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Q=IVt
《青之炎》 · 貴志佑介 · 2.5萬 字
拍打着屋檐的豪雨,將整個古老的木造房屋當成共鳴箱,創造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音樂空間。
其中的主調,是彷彿用細篩將空氣過濾後的纖細聲響。拍打着窗戶玻璃的雨滴聲,和從水管流下來的雨水所發出小溪般的聲音,兩種聲音混合在一起。
秀一像是在發呆一樣,傾聽着雨聲的合唱曲。
右手撫摸着紀子的頭髮。她像是在聽着秀一的心跳般,將右耳貼在他裸着的左胸上。
他無意識地用手繞着紀子的頭髮,弄得亂糟糟地,突然又停下手來。
“怎麼啦?”
紀子抬頭看着秀一問道。雖然聲音跟平時沒什麼不一樣,不知道爲什麼聽起來卻格外嫵媚,也許是他太多心了吧。
“沒什麼……這是我的習慣動作,我常常像這樣繞遙香的頭髮。”
“沒關係,你也可以像這樣繞我的頭髮。”
正在想也許她不喜歡頭髮被人繞着玩時,紀子向秀一伸過頭去。
“這樣就好像跟我妹在一起一樣,算了吧。”
“跟我比起來,你比較喜歡遙香是嗎?”
紀子撅起了嘴。
“笨蛋,這兩種喜歡是不一樣的啦!”
“哦,真的是這樣嗎……”
她有時極爲敏感,可以讀出他人心底真正的心聲。秀一不得不努力,不讓驚訝的感覺表現在臉上。
“對了,現在幾點啦?”
“快六點了吧。”
“你們家的人快回來了吧?”
紀子突然擔心起來。
紀子從秀一身後急急忙忙地點了一下頭。
“討厭!還熱熱溼溼的……”
身體上還留着紀子的香味,秀一覺得今天不太想洗澡。要是紀子也這樣想的話,那他會很高興。
“雖然我把他當朋友,但他似乎對我有心結,可能也鬱積了不少憎惡或不滿。他最近都沒來學校,跟父母的關係也差到了極點。我想那傢伙的父母也有問題,因爲他死亡一事,才讓我瞭解到他們只考慮到面子的問題。”
“雖然我這樣說,就好像是在對死人鞭屍一樣,但他是罪有應得啊!誰叫他要持刀搶劫呢?所以纔會被自己帶的刀刺中胸部的啊!”
“大概才半乾吧!”紀子摸了一下制服,眉頭皺了起來。
“是啊!”
“打擾了。”
秀一不甘願地站起來,只穿上短褲,就到浴室去了。
“是嗎?有這麼好啊?這樣身爲男人的我可也很驕傲的喲!”
雖然友子邀她喝茶,紀子還是搖了搖頭。
跟在友子身後、穿着紅色雨衣的遙香進來了,她看到紀子時嚇了一跳。一直輪流看着身着制服的紀子跟穿着運動服的秀一。
秀一考慮着,這個女孩子知道我跟拓也曾經很要好,要是我說石岡是單純爲了錢而犯下搶案的話,她一定難以理解吧?
“怎麼會沒關係!”
“可以啦!看起來沒什麼不一樣,反正一走出去就又會被雨淋溼了。”
“但是,這怎麼可能?”
這時候借用山本警部補的話,說不定不錯。
“向那邊啦!”
“你不用送我也無所謂的啦。”
“好痛!”
“不過,真是太好了。”
紀子深有所感地說。
“今年只有那一次,再來就是出事那一次了。一直到他脫掉安全帽,我才知道他是拓也。”
紀子欲言又止。
“……開始,我看還是……”
她斜眼瞪了一下秀一,那樣子又回到了以前的紀子。
他覺得要是跟紀子在一起的話,以後應該可以順利進展吧。總不能老是停在同一個地方磨蹭、煩惱啊!應該忘了一切,重新展開新的人生纔對。
“可是爲什麼呢?爲了石岡的事盡了那麼多心!”
雨勢依然很大。在走到江之電鵠沼車站的路上,秀一的運動服已經有一半都變色了。秀一的制服也好不到哪裏去,已經從令人不舒服的半乾狀態,變回緊貼着肌膚的溼冷狀態了。
“咦?”
他按停烘乾機,拿出紀子的衣服,煙煙的熱氣迎面而來。衣服還熱熱的。他雖然想確認裏面的乾燥程度,卻想紀子一定不喜歡被自己看見內衣,於是他就整堆拿到房裏去。
秀一送她到玄關。
“嗯,在事情發生的前一個半月,他來過‘心連心’一次。那時他就這麼說過。”
因爲氣氛實在很微妙,秀一穿上了輕便的布鞋,拿了傘,跟紀子一起走出家門。
紀子穿回原本的制服,很在意自己的頭髮跟裙子的狀態。
你都不說話,害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那你們偶爾會見咯?”
“人家是真的擔心你耶!”
“……我知道,你一直爲了那件事在自責。開始,你完全沒有責任啊!”
“可是……爲什麼石岡他想殺你呢?”
“對不起。”
“那我要回去了……”
“我是說,櫛森你又打起精神來了,真是太好了!”
“嗯。”
“沒關係,我自己也想到外面走走。”
紀子用嫌惡的表情拿起內衣,瞪着秀一。
進門的是友子。頭髮上沾着細細的雨滴,大量的水滴從傘尖上流下來。
“喂,有沒有穿衣鏡?”
“對了,你不是爲了準備考試纔來我家的嗎?”
“這樣啊?真可惜。”
“要是我們再早五分鐘出門就好了。”
“而且他一定知道,當天晚上是他的朋友當班吧?”
秀一搖搖頭。
遙香沉默地穿過他們三人身邊,上樓到自己房間去了。
“那我要回家了。”
事情既然發展成這樣,那隻好維持跟以前一樣的態度和紀子交往了,秀一在心中這樣決定。不,不對,要比以前更親密纔行。
“嗯。”
紀子閉上了眼睛,似乎仍無法想通。
“要是這樣該多好。”
“可能還沒幹哦?”
“別再說了。”
“哼!看來也只能這樣了!”
“你不需要再衝個澡嗎?”“不用,沒時間了,我回家再洗。”
“剛剛是又冷又溼耶!少發牢騷了。”
“他恨我。因爲我唆使他去揍他父母,在那次事件之後,他在家裏的立場是如坐鍼氈。以這個角度來看,我也許也該負一點責任吧。”
“沒關係。”
“你去幫我把衣服拿來好不好?”
在滂沱大雨中,獨自佇立着的紀子的身影,他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吧!
“你臉向那邊啦!”
突然響起一聲轟雷,兩人緊握着的手激烈地反應着。
到了鵠沼車站,一看手錶,是六點二十分,下一班電車還有五分鐘纔會來。兩人就這樣手牽手一起等電車。
紀子突然撐起身子,又慌慌張張地遮住身體。
“咦……?笨蛋!我不是說那個啦!”
“那傢伙說不定只是假裝搶劫,其實是想殺了我吧!”
秀一把手環上紀子的肩。
“秀一,送她回家吧。”
“有什麼關係?現在還……”
紀子鬆開兩人相握的手,一拳打在秀一的側腹上。
“哦。”
秀一把眼光從紀子臉上移開,仰望着陰霾的天空。
“兇器是刀子嗎?”
“可是……可是,這說不定只是刑警單方面的臆測吧!他們的工作就是懷疑東懷疑西的嘛!其實說不定石岡他只是想嚇唬你而已吧?搞不好也不是真的想拿錢吧!他可能只是想嚇嚇你來出口氣而已……?嗯,一定是這樣的!”
秀一不想再跟她唱反調,於是面向另一邊,開始穿上衣服。
“是啊!”
“怎麼可能……爲什麼?”
“今天雨下的真大,哎呀?歡迎歡迎!”
“到底是誰的錯啊?”
“結果根本就沒念到書嘛!”
“因爲我還年輕啊!就算是現在,只要給我一點時間,我馬上就可以重新‘振作’起來了……”
“嗯,一般來說,超商搶匪好像常用藍波刀之類的刀子。因爲看起來很嚇人,一下子就可以達到威嚇對方的目的。只是,那天晚上,他拿的是兩邊都有刀刃、最適合刺殺人的刀子,那可不是鬧着玩的,極具殺傷力……”
紀子一邊用就像淘氣小孩的口氣說話,一邊拿起了書包。
他不想太深入討論這個話題,但爲了今後要跟紀子建立起良好的關係,這話題是免不了的。
又一聲轟雷,這次聽起來比剛剛更靠近。雨勢也更大了,臉上感覺得到像霧般細微的水花。
“我也不知道,不過只是問我話的刑警說的。”
“就算是被發現也沒什麼關係吧!”
“可是,刑警既然會這樣說,一定是有什麼根據吧!光看那個兇器,很明顯地就知道他不只是想威脅我而已。”
同樣的地方又再喫了一拳,這次是真的很痛。
“是石岡自己這樣說的嗎?”
“既然人都來了,就順便喝杯茶嘛!”
“謝謝,不過我回家太晚了。”
秀一正要把手放到門把上,門正好從外面打開了,兩人不禁對望一眼。
“應該吧,現在也無法問他了。”
“放心啦!再躺一下吧!”
“……我穿好了,轉過來吧!”
“是是是。”
秀一停了下來。
兩隻手分開了。
他看到紀子的連,她睜大了眼。
“怎麼啦?”
“什麼時候?”
“咦?”
“你什麼時候還他刀子的……?”
“還刀子?”
秀一終於發現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去江之島的時候,你曾經說過,因爲石岡打算刺殺他父母,所以你才把他的刀子拿走。……你說什麼那把刀可不是鬧着玩的,極具殺傷力,就跟你剛剛說的話一樣。”
“……那是……”
他突然發現自己陷入了窘境。要不要說當初他拿走的是另一把刀子呢?但如果她要求看那把刀子,那他可就傷腦筋了。只有一個方法可以圓謊。
“因爲我想已經沒關係了嘛!我想那傢伙應該不會再想要刺殺他父母,所以就把刀子還給他了。”
“但你是什麼時候還他的呢?”
“什麼時候啊,我也記不得了……”
“你騙人。”
紀子像喘息般地說着。
“你剛剛不是才說過嗎?你說今年纔跟石岡見過兩次面。所以你要還石岡刀子,就只有在他去超商的時候了,不是嗎?可是,那時你怎麼可能預先知道他會來,而先把刀子準備好呢?”
“紀子……”
秀一纔想向她靠近一步,紀子就退了一步。
“嗯,那就請你保密了。”
他回到家後,正在換第二次衣服時,突然想起敲門聲。
遙香進了房間,關上房門。
即使如此,秀一還是閉着雙眼。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跟媽媽都站在哥哥這一邊。”“……”
現在秀一腦中不斷迴響着的唯一念頭,就是自己已經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
“所以求求你,告訴我實話吧!”
既然連你都發現了,媽不可能沒注意到的。他雖然這麼想,卻沒有回答。
他的身體還殘留着她的溫度,耳裏還縈繞着她的聲音,眼底也還烙印着她的身影。
“今天真的是我的倒黴日……”
“什麼嘛,原來你只是在套我的話啊!”
“啊!果然被我猜中了啊!”
“啊?”
“騙人……櫛森你……一定是騙人的……”
“你在說什麼呀?”
過了一會兒,遙香似乎放棄了,秀一聽見靜靜的關門聲。
“我去了區公所看過戶籍騰本,所以我全都知道了。”
“不能晚點再問嗎?”
“嗯。”
“嗯,可是,上次哥哥不是也說過嗎?你說像那種人,就算有一天被殺了,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是那個叫曾根的啊!”
秀一跌進椅子裏。
秀一雖然這樣想,卻一天假都沒有請過。因爲他有預感,自己的高中生活已經所剩不多了。
果然她知道了這件事。秀一閉上了眼睛。要是她知道是我殺了她的親生父親的話……。他不敢再正視遙香的臉。
“爲什麼?我不相信……你爲什麼會……”
“可以這麼說吧。”
紀子也好,遙香也好……秀一搖搖頭,女人啊,真的可以不爲邏輯、細節所惑,而單憑一個想法或直覺,就可以輕易地碰觸到真相嗎?
“不,我知道不是,因爲我確定過了。”
連他自己都覺得問這句話問的很莫名其妙。
“那個人說的話是真的。”
只是,這一切,已從自己的指縫間溜走了。
“你怎麼啦?”
讓她變成這樣,自己也有責任。只是現在他又能做什麼呢?
“好啊!那你就問吧!”
“什麼做什麼?”
“是爲了我嗎?”
至少,如果他們不曾發生親密關係,紀子所受的傷害,可能會比較小一點。而事到如今,就算這麼想也沒有什麼用了。
“可是那時你的表情很認真啊!”
“你真的以爲是我乾的嗎?”
七月一日開始的期末考,結果比期中考更悲慘。因爲他之前幾乎都沒有聽課,就連在考試時,意識也沒有辦法集中在考題上,會有這種結果也是理所當然吧。
“什麼爲了你……你在說什麼呀?”
遙香以擔心的表情看着秀一。
“那只是措詞上的問題而已啦。”
遙香的眼裏閃着痛苦的光芒。
遙香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他背對着門問,然後聽見了開門的聲音。
遙香不知道爲什麼,像鬆了一口氣似的。
“哥,你跟她上牀了對不對?”
“騙人!你的表情看起來很難過……”
“你就只是要問我這個?”
“哥哥把那個人殺了嗎?”有好一會兒,秀一就像雕像一樣一動也不動。
“雖然我可能不是哥哥真正的妹妹……”
對她來說,不要看到自己,或許也比較輕鬆吧!
“呃,另外我還想問你一件事。”
“呃,哥?”
“那是爲了媽媽咯?”
“對我來講,是很重要的事。”
七月二十三日,暑假的第三天。
秀一伸出去要拿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中。這種按電鈴的方式跟推銷員不一樣,給人一種高壓、糾纏的感覺。
門關上了,電車駛離了月臺。
“……你在說誰啊?”
“你可別想裝糊塗哦!因爲我都知道……”
“這樣啊……”
“什麼事?”
從那以後,他就沒有跟紀子講過話。他們避開彼此,視線也不曾交會。
而秀一隻能茫茫然地目送電車開走。
坐在電車這邊的一位乘客,歪着頭看了看紀子。
“傻瓜。”
“哥,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可以嗎?”
這樣的話,遙香也知道誰是她的親生父親了。
要是這樣,那可以把藤澤南署的刑警全部炒魷魚,全部換成女國中、高中生算了。
紀子忍不住嗚咽了起來。她用手帕搗着臉,一轉身跑進了電車。她面對着相反方向的門站着,背微微地顫抖着。
“跟我說實話嘛!”
“你……”
紀子的眼中泛起了淚光,像是自言自語般地說:
“很重要的事嗎?”
遙香的聲音跟平常不同,聽來頗爲認真。秀一也不回頭,慢吞吞地扣上襯衫的扣子。
“那男的不是因爲心臟麻痹而死的嗎?”
“嗯。”
“哪位?”
“咦?好、好。請、請等一下……”
正開始喫早餐的時候,櫛森家的門鈴響了好幾聲。
“不行,我現在一定要問。”
“是嗎?”
“所以,我非知道真相不可。求求你,只告訴我一個人就好,好不好?”
“好吧,看你可憐,你在家裏跟女生上牀的事,我不會告訴媽媽的。”
“難道……你跟她吵架了嗎?”
秀一也沒打算再說更多的謊言了。
“措詞?”
遙香呆呆地看着母親慌亂的樣子。
她轉頭看秀一的表情,突然停住說到一半的話。
秀一眨了眨眼。
他緊閉着雙眼,依然坐在椅子裏,無法動彈。
遙香的聲音漸漸帶有哭聲,但是秀一還是閉着雙眼,沒有回答。
電車緩緩駛進了月臺。
友子對着對講機說,然後臉色一下子變了。
“我是在開玩笑啦。”
秀一雖然偶爾會偷瞄紀子,她大大的眼睛裏卻總是含着悲傷的神色。
遙香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沒有啦,我只是在猜會不會是這樣嘛……”
“這樣啊。”
“笨蛋!你是我妹妹沒錯,說什麼傻話啊!”
“怎麼啦?難道你真的以爲是我把拓也……”
“今天你跟那個人在我們家做什麼?”
秀一回答不出來。
秀一看着母親的背影,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知道,該來的終於來了。
在走向玄關的途中,自己的膝頭抖個不停。
好可怕,怕到想要逃出去。只是,他不能一個人逃跑,而讓母親成爲衆矢之的。
站在玄關正跟友子爭論的,是包括山本警部補在內的三位刑警。
“啊!秀一,你來得正好,太好了。”
“請等一下,這樣不會太霸道了嗎?你們這麼早就來,也要給秀一一點心理準備呀……”
友子試着拼命抵抗。
“請你不必擔心。我們不會給秀一添麻煩的。”
山本警部補對着秀一說。
“櫛森秀一,我們想請你跟我們回藤澤南署。爲了調查案件,我們還有很多事情想請問你。”
友子在一旁憤憤不平地說:
“我拒絕!秀一在這次事件裏是被害者耶!他已經受到很大的驚嚇了,那麼還要讓他回想這件事……”
秀一已經聽不下去了。他咬着牙,用僅剩的一點點勇氣,溫柔地制止母親:
“媽,我去就是了。”
“不行!這怎麼可以?”
“放心吧,我晚上應該就可以回來了吧?”
他朝山本警部補問着,而他曖昧地點了點頭。意思應該是說,在調查過後如果不須當場逮捕的話,那自然可以回家吧。
“我必須要配合警察的搜查啊,畢竟是死了一個人嘛。”
“可是那又不是你的錯吧?事件剛發生時警方也一直調查你的事,讓你那麼不愉快,爲什麼現在還要……”
“啊,這裏是有點窄,不過如果因爲這樣,你就以爲自己被當成嫌疑犯的話,那就太多心了。”
像是要將家門前狹窄的道路完全塞住般,停了一臺白色的五人座的豐田皇冠房車。
不過,他還是對這調查室的狹小感到驚訝不已。
那個笨蛋!秀一真想閉上眼睛。
而且,要是那個少年還記得自己的名字的話,那一切大概都玩完了。他這才注意到,自己原以爲完美無暇的計劃,竟是如此漏洞百出。
天空不見昨日以前的陰霾,突然開始放晴了。
搞不好像這樣的破綻還有很多也說不定。
“因爲這裏的氣氛。”
山本警部補也在一旁幫腔。
“不是嗎?但是我們也找不到有其他符合條件的同年級學生。”
“一開始,我想先問你有關刀子的事。”
“……是嗎?”
“我們也是這樣想,也許他以爲不會被人看見,或者他根本就不擔心這個問題。不過,我們做了很多調查,還是發現了不合理的地方。”
“這些人是要來帶哥哥走的嗎?”
桌上果然沒有放電燈等在電視劇裏常出現的小道具。那是因爲,萬一嫌犯在調查時抓狂,抓起手邊可以丟的東西亂丟一通可就糟了吧?
“也就是說,石岡從下機車到進入超商的這五十公尺,是將刀子插在牛仔褲褲腰,並把刀柄藏在上衣裏,是在闖入店裏之前才把刀子拔出來的。”
山本警部補的右手手指從剛纔就一直在桌上動來動去,大概是他的煙癮發作了吧。
“不,我倒是希望你們在我考期末考的時候來,那我考得這麼爛,就有藉口可以說了。”
山本警部補皺起了眉頭,這大概是表示他根本不相信吧。警察有辦法能確定自己現在說的是謊話嗎?
“我從來沒有做過恐嚇別人的事。而且我有什麼目的非要刀子這種東西不可呢?不管你們去問誰都知道,我沒有這方面的興趣,更別提自那時起……”
“你是說,那個人就是我嗎?”
秀一冷靜地問道。
“扭傷的組織腫起來了,也可看出皮下出血。用顯微鏡觀察的話,也可以確認韌帶有輕微的損傷。”
山本警部補從一直保持嚴肅表情的淺野刑事手中接過一張A4大小的列印文件,並交給秀一,上面稍微捕捉到拓也面向自動門的影像。跟店裏的影像相比,雖然較模糊,但臉跟手的位置相當清楚。拓也的右手撥開上衣衣襬,放在右腰上。
“哥哥……”
“嫌疑?我應該說過,我們是請你以關係人的身份來的啊!”
“科長,對不起。”
“那個時間通常路上不會有什麼人。”
“有一陣子,石岡拓也好像常拿着這把刀到處炫耀,可是後來約一年前,他突然不再拿這把刀出現了,某個認識他的少年問他爲什麼,他說是被人拿走了。那少年雖然想不起來拿走這把刀子的人叫什麼名字,但他記得這個人是石岡拓也同年級的同學。”
“正當我們在想這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從監視器的影像裏,我們有了新發現,我們將在入口附近拍下來的影像,經過電腦處理過後,可以看到石岡拓也在進入便利商店之前的樣子,就是這個。”
友子雖然又繼續反抗了一會兒,但知道秀一自己的意志堅決,最後還是同意讓他到藤澤南署去。本來她還想要跟着去,最後在秀一的勸說下,纔打消了念頭。
“我有一件事想先問你們。”
山本警部補坐回椅子上,他的表情比剛剛更嚴厲了。
“真的。”
不知道是否是爲了防止犯人逃走,這間房間孤立地建在建築物內側,並沒有窗戶,大小也可能不到兩曡大吧。
“那也就是說,要是有理由,他就會說謊咯?”
“……另外,石岡拓也的司法解剖報告也告訴了我們一個很有趣的結果,他的右手腕扭傷了。”
負責記錄秀一發言的年輕刑警好像忍不住了,插嘴道:
“是的。”
山本警部補站起來,指着男人要害的正側面。
“你說什麼?”
“你以前看過這把刀子吧?”
秀一差點說溜了嘴。看來不小心一點不行。
秀一在心裏捏了把冷汗。拓也有這種朋友令他感到相當意外。只是,仔細想想,他其實也不可能完全掌握他的交友狀態。
秀一在腦中列舉了所有想得到的可能性。一想到紀子,他心中一驚。要是紀子告訴警察自己手上有刀子這件事,想要圓謊就很難了。
車子開動了,一轉過轉角,就看不見茫然站在家門前的母親跟遙香了。秀一問坐在駕駛座旁的山本警部補:
“要說重要嘛,你的證詞確實是很重要。不過,爲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在房間正中央放了一張桌子,一邊坐着兩位刑警,另一邊則坐着被調查的人,就像是擠沙丁魚般的擁擠。光是面對面坐着,秀一就感受到相當大的壓迫感且呼吸困難。
秀一無視於年輕刑警的眼光說道。
“我說的刀子,就是造成石岡拓也死亡、插在他心口上的那一把刀子。”
“那把到的刀刃上有編號在。我們向賣出這把刀子的店家大廳,得知這是石岡拓也兩年半前在東京的刀具專賣店買的。”
“你上次就說過了。”
右手腕扭傷……秀一看不出來這這其中的關聯。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選擇用語的關係,他的說法聽來拐彎抹角。稱呼拓也不再加上‘同學’,這到底是吉兆,還是凶兆呢?
“你只要把知道的事情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就好了。”
山本警部補制止了臉色大變的年輕刑警。
“哦?真的嗎?”
“那是什麼呢?”
“怎麼可能呢?”
“媽,我不會被逮捕的啦。”
看來不是紀子說的,秀一鬆了一口氣。要是警方已取得紀子的證詞,沒有理由不講出來。因爲光憑那一點,他們就應該可以立刻拿到逮捕令了。
“不要太緊張,放輕鬆一點。”
他知道自己會被帶到調查室。也就是說,名義上雖說是關係人,但其實並不是單純地問一問問題而已,他是以嫌疑犯的身份來接受警方調查。
被兩位搜查員夾在中間,秀一坐進了後座。
“儘管如此,他卻把那麼銳利危險的刀子,隨手插在褲腰裏就走,你不覺得這簡直是自殺行爲嗎?”
“沒錯,我們只是請他以關係人的身份回答我們的問題而已。”
“秀一,我馬上跟加納律師聯絡。”
“算了算了,淺野,冷靜一點,我來問就好。”
“……你們是特地等到放暑假,纔來找我嗎?”
秀一沉默着。他決定暫時不說什麼,先確認對方手上握有什麼關鍵再說。
“我知道了,你從沒見過那把刀子,也沒有從石岡拓也那邊搶來刀子,對吧?”
“嗯,不過沒事的。你不必擔心。”
“我不記得我曾向石岡拓也拿過這把刀。”
“我們查看過石岡的機車行李箱,裏面沒有留下任何符合那把刀子刀刃的刮痕。要是刀子放在行進中的機車行李箱裏的話,一定會碰撞到某些東西,不可能沒留下任何刮痕的。再者,我們也沒找到任何可以用來包刀子的布或紙之類的東西。”
秀一擠出了笑臉。
“沒有。”
“什麼?是啊,因爲有很多事,一天可能沒辦法結束,你應該也是這時候比較方便吧?”
“真的嗎?”
口氣雖然很平穩,但跟上次的調查比起來,很明顯地態度有所不同。坐在他身邊的,是一位頭髮七三分的年輕刑警,他將兩手放在筆記本上交叉,用銳利的眼光注視着秀一。
“當然,要用肉眼確認扭傷的程度,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右手扭傷的話,他的動作應該會有所改變吧?”
山本警部補笑了。
“你跟石岡拓也扭打吧?那時你看得出來他右手有扭傷嗎?”
山本警部補雖然沉默了一下,但還是低聲笑了出來。
“什麼事?”
“那是第一張,這是第二張。”
秀一環視着房間。
山本警部補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到底有什麼嫌疑?”
“……總之,我認爲這個人的證詞很可疑。”
“對,就是這樣。也就是說,石岡扭傷手是在進店以後的事。要是這樣的話,只有可能是在跟你扭打在地的時候受傷的了,只不過……”
山本警部補打破沉默。
“關於這把刀子,還有很多不合理的疑點,讓我們很傷腦筋呢。”
“你知道嗎?人的大腿根部是有動脈的。不論是誰,要是這裏被割到的話,是很容易致死的。所以人們拿着刀子爭吵的時候,剛開始瞄準的,不是脖子或心臟,而是這裏。”
這應該是在自動門打開前的瞬間吧,比剛剛那張更清晰,可以看出拓也的右手放在比腰更高一點的位置,握住了朝下的刀子。
遙香來到他背後,臉色蒼白,嘴脣輕輕地顫抖着。
“要是他右手一開始就有扭傷的話,就不可能右手持刀闖進便利商店了。”
的確,跟你這種優等生不一樣,他是個不良少年。”
“我不太明白你問話的意思。你是說,拓也有自殺的傾向嗎?”
秀一這時才真正正視一直瞪着他的年輕刑警。
山本警部補的話又將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不是所謂的‘重要關係人’之類吧?”
“嗯,總之,那麼銳利的兩刃刀,石岡拓也卻沒有把它收進刀鞘,就這樣拿着它走了五十公尺進到便利商店裏。”
“我不要緊的。”
這跟電視上的刑事連續劇裏寬敞的調查室完全不同。在電視裏,調查員問到一半,會站起來在房間裏走來走去,或是眺望窗外。但是這在這間調查室裏,都是不可能辦到的。
“他可不是毫無理由就說謊的傢伙!”
山本警部補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前。
“用右手握着的刀子刺中左胸……這樣的姿勢再怎麼樣都不可能扭傷右手。因爲手腕的可動範圍被手腕跟刀子限制住了。那麼石岡又是怎麼扭傷的呢?從剛剛說的組織腫脹、皮下出血、韌帶損傷等情況看來,應該是手腕用力地向內側彎曲而造成的。”
山本警部補把右手直直地向前伸,並把拳頭向下彎曲給秀一看。因爲他們相距很近,所以拳頭幾乎就在秀一的眼前。
“要是就這樣向前倒的話,手腕一定會跟石岡一樣扭傷吧?這姿勢在相撲來說叫做‘庇手’,因爲手上握有什麼東西,所以纔會握拳接觸地板。”
難道拓也在倒下的瞬間,不想把全部的體重壓到秀一身上,而伸出手庇護他嗎?秀一心中湧起了複雜的感情。
“也就是說,石岡在跌倒的時候,已經向前伸出手了。因此,應該不可能刺中自己的胸部。結論是,我們在錄影帶中看到石岡的鞋子劇烈擺動的時間,就是他倒下後幾秒的時間,這兩者恰恰是相符合的。”
“拓也倒下去的瞬間,扭傷了手、掉了刀子,而我把刀子撿起來,刺殺了他,你想這樣說是嗎?”
“不,不對。”
山本警部補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剛開始我確實是這樣想的。但是這樣的話,無法說明石岡隨手把危險的刀子插在牛仔褲裏這件事。”
難道他們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嗎?這還是第一次,秀一開始害怕他面前這個叫山本的男人和警方的能力。
“現在就要回到最開始說的,有人拿走石岡拓也的刀子這件事了。要是有誰一直持有石岡的這把刀的話……”
“可是,拓也不是拿着這把刀進店裏的嗎?”
“從錄影帶看來是這樣沒錯,只不過,那把是假刀。”
山本警部補把身體伸過桌面,看着秀一的臉。
“就算放在機車的置物箱,也不會造成刮痕;就算插在褲子裏,也不必擔心會受傷,因爲那隻不過是把玩具刀罷了。”
秀一再也受不了視線的壓力,移開了自己的目光。
也就是說,有兩把刀子。不這樣想,就不能說明所有的事實。一把是石岡拓也拿的假刀,一把是你準備好的真刀。”
“……這就是你想傳達的真意嗎?”
“咦?”
“是的。”
不要被他騙了,秀一對自己說。這種騙小孩的把戲,沒有任何意義。
過了一會兒,雖然到了午餐休息的時間,卻也不許踏出調查室一步。警方說要叫外賣來喫,秀一本來以爲一定是警方付錢,結果是自費。
這個男的怎麼回事啊?秀一厭煩地想,他到底在說什麼啊?
山本警部補拿出了一個小塑料袋,秀一不用看也知道里面是什麼。
“你說‘證據不在任何地方’,而不是‘沒有任何證據’。”
“這是醫療用的針,用這個刺入身體導電的話,就幾乎不會留下燒傷痕跡了。”
“爲了曾根隆司的事嗎?”
“不存在任何地方嗎?”
山本警部補淡淡地說着。沒有被進一步地訊問,秀一反而感到不安起來。
“旁邊還有烏魚子,那也是你買的嗎?”
“這樣啊,結果酒被曾根偷喝了,所以他纔會心臟病發作去世啊。那是在現場的就是那瓶酒是嗎?”
秀一扭扭捏捏地從椅子上坐正,這樣的訊問到底要到什麼時候呢?雖然說是訊問,但從剛剛開始,就只是這個警察一個人在講話而已,到底要聽到什麼時候呢?該不會發展成晚餐也得在這裏喫的慘況吧……?
“怎麼處理呢?”
“你有時會跟同年級的笈川伸介買酒,對吧?”
“是嗎?真讓人羨慕,我啊,牙齒雖然很堅固,但是卻被煙漬染成咖啡色的了。”
“而其它的疑點也一個個的解開了。曾根腳上的紅斑,就是用針刺入後通電所留下來的痕跡,而因此脫糞的理由也得到了說明。這一點你大概不懂吧?”
“是嗎?”
“這是推定的死亡時間。”
秀一拼命忍住不打呵欠。
只是,在那時他並不知道這件事。秀一在心中吶喊着,我只能在考慮得到的範圍內,選擇最佳的處理方式。
“……問題就在於曾根的血壓。他在醫院的記錄較高,平均來說收縮壓是145,舒張壓是105左右。跟血壓計紀錄的數值很明顯地有段差距。我們甚至猜想,說不定那不是曾根的血壓。”
裏面是一個閃着銀色光芒的小東西。
“你的牙齒很白,該不會是連一顆蛀牙都沒有吧?”
“要是你現在說的是事實的話,那把假刀現在在哪裏呢?”
淺野刑事又是一副火冒三丈的表情。
“很眼熟是吧?”
“這樣就又解開了一個謎團。爲什麼曾根的手腕上會有那麼深的血壓帶的痕跡呢?這恐怕是犯人利用電流使曾根的心臟機能停止後,又測一次血壓所留下來的吧。一方面因爲那時血壓接近於零,所以機械加壓測了好幾次;另一方面在血流停止的情況下,皮膚的彈性也變弱了吧。”
那傢伙對遙香說的話是真的。要是這樣的話,到頭來他一切的努力不過是白費功夫、而整件事只是他個人的魯莽行爲嗎?也許自己應該做的,只要專心一意保護母親跟遙香,慢慢地等待那傢伙死掉就可以了。
原來是這樣。那他特地選的這個穴道看來是一大敗筆,畫蛇添足多此一舉。不過,無論如何,反正這又不是決定性的關鍵。
“咦?”
聽到品牌名的淺野刑事瞪着秀一。
山本警部補又拿出了塑料袋,因爲他把東西藏在掌心,所以看不出來他拿的是什麼東西。
山本警部補邊看着筆記邊說。
只是,他知道,這假藉查詢事情之名的訊問,會一直持續到下午吧。因此非得保持體力不可。秀一叫了天婦羅蓋飯,雖然努力勉強自己多喫點,但也只喫得下一半。
但是他馬上就釋懷了。因爲最後法醫的意見並未被採納,所以他的根據大概也沒什麼了不起啊。
“起初我們相像不出來爲什麼這個東西會掉在那裏,等到發現了石岡拓也的遺物,我們把所有的事情都串連起來,才知道這是最後一個失落的環節。”
“只有野間法醫,在一開始就認爲他殺的可能性很高。”
連他自己都發現聲音變得嘶啞。
“沒有。”
“把所有的事情聯繫起來的關鍵,就是我們在石岡拓也的遺物中發現了這個。”
“那時我給你看了血壓計的紀錄,你記得嗎?”
咚咚咚瞧着桌子的聲音響徹調查室裏。淺野刑事一臉憤怒地等着他。
“是嗎?那就奇怪了哪……。算了。因爲發現了這個,我們才知道曾根很有可能是被人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殺害的。也就說,透過電流,以人爲的方式促發心室細動使其致死。感電而死的人身上大多會留下燒傷的痕跡,不過我們在其他物品中還發現了這個。”
秀一不發一語。
“不,我沒有殺他。”
“律師?你想委託他打什麼官司嗎?”
到了下午,又換回山本警部補來訊問。而訊問的內容,竟遠超出秀一的預料之外。
“我的確是未成年……”
“嗯,那是我記得你好像回答說是送禮用的禮品,並沒說是你自己買的。而且,就算說你有打工,但以高中生的零用錢來買酒也太勉強了一點吧?”
“曾根在來你家之前,是住在橫濱的簡易住宿機構。在哪裏,他曾經感到身體不適,而到醫院作檢查。結果被診斷爲癌症末期,不過這件事現在也無關緊要了。”
“這也可以揭開血壓計的謎底了。爲什麼血壓計紀錄的數值接近正常值呢?用130除以145,或用94除以105,都是得到接近0.9的答案,如此一來我們幾乎可以確定,曾根是在睡眠中被某人測量了血壓。因爲睡眠中的血壓通常爲清醒時的90%,這已是定論。”
山本警部補把握在手中的小小塑膠袋給秀一看。
秀一認爲山本這些話並非針對案情的詢問,所以選擇沉默。爲什麼現在要重提曾根的事呢?他心中浮現了不安。
現在要隱瞞也無濟於事了。而且反正他們一定從‘蓋茲’那裏問出一切了。
山本警部補從放在地板上的厚紙箱中,拿出了一個放在大塑料袋裏的物品。
“最後的數字,嗯……收縮壓是130,舒張壓是94,完全是正常數值,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十三分。”
那是罩在人臼齒上的銀牙套。
秀一想着,爲什麼呢?
“那就是我想問你的啊!”
秀一大爲震驚。
山本警部補用比上午更溫和的語氣問道。
淺野刑事的訊問只是口氣尖銳而已,大部分只是在重複山本警部補曾經指出過的事實。只是,山本警部補一直交叉着雙手,不發一語。
“你要不要清清楚楚地回答我?你殺了石岡拓也嗎?”
秀一沒好氣地答道。早點結束這些無聊的對話,快點演完這場鬧劇吧。
“也就是說,你說的證據不存在任何地方是吧?”防衛的牆,一道一道地在他面前崩塌了。但是,最好的那道牆照理說是絕對不會塌的。只要找不到能證明剛剛哪套說法的證據,他是不會被判有罪的。
“寄到哪裏呢?”
一看到那東西的瞬間,秀一的心狂跳起來,那是分成兩頭的電線,一頭是插頭而另一頭是迷你充電夾。
山本警部補的視線變得銳利起來。
“足三里是刺激腸胃蠕動的穴道。”
“……不。”
恐怕是把它丟到超商後面的郵筒吧!”
“後來,曾根的遺體經過司法解剖,發現了幾個可疑之處。首先是在左腕上,有條紅色帶狀的痕跡,那應該是血壓計腕帶的痕跡。第二,在左腳足三里穴的位置,看得出微微發紅。第三是脫糞。還有一個是在現場發現的……”
秀一搖搖頭。
秀一壓抑着自己的震驚,提出了反駁。
“記得。”
“爲什麼我非殺拓也不可呢?我又沒有動機!”
山本警部補停下話,凝視着秀一。
“以前你都是買I·ER101,最近開始買比較便宜的牌子,你喜歡喝波本酒嗎?”
爲什麼牙套會掉出來呢?
他突然想起來了,在取出夾子的時候,他的手的確滑了一下,一度張開的夾子,又強力地把牙套夾住。
“就是這個東西引起驗屍官的懷疑,經過科學警察研究所的調查,得知它表面有極細微的擦傷,而這擦傷的大小跟這電線上的充電夾是一致的。另外從充電夾夾齒的部分,更驗出了極微量的銀合金。”
山本警部補臉上漾起了謎般的微笑。他縮回身子,靠在椅背上,換淺野刑事來訊問他。
“我現在不是要責怪你。只是,聽笈川說,只有那麼一次,你曾經訂了燒酎是嗎?”
秀一一下子沒注意山本是在問他問題。
“這個嘛……有很多事……”
“那瓶是叫做‘百年孤獨’的名酒。爲什麼呢?”
“是的。”
“很遺憾,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這些疑點表示什麼意義。因爲,我們只好以睡眠中的突然暴斃來處理。這實在是很遺憾,要是那是我們知道真相的話,就可以防止第二次殺人事件的發生了。”
只是,牙套這種東西在那個程度的壓力下,就會脫落了嗎?如此脆弱的話要如何在日常生活中使用?
“是啊。”
紗布警部補的表情雖然沒有變,聲音已漸漸變得低沉而冷漠。
“這麼說,你沒有看過牙科醫生咯?”
“……沒有。”
“你在報警之前,應該有充分的時間把它處理掉吧?”
他不覺得那時他有那麼粗魯啊。
“真相?”
“我們一開始踏進曾根死亡現場時,發現這個東西掉在牀邊。”
“嗯。”
“是的。”
“因爲我想買來送加納律師。”
秀一鬆開了喉嚨部分的襯衫鈕釦。因爲三個人一起擠在這麼小的房間裏,實在很熱,讓人呼吸困難。而且空調也似乎沒在運轉。三個人都是在呼吸其他人吐出的廢氣,房間裏充滿了二氧化碳。實在很想呼吸一下外面新鮮的空氣。
“懷疑我是殺人犯這件事。難不成你懷疑我預謀殺害拓也是嗎?”
他幾乎沒有食慾。因爲神經一直處於緊繃狀態,胃袋也無法容納食物。
秀一心裏頗爲震驚。法醫就是那個看起來滿臉皺紋的老爺爺吧。只是,他爲什麼會這麼認爲呢?
看着秀一凝視着牙套的表情,山本警部補好像看出了他的疑惑。
“我啊,很喜歡喫蜂蜜呢!”
秀一還以爲自己聽錯了,盯着山本警部補的嘴巴。他到底是循什麼樣的脈絡在講話呢?
“我早上常把蜂蜜塗在吐司上喫,這樣頭腦也會一下子變得很清醒。只是我老婆常把蜂蜜放在冰箱裏,害我常常打不開蓋子,這時候,要是你的話會怎麼做?”
要打開瓶蓋的話,澆熱水不就好了?秀一呆呆地想。
他慢慢理解了。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他腦中浮現了一個公式。
[Q=IVt]
這就是讓他相處“電擊計劃”的契機,他還很清楚記得參考書上的說明。
“電流通過導體時,會產生熱,稱之爲焦耳熱。導體兩端的電位差爲V(V伏特),要是通過1(C庫侖)的電荷,V(J焦耳)的能量就會以熱運動能量的形式將能量傳給電離子。I(A安培)的電流,在t秒間的電流量是It(C庫侖)。因此,它產生的熱量,也就是焦耳熱Q,可以用Q=IVt的公式表示。”
電流從曾根的臼齒流到左腳時,產生了焦耳熱,因此牙套因微熱而膨脹了。結果因爲小小的衝擊,就輕易地脫落了,一定是這樣沒錯。
秀一幾乎想咒罵自己的愚蠢,偏偏這知識就寫在《物理ⅠB》的教科書上!
在研究法醫學的書時,他明明知道,最應該小心注意的就是“熱”啊……。
“優等生也會有百密一疏的失誤哪。不過也難怪你不知道,有健保給付的牙套是很容易脫落的,所以也有人每一兩年就得重配一次呢。”
秀一略略歪一下嘴脣,卻笑不出來。就好像站着被人連續痛打一樣,腦袋裏變得朦朧昏沉起來。自以爲是完美無瑕的計劃,卻這麼簡單就被發現了破綻,他所受的打擊實在難以用言語形容。
“我想你是以理性來判斷事物後再實際行動的人,因此我們也才把手上握有的證據向你說明。一般是不會這麼做的,不過是你的話,應該可以判斷得出自己所處的狀況吧。毫無疑問,這兩件殺人案的兇手就是你。你讓曾根感電致死,知情的石岡拓也威脅你,卻被你用刀子刺殺身亡,沒錯吧?”
山本警部補連珠炮地說道。
秀一喘着氣,不發一語。
“怎麼樣?”
“我就相信你吧,所以你也會回報我們的信任吧?”
“跟你同年級的大門同學在回答我們問訊的時候說,你那天是搭電車上學的。他在電車裏也一直跟你在一起。後來你的女朋友又說,你在美術課的時間確實是在學校裏沒錯。她從美術教室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你,期間還曾下來跟你聊天。只是,這兩人的證詞漏洞百出,很明顯地是在袒護你,在法庭上是不會被採信的。”
“你不覺得少了什麼東西嗎?”
“朋友……?”
秀一的目光從女記者的鎖骨向下移動。第四肋骨和第五肋骨中間……應該是隆起的乳房下緣吧?秀一的右手在包包裏悄悄地把刀子從刀鞘裏拔出。
淺野刑事雖然想插嘴,卻被山本警部補用手製止了。
“就像這樣!”
山本警部補乾脆地回答,淺野刑事驚訝地叫了聲:“科長!”
“的確,你剛剛說的犯罪方式,也許實際上有可能發生。可是,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我跟這些事有關呢?這條電線是從石岡拓也的遺物中發現的對吧?一般來說,應該會認爲是石岡拓也殺了曾根纔對呀!曾根死時,我可是有不在場證明……”
連珠炮般的殘酷逼問,把遙香逼哭了。可是,記者仍然不死心地窮追猛打,不斷地說着,會將你的臉打上馬賽克,變聲播出,逼遙香在攝影機前作證。
渡海而來的風Past·1
“是……”
秀一慢慢地刷着牙,心裏一邊想起大門說的話。
“你們說是我乾的……”
秀一嚥了好幾口氣,雖然想說什麼,卻一時百感交集,什麼也說不出口。山本警部補有耐性地注視着他。
“我去看朋友。”
一旦點着了火,憤怒的火焰就會無限地蔓延,最後連自己都被燒得一乾二淨……。
山本警部補拍拍秀一的肩膀。
玄關前,有位女記者正硬拉着遙香,強迫她接受訪問。遙香正準備進家門,卻被女記者阻止,拉着她的手腕,硬要很對這事件問出個所以然來。
秀一慢慢地朝騷動的漩渦中心移動。遙香一下子就發現了秀一,叫道:“哥哥!”
“聽說第一個被害者是你的親生父親,是真的嗎?”
“你的親生父親被你哥所殺,你的心情如何?”
才跨上變速自行車,遙香從身後追上來說道:
“我等一下要去學校一趟。”
秀一突然發現,說不定勝負還沒分曉,不然他們不會這麼想要自己招認。
“我只是想向某個人……告別而已。”
“你到底把人命當什麼?”
難道這是變相預知自己的未來嗎……?然而,這讓自己憤怒到全身發抖的衝動,到底從何而來?
“你認爲你哥哥會殺人嗎?”
早餐桌上,三個人都不多話,不是怕觸及彼此的痛處,而是藉此表達比往常更多的體諒與關懷。每個人心裏都懷着極大的痛苦,卻拼命掩飾、不表現出來。
“你沒有不在場證明。你應該知道吧?你在美術課的時間離開了教室,要是騎自行車的話,往返學校跟家裏應該是綽綽有餘了。”
山本警部補凝視着秀一的雙眼,想要確認他真正的用意。
“隨便啦。不……這個嘛,像意大利麪之類的也不錯。”
秀一因此再也不能去學校了。在公開審批之前,秀一已經先受到媒體審判,失去了一切。
山本警部補點點頭,把更小的一個塑料袋打開給他看,裏面是一條被割了好幾道的紅色絕緣膠帶。
“‘也許’是什麼意思?你涉嫌謀殺了兩個人吧?”
“我知道了。”
“你就是問題學生K君嗎?”
“是嗎?我懂了。你要是想裝傻,那我就直問了。你是用刀子把石岡拓也刺死的吧?應該沒錯吧?告訴我,你到底怎麼刺死他的?”
“哦,是那位漂亮的小姐啊?”
“這就是你的問題嗎?”
日落時分,許多烏鴉在空中飛舞着,猶如盯上獵物不放的禿鷹般騷動着。
原本正在爲難遙香的女記者,一時驚訝地立刻回過身來,不知是否爲了讓觀衆一飽眼福,女記者身上穿了一件怪異的超級低胸大領口套裝。電視攝影機也同聲一致調往這方向。好像尋找脫逃人犯的聚光燈,眩目的燈光從四面八方射照在秀一身上。此外,無數鎂光燈閃爍起來,按快門的聲音,如討厭的蟲鳴般,久久不停歇。
“你是問,我怎麼刺死他的?”
“當你聽到這件事時,有什麼想法?”
“我知道他們兩人並不是受了你的委託,而是自發性地作了僞證。有這麼好的朋友,你還要繼續說謊嗎?”
“是的。”
“你就是用這個膠帶把夾子捲起來的。雖然膠帶外側擦得很乾淨,但內側卻驗出了你的指紋,而我們早就偷偷取得你的指紋來比對了。只是這麼做是不能直接當作證據,但只要我們重新取得你的指紋加以比對的話,一切就都會清楚了。……怎麼樣?”
“少唬我們了!你到現在還在做垂死的掙扎嗎?”
在家門前,擠滿黑壓壓的人羣。狹窄的巷道里,肆無忌憚地停滿車子。現場有如電影拍攝現場一般,聚光燈如炮火般集中發射。
“你哥哥是什麼樣的人?”
再一次,快門聲與閃光燈如風暴般蜂擁而起,立刻揚沸起來。好像如雷的掌聲般,永不停息地持續着……。
友子彷彿鬆了一口氣般地點了點頭。微微地,胸口隱隱作痛。
“記者現在連線的地點,是此次殺人事件主嫌——少年K的家門口,如各位所知的,到目前爲止,一共有兩人被人用冷酷無情的手法殺害……”
“什麼意思?”
“咦?”
一邊還擠滿了看熱鬧的羣衆,雖然在新聞報導中,因爲嫌犯未成年,以匿名的方式處理,但是,在網路上,揭露櫛森家地址、電話號碼、家庭成員等的網站,如雨後春筍般地湧現。而秀一的電郵信箱,也因湧進無數充滿指責與惡作劇的垃圾信,導致伺服器被塞爆,猶如爆開的青花魚(注1)白肚皮朝上翻起,在水面上載浮載沉。
“哥,你是爲了去看她吧?”
“不是啦。你昨天晚上跟她通電話時,我聽到的。”
“這些證據還不夠嗎?”
“以前他有沒有殺過小動物?比如殘殺蜘蛛、青蛙、斑鳩、貓咪、小狗之類的?”
“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山本警部補把放着電線的塑料袋拿起來,指着充電用的夾子。
山本警部補把手放在秀一肩膀上。
“我中午會回來,午飯就在家喫吧!下午我得去警察局。”
山本警部補指着大大小小的塑膠袋說道。
“你們說是我乾的,有什麼證據?”
“我有沒有涉嫌,你自己去問警察吧!”
他實在不能相信,眼眶很自然地紅了起來。這到底是他今天第幾次喫驚了呢?只是這次喫驚的意義跟之前的都有所不同。
然而,若真是如此,那又能怎麼辦?
“這問題相當有哲學性。”
“咦?”
爲了幫助啜泣不已的遙香,友子拼命地撥開人羣走近。但結果友子卻被其他的記者們抓住,胡亂追問一通。
也許在潛意識的某處,自己已經被那憤怒之火佔據了。
“給我乾脆一點回答!是你乾的吧?”
自東窗事發之後,櫛森家門前就鬧哄哄地聚滿報道八卦新聞的記者,在狹小的巷內,不時爲了誰該先停車,在房子周遭引起不少爭執。
“你真的有不少爲你兩肋插刀的好友,不是嗎?連笈川同學一開始也堅決否認曾賣過你酒呢。”
激怒,如一團藍色火焰包住秀一整個人。
“我希望你們給我到明天中午的空檔,下午我就會向你們報到,把一切都說出來。”
遙香一臉寂寞地笑了一笑。
“咦?你不是一直很討厭紀子的嗎?”
“……你第六感還真靈呢!”
“把你跟兩件事聯結起來的物證,其實就在這裏。”
淺野刑事盛氣凌人地怒吼着。山本警部補煩躁地向他揮揮手,沉默着。
聽到秀一這麼說,友子終於再也按捺不住心裏的擔憂,表現在臉上。
“我知道了。”
他溫和地問秀一。
“你想做什麼?可以告訴我們嗎?”
全部的記者一下子朝秀一擠了過來。
“我是討厭她。那是之前的事,……因爲她把哥搶走了。”
秀一終於從嘴中擠出來這句話。
如接吻的動作般,秀一用左手扶住她的頭,把她拉近,冷不防以馬克二型刀刺入她敞開的胸口,深深貫穿她的心臟。
“福原紀子啦!她上次不是有來過我們家嗎?”
“學校?你去學校做什麼?”
對了,就是證據。山本警部補確實已掌握犯罪的破綻,但是,明確的證據卻是一項也沒有。
“我覺得……她跟哥很配。”
代表正義與良知的女記者皺起眉頭,逼問秀一。
“也對,中午你想喫什麼?”
聲音停頓了,秀一已經無法再說出任何話,他向山本警部補低下了頭。
秀一不覺停下了腳步。
“真的只是這樣嗎?”
秀一睜開眼,有好一陣子,無法壓抑內心的悸動。現在這夢,到底是象徵什麼意思?
正想回答時,淺野怒聲吼道:
秀一凝視着它,他知道這樣等於是在肯定對手的疑問,但他卻無法不這樣做。等他發現時,硬是把到了嘴邊的驚叫聲吞了回去。
“也許是吧!”
“那現在你爲什麼改變主意了?”
“因爲我覺得哥哥還是很需要她的。”
秀一猛然覺得胸口被人揪住一般。
自從上次之後,遙香再也沒問過他是不是殺了曾根。換做自己是遙香的話,不知道是否能有這般耐心讓疑問懸在心裏那麼久。儘管如此,遙香還是很擔心秀一。
“我也很需要遙香你啊!”
“真的?”
“我騙你幹嘛?”
“嗯。”
“……那我要走咯!”
“哥。”
遙香叫住秀一。
“幹什麼?”
“中午,你會回來吧?”
“嗯,我們大家一起喫午飯吧!”
“嗯,那,路上小心。”
“好。”
遙香目送秀一騎着自行車離去。
天空萬里無雲,一片碧藍。片片半透明的高積雲掛在空中,更高的空中還有捲雲。漫長的梅雨總算下完了,已經開始發威的夏陽,灼烈當空。
還只是上午,134號公路已經擠滿遊客的車子。從小動到七里濱這段路,秀一都騎在路肩上,在停滯不前的車陣中穿梭,往海邊走。
回頭往江之島的方向看,富士山輪廓分明地聳立在天際,在這溼度這麼高的季節,是看不到富士山的。秀一停下自行車,好好地欣賞這秀麗的山峯片刻。在這特別的日子裏,這美景宛如上天特別的贈禮。
“我是想把這幅畫畫完。”
然而,這也快進入尾聲了。
秀一騎着變速車,一頭衝入自行車停車場。他用鐵鏈把鐵製欄杆跟自行車的骨架確實鎖緊,簡直像是爲了確認學校跟自己之間所存在的羈絆而做的儀式一樣。
“那爲什麼沒委託他呢?”
“你今天爲什麼找我出來?”
至今在這條路上到底共騎過幾次呢?
“嗯,只是想道別而已。”
“你也是啊。”
前面看得到由比濱了。沙灘上雜亂擠着苦盼梅雨過去、迫不及待地活動起來的泳客們。也許是畏懼近年節節攀升的紫外線,躲在海灘傘下,像回教徒般把自己層層包裹起來的女人們格外引人注目。
“他自己發現的吧?因爲我們倆在一起。”
調色板上混雜着油畫的顏色組合,一點一點地調着色,然後塗在畫布上。
“你還真勤快啊!”
“你真的殺了兩個人?一個是曾根,一個是石岡?”
而這風,也在此結束長長的旅程。
站在這佈置呆板的玄關,未經修飾的粗糙水泥地面上,並排着不鏽鋼製鞋櫃。而這座石造階梯,無論充滿朝氣活力的學生們如何激烈地橫衝直撞、追逐奔跑,都毫無損傷。那條走廊,爲了在另一側容納矮櫃,變得狹小不堪。這間微暗的教室,則每年送往迎來着許多學生,當中縈繞着許多回憶片段。
有啊!像這次一樣,沒有發生事情警察就不能行動。我也曾跟律師談過,他說只要我們委託他,他就可以馬上行動。”
“嗯。”
結果,這祈禱並沒有上達天聽原本以爲完美的計劃,竟無法置信地輕易露出破綻,自然,現在他得接受應得的懲罰。
“你爲什麼要對警察說謊?”
“山本警部補?”
紀子的畫筆再度開始在畫布上動了起來。她在陰暗的地面上,點出黃色的光點,做出陽光穿透樹林的效果。
“但是,爲什麼那傢伙會發現事有蹊蹺?”
“是啊……那的確是製造不在場證明的佈局。”
秀一嘆了口氣。
現在眼前的世界,爲何卻是這般美麗呢?明明自己已經是沒有未來的人了啊!
秀一朝畫布望了一下。是幅畫有一位手拿紅色氣球的女孩子走在蒼鬱茂密的林間小徑的圖畫。畫風一向慣用明亮色彩的她,反常地畫滿幽暗奇幻的印象。不知怎麼地,這讓他想起夏卡爾。
“其他的敵人都讓他們全部消失了嗎?”
但是,說明的話語,怎樣也無法說出口。過了一陣子,紀子打破沉默。
“也許是吧?”
“你這樣說,我聽不懂。”
秀一穿過仍在塞車的車陣,再一次騎回山邊的路上。行經海岸皇宮飯店旁,秀一半條件反射地加速。
然而美好的時光,就在曾根——那個破壞家庭每個成員幸福的瘟神——出現後消逝殆盡。
“那,你的畫呢?那是你假裝在美術課作畫的佈局吧?”
秀一關上門,走到紀子正後方。紀子的目光從畫上移過來。
這是秀一每天都能見到的、一成不變的景象。現在卻突然變得令人無比懷念,映在眼裏變得那麼可愛。難道是因爲別離的意識作祟嗎?
“因爲那傢伙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無敵的’嘛!”
紀子一邊說,一邊面帶爲難地笑着。
“……大門可能更不行吧?”
“是啊。”
紀子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紀子不禁笑出聲來。
“在樹木叢生、枝葉茂密、黑暗的森林裏,有個女孩迷路了。”
“對、對!他那張表情真是滑稽,好像如意算盤打錯似的。”
她混着深灰色的顏料,開始在畫布上作畫。
被秀一一問,紀子驟然停止了作畫。
右前方出現米色的由比濱高校。看到這棟建築物的一剎那,複雜的思緒突然衝進心底。
“……你來得真早。”
秀一在校園、校舍之間散步了一會兒,才步入建築物裏。
從那以後,爲了守護家人,秀一一直忘我地獨力奮戰。然後,驟然劃上句點。自己已經再也不能回到這裏了。
“我想把它題名爲‘櫛森’。”
“也許是不想出賣朋友吧?”
“道別?”
“佈局……。沒想到在現實生活的對話裏,竟然會用到推理小說的用字。”
“咦?”
秀一當初作夢也沒想到,原本應有三年的高中生活,僅僅一年又一個學期就告終。
“總比像你一樣,到處樹敵好吧?”
“謝謝。”
“那麼,那張替換的畫呢?那也是……”
“那後來,你的解釋……也是謊言嗎?”
也許這店遲早都會倒的,但對爲了衝浪而堵上人生的神崎而言,也算是失去了寶貴的工作。秀一曾受到神崎多方照顧,最後還給他添了這麼大的麻煩,心裏感到十分愧疚。
“大門也是嗎?”
秀一彷彿要將每個地點都牢牢地烙印在視網膜一般地再次回顧着。
由於正值暑假期間,想當然耳,學校沒有半個學生的影子。但是,爲了社團活動,校門還是開着。
過了鎌倉濱海公園,往左轉去。
“所以你就趁美術課的時候偷偷溜出去殺人咯?”
許多烏鴉和鳶鳥彷彿追着秀一的自行車般地飛翔着。
“心連心”鵠沼店自事件發生以來,店就關了。拓也的死,完全不是店家的錯。可是,由於老闆富永夫婦當初違反勞動基準法,讓十七歲的秀一負責大夜班,所以他們最後也決定把店收起來。
“眼前的敵人,只有警察。”
騎過了網球場,再一次,實行“電擊計劃”那天早上的情景又浮現眼前。
“因爲我已經別無選擇了。”
紀子語帶幽默地說。
稻村海岬有很多衝浪者出海。會不會有相互衝撞的危險呢?也許,神崎正混在衝浪的人羣當中也說不定。想到此,他不禁凝神細看,卻怎麼也看不清楚。
“在一起?你們倆同時被警察叫去問話嗎?”
“爲什麼?”
秀一想起執行“電擊作戰”當天的情景。往返學校與家裏時,周遭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世界就像黑白相片,全褪了色。
“……真是幅好畫。”
那天從早上心臟就一直激烈地跳動。然後,秀一心裏一邊祈禱:希望一切順利。請讓平和的早晨再度回來吧!
“還不到問話的程度啦!也許他是覺得,因爲一起問的話,比較難以說謊吧?他大概沒有想到我們兩個會那麼有默契。那位看起來官階比較大的警官是誰?”
時光飛逝。高一是充實的校園生活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升上二年級的同時,與紀子再度相遇。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是在那一瞬間,自己愛上了紀子也說不定。
“對。”
“那你說過喜歡我的事,也是謊言嗎?”
“對,因爲你在木框寫字,所以爲了隱瞞把畫換掉的事,我只好這麼做。”
秀一彷彿爲了揮去存留在心裏的迷惘,用力踩着踏板。
秀一陷於沉思,一邊上了樓梯。離約定的時間,還剩將近一個小時。料定紀子應該還沒到纔對。
“曾根是……我媽以前離婚的丈夫,是最低級的人渣。明明已經跟我媽沒關係了,卻還跑到我們家,把一切全都搞得亂七八糟。都是那傢伙害我們一家突然跌入不幸的深淵。”
紀子面對着畫的方向,看着表這麼說。
紀子已經在教室裏了。她拿出畫架,正在畫新的圖。
拉開美術教室的拉門,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響。
“可是聽說你們倆的證詞,好像有很多矛盾的地方。”
秀一凝視着窗外。即使在心裏有着萬般的無奈,相對地,天空仍是萬里無雲的晴朗。
今天提早替自己舉行了畢業典禮。
秀一心想這是最難開口的一句話了。然而,紀子坦然接受這個答案,用十分自然的語調說:
“因爲那人渣掐着我們的弱點,……就是遙香。而且,他還威脅我媽說要宰了我。”
“你沒找人談過嗎?像警察、律師啊……”
迎面而來的海風令人覺得舒暢。這個時候吹的海風,不僅只是海風,可能混着所謂白南風和真風的季節風吧?這樣說來,這風可是遠渡重洋而來呢!它被烈日照射、被廣闊無邊的海浪推送而來。轉念至此,覺得風裏帶的海味比平常豐沛了許多。
紀子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也許吧!我不像某人那麼善於說謊嘛!”
“嗯,對。”
“我跟某個幽靈社員纔不一樣呢。”
“這是在畫什麼?”
秀一有一會兒就這麼站着,凝視着紀子的背影。
“嗯。”
秀一再次行經鋪設精美的步道,細細品味、深深眺望周遭的景色。心想,平日每天經過這段路通學,卻一次也不曾如此悠閒地欣賞過這一切。
看看手錶,離約定的時間尚早。秀一暫且先到校園裏走走轉轉,四處看看。
“他啊,緊張得半死,說起謊來破綻百出。”
“是啊,是謊言。”
秀一說着,一邊閉上眼睛。
紀子一下子陷入沉默。正當秀一準備開口時,紀子嘶啞着嗓音質問道:
“……你爲什麼要殺了石岡?”
“那傢伙握有我殺曾根的證據,來跟我勒索。”
“……是嗎?”
接下來,對話突然中斷了。秀一轉身,紀子的右手握着畫筆,直愣愣、失神地呆坐在椅子上。
看到她這樣,秀一內心真是痛苦至極。可是,還剩下一件重要的事要辦。當他正準備開口時,紀子抬起頭來。
“哪,這個……”
紀子手裏握着一樣東西,遞了過來。
“你是來拿這個的吧?”
慢慢地,紀子張開細長白淨的手指。在她手上的,是顏料管。顏料管上標示的文字,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
上面寫着:“氧化鉻灰色”……。
“爲什麼……”
秀一耗盡精力擠出這句話來。
“你看這幅畫。”
秀一再次看着那幅畫着蒼鬱森林的畫。支配全圖的主色調,全是綠色。從接近黑色的暗綠色,漸層地綠至淺淡,而“氧化鉻灰色”是接近灰的綠色。
“你用了那個顏色?”
紀子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答對了!最近我的畫風有點改變了,想用一些以前沒嘗試過的顏色……”
“纔不會呢!”
“櫛森……?”
秀一就在她的注視下,關上了門。
全書完
秀一相當清楚,連犯兩件經過精密計劃的殺人案,情況對他相當不利。比起來,毫無預謀地拔刀殺人,還比較令人覺得可愛。要是被家庭裁判所重新送交刑事偵辦,首先可以確定的是,他極有可能必須長期服刑。
“嗯,可是……”
可是……。
雖然山本警部補口上說證據確鑿,其實是謊言。若非如此,他不可能那麼迫切地想拿到我的自白。昨天也是,若他有充分的證據,應該不需要大費周章地找我去問話,大可徑自逮捕纔對。給自己今天上午的時間,也是害怕我出爾反爾吧。也就是說,自己還有一點機會。
只有海洋一點也沒變,仍然專注地守護着我。
“紀子……”
“紀子。”
秀一一語不發地把東西收了下來。
小小的“氧化鉻灰色”的顏料管,拿在掌心裏,卻有如千斤重。
“這個,還是給你吧,當作紀念。”
秀一向後轉,謹慎地選擇措辭。
“你打算怎麼辦?”
秀一搖了搖頭。
秀一凝視着紀子。一股想要用力地摟她入懷、吻她的意念穿過腦海中,但秀一努力地剋制了自己。
……不是一目瞭然的自殺,而是介於自殺與意外的狀況之間。
“抱歉……我……”
紀子用手帕拭去滿溢的淚水,微笑着說。
從路肩進入左側的車道,看準對向來車。
自己有如渡海而來的風,現在終於抵達旅程的終站。做下了這決定後,也難故連腳都開始癱軟了。但支撐着自己繼續完成目的的意志,是腦裏閃耀着的藍色火焰。
紀子一定能替我保密吧。
“我用了這顏色以後才發現的。儘管我人再笨,也感覺得出來,這顏料管比其他的顏料管重了些。我明明一次都沒用過,可是它封口的地方卻髒了。從旁邊擠管子的顏料時,感覺裏面有硬硬的東西……”
只是這樣一來,自己終於可以從痛苦中解脫了。
這樣就夠了……。
紀子大叫着。
秀一深深地吸入一大口氣。
已經只剩這條路可走了。
昨天晚上,纔在網路上查到的:小偷或是幫派混混等都一樣,在判決前要進入看守所,爲了防範犯人自殺,褲子的皮帶和眼鏡都被取走。被戴上手銬,綁上腰繩,每天往返於偵訊室與牢房之間。就算俯首認罪,偵訊的嚴苛程度,一定是現在無法比擬的吧?
秀一繼續跑下樓梯,到了自行車停車場,拿下鏈子。終於到了最後階段了。他深知自己沒機會再踏入這學校一步了。
原本阻塞的車流已稍稍紓解,車子順利地開始移動起來。
在烈日下,秀一騎着自行車在134號公路上全力奔馳,海風嗆入鼻腔深處。
“你打算自首嗎?”
秀一想起今晨的夢。
出了校門,秀一向134號公路騎去。
“拜託了。”
“……再見了。”
是一部大卡車,轉瞬間就快逼近了。
而且,他的家人也……。
“你一點也沒錯!爲了遙香,爲了你媽媽,你絕對不能被逮捕!”
秀一把顏料交給紀子。
出獄後,自己的人生,也將會遇到各式各樣的不利處境。可是,對秀一而言,他心甘情願接受這種懲罰。就算殺人的理由再充分,奪走了兩條人命,終其一生,都得揹負這十字架。
可是,一旦藏在這顏料管裏的鑰匙被人發現,那刻真的萬事休矣。萬一被警方發現假刀的存在,那山本警部補如空中樓閣般的假說,立刻就有十足的可信度了吧。
只有這件事,秀一絕對、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它發生。
風吹弄着臉頰,分隔道路和海濱的圍欄飛快地從眼前略過。
紀子的雙頰早已滿是眼淚,頑強地閉緊雙脣,忍者不哭出聲來,但她卻無法剋制肩膀的抖動。
母親和遙香也不需要因自己所犯的罪而被拖累,一起接受殘酷的懲罰吧?
“別讓警察給抓了!”
最後,警方很可能因顧及事件對家屬的影響,而不會對媒體發佈消息吧!
“算了,我不想再問了。東西現在已經迴歸原狀了,現在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可是,裏面的鑰匙,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發現。知道嗎?”
秀一的目光落在右手握着的顏料管上。心想他已經受夠了,他再也不想再欺瞞下去了。他不想再用更多的謊言,讓人受傷了。
秀一勉強吐出這幾個字。打開美術教室的拉門,後面傳來紀子的聲音。
秀一看了看紀子。
可是,在最後當他想說實話時,卻無法這麼做,這是多麼諷刺的一件事啊!
紀子的聲音,因拼命忍着不哭出來而顫抖着。
從過去的判例看來,少年犯罪最重處以六到八年的有期徒刑。也就是,等出獄後,自己已經廿三至廿五歲左右,那也還能算年輕。但是,原本應是人生最輝煌的一段時期,卻得在圍牆裏度過。
紀子的聲音追向他身邊來。
秀一覺得很慚愧。
截至目前爲止,警方、檢方應該都還沒握有確實的證據。假設關鍵的嫌犯死亡,由於無法取得嫌犯的口供,只以書面資料送檢就結案的可能性相當高。
“會做這種事的,除了你不會有別人了。我曾把它拿出來過一次,反正我也很清楚,你根本不可能寫什麼情書給我。這個應該是寄物櫃什麼的鑰匙吧?”
秀一無法回答。
紀子訝異地抬起頭,帶着想要繼續問話的眼神,看着秀一,人似乎就要追過來。
在自己被逮捕、起訴前,若想要讓事件告一段落,就只剩下“嫌犯死亡”這條路好走了。
她的用色之所以會改變,也許是因爲被背叛而傷心的緣故吧?因爲自己老耍這種小聰明的策略,到了最後,將她傷得更深了。
秀一深深地嘆了口氣,朝她走過去。
對於紀子的善意,自己只想到怎麼利用它,而最後結果便是如此。
秀一趕緊下樓梯,在轉角處裏,猛然回頭,美術室的門緊閉着。校舍裏,安靜得一點回聲都沒有,什麼聲音都聽不到。紀子悄然靜立的模樣浮現在腦海。
“我的事,你就忘了吧!跟我這種人有牽連,你會不幸的。”
不論怎麼說,只是目前尚在就學的高中生經過縝密的計劃、付諸行動所犯下的連續殺人案,在過去的案例中前所未見,對周遭的人而言應可歸爲“新聞”的範疇吧?包括秀一平常在校成績如何?交友關係如何?鄰居的評價如何?
注1:“伺服器”與“青花魚”的日文發音同音。
過了道路的坡頂,騎下斜坡,自行車一鼓作氣地加速。
“那我要走了。……抱歉,把你找出來。”
“咦?”
秀一自言自語地說。他擦去掌心滲出的汗,用力握緊愛車的把手。
秀一大感震驚。自己這麼騙過她、利用過她,到現在,難道她還願意原諒我嗎?
“你沒有錯。”
秀一轉過身來。
他跨上自行車,慢慢地朝踏板使力。
腦裏思緒像漩渦一樣轉着。
“我可是殺過兩個人呢!所以,我必須爲此付上代價吧?”
這件殺人案,鐵定會成爲嗜血媒體的俎上肉,而且將被大肆渲染。
其實,這並不是爲了心愛的家人,所以才選擇自我犧牲一途。對秀一而言,只因這是最省事的方法罷了。逃避應負的責任,而選擇了安逸的路。這樣應該不會有人有意見了吧?
不可思議地,心裏一絲恐懼也沒有。
“是嗎?”
秀一卯足全力踩着踏板,緊緊閉上雙眼,把手猛然右轉。
雖然他曾抬頭看看美術教室的窗戶,但是因爲玻璃反射太陽光的關係,看不到紀子的身影。
就快到稻村海岬了。
一瞬間,眼中紀子的身影變得模糊不清。現在這句話,讓到現在一直搖擺不定的心意,果斷地下了決定。
“你不用道歉,你沒有錯!我會替你作證的。就算要上法庭,我也會說,你在美術課的時候,一步都沒踏出過學校。所以,別擔心。”
“因爲,你別無選擇了,不是嗎?這一切都是你爲了守護你的媽媽和遙香,纔出此下策的吧?所以,這絕對不是你的錯。”
曾與曾根結婚的母親,她的隱私也將完全被揭露,暴露在外界低劣的好奇眼光之下,而身爲曾根親生女兒的遙香也……。
也許是眼淚的關係,後面幾個字聽起來模糊不清。
“咦?”
一旦向警方全盤托出,就必須覺悟自己將面對何等艱苦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