喜悅摻半,而亞里沙毫不留情地說道。
***
舉行魔術表演的文化館,坐公交車只要二十分鐘就可以到達。亞里沙一下車就急忙跑向大廳。
大廳人口有個簡易的接待處。一名男性工作人員坐在椅子上。由於來過多次。她早已記住這名工作人員的樣子了。亞里沙輕聲打了個招呼,拿出門票,對方似乎也認出了她,親切地說道。
您是相馬先生認識的人吧?座位那邊已經沒有照明瞭,走路的時候請小心一點,您的座位是D一13.在二樓的最前列。
聽完工作人員的話,亞里沙走進大廳。整個會場裏充滿了觀衆熱情的歡呼聲,就象在舉行擊劍比賽一樣。
亞里沙低頭看着其他的觀衆,心想終於找到自己的位子了,於是放心地舒了口氣。如此精彩絕倫的表演,即使視線被別人擋住一小會兒,都會讓她感到很不快。不過,既然找到了座位,接下來只要盡情欣賞就可以了。亞里沙平復了心情,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舞臺。
站在舞臺上的,是貴明和一名年輕女助手。看到那名女助手,亞里沙不禁。咦?地叫了起來。
她認識責明的女助手,因爲貴明以前向她介紹過。名字好象是長谷川典子,據說是貴明的戀人。可是。現在站在舞臺上的女性,並不是典子。亞里沙皺起了眉頭。
0;怎麼了?難道她受傷了嗎?1;
不過典子本來就是個有點笨手笨腳的女孩子,也許是從助手名單裏劃出去了吧,亞里沙產生了奇怪的想法。
突然冒出來的疑問。讓她對錶演的期待打了一些折扣。這時,亞里沙突然象是感覺到了什麼,伸長脖子在會場內四處張望。
開始的時候被會場內的熱烈氣氛感染,而現在冷靜下來了,她感受到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氣息。
清冽中帶有一絲柔和。飄渺而凜然那名少女的氣息。
0;文伽也在會場裏?1;
她回頭看看二樓的座位,卻沒發現文伽的身影。於是亞里沙把身子向前探,在一樓搜尋她的身影。不過,由於燈光已經熄滅,她無法確認文伽是否在場。
由於擋到了別人,從後排傳來了不滿的咳嗽聲,亞里沙慌忙坐回去。
0;那一定是心理作用吧?1;
儘管毫無根據,但她還是用這種理由說服了自己,坐下專心欣賞表演。貴明的表演仍然是那麼富有獨創性而又出人意料,讓觀衆百看不厭。
亞里沙把不愉快的事拋在腦後,專注地看着表演,這時,貴明開始了大變活人表演。他將讓由於剛纔的少許失誤而躺在舞臺上的助手消失在棺材中。
舞臺上的棺材撤下去以後。仍不見那名女性的身影,留在地上的只是那塊毫無變化的黑布。貴明平靜地把黑布拿在手上。貴明並不打算老套地讓助手從棺材裏再次現身。而是要讓她從這塊大家都不太注意的布里出現。
貴明用雙手把布展開,緩緩提起來。突然,他的手停止了動作。
你看起來很生氣,怎麼了?
正是因爲這樣。他纔不去陪伴昏迷的典子,沒有爲她送上祈禱。而是拼命尋找新的助手。這一切,都是爲了讓典子在恢復意識之後,能繼續安心養病。
就在亞里沙沉默的時候,貴明低聲說道。
聽到這句話,亞里沙把頭抬了起來。
亞里沙向工作人員道了聲謝,就立刻和貴明一起走進休息室,重重地把門關上。貴明皺了皺眉,苦笑着問道。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訝的神色。
亞里沙的心裏突然湧起一陣悲傷。
聽完這些話,在情緒發生變化之前,亞里沙心中湧起了疑問。連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亞里沙抬起頭來,看着貴明溫柔的眼神,發現自己和他四目相對。
***
呀。
亞里沙沉默了一陣。
是啊。
聽了她的話。貴明溫柔地笑了。
看到了帷幕降下之前,貴明的神情。
這樣想着,亞里沙坐到椅子上.目光看向咖啡杯。羞怯得不敢抬頭。
因爲。
亞里沙的困惑從背後傳給了貴明,他平靜地說道。
你隨便坐。我給你衝杯咖啡,雖然是速溶的。
她咬着嘴脣,輕聲說道。
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貴明在謝幕時露出悲傷的表情,是在懷念去世的戀人吧。
正因爲這樣,她纔會想。
可是,得到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工作人員皺了皺眉,一字一頓地回答道。
因爲,亞里沙看到了。
這是她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哭泣。
因爲你,還是個孩子。
一瞬間,亞里沙感到自己的體溫急速上升,臉紅到了耳根。她害羞得不敢把頭抬起來。別把我當成小孩子啊,亞里沙把貴明的手撥開,除了這句話以外再也說不出什麼。
貴明果然是最厲害的魔術師,亞里沙這樣想道。因爲,他只說了一句話,就化解了自己那強裝的堅強。
亞里沙輕聲嘆了口氣。貴明驚訝地問道。
獨自留在病房的典子也許會感到一絲寂寞。
我要是象你這麼堅強就好了。
這麼簡單的事情,爲什麼這個人就不能理解呢?
典子這位女性有點笨拙,不適合做助手。可是貴明一直任用她,這不就是愛情的表現嗎。如果他是個只以職業精神工作的人,典子早就被開除了。
走到休息室,工作人員輕輕敲了敲門,告知了客人的來訪。貴明立即打開門。
而後,他接着說道。
0;哭出來就好了。1;
說着,貴明把兩個杯子放到屋子中央的桌上。
打擾一下。我想和小貴相馬貴明打個招呼。請問該去哪裏見他?
不去陪伴住院的典子,而是爲尋找新助手而奔忙。他這麼做的理由,亞里沙也很容易想到。
貴明認出了亞里沙.他說道。
啊?不。沒什麼的。
亞里沙就這樣緊緊貼着貴明的背,對他說道。
的確,貴明是個很容易受到誤解的人。可是,他的性格還不至於冷酷到被說成沒有人性吧。
好害羞。
在觀衆走得差不多的時候。亞里沙走出了大廳,對接待處工作人員說道。
他的背影像是在哭泣。看起來脆弱而飄渺,彷彿碰一下就會煙消雲散似的。
她只是隨口問問.而對方的反應卻很沉重。工作人員神情凝重地輕聲回答道。
與其說貴明是最厲害的魔術師,不如說是最高明的騙術師。雖然他對自己說沒什麼可難爲情的,但被他看到自己哭腫的眼,還是會感到難爲情。真不想讓初戀對象看到自己這個樣子。
貴明卻露出了落寞的神情
真的好害羞。
也一定比誰都希望典子康復。
自從父親去世後。
老實說。
亞里沙感到自己語無倫次。明明是對貴明說的話,感覺卻象是向自己傾訴一樣。
亞里沙支支吾吾,看到她這樣,貴明微笑着、溫柔地撫摸她的頭。
明明是在一起工作的同伴,爲什麼要說這麼無情的話暱?
貴明先生他,一定很傷心吧。
相馬先生對工作太過於專注了。要是稍微體諒一下長谷川小姐的身體狀況,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了。可他在長谷川小姐昏倒之前。一直逼她做高強度訓練。不僅如此,在長谷川小姐住院期間。他一次也不去陪伴,而是立刻尋找新的助手。雖然找人填補表演的空缺是職業精神的表現可是職業魔術師也是人,對這件事的處理上表現出一點人情味又有什麼不可以?反正我是這麼想的。
使她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所以,她一定是無怨無悔地飛向了天堂的吧。
這個人究竟是怎麼看貴明的?
她偷偷朝對面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另一邊的貴明一臉若無其事的表情,優雅地喝着咖啡。看到他的這幅悠閒自得的模樣,不但恨不起來,反而覺得他好帥。這樣的自己真是個小孩子。
相馬先生的助手長谷川小姐,今天怎麼沒出現在舞臺上啊?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再次低下頭感覺很怪。可又不能一直這麼相對而視,亞里沙乾脆採用苦肉計,她背過臉去,說道。
心裏有些氣憤.一口氣說出這番話的工作人員似乎突然想到了亞里沙和貴明的交情,慌忙閉上了嘴。
所以,在他面前,亞里沙總是慌張無措。
稍微想一想不就明白了嗎。
在工作人員帶領下走進走廊的她,腦子裏突然閃現出看錶演時產生的疑問。亞里沙向走在旁邊的工作人員問道。
在伯父家,大家都叫貴明爲小貴。她現在仍然這麼叫他,難以改口。不過她也有一點高興,因爲這樣就象只屬於她的特權一樣。
儘管臺下氣氛是那樣熱烈。
嗯?你怎麼了,爲什麼嘆氣?
亞里沙沒有反駁。貴明那充滿溫暖的話語,如同把拼命裝出大人樣的亞里沙溫柔地抱住一般。
但貴明的心意。一定會傳達給她的吧。
貴明一定比誰都痛苦吧。
在法國的四年裏,亞里沙和貴明無話不談。因此,貴明的性格和想法,她是知道一些的。
說到這裏,貴明停了一下,露出溫柔的笑容。接着,他用充滿慈愛的聲音柔和地繼續說道。
那個瞬間明顯地讓人感到不自然。貴明沒有看任何人,而是把視線固定在什麼也沒有的空間。接着。就象在宣佈這是表演的高潮似的,他把手裏的布舉到最高點猛地翻過來。這時,女助手笑着從布的另一面出現了。
亞里沙把頭靠在貴明的背上。
這個落寞的聲音使亞里沙慌忙把頭扭向貴明這邊。可是,貴明轉過身,正朝着裏屋走去。
聽到這話,貴明並沒有回頭,他把手停下來,說道。
因爲剛纔那個人說小貴的壞話。
亞里沙和周圍的人一樣,對兩人報以掌聲,突然。她停止了拍手。
他的心中似乎在流淚。
演出是如此精彩。
她只能說這句話。
他痛苦地捂着胸口,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了。亞里沙慌忙趕過去,從背後緊緊抱住他。羞恥和難爲情在一瞬間被拋到腦後。她生怕貴明會突然從自己眼前消失。
長谷川小姐已經去世了。她本來身體就弱。卻要進行高強度練習。在練習過程中突然昏倒,結果
小貴。你要是傷心就說出來吧,想哭的話就痛快地哭吧。我不會認爲那樣的小貴你是懦弱的人,也絕對不會嘲笑你。所以,所以不要總是一個人把這些憋在心裏。儘管哭出來吧。
誰知道呢。
剛想這麼說,她突然閉上了嘴。一方面是不想讓他們之間的同事關係惡化,而最重要的是,剛纔想說的話如果真的說出來,會很難爲情的。
好象說反了吧。這些話,本來應該由我對你說的。亞里沙妹妹,不在別人面前哭泣,這並不是堅強,而是不敢放聲哭泣的懦弱。我是個懦弱的人,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在別人面前哭泣。可是,你不一樣,你擁有那種讓人羨慕的堅強,所以,想哭的時候哭出來就好了。這並沒有什麼可難爲情的。沒人會嘲笑你的眼淚。因爲你
亞里沙試圖掩飾,慌忙把咖啡杯送到嘴邊,可是
小貴你也失去了重要的人啊。
***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啊?
亞里沙妹妹還是這麼堅強啊。
看到亞里沙喫驚的表情,工作人員繼續說道。
實在抱歉,我沒能參加吉爾先生的葬禮。我知道你很傷心。有什麼事就對我說吧,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幫忙。
這,這沒什麼的,小貴你也有自己的事。我沒關係的,別爲我擔心。
意外的回答,讓亞里沙感到非常震驚。
由於觀衆都走了。閒下來的這名工作人員主動提出帶她到貴明的休息室。
貴明是亞里沙的初戀對象。
在歡呼聲和掌聲中,貴明結束了大變活人表演。他向觀衆席深深鞠了一躬,舞臺的帷幕緩緩降下來。
我還以爲是誰來了,原來是亞里沙妹妹啊。
咖啡的溫度比想像中高得多。亞里沙急忙把杯子放回去,伸出被燙到的舌頭。
0;啊,這是什麼嘛,真倒黴!1;
她用手扇着,和幾乎完全忘了還坐在自己面前的貴明四目相望。
貴明沒有做聲,只是笑着。
亞里沙一下子感到面紅耳赤,急忙把舌頭縮回去。貴明依然顫着肩膀笑着。
好難爲情啊。亞里沙這樣想着,突然又覺得釋然了。
這有什麼關係,亞里沙想道。
有什麼關係,反正自己是個小孩子,在別人面前哭泣,表現出笨拙的一面,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算了。
以後再做出什麼難爲情的事,也不會這麼在意了。小孩子就要象小孩子一樣,即使是夢話也要說出來。
這樣想着的亞里沙咳嗽了一聲,心情平靜下來。接着,她把身子稍微向前探,準備說出無法和別人商量的事。
小貴.我有話要對你說,可以嗎?
嗯?說吧。
貴明帶着笑意回答她,而亞里沙完全無視地繼續說道。
可能很冒失,但我想問問假如,好吧?假如收到死去的人的來信,小貴你會怎麼做?拆開看看?還是當成朋友的惡劣玩笑,看都不看一眼就撕碎扔掉?
亞里沙已經有了被嘲笑的心理準備。她甚至想到,如果貴明擔心地問自己是不是受到奇怪宗教的影響,就騙他說是在電影裏看到的。
可是,貴明的反應極其令人意外。他收起臉上的笑容,拋來嚴肅的眼神反問道。
你收到吉爾先生的來信了?
聽剄這個,亞里沙顯得很狼狽。她播着頭慌忙答道。
我剛纔就說了,是假設。這是假設。我只是想問問。如果發生這種事,小貴你會怎麼做?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爲什麼不讀呢?
憤怒不斷積蓄着。爲什麼會如此生氣,自己也不明白。這種不明不白的情緒。不斷侵襲着自己的內心。唯一清楚的是,無論貴明再怎麼勸,自己也不想去讀那封信。
亞里沙擔心地緊鎖眉頭,貴明自言自語地說道。
亞里沙木然地說出心中的想法。
方法我知道,可是,總覺得這是騙術,我不喜歡。
那根本不可能!
文伽她很想知道亞里沙小姐是否讀過父親寄來的信。可能你會感到很意外,但文伽也有關心人的一面抱歉,我不會再說多餘的話了,請別這麼用力捏着我,很疼的,住手啊。
亞里沙把目光從文伽身上移開,不滿地說道。
這想法真是符合亞里沙妹妹的個性啊。沒錯,這很明顯是騙術,不過我認爲欺騙有時候也是必要的。
貴明的話語裏突然透出一絲落寞的情緒。亞里沙喫驚地看向貴明。貴明的視線雖然落在桌子上,但他的眼神卻像是望向遠方一般茫然。
儘管沒有拒絕貴明的建議,但從性格上來說,她並不想用那種手段偷看信的內容。在反覆思考之後,她最終下了把信拆開仔細看看的決心。儘管下了決心但具體什麼時候看,還沒有決定。爲了想看的時候能看到,她一直把信帶在身邊。等到決定的時候再看吧,這種消極想法產生的行動。就是現狀。
文伽沉默,並不回答。亞里沙眉頭緊鎖,這時,文伽手裏的真山咳嗽了一聲。
你不是還有比賽嗎?這樣的狀態怎麼能贏?
聽完她的話,貴明哈哈大笑。
人們之所以寫信,是因爲要傳達某些心意。如果連死了以後都要寫信。說明這種心情相當強烈,是否能得到對方回應都無關緊要。我覺得,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我們,有義務看一下。接受這種心意。
那個還設看呢,實際上。
自從被湊扇耳光的那天開始,即使去參加社團活動,也投人和亞里沙說話。她被完全忽視了。連最討厭這種事的湊,也只是偶爾對她露出擔心的神情,卻並不和她說話。對亞里沙的言行十分不滿的社團成員們,提出了在亞里沙主動道歉之前集體無視她這一鐵規,湊似乎也遵循了這個規定。女人的團結真是不可小覷。
看到這種神怪般的對手,其他參賽學校選手變得意志消沉也在情理之中。結果,帝蘭毫無懸念地奪得冠軍。藉着這種氣勢,由紀子也在個人賽中不斷取得勝利。
0;沒想到她會進到準決賽。不愧是團體賽冠軍隊的成員。1;
他坐到椅子上,把卸妝紙弄成球狀,藏在掌心裏,然後像獨白一樣說道。
在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哽咽的哭泣聲從屋內傳來。輕輕帶上房門的亞里沙把手按到自己的胸口。
她老實地回答,把目光落到放在腳邊的裝有那封信的運動包上。
體育館內,不時傳出歡呼聲,早上的團體賽結束後,現在是個人賽進行的時間。亞里沙也在剛纔個人賽的準決賽中出戰,艱難地取得了勝利。而下一個對手,是與這次的事有關的,帝蘭女子學園的一年級成員森由紀子。
貴明抬起頭,平靜地看着亞里沙。
亞里沙低着頭,強忍心中的怒氣,貴明平靜地對她說道。
在聽說了亞里沙的名字沒有出現在帝蘭的團體賽成員名單裏的時候,其他學校的學生都抱有這樣的話也許能贏的想法,這是很明顯能感覺到的。而將他們的這種淡淡的願望一下擊碎的,正是視其他學校的學生敬畏地稱做無傷女皇的浜口湊。
這是初級魔術,你現在把信封對着光看看。
而實際上並不是那樣?
貴明神情異樣地聽完亞里沙的話,頜首表示同意。接着,用師長一般的口吻說道。
因爲。
那麼,找我有什麼事?
代替不相信神明的、笨拙的魔術師獻上祈禱。
聽到這樣的反駁,貴明似乎並不介意。他反而露出了表演時那種充滿自信的微笑,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化裝臺前。
沒錯吧?這樣的話不用打開信封就能看到內容了。
0;只有小孩子纔會這麼做。1;
聽到真山的話,亞里沙輕輕舒展眉毛,不自然地看着文伽。初次見面的時候,她覺得文伽是個冷漠而完全捉摸不透的人。
說着,貴明把裝有消毒液的容器拿在手上,按住噴嘴讓消毒液完全浸溼卸妝紙。
那封信裏只會寫擊劍的事。
0;由紀子是那種產生了自信就很難對付的對手,說實話,真不想和她交手,要是輸了該怎麼辦啊?1;
若是在平時,不管對手實力如何,湊總是很尊重地和對方交手數回合。然而,惟獨這次的團體賽不同,她如同全力追殺弱小獵物的猛獸一般,毫不留情地擊垮對手。比賽開始的號令發出不到兩分鐘就讓對手鬥志全無,可見其勇猛。
無法在別人面前哭泣,這是不是懦弱的表現,亞里沙心中並不明白。儘管一切都不明白、心中充滿了不安,可是,爲別人而流下的眼淚,一定是讓人尊敬的。
聽到指責,文伽不以爲然。
亞里沙抬起頭來,貴明溫柔地問她:這樣如何?
你仍然在害怕看父親的信吧。你變了,又不是小孩子,爲什麼會如此膽怯呢?
文伽面無表情地重新扶了扶帽子。以前總以爲這種動作只是爲了把帽子扶正而已,而現在看來,她其實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
亞里沙嚇了一跳,她急忙轉過身去。站在那裏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不可恩議的少女,也就是把死後文送給自己的人文伽。亞里沙按住自己加速跳動的心臟,好不容易說出話來。
自己無論如何也不願去讀。
聽了亞里沙的回答,文伽稍微歪了歪腦袋,開口說道。
看到他那真摯的眼神,亞里沙無法再用這只是假設。這樣的話回答了。她猶豫了一陣,搖了搖頭。
可、可是,信封那麼厚,透過光是無法讀取裏面的內容的。我以前試過了,只看得到信箋的輪廓
本來應該用脫脂棉的,那個更容易隱藏,保水性也更佳。
文伽側目看着亞里沙,儘管投說話,但看得出她是想問。信看了沒有?。亞里沙略顯慌亂。
0;幹什麼嘛,這樣好像錯全在我身上一樣。1;
她還毫不留情地反擊。
雖然簡單,但這個魔術我經常表演。作爲消毒液使用的酒精揮發性很高,所以溼的地方很快就幹了,用這種辦法偷看了內容之後,即使讓別人檢查信封,也找不出做過手腳的痕跡。
貴明說的沒錯。亞里沙看的那個部分的信封已經變幹了,裏面的文字也漸漸看不到了。不到一分鐘,信封就完全乾了,連一點溼痕都沒留下。
我很明白亞里沙妹妹的想法,可是我認爲還是讀一讀那封信比較好。難得把心意寫成文字.你卻看也不看一眼,那不是太讓他傷心了嗎。裏面的內容不見得都是關於擊劍的事吧?吉爾先生也許是因爲有無論如何都要傳達給你的心意,才留下這封信的。
家人的事。
亞里沙默默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朝貴明鞠了個躬,轉身走出房間。
亞里沙按照他所說的,把信封對着屋裏的日光燈。也許是因爲吸進卸妝紙裏的消毒液的作用。貴明摸過的地方溼了,可以清晰地看到信的內容。
***
啊?
所以,到了擊劍大賽當天,亞里沙也沒有回到大家的圈子裏。雖然也想到比賽現場爲其他參賽成員助威,卻心懷顧慮,獨自坐在體育館外的階梯上望着天空。
所以。
這個?
我的事。
感謝神明讓貴明和典子相遇。
不悅的情緒,在貴明凝視自己的那一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意外的感覺。亞里沙有點手足無措。
由於湊把亞里沙從參賽人員名單中劃去,使對手學校感到振奮不已。爲了挫挫他們的銳氣,湊第一個出戰,和平時不同,她的表現簡直可以用猶如鬼神一般來形容。
然而。
他的語氣。就象是相信死後文的存在一樣。面對感到困惑.什麼都說不出來的亞里沙。貴明繼續溫柔地說道。
亞里沙很想這麼反駁她,但這句話並沒有說出口。總覺得文伽充滿期待的眼神中,有一絲寂寞的神色。
那樣的信.自己根本不想收到。
準備工作完成。貴明拿起崇拜者的來信,用藏着卸妝紙的那隻手在上面輕輕一摸,就立刻把來信交給亞里沙。撇着嘴說道:
過了一會兒,貴明拿着卸妝紙、擠壓式消毒液容器、以及疑似裝着崇拜者來信的信封返回桌邊。
在擊劍面前什麼也算不上
亞里沙露出了嚼下數顆黃連般的表情。不客氣地問道。
貴明把視線落到桌子上。捧着下巴靜靜地思考着。亞里沙端正了坐姿,等着他說話。
0;幹嘛我非得被同性,而且還是來歷不明的傢伙纏上不可啊。1;
早上進行的團體賽以帝蘭女子學園的連勝告終。新成員由紀子的表現值得稱讚,但最搶眼的還是湊吧。
她神情恍惚地看着天上飄過的雲彩,發出沉重的嘆息。突然,一個聲音從她的身後傳來。
我是一個懦弱的人。只能用和平時一樣的言行,回應那邊寫來的.僅僅是一句話的心意。說句真心話,我想,她一定不是安詳地逝去的吧
是啊,要是收到那樣的來信,我想,我應該看一下。
貴明接着問道。亞里沙低着頭,輕輕地說了聲因爲。
那種信,亞里沙妹妹你也讀過了嗎?
亞里沙不經思考地大叫起來。她回過神,充滿歉意地低下頭,苦惱的情緒卻在心中揮之不去。
別嚇我啊,潛進家裏的時侯也好,現在也好,你就不能用普通一點的方式出場嗎?
和你沒關係,你管不着。
我都走得那麼近了,你還完全沒有發覺。沒辦法,只好叫你一聲了,你還好意思指責我呢。
那絕不可能。
亞里沙並不明白貴明到底在說什麼。不過,她能理解貴明正在想着誰,她也爲此感到痛心。
亞里沙如同啞巴喫黃連一樣,露出了無奈的神情。文伽輕輕走到亞里沙身邊,像剛纔的她那樣仰望天空。她的側臉十分清秀,與身上的服裝很協調。看到她,會讓人產生在觀賞電影場景般的感覺。
這種感覺就像揮起的拳頭找不到發泄的對象一樣。
雖然想着這個,亞里沙的心裏卻並沒有湧起焦躁感。她感到自己對擊劍運動的熱情正急劇地消退。
那麼,這樣如何。透過信封稍微看一下內容。如果裏面寫的都是關於擊劍的事,就原封不動地放回櫃子裏。或者處理掉。
把手放在欄杆上,捧着腮幫的亞里沙心不在焉地想着。
貴明是因爲不瞭解父親纔會那樣說。父親是個腦子裏只想着擊劍的人,爲擊劍付出了一生。
請回答自作自受的意思,如果考試的時候出這樣的題,那麼,回答就是我現在身處的狀況一定能得滿分。
雖然她是這樣想的,但陷入這種狀況的亞里沙仍然繼續參加社團活動,不想在湊的面前示弱,所以也沒資格指責別人。不僅如此,儘管明白錯在自己.卻總不肯低頭道歉,因此,誰纔是小孩子,這再清楚不過了。
想把這一起都結束掉
這種事情只會給自己增加重負。
接着
過了一陣,貴明緩緩開口說道。
亞里沙皺了皺眉,看着信封說道。
我會去讀的。至於什麼時候讀,這個還不知道
聽到這個,真山立刻提出了反對意見。
亞里沙小姐。這種含糊的回答,文伽是絕~~~對不會接受的哦。以後經常來訪你也會覺得很麻煩吧?也會給我的日程管理增加難度,我可不希望這樣。至少,可以把不馬上閱讀來信的理由告訴我吧?
幹嘛連這個也要問,亞里沙雖然這樣想,但真山的話也有一定道理。自己可不願意被文伽這種神出鬼沒的人物縫上。
0;真是個麻煩透頂的郵遞員。1;
儘管如此,但亞里沙並不那麼討厭她。亞里沙也知道爲什麼,她會露出了害羞的神色.
所以,自己也有一點開心。
文伽關心着自己,她的溫柔,讓自己感到溫暖。
覺察到自己的嘴角自然放鬆了的亞里沙慌忙重新捧起腮幫,遮住嘴角。而真山爲了得到剛纔那個問題的答案,再次開口詢問。
亞里沙答道。
那封信的內容,我也能猜到個大概。父親要對我說的話,無非都是些關於擊劍的建議。不過,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熱衷於擊劍運動了。現在給我那些建議,只會增加我的心理負擔。
啊,原來如此,所以你纔不想去讀.是嗎?
沒錯,怎麼樣?這下滿意了吧?
亞里沙對文伽這樣說道。文伽輕輕點了點頭,用平靜語氣對她說。
你害怕讀那封信的原因,我終於明白了。
是嗎,這可太好了,亞里沙剛想這麼回答,文伽又接着說道。
你所害怕的,是信中寫滿了關於擊劍的內容吧。雖然自己愛着父親,但父親寄來的信裏,也許完全不會提到關於自己這個女兒的事。你就是被這樣的顧慮限制着,而一直感到害怕。想着父親是不是不愛我,而不敢去讀信裏的內容。
這句話強而有力地撼動着亞里沙的思緒,使亞里沙啞口無言。反駁的話條件反射般躥到嘴邊。
亞里沙大叫起來。
別胡說!那是不可能的!!
也許是對亞里沙的樣子感到奇怪。文伽問了一句你怎麼了亞里沙看着別的方向。猶豫地說道。
亞里沙無法弄清自己現在的心緒,什麼也說不出來。這時,她突然想道。
由於不知道文伽會作何反應,亞里沙忐忑不安地看着她。而文伽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頑皮的微笑,半開玩笑地對她說。
亞里沙的劍尖一刻也沒停止動作。那是讓人眼花繚亂而正確無比的連擊。由紀子也拼命地近身反擊.不過,她本人是最清楚的。
亞里沙的心中豁然開朗,她蹲下身子,把手伸進腳邊的運動包。
也許是不習慣被別人讚揚,文伽在一瞬間露出了喫驚的神色。她慌忙拉下帽子,一句話也不說。亞里沙爽朗地笑着,打開非常出口的門,走進館內。
要是覺得我在旁邊礙事的話,我就離開。
亞里沙學姐。決賽上請努力吧。
說完,亞里沙轉過身,走向在決賽的比賽場地那邊看着自己的湊。約定就是約定,也爲了決賽時自己有個好心情,先去和湊和好吧。她這樣想道。
不過呢.亞里沙這樣想道。
0;一旦進入狀態就會變得很可怕,我不也一樣嗎?1;
我可不會輸哦。
由紀子抬起頭來。把面罩取下,露出爽朗而可愛的笑容。接着,她說出鼓勵的話。
0;我說的話有這麼讓人意外嗎?1;
由紀子是那種一旦進入狀態就會變得很可怕的人,雖然以前就知道這個,但沒想到會如此厲害。無論是技巧還是判斷能力都提高了一個檔次,和社團練習的時候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平日裏總是像小狗一樣追趕着湊的由紀子並不是單純地追捧她,而是在用自己的眼睛好好觀察學習。她的戰法變得和湊的一樣,讓人戰慄。有這樣的學妹真是讓我不安。
對家庭的愛是動物的原始本能。根本不是需要拼命迴避的令人羞恥的事。
不僅是由紀子。全場觀衆都是這麼想的吧。都堅信湊會奪冠是不可動搖的事實,是宿命的結果。
0;抱歉,由紀子,我要先出擊了。1;
聽到意外的誇讚,由紀子回過頭,羞澀地看着亞里沙。
亞里沙行過結束之札後,急忙趕到由紀子身邊。由紀子仍然帶着面罩,把頭轉向旁邊,她是不希望自己悔恨的淚水被人看到吧。
真山饒有興趣地問道。
不知爲何,亞里沙感到很高興。和她那樣努力的人一較高下.共同進步,這纔是擊劍運動的有趣之處。
不過。
下盤攻擊。
可是,文伽對亞里沙的這種想法並不認同,她平靜地說道。
你希望的話,要不要拉着我的手?
她發出了可愛的聲音。看來她還在爲社團活動時的事生氣,而生氣的樣子卻象小孩子似的,很可笑。
亞里沙跑回文伽身邊,把死後文塞到她手中。
由紀子,你認爲在決賽上,我和湊之中誰會贏?。啊?這個我不知道呀。畢竟是兩位學姐的比賽,當然。我會爲兩邊加油的。
人都有恐懼心理,但並不愚蠢。在清楚地知道了自己所恐懼的是什麼之後,就能夠下定決心勇敢面對。
逃避擊劍的想法,已經產生過許多次。無論怎麼努力也很難提高,因此產生逃避的想法。
啊,我明白了。這種事我會處理好的,由紀子你就別擔心了。
擊劍運動很有趣。沒有比這個更讓人開心的了。那封信讓自己發現了繼續擊劍運動的原因。由紀子拉遠了距離,她是想用自己最得意的突進刺擊來決出勝負吧。既然知道了她的打算,亞里沙故意延遲了收招的架式引誘對方。
讀完信,亞里沙禁不住哧哧地笑出聲來,她抹了抹眼角的淚水。這時。
亞里沙這次沒有半點猶豫,也沒有絲毫難爲情。她坦率地說出了那句想說的話。
因爲,我有無論如何也想與之一戰的對手。
亞里沙想捉弄她一下,於是捂嘴笑着問道。
啊,糟糕,輪到我了!
然而,自己仍然繼續着擊劍練習。在父親去世後,失去了奮鬥目標的現在,依然如此。不去讀信的原因是爲了迴避擊劍運動,事到如今,這種理由是說不通的.
亞里沙回了她一個微笑,坦率地說出了之前無法出口的話語。
真厲害啊,由紀子。說真的,我完全沒想到會那樣有力,特別是最後的突進刺擊,實在是犀利啊。那樣準確的時機和速度,我差點就避不開了。
這個女孩子還會變強的。
只是什麼?
亞里沙心中默唸着。她撕開信封,準備讀裏面的死後文。
湊是值得尊敬的對手,卻不是崇拜的對象。是我必須打倒的對手。所以,我不會輸的,絕對要贏。
由紀子捏緊拳頭,不住地點頭說着。她的樣子很可笑,亞里沙不禁大笑起來。
雖然自己是個說了過分的話的壞學姐,但完全沒想到她會露出這麼誇張的喫驚表情。亞里沙皺着眉頭,而由紀子也回過神來了。她似乎在考慮該如何回答.在思考了一陣之後,她終於開口了。
是這樣啊。
聽到亞里沙的低語,由紀子發出啊?地叫出聲。亞里沙如同說給自己聽一般。平靜而堅定有力地說道。
***
一瞬間.充斥在亞里沙心中的反感情緒如同根本沒存在過一樣消失了。亞里沙爲此感到困惑,她把目光移向自己的腳邊,以此迴避文伽的眼神。就在眼前的,是裝着父親來信的運動包。
最初的時候,由於不安而心跳加尉,呼吸急促。但隨着閱讀的繼續,她漸漸平靜下來了。亞里沙僵硬的表情逐漸變爲喫驚。過了一會兒,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與此同時溢出的,是溫暖地劃過臉頰落下的一滴淚珠。
亞里沙正想回答,身後傳來了嘈雜的聲音。館內廣播宣佈準決賽即將開始。
0;這麼明顯的謊話。明明毫不懷疑湊會取得勝利,還這麼說。1;
亞里沙露出一個誇張的笑容,對由紀子說道。
湊學姐她,一直在爲打了亞里沙學姐你這件事煩惱。請亞里沙學姐你去和她說一聲自己已經不介意了,與她和好吧。拜託了。
說完,亞里沙頭也不回地衝下階梯。
準備打開通向館內的非常出口的亞里沙回過頭來,和站在階梯上,露出些許喫驚表情的文伽相對而望。
亞里沙拿出運動包裏的信,做了個深呼吸。站在旁邊的文伽聲音還是那樣平靜,卻充滿了溫柔。
0;啊,我究竟在說什麼呀。1;
憑着自己敏銳至極的感覺,亞里沙看到了面罩之下由紀子的表情。她的眼角閃爍着光點,那應該是悔恨的眼淚吧。
文伽,抱歉,請幫我看着東西。
0;真是個厲害的郵遞員。1;
亞里沙清楚地看到了由紀子驚愕得張大眼睛的那一瞬間。那一瞬間有一絲悔恨,卻包含着甘甜。
啊.亞里沙失聲叫了起來。
所以,請看着吧,父親。
雖然窘迫地抱起了頭,但她是真心希望有人陪在身邊。因爲,拿着信的手抖得比先前厲害。
由紀子在一瞬間猛然逼近。時機掌握得正好,劍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刺了過來。這一招即使提前預測到也未必能避開,正可謂搏命一擊,
信封中是一張信箋。上面的字跡毫無疑問是父親的。亞里沙舒了口氣,開始看信。
亞里沙微微一笑,對由紀子的表現大加稱讚。
那麼,自己究竟是在迴避什麼?是在逃避着什麼呢?
這時,文伽的瞳孔中滲出一絲悲傷的神色,她接着說道。
由紀子目瞪口呆地站在眼前。自己太過於興奮了吧.不過,馬上就要面臨決戰了,所以也投必要讓自己的情緒冷卻下來。
文伽說得對,自己害怕的,想逃避的,是父親的那種眼神。在他去世後,自己仍然被那種眼神看着,是多麼可怕的事。
亞里沙跳起來,急匆匆跑向體育館。她突然想到死後文和放在地上的運動包,於是停下腳步。
亞里沙小姐。信裏寫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嗎?可不可以讓我也讀一讀?
自己是如此害怕看到信中的內容。
真是的.湊也太小題大做了。
熱愛父親,崇拜父親。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0;比起自己來,更在意湊的事啊,這孩子。1;
找我做什麼?
即使隔着面罩,亞里沙也很清楚,由紀子露出了喫驚的表情,目光遊移。她稍微把眼睛睜大了些,先前那悔恨的淚水已經幹了。
沒有勝算。
事到如今,自己更不可能被那種想法動搖
我的確是無法完全否定文伽的話吧?
而且,把這種愛替換爲憎恨,是完全沒有必要的。
聽到這句話,亞里沙條件反射地搖了搖頭,目光搖擺不定。她在煩惱着要不要把剛纔想說的話說出來。
我我已經不介意了,沒關係的。只是
用您以前那種眼神守護着我吧。
亞里沙驚訝地問,由紀子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彷彿這個纔是大問題一樣。
在我讀完信之前,請留在我身邊。這樣我我會安心一些。
若是在讀信以前,結果可能會產生變化。在攻勢兇猛的由紀子面前,亞里沙也許會嚐到悔恨交加的失敗滋味。不過,那封信將一切都改變了,父親寫來的死後文給了她力量。
她恭敬地鞠躬。亞里沙喫驚得說不出話來。
很抱歉,你很可能看不到湊帥氣的表現了。
由紀子,之前我做了過分的事,對不起。由於發生了許多事,我沒能控制情緒,惹你生氣了。肯原諒我嗎?
這時,亞里沙感到自己輕鬆了許多。手的顫抖停止了,嘴角也浮現出自然的微笑。
亞里沙用和父親一起訓練過數千、數萬次的動作爲一切劃上句號。
說完,她感到相當難爲情。連自己都察覺到臉上泛起了紅潮。
即便如此。
有無論如何也不想輸給的對手。
因爲,那種眼神裏感受不到半點慈愛。
正想着,亞里沙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父親的眼神,是那樣的悲傷,又是那樣的失望。
是的。
如煙霧遲早會消失一般,是隻存在於回憶中的事。
真心謝謝你把父親的信送遞給我。文伽,你是最棒的郵遞員。
是幻聽嗎?
總覺得自己聽到了很容易受氣氛感染的由紀子那充滿熱情的自言自語。
亞里沙學姐,真帥!
***
文伽靠在非常出口的門邊。神情泰然地看着亞里沙。被立在旁邊的真山低語了一聲唔。,對文伽說道。
亞里沙小姐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看起來心情很好。
文伽一直看着亞里沙,用和平時一樣的語氣淡然說道。
是啊。擊劍的時候看起來也很開心。以前練習的時候看起來相當痛苦。
這必定是死後文的作用吧。
對,應該是吧。
似乎在互相制約一般。一種稍感異樣的沉默產生了。儘管真山期待文伽先說點什麼,但她的表情沒有一點變化,只是用平靜的眼神注視着亞里沙。
再也無法忍受的真山終於說出了自己思量已久的話。
文伽,那封死後文裏,究竟寫了什麼?
就像在等着這句話似的,文伽把剛纔遞到自己手上的那封寫給亞里沙的死後文拿了出來。
她緩緩說道。
真山你很在意的話,我現在就讀給你聽吧!
真山慌忙大叫起來。
等、等等!我可什麼都沒說!再說了,什麼叫真山你很在意的話,這句話太狡猾了啊!!不要若無其事地把責任推到我身上!!
可是,真山你的確很在意信的內容啊!
這個嘛,我確實是很在意可也不能擅自打開啊!!要尊重別人的隱私!!
這時才把臉轉向真山的文伽,毫不在意地說道。
決戰的時刻來臨了。站在開始線上的亞里沙和湊望着對方,遵循騎士道的規則向對方行了個禮。真山一直看在眼中。
她們的聲音中,與其說是充滿了緊張感,不如說是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期待與興奮。聽到兩人的聲音的那一瞬間,真山似乎明白了文伽爲什麼用一句愚蠢的問題來回答自己。
愚蠢的問題。
亞里沙,我再問你一次。
真山試探着問了一句,文伽輕輕聳了聳肩,坦率地回答。
以前的我,無法把這種不安說出來。現在我認識到了,這是因爲我的懦弱。所以,我想請你明確地告訴我。
看到文伽露出不快的神色,真山洋洋得意。雖然讀別人的信會產生負罪感,但是真山完全陶醉於勝過文伽的優越感,於是他開始讀起了信。
我心愛的亞里沙。
如果你是真心喜歡擊劍運動才堅持下來的話,希望你不要忘記我以前的教導,向着更高的目標努力吧。也許,我依然會帶着不安與愧疚看着明明知道擊劍不是一件充滿快樂的事情。卻和從前一樣選擇了擊劍的亞里沙你。可是,我可以保證.我的眼神裏充滿的,是對亞里沙不變的愛。
亞里沙。
兩名少女身上那種壓倒性的存在感,吸引了場內所有人的目光。館內的喧譁逐漸平靜下來,觀衆的視線集中到兩人身上。其中,有一個笨拙卻充滿愛的眼神
爲了給我勇氣,亞里沙纔開始了擊劍,這件事,我從你的祖母那裏聽說了。我很高興亞里沙有這樣的想法,我曾經在想,如果亞里沙你希望的話,我將把自己的技術傾囊相授。可是,我一直爲自己是不是想錯了而感到不安。每次看到亞里沙痛苦地練習,我的不安就日益強烈。
文伽喫驚地吐了口氣,淡然說道。
和平時一樣平靜地回答道。不過,長年和她搭檔的真山絕不會看錯,她的眼神中滲出一絲喜色。
你怎麼能說得如此肯定?
由於我把想法隱藏在心裏,讓身邊的人一直陷入不安之中,產生不快的心情。我想,老天的懲罰終於降臨到我頭上了。
現在讓我把一切都說出來吧。我不配做指導者,看到亞里沙痛苦的樣子,我總是在想。總有一天要讓亞里沙遠離擊劍。在指導你擊劍的時候,爲了不去稱讚你,我總是提出很難做到的要求。即使這樣,亞里沙你也沒有討厭擊劍,而是拼命按照我所教的去做,看到這樣的你,我產生了極大的愧疚。
對亞里沙來說,擊劍運動是沉重的負擔嗎?
面對真山的問題,文伽的嘴角舒緩下來,她用一種飽含慈愛的聲音溫柔地說道。
無論怎麼看,這都是我的懦弱招致的結果。是我自作自受。可是,有一點希望你明白。雖然我以前是帶着不安與愧疚看着亞里沙成長的,但這一切,都是因爲我想着亞里沙你。雖然我不是個好父親,但我可以毫不自誇地說,我爲女兒着想的心不會輸給其他父親。
我一直對此感到不安。是不是因爲我的沒用,亞里沙纔會堅持着自己根本不喜歡的擊劍運動。以前的我,總是在想這個。看到亞里沙你咬緊牙關練習擊劍的樣子,我都會感覺全身心被撕裂般的劇痛。
向自己相信的方向前進吧。
擊劍運動,快樂嗎?
終於,裁判向亞里沙和湊發出號令預備!。隨着這聲命令,兩人側身,膝關節彎曲,用劍指向對方。裁判再次發問準備好了嗎?。亞里沙和湊幾乎在同時回答。
開始!
真山,你究竟是從哪裏聽來這些亂七八糟話的?
把信收好之後,文伽看着在體育館中央爲決賽傲準備的亞里沙,平靜地說道。
聽到這句話,文伽像是在稱讚自己的共犯一樣,露出了一個小惡魔般的微笑。接着,她以可以用欣喜若狂來形容的敏捷動作從信封中抽出信箋,並把它展開。
可是,文伽突然緊鎖眉頭,把信箋拿到真山面前說道。
文伽.你認爲哪邊會贏?
不過,神明果然是慈悲的。在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允許我給最愛的人留下一封信。我很珍惜這個機會。在此。請讓我把之前無法說出的話寫出來吧。
也許有人會因爲那樣而變強,但那對她來說會產生反作用。需要守護之人的存在,只會無謂地增加肩上的負擔。爲了自己而快樂地堅持着擊劍運動,她纔會變得更強。
是。
因爲,她還是個小孩子。
文伽閉上了嘴,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盯着真山。感受到壓力的真山顯得狼狽不堪。
我會一直看着你的。
儘管真山等着她繼續往下說,但文伽似乎不打算再說什麼,只是默默看着比賽場地。
亞里沙,你恨我嗎?事到如今告訴你這個的我,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蛋吧?
裁判高聲宣佈了比賽的開始。
不過,怎麼說呢,日語很難的,亞里沙小姐又是混血,也許用得並不熟練呢。
終於,真山發出一聲嘆息,無奈地說道。
這個,我可沒那麼好心什麼啊。信是用法語寫的啊文伽,你該不會是不懂法語吧?
站在那裏,是她自己的選擇。並不是爲了父親或者別人。而是也自己所選擇並堅持的道路。
什麼!?等等,你該不會是打算把實施犯的罪名都推給我吧?好過分啊!!
可是,文伽,人類不是常說因爲有必須守護的東西纔會變強這樣的話嗎?爲自己而戰鬥的話,亞里沙小姐不會變弱嗎?
亞里沙你也知道,我是個不擅長用言辭表達心情的人。儘管知道無言會帶來誤解,但以前的我也只能採取那種笨拙的生活方式。
如果是爲了我這個沒用的父親而堅持擊劍的話,就別再勉強自己了。希望你把擊劍的事忘掉,去尋找自己真正熱愛的東西。
啊?你是說什麼地方弄錯了嗎?爲了更加深入地瞭解人類,我就去調查了日本人最喜歡的漫畫,那上面就是這樣寫的。
沒事的。她和我說過了。叫我幫她看着東西。我只是按照她說的那樣看東西而已。
聽到這句話,真山嗯。地應了一聲,用相當在意的語氣問道。
對亞里沙你的前程,我沒抱太大的擔憂。亞里沙比我果斷、比我堅強。今後雖然會有許多不安和難受的事,但我深信。亞里沙你是能夠勇敢面對的。不過,有件事我一直放心不下。那就是關於亞里沙擊劍的事。
是啊。看來是這樣的。
現在我在想,我的死,從某種意義上說,是老天的懲罰吧。
吉爾先生他,是真心愛着亞里沙小姐的。
把信展開讓真山讀的文伽,慎重地把信重新裝回信封中,
好了啦。你就唸吧。
真山,你來唸。
真山讀完信,緩緩說道。
我說文伽,你不會不知道吧,她說的根本不是這個意思。
擊劍,快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