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豪雨
《青之炎》 · 貴志佑介 · 1.8萬 字
山本警部補的眼睛一直眨個不停,看來相當憔悴。從臉頰到下顎的濃密鬍渣所形成的陰影,讓人聯想起歌舞伎的臉譜。
“昨晚,不對,應該說是早上有睡好嗎?”
雖然他這麼問秀一,但他自己就給人一夜沒睡的印象。
“沒有,睡得不太好。”
秀一老實地回答。他知道自己現在相當緊張。昨晚是“刺針飛彈”計劃執行後的第一個晚上,身心呈現異常的興奮狀態。而現在之所以能夠冷靜下來,則是因爲強烈感覺到這個訊問是無法躲避的狀況的緣故。
今天不是在大房間裏問訊,而是在一個小房間,壓力倍增。
“是嗎?說得也是。發生了那種事之後,一定很難入睡吧?還要你馬上再到警局來,真是太難爲你了。”
“不會。我沒關係……因爲石岡死掉了啊。”
山本警部補以下巴示意着放在桌上的小螢幕。
“後來,我又把店內的監視錄影帶拿出來看了好幾十次。託它的福,我的眼睛到現在都還累得睜不開。”
“……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可以的地方哪?唉,說可疑也算可疑吧,說它不可疑的話,似乎也沒什麼好可疑的。”
山本警部補用曖昧的語氣說着。
“一般來說,是不會把這種帶子給事件當事人看的,不過,我想給你看一些東西。”
當事人,真是微妙的說法啊。也許並沒有很深的意義吧,但也可能是他想避免使用嫌犯這個詞。
山本警部補按下了影片放映的按鍵。
秀一屏氣凝神。裝在“心連心”天花板的攝影機所拍攝的影像,現在就呈現在眼前。
秀一站在櫃檯後面。在正前方的自動門開了,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的拓也走了進來。
拓也直直地朝秀一的方向走去。
山本警部補按下了暫停。
“我想,大概沒有接觸到吧!”
“段數呢?”
“如果他真的抵住我的話,應該會留下一點割傷的痕跡纔對。”
“大概是初段吧!”
“你看看這把刀……”
櫃檯內側天花板設置的攝影機從斜上方俯瞰着兩人的動靜。
“的確,關鍵之處完全看不見。但,你那時所擺出的是單釣的姿勢不是嗎?一邊扭轉上半身,同時用左腳勾倒對方的右腳。然後……”
“嗯,的確如此。”
“這是,你用雙手抓住了石岡同學的肩膀。”
秀一很清楚山本警部補正專注地觀察着自己。
拓也大跨步接近秀一,舉起右腳坐上櫃臺邊、轉身滑進櫃檯內側。此時他右手拿着刀子,從櫃檯上下來之後,立刻抵住秀一的喉嚨。
“不過,實際上他並沒有抵住吧?”
“因爲那時我的喉嚨被利刃架着哪!要是把對方往自己身上拉,不是很危險嗎?我可能會被刀子刺到啊!”
“原來如此,有時候嗎?”
“他也許事先就知道店裏沒有客人了吧?”
“那是……”
山本警部補按下了慢動作的按鈕。秀一的身影慢慢下沉,消失於畫面下方,拓也就倒在秀一身上。
“這個部分,我怎麼看都覺得石岡同學他拿刀緊緊地抵着你的喉嚨。”
秀一注意到山本警部補的態度和昨晚有着些許差異。難道他開始懷疑自己了?
“爲了瞭解這件事,應該想要去勘察好幾次吧?”
秀一稍微停了一下才回答。
山本警部補沉默了,兩手抱胸思索。
兩人一起消失在畫面中,畫面上只能看見重疊着倒下的拓也的運動鞋。
秀一舔了舔嘴脣。
“是的,我可能是踩到什麼而跌倒,或腳滑了一下……。總之就是突然間腳站不穩。”
向秀一逼近的拓也又倒退了回去,自動門又關上了。秀一不自然地擦拭着櫃檯,急急地走出去,向雜誌架伸出手。
“不對勁的地方?”
“什麼?”
“哦。”
時間就這樣經過,拓也的腳好像在掙扎似的,在畫面中一下隱沒一下又出現。
秀一抓住拓也的雙肩。
暫停。
“我也看了其他角落的監視錄影帶,石岡同學並沒有從外窺視的動作。儘管如此,自動門一開,他卻目不斜視地直接向你走來。一般在門開的時候應該會在門口站一下,確認店裏的情況吧?”
“你在這裏重新排列雜誌啊?”
“特別是這裏……”
“嗯,國中時曾參加柔道社。”
“說不定,我是說也許啦,上次石岡同學去的時候也是在深夜吧?那時候你沒跟他提過嗎?”
“山本先生,昨晚你跟我說過,那是一把兩刃的到,並不適合拿來抵住別人的後來加以脅迫。”
“是嗎?但我總覺得你的動作很沉穩啊?”
好像過了暫停的限制時間了,畫面又開始動了起來。山本警部補按下倒帶的按鍵。
秀一僵硬地回到了櫃檯後,然後自動門開啓,拓也進入店裏。
暫停。
秀一就好像心臟被人緊緊捏住也一樣,冷汗直冒、頭昏眼花。要再看下去實在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煎熬,但他還是以意志力撐着,目不轉睛盯着螢幕,緊握的拳頭使指甲深深陷入肉裏面,溼淋淋的汗水就將它擦在褲子上。
秀一的身體向後變成有點後仰的姿勢,右腳跨出去、腰部一扭,左腳好像浮在半空中。不過,腿前端的部分跑出畫面外了。
調整呼吸,思緒在腦中快閃而過。
山本警部補手指着畫面。
“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吧!”
“嗯,我的確說過,你記得很清楚嘛!”
“辦不到?”
這可能是個陷阱。秀一非常小心地回話。
“是的,因爲很閒。”
拓也拿刀抵住秀一的喉嚨,用力將秀一向後推。相對之下,秀一是防禦的一方。
畫面上,正是扭打在一起的兩個人失去平衡要倒下的一瞬間。
“這個嘛,我剛纔也說過,都沒印象了。也許我根本沒意識到他拿刀子抵住我吧!”
“喔?那個時段總是沒有客人嗎?”
“記不清楚嗎?”
“不過,沒有完全照到腳啊。”
山本警部補解除了慢動作,畫面稍微變得清晰了些。
說到這裏,秀一突然意識到危險。從拓也抵着自己,到那一刀刺下去爲止的短暫時間,並沒有辦法給人機會去仔細觀察那把刀。
“看起來的確是如此。”
山本警部補這次按下了快轉鈕。
“啊,是的。但是那又……?”
山本警部補點點頭,又按下快映鈕。
“也許是這樣吧,不過我不記得了。”
“還是說,他曾經和裏面的員工搭訕,偶然間得知的呢?”
“嗯。……通常是沒有客人的。我和店長把這叫做‘平靜期’。”
“要是不管對方手上的刀子,我會用側摔把他撂倒,但是櫃檯內太狹窄了,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會轉身用小腳外拐的技巧來摔倒他。要是我自己向後倒的話,我當然會使出巴投(注1)來應對。”
“便利商店裏面很亮,而外面昏暗。因此從外面應該比較能看得清楚裏面。不過實際上既有朝外擺放的雜誌、又有貼在玻璃上的海報,所以,若不靠近一點觀察,應該無法確認店裏到底有沒有客人的,不是嗎?”
“你不覺得石岡同學從自動門開了以後,就筆直地朝你所在的方向過去嗎?”
“我也是,別看我這樣,我也有三段呢!大學也是柔道社的,雖然是輕量級,卻擔任先鋒,外號得分之鑰匙呢!現在我有時還會去警察的道場動一動身子。”
“嗯。不過,除了員工以外,一般人對此應該是不清楚吧?”
不知不覺中,秀一竟然想承認對方所說的話,但是,他抗拒了這種誘惑。不可以被花言巧語給迷惑,這可能是另一個陷阱啊!秀一突然奮力用強硬的語氣抗議:
秀一感覺到問題已經漸漸進入核心了,心跳也隨之激烈鼓動。
山本警部補手指着拓也。
“的確。不過我完全記不得了。”
“看得出來你是一面向後倒,一面把對手落下。當然啦,柔道里不可能有這種連續技巧。因爲出招的你背向倒地,那就算對方得分了。但這不是柔道比賽,反而,你是打算在地上用寢技將他制伏吧?”
秀一深深地吐了一口氣,背上的汗毛好像都立起來了。
“哦,你爲什麼這麼覺得?”
“……是啊。也許他以前在這個時段來過,所以知道吧!”
“一般人要是喉嚨被刀抵住都會很緊張吧!在刀子和喉嚨這麼近的時候,至少會反射性地想抓住對方的手吧!而你卻……相當大膽哪!”
再次暫停。
秀一發出不解的疑問聲。
“你是說拓也是從我這裏知道的嗎?”
秀一再次觀察畫面。其解析度和盜錄用的針孔攝影機同級,因此無法清楚地分辨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太出來刀子和皮膚之間到底有沒有間隔。
“就是啊。”
“也沒關係啦,既然你斷然否認,那大概沒有這回事吧!”
“沒事做時,我有時候會那樣。”
再按下放映鈕。
秀一若無其事地回望着對方。
“若是整理的話還可以理解,但是在那樣的深夜裏,爲何要特地把朝外放置的雜誌替換掉呢?”
山本警部補按下快映鈕,然後馬上又按暫停。
“你練過柔道嗎?”
“喔,這樣啊。都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嘛!”
“在我看來,你似乎是用左腳把石岡同學的右腳由外向內橫掃。”
“可能吧。總之,我根本記不得那些細節了。不過,掃推、向後倒再使用寢技,怎麼想都覺得很奇怪啊。”
“你剛剛纔說過,你沒有意識到那把刀啊。”
再審視一次畫面。畫面凍結在拓也朝櫃檯大踏步前進的那一瞬間。帶子的損傷似乎相當嚴重,在畫面邊緣的四個角落有如着色時塗出畫布外那樣的形狀,不停晃動着。
“到這裏爲止,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還有這裏。”
“總而言之,你向後倒只是偶然的咯?”
“很奇怪?”
跟事實有關的問題,只有老實說了。秀一儘可能神色自若地回答。
“看到這裏,我希望你能回想看看。”
“別開玩笑了!這怎麼可能辦得到?”
“會這樣嗎?對方之前曾經清清楚楚地讓你看見他的刀呢……”
是啊,不管他怎麼懷疑自己,都無所謂啦,那是刑警的工作嘛!
然而懷疑終究只是懷疑罷了。爲了建立通往真相的假設,跳躍式的思考是必要的。但無論如何,你們是絕不會找到證據的。
爲了壓抑起伏不定的心情,秀一不斷地對自己這麼說。
拓也的腳突然跳動起來,然後又掉到地上。像痙攣般地動了二次、三次後,就一動也不動了。
“就是這裏。”
山本警部補按下暫停。
“你現在看也會覺得很怪吧?”
“……怎麼了?”
又倒帶一次,從兩人倒下那裏開始重放。
“刀子刺進石岡同學的胸口,一定是在兩人重疊倒下的那一瞬間吧!他右手握着刀,在倒下時伸出右手肘,刀尖就正好來到左胸的部位。而體重迅速壓下來之後,刀刃纔會一口氣深深地刺穿心臟,這樣解釋是最自然的。不過,看了這個影像,剛纔的說法就變得有點怪了。”
秀一沒有說話。
“倒下之後,石岡同學的腳並沒有因臨死前的痛苦而胡亂抖動,怎麼看都只是一般的掙扎而已。不過幾秒鐘後,可以看得出來他突然激烈擺動,然後漸漸虛弱,就這樣力盡而死。總之,這個激烈擺動的時點纔是刀子貫穿心臟的真正時間,這樣的想法纔是最自然的,不是嗎?”
秀一極力剋制內心的衝擊,作出嚴肅的表情看着山本警部補。
“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奪下石岡的刀,刺殺了他……?”
山本警部補揚起眉毛。
“你這不是開玩笑嗎?我絕沒有幹那種事!纔不過幾秒而已,要奪下他緊握住的刀,還要反過來刺殺他,這麼危險的事怎麼可能辦得到?還有,你看我手上有任何刀傷嗎?”秀一攤開兩手給他看。“……的確如你所說,那是非常困難的動作。”
山本警部補很有興趣地看着秀一的手掌。他正在看着自己手掌中被指甲所壓出的痕跡。秀一直覺不對,把兩手收了回來。
“只不過,若是照我最初的想法來看,很多事還是想不通呀!老實說,我還有點期待你能告訴我一些什麼呢!”
山本警部補用冷靜的眼神看着秀一。
“我絕對不是對你有任何懷疑。”
“你受了很大的打擊吧?我很瞭解你的心情。”
“……那,你一定累了吧?去睡一下吧!”
秀一冷冷地回答。
友子看到秀一的態度,有點同情紀子,但也不忍對秀一說教。
“這個……我當然沒有啊。”
到了明天,會不會有那麼一點改變呢?還是要到後天……。
秀一一進教室,原本的喧鬧吵雜在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再者,在這個劇本中,我幾乎不可能會因殺人而被判有罪。像山本警部補之前提到的,我可以用正當防衛、正面臨性命交關的危機而一時間失去理智等理由來抗辯,再怎麼說都是合理的。
“咦?”
“你!你的同學都死掉了,你好歹也……”
“這次不需要請律師。”
“櫛森……”
令人訝異的是,老師們的反應和學生們並什麼兩樣。年輕的老師投以好奇的目光;女老師的舉動中則流露出了驚恐;而已近退休之年的老鳥老師們則冷淡地無視於他的存在。
秀一還是沒有開口,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正想從口袋裏拿出鑰匙來開門時,門卻被打開了。
“哈巴狗”的語氣中帶着困惑。他好像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面對秀一。
他默默地坐到位子上以後,旁邊的紀子對他說了聲“早安”。
“因爲,我又不是嫌疑犯。”
“櫛森!”
秀一苦笑。
遙香含着淚。秀一脫了鞋進屋,輕撫妹妹的頭,把她的頭髮揉得亂糟糟。平常她很討厭被當成小孩子對待,只有今天她才肯讓他這樣。
“我回來了。”
“你那是什麼態度啊?你有沒有在好好反省啊?”
總之,已經有九成九的勝算了。之後只要別輕舉妄動,也沒什麼好擔心的。
“教師會議的內容,我聽了也沒用啊。”
“……櫛森。”
不過,這件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了。警察該問的事應該也都問過了。如果,之後又要我去接受訊問的話,那大概就是針對嫌犯的偵查訊問了吧。
雖然遙香關心秀一的狀況,說:“請一天假吧!”但是秀一卻恐懼着,只要自己一天沒去上學,大概就再也沒辦法去學校了。
仰倒在牀上。感覺天花板比平常還要遠。
“請問我該反省什麼呢?”
紀子眼中閃着光芒,湊近身子。
秀一冷漠地回應。
最後也只能以不起訴或是當庭釋放來結案。
“我纔想問你呢!我看了電視新聞才知道這件事的,雖然新聞沒有報出你的名字,但我擔心說不定和你有關,到處打電話問人,人家才告訴我店長的聯絡方式。”
對於這一點,自己相當有自信。
終於,傳來玄關的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
友子笑着說。
“我只是想象……那一定是非常痛苦的經驗吧。所以說,如果能讓你心情放鬆一點的話,做任何事我都願意……”
“嗯……這,說得也是……”
走到起居室,看到穿着樸素的薄上衣和裙子的紀子,正拘謹地坐着。一見到秀一,她馬上緊張地站起來。
秀一加了砂糖和鮮奶,拌了拌。起居室一時被沉默包圍。雖然明知道紀子一直看着自己,但秀一還是沒能抬起頭來。
“你可以回家去嗎?”
秀一冷靜地反問,辦公室變得一片寂靜。
現在什麼也不想思考,只希望能儘快失去意識。秀一拿起101就往嘴裏灌,食道感到灼熱的刺激感,一下子嗆到而咳了起來。不久就像是麻醉產生效果似的,慢慢地腦中一片朦朧,終於,一切都暗了下來。
“我們星期六接到警察的通知,今天早上開了緊急的教室會議。總之,這次事件的過失全在已故的石岡身上……”
之後,他究竟還要忍受這種感覺到什麼時候呢?
“那麼,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紀子紅着臉,沒有再說下去。她大概注意到,在他媽媽和妹妹面前說出這種話,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秀一看也不看紀子就站了起來,直接走到“哈巴狗”身旁,然後就這樣被帶到了老師辦公室。
“客人?找我的嗎?”
紀子突然停頓了一下。
“嗯!是什麼事?”
友子想留住她,紀子卻站起來,匆匆地點頭行禮。出起居室以前,紀子再一次看向秀一,點了頭。
“啊,對不起,我……”
“你回來啦。”
“你不可能瞭解吧。”
沒有人接近他。在走廊上或樓梯間,學生們驚恐而露骨地避開他,與他保持一段距離,在遠處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是那個大家公認很囉嗦的、五十幾歲的日本史老師。
紀子努力想說點什麼。
“啊……是啊!”
桌上放着茶壺、四人份的茶杯與小盤子。紀子伸手想拿秀一的杯中,卻被遙香搶先一步,幫秀一倒了紅茶。
推算得出的危險,只有山本警部補順着他的懷疑繼續往下想,把他心中那有點詭異、但並非不可能的故事給組織化而已。比如說在我們重疊倒地的時候,拓也的刀偶然落地,我迅速地撿起來然後刺殺了他……。
秀一喝了一口紅茶,用平板的語調說。
“是啊,一位很可愛的客人。”
“哦……太好了。”
友子站在門口微笑着。
“啊,沒有,該怎麼說呢,這……”
即使,萬一他真的猜測是那種情況,只要沒有我的自白,就絕對沒辦法對我提起公訴的。因爲他們設想的前提是錯的,也找不到狀況證據。
不可能知道的。警察對於仔細搜尋現場,再從發現的物證構築出來事件的因果關係等也許非常專業。而從錄影帶的影像,能觀察到這些不尋常的地方,也算是令人佩服,但只靠着看錄影帶,是絕對沒辦法想到錄影帶中出現的是假刀,而殺了拓也的實際上是另一把刀的。
秀一出了起居室,走到車庫拿了瓶101之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秀一進了玄關,聽到咚咚咚的腳步聲,遙香快步跑出來。
“前天很抱歉,我……”
疲勞感從身體深處滲出來,感到整個房間都在旋轉似的。
又沒有任何的物證,單憑今天山本警部補那種糾纏不休的薄弱臆測,根本不可能逮捕我。更何況,他們也不會知道事情的真相的。
一時之間,她好像不瞭解自己所聽到的話。
秀一沒有回應。從書包裏拿出了教科書和筆記本,排在桌上。
回到家之後,秀一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回覆了平靜的態度。今天執意說服媽媽不要跟來,讓自己去藤澤南署,實在是做對了。要是一起來的話,問訊結束後她一定會因不安而動搖的。
“除非你也有相同的經驗。”
“哥,你沒事吧?”
“我很累了,昨天幾乎沒睡着,又被警察問話問到剛纔,很想好好休息一下。”
“紀……福原。怎麼了?”
在停車場鎖自行車時,總覺得好像有學生在遠處圍觀似的。進了校舍以後,那種感覺又更清晰。
“有客人在等你喔!”
紀子膽怯地開了口,和在學校的態度截然不同,所謂的表面功夫就是指這種情況吧!
“怎麼會有事?他們只是照例行公事問一些問題而已啊。”
從後面傳來帶着怒氣的說話聲。
“先請坐吧,不用擔心,秀一很幸運,沒有受傷。”
“剛纔我打電話給加納律師,他說非常擔心你,如果有什麼事,他很樂意幫忙。”
友子柔聲說道,扶着紀子的肩,請她坐上了沙發。
“你沒受傷吧?我實在不敢想象,強盜居然就是石岡。怎麼會這樣……”
“秀一,人家難得來看你,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秀一還是看着杯子,一動也不動。
遙香有點不是滋味地轉過頭去。
星期一,秀一像往常一樣去上學。
“哈巴狗”喋喋不休地說着教師會議的事,秀一打斷他的話。
“我本來打算今天放學後到你家去拜訪的,因爲我還以爲你一定會請假呢。”
然而,這是不可能發生的。
在畫面中,流淌而出的獻血面積急速擴大。
“沒關係的。是我自己太沒神經,沒顧慮到他的心情。對不起,我要回去了……。”
看他的表情,他好像真以爲持續着那無意義的談話真的能安慰學生呢。
“老師,請問您到底要對我說什麼呢?”
“嗯,晚安。”
在把曾根“強制終結”之後,他體會到做了一件無可挽回的事的恐怖感。如今他連拓也也殺了,心裏就像被開了一個大洞般,一種深不見底的失落感與虛無感強烈地壓迫着他的胸口。
紀子正要說話時,教室的門突然被打開,“哈巴狗”走了進來。距離輔導課還有一段時間。“哈巴狗”一看到秀一時露出一臉驚愕的表情,向他招了招手。
紀子有點沮喪。
“請問您是說對於石岡拓也的死,我要負責任嗎?”
日本史老師突然遭到這個從不頂嘴的學生反擊,顯得有點畏縮。
“在法律上你也許沒有責任……”
“那麼,您是說我有道義上的責任咯!”
“責、責任、所謂的責任……”
“好了,小中老師,到此爲止吧!櫛森也受了不小的打擊啊!”
“哈巴狗”想居中調停,但是秀一併不領情。
“我只是在便利商店打工而已啊!石岡拓也他拿着刀子闖進店裏,用刀子架着我,在跌倒的同時失手刺中了自己的胸口。這樣我到底有什麼過失呢?”
日本史老師像是被秀一的脣槍舌劍給擊倒似的,語氣也和緩了下來。
“我並不是說是你的責任,不過,有一個同學失去了寶貴的生命,對於這件事,還是稍微用嚴肅一點的態度……”
“您是說,對那個企圖殺害我的人,我得變現得更感傷一點嗎?”
“他……他應該沒有要殺你的企圖吧!最多隻是衝昏了頭腦,想要搶錢而已……”
“小中老師,石岡在犯案前跟您商量過他的犯罪計劃嗎?”
“你……你說什麼?”
日本史老師一臉茫然。
“如果沒有,那您是以什麼爲根據,來推測石岡真正的動機的?”
“櫛森,好了,你說夠了吧?”
“哈巴狗”不知所措地說着。
“石岡他一開始就有殺我的打算,這不會錯的。”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這一陣子101都不會進貨。”
就算殺掉的人是最差勁的人渣,或是有多麼逼不得已的理由,也依然無法爲自己的心作辯解,當然也無法獲得任何慰藉。
“蓋茲”皺皺眉。
今後的人生中不管會有多快樂的事也好,或碰上多麼值得感動的事也好,他還是會想起自己曾經殺了人這件事吧。
“都說什麼都好了啊,就來個五六瓶吧,拜託你了。”
私人信箱的事,一直沉重地壓在自己意識中的一個角落裏。
但是,實際上這件事相當困難。
不過殺人的話,恐怕沒有一個人會有這種經驗,終其一生吧。
然而,他卻覺得這樣的天氣很符合自己現在的心境。
天空雖然有烏雲,但也還算是明亮。以天空爲背景,再加上前面有鐵絲網,他應該看不清楚我的臉吧?
以你的條件,應該可以馬上交到一兩個更好的男朋友吧?
聽秀一這麼說,“蓋茲”雖然點着頭,但和以前不同,他看起來並不怎麼高興。
秀一幾乎把臉貼在鐵絲網上,仔細地瞧着。
他瞄了紀子一眼,她臉色蒼白地掩着嘴,也往這兒看過來。
不過,訂立周詳的計劃來謀害兩條人命的高中生就很少見了吧?
右邊是山本警部補,另一個人他不認識,但一定也是刑警。
拓也的雙親對兒子搶劫便利商店這個事實所受的打擊,比他的死亡一事還要來得打。很明顯地,他們想將既成事實從這社會上隱藏起來,早點忘記所發生過的一切。他們默默地舉行葬禮,沒有通知任何人,頑固地拒絕和事件相關人有所接觸。
在上屋頂的途中,與下樓的“蓋茲”擦身而過。
不過,在自己心裏的某個地方,也知道這只是自我安慰而已。
秀一站了起來,默默地轉過身去,背向紀子離開。
秀一回了頭。
同學們注視着紀子的方向,看來他們被這裏即將發生的事情勾起了興趣。
雖然不知他們在懷疑什麼,但自己一定是他們的目標。
高中生或國中小毛頭因爲一時衝動而持刀殺人,也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對了,而且我還在辦公室因爲小中的愚蠢而光火,氣得把山本警部補的名字說了出來。學校也許會因爲這件事而向警方抗議也說不定。雖然說他的確是搶劫未遂,而且斷送了自己一條命,但無憑無據,怎麼可以又另安插個殺人未遂的罪名在他身上呢。
秀一騎到對方身上正打算再給他幾拳,但不知道爲什麼,全身無法自由行動,原來是後面好多隻手拼命抱住秀一、阻止了他。
一連幾天都是烏雲密佈的陰沉天氣。
若說到還沒解決的事,當然就是被拓也拿去的電線等物品了。以拓也的性格來推算,他八成會隨手把它放在書桌抽屜裏。不過,添附上真相的說明等這麼有先見之明的事,基本上他是不可能做的。
對於自己能夠控制情緒到什麼地步,他已經沒有自信了。究竟也不過是暫時逃避之道而已。
秀一反射性地把身體一縮。
他打開通往屋頂的鐵門。
他很想對紀子這麼說。不過,現在就連跟她碰面他都不願意。他無法證實紀子的眼睛。她那清澈如湖水的雙眼,如黑曜石般的瞳孔,總是閃耀着光采。
但我的確殺了人。
“你幹什麼啊?混蛋!”
六排小桌椅面對着教室內的講桌。現在是午休,所以沒有學生留在課室。只有無人的書桌反射着微弱的光芒。這裏到底是做什麼的地方?我又在這裏幹什麼?爲什麼大白天的要被關在這麼一個密閉的箱子裏呢?
如詛咒的金屬環般緊緊勒住自己的心的,只是殺人的事實而已。殺了人的記憶將緊緊地跟着他,不管到了哪裏,他一輩子都無法逃離那記憶的束縛。
“幹嘛啊!何必無視於我存在,試着和我交往看看嘛!”
“我沒叫你一次全帶到學校來啊。可以分成兩三次,或是一次一瓶也可以。對了,也許別在學校裏交易比較好,約在外面碰頭吧!”
山本警部補也許是爲此事辯解或者謝罪而來的吧?
周圍的桌椅翻覆,想起激烈的碰撞聲。女同學尖叫了起來。
經過走廊,從樓梯間平臺走上樓梯。教室裏的狀況不用看也曉得,紀子應該是垂着肩、孤單地坐在位子上,而堀田大概正滿懷怨恨地踢翻身旁的桌椅吧,而其他同學則是興奮地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天色越來越暗,看來隨時都有可能下起雨來。這種天氣,也難怪屋頂上沒人在。
是不是被看到了?他一顆心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不過,他已經預付了半年的使用費,而且也不會收到其他的新建,所以信箱不可能遭人懷疑而被打開,更別談會有人將它送至警局的可能性。
他們到底來學校幹什麼呢?
那麼,乾脆到涉谷或是新宿一代,向操着奇怪日語的商人買一些危險的藥物算了。他有點自暴自棄地這麼想。
沒想到“蓋茲”居然會關心起自己的健康。秀一不禁苦笑起來。
“喂,你不節制的話,會把身體搞壞的。”
秀一突然注意到有人從校舍中出來了。有兩個人,兩人都穿着白襯衫,手裏拿着外套,怎麼看都不太像是學校的老師。
堀田帶着輕薄的笑意伸手去勾紀子的手腕。
堀田一起身,就邊撫着臉邊後記,連鼻血都流出來了。看來至少有一拳正中紅心了。
秀一拍拍“蓋茲”的肩,不讓他有說話的機會,就跑上樓梯。
他以前曾愚蠢地認爲,日本人和如“罪與罰”裏所見的強迫觀念無緣,所以是最適合完全犯罪的民族。
突然間,刺殺拓也時的觸覺,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而且,不但沒有受到任何責罰,到現在還逍遙法外。雖說計劃執行全是自己一手策定的,但還是感到很不可思議。不管老師或同學們都好像看不到我的存在似的。難道說我真的成了透明人了嗎?
“哪一牌都可以,便宜的就好。”
秀一一度還考慮要不要以上香之名去拓也家拜訪看看。若幸運的話,也許會發現電線等物品,然後順手把它拿回來。
彷彿和秀一有心電感應似的,山本警部補在校門附近回過頭,抬頭往這邊看來。
“喂,那不太……”
“喂,我要訂貨。”
秀一大步地走出了教室,他一接近,大家立刻讓出了走道。
事件發生後大約過了一週,雖然同學們已不再表現出過敏的反應,不過還是沒有人想跟秀一搭話。例外的只有大門和紀子,還有始終貫徹着商人精神的“蓋茲”而已。
“反正你拿來就是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樣你就沒意見了吧?”
下一個瞬間,堀田那長滿着青春痘的油臉突然就在秀一眼前。他細小的眼睛驚恐地轉向這邊時,秀一才注意到,是自己像他撲了過去。
“又被甩啦?櫛森有這麼好嗎?怎麼樣?讓我來代替他做你的對象吧?”
門口的談笑聲突然停了。抬頭一看,只見紀子正走進教室來。看起來臉色蒼白,但嘴角還是擠出笑容來,直直地向這邊走來。
不,等等。
秀一張開眼,茫然地看着這些同年紀的少男少女。在這之中,有相當比例的人已有性交經驗,九成以上的人喝過酒,說不定也有人嘗試過吸毒吧!
聚集在門口附近的同學們,興致高昂地談論着一些無聊乏味的話題而笑鬧不休。現在他們對他而言,已是非常遙遠的存在。
連他自己也沒有預想到,情緒的轉變會如此突然。原以爲自己是陷入低潮,持續着有氣無力的狀態,剛纔卻又突然地爆發出來。
你可以適可而止了吧。有必要對我這麼執着,讓自己成爲衆人恥笑的人物嗎?秀一覺得相當厭煩。
雖然自己的立場也算是被害者,但因爲對方死了,而自己卻毫髮無傷,所以自己若再主動地要求和對方接觸,對方也會猶豫不決吧?
也許有必要藉助藥物的力量吧。他開始考慮要不要訂購一些像“K"sveniencePharmacy”網頁上所販賣的精神安定劑。
秀一合上眼。傳達到耳膜裏的,是和往常一樣的嘈雜聲,如浪潮反覆拍岸似的毫無意義,刺耳非常。
秀一抓着鐵絲網,眺望着在視野中完全開展的相模灣景色。遠處有着大型貨船正緩慢航行着。
只有一次,母親接到了拓也的父親打來謝罪的電話,並傳達了今後想要靜靜地讓事情過去,不希望被人打擾的想法。
秀一環視着他們,留下一句“我先回去了”之後就出了辦公室。
“……如果是ForeRoses、EarlyTimes的話,馬上就能給你。”
紀子開口了。
他張開右手,舉至眼前。
好幾個人把秀一架離堀田身邊。
已經過了一週了,他們也許已經整理好了遺物。就算被拓也的雙親發現,應該只會被當作普通的雜物吧。
在捉弄紀子的是堀田亮,他邋遢地用後腳跟直接踩在室內鞋上拖着走,弓着背,把手插在口袋裏。紀子繃緊着臉,別過頭去。
“我要波本。”
正想走出教室的時候,聽到後面有人說話。
警察纔沒那閒工夫去做這種事。若是要問拓也的事的話,現在也未免太晚了吧。
堀田還想繼續叫罵,但一看見秀一的連,又被他的氣勢壓倒而靜了下來。
你以成爲衆人的笑柄了。爲什麼連這點也沒發現呢?
沉默隨之來臨。秀一兩手一攤,表示不想再鬧了,從後面抱住他的兩三個人才輕輕地放了手。
“媽的,你腦筋有問題啊……?”
秀一打起了冷顫。
但他現在才瞭解,在剜絞着殺人者的心的,不是對神的敬畏或是良知。也絕非面子或名聲之類的東西。
秀一向身高比自己高十公分的對手出手了。
但是,讓掌握着自己命運的證據,一直處在懸而未決的狀態下,只會使自己的情緒更加不安。
秀一覺得自己的雙腳竟發起抖來。
果然沒錯。
秀一像是趴在桌上般伸展着身體,看着這間即使開着日光燈還是有點昏暗的教室。
“我是事件的當事人,可以清楚感受到對方的殺意。請那麼不要光憑推測就隨便亂說話。對我做筆錄的刑警也覺得石岡是爲了殺我而闖入便利商店的,有什麼疑問的話,去問他就很清楚了,他是藤澤南署的山本警部補。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如此的情緒反應。
這裏也是拓也的學校啊!雖然他已無法來學校上課,但警察來向他的導師問話,也是理所當然的啊!
警方還在繼續搜查嗎?既然會來到學校調查的話,可能是對我產生懷疑了吧?
秀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他想到要取貨的話,那個私人信箱已經無法使用了。因爲鑰匙在紀子手上。
況且,若是在拓也家找電線的事被警方知道了,那才真是自尋死路呢。
表面粗糙而冰冷的刀柄。以及在那蛤蜊形的刀刃,侵入拓也肋骨之間時,手上虛無的觸感。就這樣握住刀推進,讓手與胸口相抵時的瞬間,刀刃看起來就像是變魔術般憑空消失不見了。
混蛋!我在慌什麼啊?
這個學校的學生從屋頂往下看,到底有什麼不對?我根本不必慌慌張張地躲起來嘛。
但是,胸中激烈地鼓動毫無減緩的跡象,他也提不起勇氣,再靠近鐵絲網往下看了。
每天去學校上學,對秀一而言漸漸變成一種酷刑。
在湘南道路上騎自行車的時候,也經常覺得有警察在哪裏監視着自己。
那些在自己毫無所覺,但緩慢而確實地進行着的搜查噩夢,還有總有一天會被逮捕的不合理恐懼,現在都漸漸變成了現實。
搞不好今天在上課時,教室的門會突然被喀拉喀拉地打開,接着刑警走了進來,在同學們的面前宣讀逮捕令,把他拷上手銬帶走……。
雖然他再三告訴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事,但也無法去除心中的恐懼。
心情依然低落,而沮喪到極點時、反作用力會使他突然變得亢奮。這兩個極端不斷地重複着。不過,被抑鬱所支配的時間在比例上呈現壓倒性的優勢。
處在這種狀態下時,縈繞在腦海中的,盡是悔恨的念頭。
他不斷幻想着不會讓事情發展到這步田地的各種狀況。在某一個和這個世界平行着沒有交點的世界裏,可以看到完全不同的事態發展。一切問題都像是開玩笑般自然而然地解決了。
曾根因爲某種理由,而沒有來櫛森家。或是纔剛出現就馬上因癌症而斃命。或是秀一正在擬定殺害曾根的計劃時,他卻突然因交通事故而一命嗚呼。
也有可能曾根和某個人結下樑子,不巧在賽車場與仇家狹路相逢,被人用切生魚片的刀子還是什麼的給刺殺,秀一聽到這個消息大喫一驚。在晚餐時,大家還熱烈地討論着日本的社會也變得不安寧了呢等等的話題。“哥哥,賽車場很危險,還是別去比較好吧!”遙香擔心地說着。秀一說我不會去的,雖然我喜歡騎自行車,但是看着鐵絲網中的比賽一點都不好玩。
成功停止了曾根的心臟機能後,在回程的路上注意到拓也騎着機車尾隨着自己。於是他拿着電線回到了學校,藏在櫃子裏。雖然差點被紀子發現,但還是安全地處理掉了。
結果,拓也還是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之後也沒再來過學校,就這樣遊手好閒過了一生。
拓也從由比海濱拿走了電線。但在路上被卡車撞上,蒙主寵召結束了短暫的一生。勘驗現場的警官看見拓也帶着的電線,歪着頭想,這是什麼玩意啊?但因爲和交通事故沒有任何關係,當然也就被遺忘了。
拓也放棄威脅的念頭。之後,也許是想和人親近吧,常常在深夜到便利商店裏閒晃,把秀一當成聊天談心的對象,不過短短的時間而已,友情又恢復了。而那一切,則成爲一段暗褐色的回憶深藏在心裏……。
就算再怎麼幻想,現實還是不會改變的。
像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到何時呢?
真有那麼一天,自己可以忘掉這一切嗎?
“……你好慢哪!”
一邊從頭頂衝下熱水時,他突然注意到,事情在不知不覺中演變成這種狀況。
“你從什麼時候就站在這裏?”
孤男寡女,待在沒有其他人在的家中,輪流衝着澡。
母親還沒到家,遙香今天也會晚一點回來。紀子就這麼站在大雨中等待。以剛纔的雨勢來看,雨傘也派不上用場吧?
“我把衣服留在洗衣籃裏了,我去把它拿出來。”
“喔。不過……”
“櫛森,我今天可以去你家嗎?”
“櫛森,我沒關係,你先去洗吧!”
要弄乾溼溼的短髮,其實不到一分鐘就能結束了。不過紀子不打算使用吹風機,一直用毛巾撫拭着他的頭髮。
乾脆把傘丟了,讓從天而降的清淨之水打在身上,然後把自己一切的污穢都洗滌乾淨。
來到了家門口,把傘往上一抬,秀一喫驚地停了下來。
“咦?爲什麼?”
到鵠沼車站的時候已經過五點了。
“你來幹什麼?”
“你別在意啦!像遙香那傢伙,就算當着我的面也會亂丟衣服啊。”
“不過什麼啊?你如果穿這樣回去,也會不好意思吧?”
不過秀一還是低着頭握着傘柄。他覺得自己連丟了傘、直接面對上天的資格都沒有。
紀子站起來,走到盤腿而坐的秀一正後方。感到頭髮被觸摸,秀一試圖轉頭。
不過,紀子好像把秀一的沉默自顧自地解釋成默認了。
這天也一樣完全聽不進上課的內容,六小時的課就結束了。輔導課上完後,秀一立刻拿了書包站起來。
秀一隻是看着沾滿雨滴的窗戶。
“別動,我幫你擦擦。”
秀一忍不住回了她一句。
秀一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默默地點點頭,雖然沒有好好擦乾,不過放着不管,它自然也會幹吧。
不過,途中他突然想到,下一班往藤澤的電車是三十九分發車的。平常在輔導課時間結束後,他總是悠閒地收拾書包,慢慢地走向車站,每天都是剛好準時到達的。
旁邊的座位總是不斷送來溫柔守護着自己的視線。對秀一來說,這也是無法再待在教室裏的原因之一。
“什麼!你把我的衣服從洗衣籃裏拿了出來……”
秀一將甜美的幻想自腦中揮去。
紀子開始用毛巾輕撫般擦拭着秀一的頭髮。冷淡地甩開她的手似乎也太絕情,於是他保持着同樣的姿勢不動。
紀子像是跳進水池似的,一身溼嗒嗒地等着秀一。上半身清楚地透出了裏面的內衣和肌膚。
已經快到家了,把傘收起來也沒關係吧?反正回家後馬上衝個澡就行了。這樣至少心情也會清爽一些。
她的態度,就好像這兩週來秀一連一句話都不跟她說的事從沒發生過一樣。
秀一走過江之電的由比濱車站,走進海岸道路的一家紅茶店。
紀子似乎想努力地把他從痛苦中解放出來。但,這全都是她自己的誤解。她深信秀一是因爲這場意外讓同學過世,而懷着莫名的罪惡感。
秀一把吹風機遞給她時,看到紀子臉頰上微微泛起的酒窩。
紀子雖然這麼說,但秀一併不理她,快步跑出課室。
罪惡感緊緊地勒住自己的胸口,這樣下去會感冒的。他打開了玄關門鎖,招呼紀子進來。
“你等一下。”
不過,他一點都不在乎,只管往前奔跑,總之一定要甩開紀子。她到車站的時候找不到他,應該就會放棄了吧。
他從小就喜歡下雨天。爲什麼呢?他到現在也不太明白。即使老師要大家畫幅風景畫,其他小孩都千篇一律在右上角畫上太陽公公,但只有自己一個人自得其樂地畫着下雨的景色。
秀一儘量不朝紀子的方向看,從蓮蓬頭灑開了熱水,再調節一下溫度。不一會浴室裏就充滿熱氣了。
紀子纖細手指的觸感相當舒服,秀一閉上了雙眼。
紀子說着便要站起身來。
“開始,因爲她是你妹妹啊!”
紀子坐在地板上,用吹風機吹乾了頭髮。用只有女孩子才辦得到的坐姿:有如歪掉的正座般,小腿側開沒有重疊在大腿上,臀部則直接坐到地上。
“沒關係,你不用介意,趕快上來吧。”
“走道會被弄溼的……”
“櫛森,你是不是很看不起我?”
一次跳下好幾級階梯,跑到玄關來。
見了秀一溼透的樣子,店裏的人提供了毛巾給他。秀一點了杯熱的咖啡歐蕾。
很明顯地,她需要替換的衣服。遙香的衣服怎麼看都太小了,用母親的衣服似乎也不太恰當。結果,他拿出了自己還包在塑料袋裏的全新襯衫和四角褲,及一套比較中規中矩的運動服。
“櫛森你也快點去洗吧。”
大概二分鐘後,紀子就出來了。這套深紅色的運動服果然太大了點,她把袖口和褲腳都往上折了一折。
終於有了回應,紀子笑了。
她從紅色的傘下,露出微笑看着他。
“笨蛋,我整團抱了起來丟盡烘衣機裏,有沒有拿起來翻看,放心啦!”
“沒關係啦。”
“先進來再說吧!”
柏油路上蜿蜒的水流,靜謐的雨聲,已經雨滴打在傘面上的不規則韻律。即使只是這樣,對自己也是種安慰。
秀一一邊看着溼透的柏油路一邊走着。
即使關着窗,在教室裏也聽得見雨聲。
秀一帶紀子上了二樓的浴室,自己則折回了房間。
因雨勢太過強烈,拿着傘徘徊在玄關內的一年級女生聚成一團。秀一推開那羣女生,撐起傘往外跑。
這時,因爲上課鐘響起,老師進了教室,所以這段談話並沒有出現一個結論。
“溫習功課啊!到期末考只剩一星期了不是嗎?兩個人一起準備考試不是很好嗎?”
紀子以擔心的眼神看着突然沉默下來的秀一。
第一節課結束時,紀子說話了。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五,從早就下着驚人的大雨,這就是所謂的滂沱大雨吧。
混帳東西!我在想什麼啊?
“今天下雨,你是坐江之電來的吧?那我們不就可以一起回去了嗎?”
“倒是裙子用烘的會有一點皺皺的就是了。”
你以爲你自己有這個資格嗎?
對秀一來說,就是這樣的溫柔和體貼讓他無法承受。
“我沒有你那麼溼。趕快進去吧,會感冒的。”
“是沒錯啦。”
秀一在敲鐘之後馬上就出了課室。爲了找尋一個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而在學校裏漫無目的地遊蕩。
秀一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溼透的頭髮與制服,還有失了血色的嘴脣。不用問也知道,紀子放學後直接就到這裏來了。
秀一保持着沉默。他爲自己不小心而接口的事生氣,並決定不再說一句話,直到紀子放棄爲止。
他說完就出了浴室,關上了門。裏面傳來“嗯,謝謝”的回應。
這樣的話,會被追上的。
紀子滿臉通紅。
“啊,等等,我們一起走吧!”
紀子站在門前。
“可以吧?我不會待很久的……”
“喂……?”
把雜誌全都看完以後,秀一抬起頭。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
雨是天的恩惠。讓乾涸的人心癒合、平靜下來,澆熄憤怒的火焰,化成奔流的淚水,洗去痛苦與悲傷。雖然他以前並不是很明白,但現在卻清楚而真實地感受到這一點。
也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因爲天氣惡劣,店裏一個客人也沒有。桌上堆着四、五本店裏的雜誌,秀一打算拿這些雜誌打發一下時間再回家。
“嗯,託你的福,全身都暖了起來。”
“嗯……。你在我房間等着,就在那邊。”
可以感覺到雨滴打在尼龍布上的衝擊,不一會兒,襪子和褲子全都溼透了,腳下濺起的水甚至噴到臉上。
“制服跟內衣褲現在在烘衣機裏,還要一小時左右纔會幹吧。”
秀一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又和以前一樣毫無顧忌地和她說着話。
“因爲,去了別人家裏,連內衣褲也毫不在意地隨便亂放……”
每天早上,紀子都會對秀一說“早安”。即使沒得到任何回應,她的笑臉也從來沒有消失。在午休的時候,她也用不會讓人感到厭煩的態度,向秀一搭話。不管他對她再怎麼樣視而不見,她的態度也從未改變。
在不斷反覆沉思之中,一堂課又結束了。
紀子偏着頭用毛巾把頭髮拍幹。剛剛還近乎蒼白的臉,已經完全恢復了血色,肌膚也閃耀着光澤。
“櫛森,你的頭髮還是溼的呢?”
我果然喜歡着紀子。但在喪失了愛她的資格以後才注意到這件事,實在是太諷刺了。
短時間之內,母親和遙香都不會回來。
急忙衝完澡後,秀一穿上與她不同的藍色運動服,進了房間。
紀子扭扭捏捏地說話了。
“已經好了嗎?”
秀一輕輕地嘆息,這種感覺真想永遠維持下去。
就如鎧甲般僵固了的心的一部分開始鬆弛,又像久旱的甘霖滋潤着乾裂開的大地。
我可以接受紀子的溫柔嗎?
不可以,理性這麼回答着。到了最後也只會讓她受傷害的。
但是,秀一那渴求救贖的心靈,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極限。多麼希望有誰能夠接納自己,希望有誰能夠對自己說:你沒做錯。
等到秀一回過神的時候,自己的右手已經抓住紀子的手了。
“不行啦,這樣我就不能擦頭髮了呀!”
但自己也沒抽手掙脫。
秀一站起來,把紀子緊抱入懷中。
“櫛森……”
紀子紅着臉抬頭看秀一。
“我喜歡你。”
“我也是……”
接着一個深深的長吻,是自體育館那次以來所沒有過的。紀子的脣香甜、溫暖又柔軟。她的吐氣芬芳,令秀一頭暈目眩,體內被感官的欲求包圍佔滿。
“紀子……”
“什麼?”
“可以吧?”
秀一沒等紀子回答就把手伸到她膝下,將她抱起。紀子驚訝得來不及反應,就這樣被抱到牀上去了。
一瞬間,自己是爲了逃離痛苦而在利用她的想法掠過腦海,但他已無法停止了。
再次輕吻了一下,秀一把手放在紀子的運動服上,正想把它掀起。
注1:“巴投”爲仰臥着將對方拋摔過頂的技巧。
“要是一開始就知道我們會這樣……我就會先準備好替換的衣物的。”
“算了,不管穿什麼,脫了下來不也都一樣。”
“嗯。”
秀一差點把手縮了回來。
紀子嘟起嘴說。
“你會穿性感的內衣嗎?”
肌膚與肌膚緊貼在一起,用身體感受彼此的熱情,那是多麼令人亢奮的愉悅。彼此也都知道彼此的稚拙不成熟,但兩人之間的某種連繫足以彌補這一切。
秀一這才注意到。
紀子的臉漲個通紅,一定是很不好意思吧?
紀子雖然抵抗了一下,但立刻不再使力了。
“怎麼了?你希望我怎麼做?”
但是底下出現的是自己拿給她的男用四角褲,秀一也只有苦笑。
“才、纔不是呢!”
只是現在的秀一已經沒有體貼紀子心情的閒情逸致了。紀子脫掉運動服後,雙手急急忙忙地想遮住胸部,卻被秀一硬是拉了開來。
“你是第一次?”
“果然,這樣真是難看啊!”
“不要緊的,就交給我吧。”
秀一的手搭上她的運動褲。這次她沒有抵抗,柔順地躺着。
“很普通的款式啦……”
儘管如此,在秀一的心中仍然留着一片陰影。
秀一又趴到紀子身上,把乳房輕輕含到了口中,乳頭立時就有了反應。同時秀一右手也愛撫着另一邊的乳房。
她的乳房像是洋梨似的形狀,如牛奶般白皙,還透着少許青澀的靜脈。由於是仰躺着,變得些微扁平,但還是可以看得出乳房向前隆起,可見得相當有分量。秀一的手從下面撫上了紀子的乳房,輕輕地搓揉着,有着如膨鬆蛋糕般的柔嫩觸感。
這種內褲穿在女孩子身上,前開式有鈕釦的地方給人一種莫名的猥褻感,但是,這種寬鬆的泳褲造形、素色的模樣,總讓人覺得有點可憐,秀一突然爲了讓她穿成這個樣子而感到抱歉。
“我是說,只有我赤裸着身體。”
“怎麼了?”
“你真狡猾……”
“是嗎?我知道了。”
紀子一邊像是怕癢般地扭動身體,一邊說:
秀一用如在舞臺上變裝的速度把運動服整套脫去。
“櫛森你……有過經驗嗎?”
紀子已經不管秀一對她做什麼都任由擺佈了,她的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
紀子現在總算得來的這小小的快感,只不過是將會來到的真正高潮的前奏而已。儘管如此,她的身體的確得到了很大的滿足。秀一也隨着這感覺,在兩個身軀合而爲一時,差一點就迸射出體內的熱流。
剩下的就只有內褲了。紀子瞄了一眼那膨脹起來的部分,又不知所措地轉開了視線。
秀一的手搭上她的內褲,紀子慌忙用兩手抓住抵抗着。
紀子緊閉着嘴,什麼也不說。
“啊,原來如此,抱歉!”
即使在把那快漲裂的部位緩緩送入紀子體內時,還是有一片黑濁濁像烏雲似的東西牢牢佔據着意識的一角。
不過,連在最高潮的瞬間,那有如附着在純白牆壁上的黑色污點,還是一直存在於同一個地方,揮之不去。
秀一先是意外,接着是憐惜的感覺襲上胸口。那些散播謠言說她從事援助交際的傢伙真是該死。
紀子害羞地轉向旁邊,兩手交叉掀起運動服的下緣。在那之下露出了紀子的乳房,秀一一時受到衝擊。但想一想就明白,那是當然的呀,她又而沒有可以替換的內衣。
“啊,等等。我自己來……”
“啊啊,我知道了,我要先脫是吧?你想看我的對不對?”
這個女孩,深愛着自己,信賴着自己,把一切都交給自己。一想到這裏,對她的愛意又湧上心頭。
說着,握住她的手,於是紀子便漸漸寬了心。
紀子終於用細不可聞的聲音答道:
“嗯,兩、三次吧!”
秀一再一次親吻紀子,比剛纔的吻更久更爲濃烈。
才說完紀子就側過身去了。秀一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就從背後貼近紀子,抱住她,在她耳畔柔聲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