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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刺針飛彈

《青之炎》 · 貴志佑介 · 1.6萬 字

秀一拉開了位在半地下室的紅茶店大門。

石岡拓也正坐在裏面的包廂,因爲酷暑而脫掉了皮製大衣,黑色T恤前面印着的是白色的惡靈古堡標誌。嘴上叼根香菸,看着這邊招了招手。

秀一點點頭,坐在拓也的對面。突然在那一瞬間,秀一感到一種錯覺,就像是回到了兩人還是好朋友的那段時光。

秀一點了一杯冰咖啡。拓也半個身子靠在背墊上,眯着眼吐出一絲絲的白煙。

“那麼,錢準備好了嗎?”

到今天正好是一個禮拜,也是和拓也約定的期限。

“這該怎麼說纔好呢……”

秀一環視紅茶店內的四周,因爲是非假日的午後,所以除了他們之外,只有一對像是大學生或打工族的情侶而已。男生留着茶色長髮戴着耳環;女生將頭髮脫色,看起來就像是麥克白裏登場的妖婆一樣妖異非常。兩人只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一點都不關心這邊在幹些什麼。

“什麼怎麼說?”

拓也僵硬地擠出笑臉。

“再說什麼也只是屁話吧!弄到錢了嗎?沒弄到嗎?有或沒有?”

“現在,我身上沒有。”

“原來如此。”

拓也還是笑着,連點了好幾次頭。就在這時,服務生送來了冰咖啡。雖然一人穿着制服一人穿着便服,但看起來像是感情很好的死黨吧。

“想到牢裏好好償還所犯下的罪嗎?我可是都無所謂的唷。”

“我之前也說過,現在我手邊幾乎沒有錢。”

“要是手邊有錢的話,直接去橫濱銀行的提款機提出來不就好了?我給你一星期的時間,不就是爲了要讓你去籌錢嗎?”

難得拓也能說出有條有理的內容,秀一挺感動的。

“所以,我用這段時間想到了弄錢的方法。”

“哦?”

如果能把這種集中力用在唸書上的話,他會有着完全不同的人生吧。

“……對不起。我本來沒打算這麼做的。”

“喂,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即使你嘴上這麼說,心裏還是在生氣吧?所以你就打我一拳,讓這件事扯平吧!”

“這也是天方夜譚吧!照你這麼說的話,那一生不就只能被一些討厭的傢伙操縱擺佈了嗎?”

“鈔票上的號碼沒被記下來嗎?”

“我打工的那家便利商店,放着大筆的現金。”

“是爲了保護店員的生命啊!如果店員認爲沒那麼危險的話,就堅持說店裏沒有現金。不過,判斷真的有生命危險時,就老實地拿錢出來保身。員工手冊上也是這麼寫的。”

想要錢當然也是理由之一,不過拓也他應該也在企求着危險的刺激。原本就喜歡戲劇化情節的他,有了保證能安全行搶的機會,不可能就這麼放過的。現在他這種猶豫不決的態度,是正在說服自己的證明吧。

大門露出了笑容。

“幹嘛啊?你這種表情,好像我正在欺負你似的。”

“與其被自己的憤怒毀滅,像那樣的人生可能還好多了。”

“什麼啊?你在說什麼?”

“你祖父是寺裏的住持嗎?”

“萬一你被警察叫去調查的話,我也會作證說強盜絕對不是你。即使蒙着面,也不可能看錯自己的朋友吧?”

“你這麼保證你決不會出賣我?”

“我也是去打工之後才知道的。因爲考慮到可能會有搶匪進來的狀況,所以便利商店一定會放置收好的現金。”

“便利商店每天的營業額會全部送到本店去,尤其是像你打工時間的深夜,除了找零用的錢之外,根本就沒有錢了不是嗎?”

“真的。首先,是時間帶。在星期五夜裏……應該算是星期六的凌晨了,過了半夜三點的時候,幾乎不會有客人去那家便利商店,我們店員都叫這時是‘平靜期’。你也知道的吧?之前你半夜來便利商店的時候,店裏有其他人嗎?”

“就照着員工手冊做。搶匪來的話,我就乖乖地拿出錢來,所以強盜可以安全的拿着錢逃跑。”

拓也臉上還是維持僵硬的笑容,凝視着秀一。

“等等。”

秀一身子往前傾,肯定地說。

“沒關係,試着認真地把我摔出去看看吧?”

“你自己想想看,如果我說出我和你共謀搶匪便利商店,那我也要問罪吧?”

拓也眼睛一亮。

身高,一七五公分,體重,大概是六二、六三公斤左右吧。

“那麼,那些叫你不生氣的話,是你祖父的遺言咯?”

“騙人。就算你是‘無敵的’大門,其實心裏一定也想報復吧?被人這樣一直摔個不停。”

“幹嘛?要特地送搶匪禮物嗎?”

“真是的!你在做什麼啊?快站起來。”

“不過,還是有一點……”

“拜託你生氣吧!偶爾也……”

拓也噗嗤地笑了出來。點了一根新的香菸,握着打火機的手不住抖動。

有人在背後開了口。一回頭,看到紀子站在眼前,用嚴肅的表情看着自己。

“由我來安排的話,一定可以四平八穩地讓你拿着錢逃走的。”

大門搖搖頭。

“又是爲什麼?”

“一旦點着了火,憤怒的火焰就會無限地蔓延,最後連自己都被燒得一乾二淨。”

大門站了起來,要走出體育館去。

“原來如此。”

“說來聽聽吧!”

“鈔票疊用東京三菱銀行的紙帶束着。爲了不讓強盜起疑,還特地使用舊鈔呢。”

“這……這做不到吧?要怎樣纔可以完全不感到憤怒而在這世界上生活呢?”

“不是嗎……”

“他跟我不一樣,聽說是個有男子氣概又豪爽的人。不過,戰爭結束回到日本後整個人全變了,變得沉默寡言。而我只認識回國後的祖父。在前年過世之前,他每天都在抄寫佛經。”

“我不會生氣。”

也許找一個體格差不多的人做對手預先排練一下可能會比較好。

“給我一拳吧!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那要怎麼下手?”

“喂,你是說真的嗎?你是白癡啊?”

他細聲細氣地說着。

“而且,要是我背叛了你,你會向警察說出我溜出學校殺了曾根的事吧?所以我無論受到多嚴厲的偵訊,也會庇護你到底。”

“……嗯,好吧!所以呢?要怎麼得到那些錢呢?”

拓也那夾着香菸的手就這麼靜止不動了。

“是我祖父說的。”

“聽你在放屁!”

“真的有。”

秀一把音量放小,詳細地依序說明。拓也則專注地用心聽着,因爲只要犯下一點點錯誤,就會被警方當作犯人逮捕。

拓也的語氣混雜着些險惡的音調。另外那桌情侶的女生,瞄了他們一下。

“也就是說,你要我去搶便利商店?咦?是我叫你弄錢來給我的吧,你卻反而要我冒風險犯案去當強盜嗎?”

“這隻能算是熱身運動吧……?偶爾練練格鬥技巧對你也比較好吧?”

秀一極力地讓自己不去想他將要殺害兒時夥伴的這件事,冷靜地確認先走上樓梯的拓也的體格。

“沒這回事。”

“沒關係。”

拓也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情。

“沒有風險。”

“那也無所謂啊!”

大門一下子便失去了平衡,翻倒在木製的地板上。

秀一抓住了大門的手腕。大門似乎預料到又要被摔出去,靜靜地站着不動。秀一這下總算知道他找錯對象了。

“嗯。”

拓也的表情表示他已經喫下魚餌,再差一點點就要上鉤了。

“夠了啦,我沒那本事啦……”

“也不算是遺言吧,他常常對我這麼說:不管發生什麼事,唯獨不能起憤怒這個念頭。”

“我沒興趣。”

“真的沒關係。”

“爲什麼?老是被我摔來摔去,難道你不想把我摔出去一次看看嗎?”

大門難爲情地抬頭望着秀一。

“真的嗎?”

秀一感到很疑惑。以前就覺得他的性格很沉穩,不過這句話聽來和高尚的耶穌基督沒兩樣。

圓滑的謊言一個接着一個自嘴中吐出。秀一一邊說着,一遍覺得連自己也快被騙倒了。拓也點着頭,剛剛那種冷笑的態度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往後靠到沙發上去,開始用力地吸菸。

“剛好一百萬。”

“那麼,那些現金有多少?”

“監視攝影機的影像我看過好幾次,總是一片模糊。就算你光明正大進去行搶,大概也無法拿來當證據吧。要是像上次那樣,帶上全罩式的安全帽的話,絕對萬無一失。”

“是軍人,戰時去過中國。”

“完全感覺不到也許不可能。不過,我認爲憤怒的感情可以壓抑得下來。”

“……”

拓也的眼睛像是沉不住氣似的,左右遊移着。

大門的話刺進了秀一的心窩。現在他只能目送着大門自體育館離去。

“你以爲我什麼都不懂,把我當白癡耍啊?”

拓也把香菸壓熄在菸灰缸,指尖沾得白白的。

秀一像是故意要讓拓也焦急似的,慢吞吞地把糖跟鮮奶加進冰咖啡裏,用吸管來回攪動着。

大門凝視着秀一。

“夠了,住手吧。”

“一點也不想。”

“瞋恚(注1)是三毒之一喔。”

“我真的沒有生氣。因爲我決定這輩子都絕不發脾氣。”

“因爲太麻煩了,所以沒登記。大概是因爲即使記了下來也不知道那些錢會在哪裏被花掉,所以根本也無法追查吧?”

“有現金的事是真的。”

“什麼?”

“爛人。”

秀一告訴拓也,行動前有東西要給他,約他在行動當天傍晚再見一次面,然後便和拓也道別。

“喂,你這個樣子會被欺負的喔!”

跟秀一預料的一樣,不就拓也看來像是下定了決心,把身子靠了過來。

終於上鉤了!秀一心裏湧起一股小小的勝利快感。“刺針飛彈”計劃在這一瞬間開始向前進行。

秀一抓住剛站起身的大門的肩膀,用腳絆倒他。大門誇張地摔了一大跤。看來他不懂摔倒時的護身倒法,要是秀一沒有抓住他的肩部的話,說不定會對頭部造成重擊。

“怎麼了?你什麼時候來的?”

秀一臉上浮現靦腆的笑容,但紀子並沒有笑。

“有一年級的跟我說你在體育館欺負大門,我纔來看看的。沒想到是真的。”

“等一下……這該怎麼說呢?”

秀一發覺自己正在用和拓也交涉時一樣的語氣說話。

“沒想到你竟然是這種人!欺負不還手的人是最惡劣的行爲了。”

“沒有啊,我真的不是在欺負他。”

“誰管你是怎麼想的,反正對被欺負的人來說,有什麼差別?”

紀子轉過身,打算離去。秀一追到她面前。

“幹嘛?這次想要對女孩子施暴嗎?”

“不是的……拜託你聽我說吧!”

紀子不再說話,雙手抱着胳膊站着。

“那個……其實是……”

秀一本來想試着解釋看看,但看到她的眼神時,知道那麼做根本沒有意義。

“是我不對,剛剛我也跟大門道了歉。”

“你以爲只要道個歉,不管做什麼都可以被原諒嗎?”

“我不知道,但是,大門好像原諒我了……。”紀子嘆口氣搖了搖頭。

“你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呃……我想要試試柔道的招式。其實我也打算讓他摔一摔的啊。不過,大門完全不想動手,所以最後變得好像是我單方面在欺負他了。”

“簡直跟小學生一樣。像傻瓜一樣!”

拓也有點不耐煩地說着。

第三個人是個看來眼神空洞的年輕女子,她在店裏逛了三十分鐘以上。好不容易她終於下了決心,把籃子放到櫃檯上。但裏面只放了絲襪一雙,還有一個貓罐頭而已。秀一用機器讀取商品條碼的時候,那個女的一直盯着他的臉看。

秀一在沒有一個客人的店裏,就像往常一樣,擦拭清點櫃上的商品來打發時間。

執行時刻已經到了。

拓也親密的說話語氣,好像他們暫時又回到了以前的朋友關係,感覺相當奇妙。

“以後絕對不要這麼做了。”

兩人分開來之後,他看到紀子的臉上帶有一點興奮。

“咦?什麼啊?”

接下來就是自己的判斷了,現在隨時都可以吹起行動的號角。

拓也豎起大拇指,戴上安全帽後,向機車的方向走去。

怎麼辦?

但是,警察從這一瞬間開始,就已經在監視着自己了。

絕不能被鏡頭對面的那些人察覺到,現在自己的心跳幾乎要漲破胸口似地鼓動着。

忽然有種像是焦躁感似的感覺襲上心頭,秀一渾身顫抖了一下。就像是身體厭惡再做一次這種事而發出了悲鳴一般。不過,秀一還是拼命地把那股焦躁壓抑了下去。

已經騎虎難下了。

“啊……”

秀一在無意識中抓住了她的雙肩。

爲什麼是現在呢?

“不是這個啦,爲什麼要現在……?”

“嗯,我拍胸脯保證。”

有兩個人從剛纔開始就一直黏在雜誌的專櫃前,兩個都是年輕的男子。一個是留長髮、有點胖的人,戴着度數很深的無框眼鏡。腳下的籃子裏裝的看來是宵夜吧,裏面有意大利麪、蛋糕麪包、草莓起司蛋糕、栗子蛋糕等食物。

“……傻瓜。”

“鋁製的部分很容易傷到,所以絕對不要碰刀刃的地方。還有,在行動前一定要收進刀鞘裏。”

事到如今也無法喊停。若不將拓也“強制終結”的話,那自己也不過淪於一介便利商店搶匪的共犯。這樣一來,那他真的就不曉得自己是在爲什麼而拼命了。

“你家還是那樣啊?”

“裏頭收的是別的東西。”

秀一看見自動門上有一小塊小小的污漬,於是拿了抹布去拭擦。這時他順便透過玻璃瞄向黑暗的街上,還是不知道拓也到底來了沒有。

“電擊作戰”的時候,是在沒有目擊者的密室中,且在對方不省人事的狀態下進行的。

紀子沒有抵抗。秀一雙手環抱住她,吻上了她的雙脣。離上次接吻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嘴邊也感覺得到對方的氣息。他又重新感覺到,女孩子的脣是那樣的甜美柔潤。牙齒和牙齒輕輕地碰在一起,他悄悄地把舌頭伸進去,紀子也沒有拒絕,反倒是有點畏縮地讓兩人的舌頭交纏起來。秀一陶醉在那樣的感觸中有整整十秒的時間。

“特地爲了這件事而準備的,要是受傷了那可不划算。”

不過他也未免太慢了吧。秀一在川名大池邊着急地來回踱步。約定的時間是六點十五分,已經遲到三十分鐘了。雖說白晝已經變長,但只要再過十分鐘,太陽就會完全西沉。而且現在也已經趕不上晚餐的時間了。

而且這次的行動,有一部分是在攝影機前面進行的。

紀子低着頭眼睛向上望着秀一,看來頗爲嫵媚。

就算再往後拖延一點時間,狀況也不會比現在更好了。

紀子笑了。這一回換她抱住秀一的脖子,讓兩人的雙脣交會在一起。

看來不會有新的客人進店裏來了。不過秀一還是想照着預定好的計劃,等到三點以後再行動。拓也大概還沒前來待命,所以如果太早打出OK訊息,讓自己處在不知道拓也什麼時候會來的狀態下,那他會承受不住這種精神上的沉重壓力。

偶然想起一個在美國的農產品交易所發生的故事。直到最近爲止,日本的證券交易所好像也是用這個方法,因爲交易員多用肢體動作來代表交易的指示,結果發生很多到底有沒有下單之類的爭議,爲了解決這個問題,於是在交易所裏面設置了監視攝影機。

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在注視閉路電視。

雖然距離“刺針飛彈”行動的預定時間還有一小時以上,但是秀一坐立難安,不斷看着客人和自己手錶上的時間。

“是啊。那個時候發生了很多事,我也很氣憤。不過,只要我也發一次狠讓他們見識過後,他們也相對地對我比較客氣。總之,只要跟他們保證我不會使用暴力,就可以得到一回交涉的籌碼。”

紀子嚴厲的表情總算柔和了起來。

“是啊。不過,就像你說的,揍了他們一頓好像是正確的選擇。”

一看表面,正好是三點五分。

秀一一直目送沐浴在夕陽餘暉下的拓也離開,直到看不見位置。被映照成赤紅色的皮夾克,看起來像是染着鮮血一樣。

算了。無聊就無聊,無所事事就無所事事吧,只要舉止自然就好了。太做作反而啓人疑竇。

在“心連心”的店裏,很難得的過了凌晨兩點還有客人,而且還有三個。

秀一拔出假刀給拓也看。拓也張大了嘴呆了好一會,然後拍着手笑了起來。

一直看着漫畫的瘦男子,在過了兩點半的時候,突然像陣風般迅速離開了店裏,結果他什麼也沒有買。秀一還是照着手冊上寫的,說了聲:“謝謝您的光臨。”

“不是‘天才寶貝蛋’嗎?”

“只有欺負人這件事,我是絕對不會原諒對方的。”

拓也看來很高興,呵呵的笑着。

背後響起了機車的引擎聲。他一回頭,看見拓也那黑色烤漆的機車正停在離這裏三十公尺外的地方。

“爲什麼?那當然是因爲喜歡你的緣故。”

但是,在懷中那真真切切存在的少女的重量與體溫,還有那令人激動、又甜美的熱吻,讓所以的疑問都隨風而逝了。

非這麼想不可。

說真的,自己怎麼會突然想親吻紀子的呢?秀一問自己。在今天以前明明應該有無數次機會的啊!

“怎麼了?”

“我不懂啦!對了,你要給我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好像終於注意到,他們在近距離內互相凝視是很不自然的,紀子尷尬地轉過身去。

“可是我剛纔還在生氣不是嗎?因爲你欺負了大門。但是,你卻突然……這麼做。”

大浦洞飛彈真是遺憾啊,明天破曉前將逃不過被刺針飛彈給擊落的命運。“天災只一回啊。……大浦洞、洞……”

“喂,這玩意……”

但“刺針飛彈”可就不一樣了。對方精神飽滿活力十足,非得利落地收拾掉他纔行。

女子離開一陣子以後,那個胖男子終於也要結賬了。因爲他一直在看雜誌,所以以爲他只想看免錢的。不過在結賬時他在宵夜上面放着一本大型雜誌,封面上的照片看來是十三、五歲左右的小女孩,穿着泳裝微笑,做出像AV女優般的煽情姿勢,要是在對兒童保護比較嚴厲的國家,以這雜誌的尺度恐怕得進監牢吧。

“爲什麼……?”

“那你還在生氣嗎?”

拓也應該在附近待命了吧。

“天啊……!真是傑作啊!你還滿閒的嘛!”

另一個是個瘦瘦的、臉色很差的男子,鬢角留得很長,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站在這看漫畫的吧。

雖然附近沒有人走動,但秀一還是裝作不認識他。

看看手錶,現在是下午六點四十五分。距離實際行動還有八個多小時。

“我知道,我知道。”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看了下手錶。太常注意時間的話會引起懷疑,所以他之前極力忍耐着不去看錶,但心裏覺得差不多也該過了三點吧。

他唱出了很老的卡通片主題曲,還把歌詞給換了。

距凌晨三點雖然還有一點時間,但便利商店已進入了“平靜期”。

秀一不正經地耍起寶來,希望能藉以減輕即將到來的沉重壓力。

“嗯,我知道啦!”

“不好意思,出門的時候跟家裏的人起了點爭執。”

結果,交易所裏的爭執雖然變少了,交易員卻因爲一直處在整天被攝影機監視的壓力下,一個接一個的去找心理醫師輔導。

“就好像大浦洞飛彈一樣嘛。”

他小聲抱怨着。

“你遲到了。”

殺人這種事,再幹第二次的話,多少會變得習慣吧?

要不斷地意識着攝影機的存在,但是視線決不能與它交會,行爲舉止都必須非常自然纔行……。就好像被迫上演無止盡的單人戲劇,而且還不能NG重來。

他的血壓急速上升。

秀一在森林公園等拓也的時候,一邊這麼想着。

拓也脫下安全帽,若無其事向這邊走來。

秀一走到雜誌櫃前,開始要把被客人擺得亂七八糟的週刊及漫畫雜誌排整齊。出來封面向內放的書架以外,也有向店外戰時的區域。因爲有打燈光,即使在夜裏也能看得很清楚。

“……午休已經要結束了,得趕快回教室去。”

“說我像傻瓜,不如說我根本就是傻瓜吧!我自己也這麼覺得。”

紀子的語氣聽來不知所措。他默默的把她轉過來面對着,向她的臉貼近。

這樣的話,在這時間內如果有客人留着也許比較好也說不定。有共演者在的話,時間也比較好打發。

“不過,還做得真不錯嘛!真佩服。你很有勁嘛!”

不過,一想到這裏,腳就動彈不得,喉嚨也開始乾燥起來。

現在秀一所受到的壓力,當然不及那時的交易員們。

他的心思完全被監視攝影機的事佔滿了。

“……之前你沒這麼說。”

紀子絕不原諒的事情,其實應該堆得跟山一樣高吧。當然,秀一不會說出口。

事件發生之後,警察當然會調閱監視攝影機的帶子吧。那麼,不止是事件發生當時的影像,連之前錄下的影像也會詳細的調查。超商搶匪和店員是共犯的新聞屢屢可見,那說不定他們會從店員的態度是否在事件前就表現出不安,或是其他可疑的地方看出來。

現在是絕佳的時機。

秀一從包包裏拿出收在刀鞘裏的假刀。

“待會就跟我們說好的那樣,凌晨三點過後,你必須在附近待命。等客人都走掉之後,我會把雜誌的顏色從紅色換成藍色。”

“天災大浦洞,你不知道嗎?”

“音是有點像啦。大浦洞是從北方(北朝鮮)發射的飛彈,落向東方(日本)……的威嚇戰術。”

拓也期待着今晚的冒險,看來相當的興奮。

秀一自言自語着:“好!來吧!”監視攝影機是不會記錄聲音的。“時間差不多到了……要做了。”

秀一把向外展示的紅色封面婦女雜誌拿下來,改放以藍色爲底色的《橫濱Walker》。

在這一剎那,他的內心狂亂不已。

把這雜誌放上去的一兩分鐘後,就要照計劃把拓也給殺了。

真的要幹嗎?

還是別做蠢事吧!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他想起了以前只靠着月光下行走在一片漆黑的谷戶時的記憶。

一旦點着了火,憤怒的火焰就會無限地蔓延,最後連自己都被燒得一乾二淨……。大門的聲音從耳內深處浮現。

秀一閉上眼,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真是無聊至極,我能完美地控制自己的憤怒情感。這一切都是深思熟慮後所得出來的結論。既然已走到這,也無法回頭了。

此時,他彷彿感覺到臉後有股藍色火焰正靜靜地燃燒着。

秀一睜開眼,把《橫濱Walker》放到計劃中的位置。然後故意放慢腳步,悠閒地走回櫃檯。

準備已經全都就緒了。秀一不動聲色將視線瞄向腳下的垃圾桶。櫃檯下面,垃圾桶的內側,是攝影機的死角……。

他慢慢地把抹布放到櫃檯上面,順便擦一擦收銀機。

然後他看向入口處,外面雖然有街燈,但沒辦法看的太遠。

還沒來,他有點焦躁不安了。不過,他又想起打出信號也纔不到一分鐘而已。別焦慮,要沉住氣。只要照自己排演的順序完成就行了。動作十分的簡單,沒有必要要分毫不差。可以的話最好是刺在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間,但上下一根的誤差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馬克二型刀應該可以準確地刺穿心臟將其破壞吧。

自動門外一片黑暗,仍然不見拓也現身。

快一點啊!你在幹什麼啊……我已經找不到事混時間了,櫃檯也沒有工作可以讓我做了。秀一在心中喃喃自語着。

難道他又遲到了?別開玩笑了,連這種時候都……。

門一打開,總算自攝影機的監視下逃出。

對方難以置信似地重複着這句話。

雖然也想脫掉因血糊而變得皺巴巴的襯衫與褲子,但是他沒有準備替換的衣服,所以也只好忍耐了。

山本警部補終於回來了,兩手各拿着用紙杯裝着的熱咖啡。

秀一靜靜地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拓也。還有餘溫的身體轉了半圈,攤開了兩臂仰倒在地上。

不要緊張,保持平常心就好。事件不是由我引發的,只要像個木偶呆站在這,之後就交給拓也了。

“你在幹什麼?錢呢?”

他扶着櫃檯的邊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真是對你不好意思,在這種時間還把未成年的你留置在這裏,不過事情挺嚴重的,因爲出了人命啊。”

“喂?喂?有人在聽嗎?”

“不用太在意我的情形,反正到五點爲止是打工的時間,而且明天學校也不用上課。”

通往店面的門的下方透進了外面的燈光。

只要門還一直關着,就看不見屍體了。看不見的東西,大概就不存在吧。

秀一把馬克二型刀橫着,瞄準穿着黑夾克的左胸,第四和第五肋骨的中間。那是在腦海中排演無數次的動作。他用背筋將身體曲成弓形,用盡全身力氣由下往上突刺!

銳利的刀尖穿透薄薄的布與肌肉。手握着護手順勢往前送,短刀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就刺進了拓也的身體。刀刃的中心擦過肋骨,鋸齒的部分將肉扯碎。在刀刃整個埋進去,直到護手碰撞到肉體才停下來。

“少羅嗦!”

拓也的聲音有點不清楚。

兩個演員都消失在攝影機的視界後,人偶戲轉變爲櫃面下的暗鬥。

“喂!快把錢拿出來啊!想死嗎?”

自動門開了。他一身皮夾克,黑T恤及牛仔褲的打扮。

“呃,好像已經死了。”

“喂,媽的,你搞什……!”

就算是警察,也不會爲了便利商店發生的刺殺事件而搜索附近的郵筒吧?因爲殺害了拓也的兇器,仍留在案發現場啊!再說,他在新宿有個私人信箱的事,也永遠不會被發覺。而信箱鑰匙也早在事前就放進顏料管中,託付給紀子了。

隨着悲鳴聲發出的同時,秀一左手抱住的拓也身體在劇烈地痙攣。

然後微弱的哀鳴聲中斷,身體也癱了下來,大概是因爲大量失血而失去了意識。

不過,現在必須馬上把剩下的事情處理好纔行。

秀一裝出老實人的表情,坐在椅子上。

“什麼?什麼心?”

就如事先商量好的一樣,拓也用左手抓住秀一的肩頭,用刀抵住他的喉嚨。別壓太用力啊,被發現是假刀的話那要怎麼辦?

確定沒有任何人在看後,他跑到郵筒旁。

插在傷口上的刀子一搖動,大量的血液就噴灑出來。有點粘稠,像熱水一樣的液體洗遍了秀一的手掌、手腕、肘、一直到肩口,像鐵鏽的臭氣沖鼻而入。

“是便利商店,在藤澤市的鵠沼。呃,剛剛,有強盜闖進來……”

拓也完全投入於演技的表現。拿着假刀頂着秀一的喉嚨步步進逼,把他向後推。

“他們已經去找你母親和店長過來了,你再等一下子好嗎?”

拓也失去平衡,踩上了腳踏墊。秀一就這樣跟着對方一起仰倒。背部摔在地板時,一瞬間氣也喘不上來。

他想擦乾手,但是不想用已被染成粉紅色的毛巾,他拿出自己的手帕,從手指到肩口仔細地擦了一遍。

一切都照計劃做得非常漂亮,秀一相當有自信。

一想到警察的漫長詢問正在等待着他,秀一便嘆了一口氣。

電話那邊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緊張。

地板則成了一片血海。被壓在下面的秀一從右腕到圍裙上被獻血染成了鮮紅色。

來了。

秀一從拓也的右手拿走假刀,拉着他的手去握住插在他左胸上的刀柄。秀一手一離開,拓也的手腕就無力地摔落在地板上。

這裏坐在辦公桌前的感覺,和以前被叫到老師辦公室的情境十分相似。只是,現在自己的立場不再是接受指導的學生,而是刑事案件的關係人了。而且,關係人也可能在某個時候升格爲重要關係人或嫌疑犯。

話筒那頭傳來的聲音,不悅地重複問着,可能在懷疑這通電話是惡作劇吧?

從打開的門縫裏,熒光燈那白得不自然的光線飛射進秀一的網膜,同時,氣氛緊張相互交談的警員們和無線電的聲音,也刺進了秀一的鼓膜裏。

“是,是,然後呢?強盜做了什麼?”

首先要將雙手沖洗乾淨。不只是血跡而已,連爲了不要留指紋在馬克二型刀上,而事先在手指和掌心上塗好的漿糊也要清洗乾淨。流下來的水就像在清洗畫具時一樣,染着赤紅色。把肥皂搓出泡泡來,洗掉手腕上的血後,再拿毛巾把水擦乾。手腕以上的部分,只好先忍着點了。

現在自己說的一字一句正被錄了起來。不過,他並沒有感到太大壓力。雖然攝影機的解析度很糟,但比起一舉手一投足都遭監視的情況而言,講電話實在不算什麼。秀一把事先準備好的內容向對方說明完後,就掛上了電話。

秀一在這瞬間意識到透過攝影機將會看到這一幕的大批警察們。他們通過解析度很差的影像看到這一幕場景的事,雖然還未發生,但他們遲早會看見的,就是這一瞬間沒錯。

“歡迎光臨!”雖然聲音不會被錄下來,但他還是照着手冊打招呼。在鏡頭另一側的警察也許會注意他的嘴形也說不定。

他把信封投到郵筒以後,又再跑了回來。若計算一下時間,來回出入事務室用不到一分鐘。

快點!要早點放掉刀子!秀一想放開自己的右手,但可能是太過緊張,被鮮血浸透的五指似乎完全黏在刀柄上了。

秀一嘴不動,在拓也的耳邊小聲說着。

“你搞什麼啊……這、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吧?”

就在離約三、四公尺遠的地方,橫躺着拓也帶着餘溫的屍體。他怎樣也無法相信這個事實,但剛纔刺殺拓也的感觸仍殘留在右手上。一切就像是在虛擬實境中所發生的事件般,難以想象那是實際上發生過的事。

拓也忍着痛呻吟了一下。

“什麼?……”

他別過臉去,踉踉蹌蹌地走向事務室。

“把錢交出來!”

就是現在!

“喂,對不起……”

距離上次的時間確認,也才過了三分鐘,真是難以置信。

對方好像聽不懂。如果這裏是7-ELEVEN或是Lowson的話,根本沒有必要說明。

“好像是拿着刀子跌倒時,刺到了自己……”

“稍微纏鬥一下吧……”

秀一雙手用力抓住拓也的兩肩,在攝影機看不到的櫃檯下面,用腳踹了拓也的膝蓋。

一杯好像是要給秀一的,秀一隨口道了謝,但是並沒有打算喝它。

他脫下圍裙,從長褲裏抽出假刀,也把它拿到水龍頭下,把沾上的血跡洗去,用毛巾擦拭。秀一將假刀放進事先準備好的附有保護墊的信封裏面,小心封好後,再脫去沾着粘稠鮮血的運動鞋,只穿着襪子從後面溜出便利商店。

“什麼?死了?”

手指與手指之間形成赤紅色的線。他用左手,從大拇指開始一根根地,把右手的手指剝離刀柄。

拓也還搞不清楚狀況,只是掙扎着想站起來。

他把手伸向事務室裏的電話。秀一拿起話筒後,在腦中回想一次是否還有事沒辦好。

這裏是藤澤南署刑事課的大辦公室,再幾分鐘就是凌晨四點三十分了。因爲事件才發生沒多久,很多職員在這裏進進出出。原來在這個時間警察也不休息的。

他十分意外,自己的聲音竟如此沉着。

在話筒上還留有淡淡的紅色指印。秀一再仔細地洗了一次手,中途還因爲胃液上湧,而吐了點東西出來。

“喂,你好,這裏是110。”

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襲上心頭,以前好像也有過這樣的情景……。他立刻想了起來,他是打過電話沒錯。就是“發現”曾根屍體的時候,只不過,那是打的是119而已。

拓也以幾近哭泣的聲音、用盡了力氣,卻只能擠出這句話。

但是隨着警車的警笛越來越響,他的心便鼓動得更狂亂,手掌跟背上也滲出黏答答的討厭汗水。

秀一一邊小心不被攝影機照到,一邊把假刀插在牛仔褲上用圍裙遮住。

“爲……什麼……?”

因爲頭部的晃動讓安全帽滾落下來。露出拓也一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龐。

倒在一起的拓也生氣地喊叫着,不過聲音是不會被錄下來的。

好睏,他突然感到一股難耐的倦意,真想就這樣鑽進被窩裏好好睡一覺。秀一合上了眼皮。不過就在此時,店外傳來警車停下的聲音。秀一嘆口氣睜開眼。沒辦法,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

“啊,讓你等這麼久,不好意思啊。”

秀一左腕繞到拓也背後抓住他的夾克。同時右手一伸,把垃圾桶後面藏好的馬克二型刀拿在手上。這裏是攝影機的死角,而拓也因爲全罩的安全帽妨礙了視線,所以應該也看不見他手上的刀。

“你……你……”

“這樣啊,你能這麼說,我們辦事也方便多了。”

很好,跟討論好的劇情一樣,好好地演哪!

自動門的對面,出現了一個戴着安全帽的身影。

接下來這邊也照着劇本、來個不知所措的回應。

秀一站起來,轉開門把。幾乎在同時,自動門打了開,警員們也湧進了店裏。

梅雨季節間的雨雲暫時撤去,金黃色月光從稀薄的雲縫間透射下來,街燈的昏暗光線,將奔跑中的人影在道路上拉得細細長長。

“這裏是‘心連心’鵠沼店。”

看了看時鐘,黑暗中發光的指針,指着三點十一分的位置。

秀一再次穿上染血的運動鞋後,便關掉了事務室的電燈。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要這麼做,也許是處在黑暗中他較有安全感吧。

單薄的胸口上,立着馬克二型刀的刀柄,在那之下,熱血依然如泉水般汨汨流出。

拓也沒脫安全帽就直接大跨步向這邊走來。

……真想早一點結束。

山本警部補以一副睡眼惺忪的表情,啜飲了幾口咖啡。

他一邊急促地喘息,一邊看了時間,三點八分。

“喂,這裏是110。”

手腳還在顫抖,但那絕不是演技。臉色大概也發青了吧?

秀一瞥一眼倒在地板上的拓也,全身打起了寒戰。

深呼吸一口氣後,他用仍在顫抖的手指,按下1……1……0……。

“好的。”

秀一低頭看着自己的衣着。警察似乎沒親切到爲人準備好替換的衣服。

“不過,在短短的時間內,和你這樣談話已經是第二次了呢!”

“嗯……”

“之前是你以前的父親。然後,這次是你的同學。”

“上次的事和這次……”

“啊,是啊!當然狀況完全不一樣的。”

山本警部補露出了笑臉。

“那麼,我們再來確認一次吧!你什麼時候注意到犯人是你的同學石岡拓也的?”

“呃……是他的安全帽脫落的時候。”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他倒地之後,因爲他低着頭,所以安全帽就掉在地上。”

“這樣啊!”

山本警部補兩手握着咖啡杯,露出沉思的表情。

“不過,你打電話報警是在事件發生之後,那是你爲什麼不說你認識犯人呢?”

秀一提高了自己的注意力。要小心點。如果在這裏回答得不好的話,搞不好真的會被警方懷疑。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爲什麼沒說呢……大概是因爲有太多事要說,所以腦中反而成了一片空白,所以……”

“原來如此。因爲受到驚嚇的關係啊。嗯,那也是人之常情的。”

“但,石岡同學可能因此多少感到一些壓抑的不滿,是嗎?”

山本警部補看看手錶。

“是。”

全身一鬆懈下來,自己也很意外的,眼淚居然奪眶而出。

山本警部補似乎不經意地瞄了秀一的脖子。

“國中的時候很要好,一年級時常跟他聊天,升上二年級以後,他就不太來學校了。”

“那是因爲有着類似打扮的人太多了。”

“你和他有什麼摩擦嗎?比如石岡拓也同學對你懷恨在心,類似這種事?”

媽媽在哭。她快步走近以後,緊緊抱住秀一的頭。神崎先生他什麼話也沒說,但他可能想幫秀一打打氣,頻頻點着頭。

“石岡同學的遺體身上雖然沒有找到兇器的刀鞘,但是在臀部的口袋裏卻發現了別的東西。”

秀一在想着,山本警部補有沒有看到我現在的眼淚呢?

秀一很快別過頭去。不要給太過合理的理由,反而比較真實。不過面對這個男人,他會不會乖乖接受我的說法,這纔是問題。

“哦,這樣啊,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你母親從剛纔就擔心地等着你呢。”

“不過,若當作是單純的強盜案件,還是有幾個疑點無法理解。”

秀一保持沉默,等待着山本警部補開口。

“呃……我不太記得了,他大概老是穿成那樣吧?”

“他穿了什麼服裝?”

“那麼你是說我也是共犯,想要搶劫超商咯?”

“石岡同學他知道你在那打工纔來的嗎?”

“嗯。那麼,他知道你在那家便利商店打工的事嗎?”

“唉,真是搞不懂。那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我老實告訴你吧,你和石岡同學早就認識又是同學,我的上司相當在意這一點啊。”

那麼,拓也是怎麼帶着那把假刀的呢?秀一也思索着。他進入“心連心”的時候就已經拿在右手上了……。

“對我來說,如果發生搶劫事件的話,逮捕犯人是我們的天職,不過……”

山本警部補把菸灰彈落在小金屬菸灰缸裏。

山本警部補熄了煙,眼睛眯成一線。他對剛纔的回答還滿意嗎?

“雖說遇上強盜是意外事故,但對方死了,也給你很大壓力吧?再加上,那又是你的同學。”

秀一連忙否認,不知道那樣會不會不太自然,心裏直捏了把冷汗。不過山本警部補看來並沒有起疑。

“你今天看到他的穿着,也認不出來嗎?”

“這種刀子都會附有刀鞘的,否則刀身露出來的話是很危險的。不過,在石岡拓也同學的遺體身上並沒有找到刀子的刀鞘。”

山本警部補終於按捺不住,點了煙。

“那,這又什麼問題嗎?”

“嗯……我想他應該不知道,感覺上他是在半夜走進便利商店時才偶然碰見我的。”

即使在作夢的時候也很清楚的知道那是夢。

“在意?”

“最好,不是關於石岡同學的問題,而是關於你。我想問一個有關你的問題,可以嗎?”

你總是在櫃檯下面預藏一個防身用的金屬球棒,不是嗎?我剛纔問過神崎店長了。”

“呃,我常常把它放在後面的店裏,不過偶爾也會帶回家……”

秀一裝作認真思考的樣子。

“這種可能性,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吧!”

“那麼,你和石岡同學的交情如何?”

“只要對刀子有某種程度的知識就應該知道纔對。剛纔我也看了錄影帶了,如果打算像他那樣拿刀抵住對方喉嚨威脅的話,兩刃的短刀反而很不好用。不管用那一側抵着對方都很容易割破皮膚而流血。被抵住的人因而慌亂失措的危險性很高。”

秀一沉默地低着頭。

“……是什麼呢?”

“沒有……我相當害怕。”

“搶超商的時候帶着兩把刀,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嗯,會選擇這把刀子也許單純只是犯人的喜好也說不定。可是還有其他的謎團。比方說,刀子本身的問題。”

“好的。”

如果警方從這個方向下手去調查的話也未嘗不可,但秀一還是謹慎地回答。如果被警方認爲,自己對於拓也蓄意殺人這種說法太過迎合的話,也不太好。

“啊,他知道。他曾經來過一次。”

“在距離便利商店五十公尺左右的地方發現了他的機車。他在騎車的時候大概是把刀子藏在機車的置物箱裏吧?但是下了機車之後到走進商店之前,就只得用手直接拿着裸露的刀子。即使那個時間經過的人再怎麼少,難道這樣就不會顯得太過魯莽了嗎?若是被誰看見的話,恐怕馬上就會通報110了吧?”

“便利商店搶匪玩的把戲,我見得多了。大部分的兇器都是利刃。而且,還會盡可能地耀武揚威,喜歡用看起來很華麗的刀子。鋒利的菜刀、柴刀、仿造刀,若是外國人的話,也有使用青龍刀的。年輕的犯人則很多人喜歡用SurvivalKnife,因爲它的外型很帥氣。”

“我也不太記得了,大概是和學校、朋友有關的事吧。”

秀一語氣強硬地向山本警部補頂了回去。

“這一陣子有點運動不足,偶爾也想揮揮棒動一動。後來,就忘了把它拿回店裏了……”

“說是偶然,也未免太過巧合了吧。”

“啊,服裝……嗎?”

“說什麼優秀……之前的期中考成績就亂七八糟的。”

也許不說的話比較好,但是如果不說的話,萬一拓也以前去過“心連心”的事被警察知道了,警方對我的誠實度將大打折扣。

“原來如此。”

“另一把刀。”

“這樣子啊!”

“只是一家叫做Camillus的公司出品的刀,叫做CUDA。比起馬克二型刀來,刀刃的長度是小多了。瞧,這兒有個按鈕吧,用大拇指沿着這個溝滑過去的話,一下子就可以把刀刃打開。用習慣的話,雖然不會變成飛刀,但也頗具威力。而只要沒有裝彈簧裝置,我們也無法將它列入管制。”

“今晚……已經是早上了,就到此爲止吧!明天再找你來作詳細的敘述。”

“這樣啊?那,當時你和石岡同學說了些什麼?”

山本警部補掏了掏掛在椅子後面的外套口袋,拿出一包煙。他叼起一根香菸,但又打消了念頭,將煙收回了原處。

兩滴、三滴……。

他好像不能停止吸菸似的,又點起一根新的香菸。

“很奇怪是吧!”

山本警部補緩緩吐着白煙。

秀一鬆了口氣,點點頭答道。

“那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他是想說,我沒有顯出哀傷的樣子很不自然嗎?

山本警部補從抽屜裏拿出了一把裝在透明袋子裏的摺疊刀。秀一喫了一驚。那是拓也到學校要挾自己的時候,從後面口袋拿出來的刀子。

終於獲得解放了。秀一鬆了口氣,準備站起來。

“怎麼了?你以前見過嗎?”

山本警部補雙手向後撐着頭說。

“幾年前曾經發生過一個案件。有個年輕男子想奪警槍而刺殺了警員,那時犯人所使用的就是這種刀。所謂的戈博馬克二型刀啊,並不是用來威脅別人用的,而是爲了準確地刺殺對方的刀子啊。”

“嗯。”

山本警部補的視線又好像在找尋什麼。

秀一無法猜透山本警部補說此話的真意,他努力地想忖度出後者的真正意圖。

“這是什麼意思呢?”

“不,不是的。不過如此一來,爲什麼會發生那種‘意外’,真是讓人不明白啊。應該很清楚,三更半夜的便利商店根本不會有什麼錢吧?”

山本警部補先站起身,輕輕的拍了拍秀一的肩。

出了大辦公室纔看到母親與神崎先生在對面。

“嗯,當然了。”

“但是,這次的事件用的是雙刃的短刀。也就是惡名昭彰的戈博馬克二型刀啊。當然啦,這種刀還是有它的威嚇力啦。不過石岡同學爲何特地選擇這種刀子呢?”

明明應該早已身心俱疲,但有一部分的神經還繃緊着,讓他無法熟睡。

“一個月,還是一個半月之前。”

山本警部補用力地點着頭。不過他內心到底接不接受這個說法,從表情上實在看不出來。

“石岡拓也同學的服裝,他穿的衣服和今天一樣嗎?”

“你很沉着,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啊。”

秀一瞠目結舌,拓也似乎沒有照他所叮嚀的將假刀收進刀鞘裏。

“沒有。”

“今天晚上,爲什麼沒有呢?”

也沒有能拒絕的藉口,秀一隻好再次坐下。

“……所以說,總之,石岡他一開始就有殺我的意圖嗎?”

“哦?什麼時候?”

秀一看着山本警部補的臉,神色一如往常,絕不能讓這用力擠出來的笑臉當場崩潰。

半夢半醒的狀態持續着,以很短的週期重複着淺睡與清醒。

“不過,就算是有好了,也不至於因爲這點事就想要殺了我吧?”

“我現在還搞不清楚。不過,還另有一個謎團與那件事有關。”

“不……沒有。”

“你和石岡同學感情曾經非常好吧?不過,石岡同學後來不太來上學了,而你卻成績優秀,將來很受期待,是這樣嗎?”

秀一提問,把問題丟給對方,因爲他並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

秀一在闇暗之中疾馳。

是四隻腳。看來自己好像變成老虎了。

背後浮現了很多人的感情:憤怒、背上、激昂。還有,殺意。

很明顯的,那些都是針對着自己的感情,這是當然的吧?我到現在已經攻擊了很多個村莊,殺了無以計數的人。

食人虎最後的命運都是反過來被村人們殺掉。但,真正的野獸是不會意識到這件事的,直到最後的一瞬間,它都會持續着絕望的戰鬥。

秀一在不知不覺間,開始從旁凝視着老虎的姿態。

不是爲了那些被老虎殺害的犧牲者,而是想到那食人虎終於踏上的悲苦旅程,秀一的淚,竟濡溼了枕邊。

注1:“瞋恚”,佛教用語,憤怒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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