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最後的稻幹
《青之炎》 · 貴志佑介 · 1.8萬 字
一到星期六,每個人的心情都變得相當得浮躁。更何況從明天起就是黃金週的連假,也難怪連平常認真乖巧的學生們也坐不住。
第一、二堂課時,只是比平常吵雜而已,但是到了最後一堂班會的時間,已演變到無法無天的地步。大家的心早飛到了學校外面,交頭接耳得聊個不停,甚至有人開始亂丟紙團。而導師“哈巴狗”犬飼則無視此一亂象,完全坐視不管。
被選出來當主席與副主席的學生,也知道這是本班的班會文化,在一片嘈雜聲中,嚴肅認真地進行會議。
秀一沒有加入這混亂的吵鬧局面,但對於班會的內容(或者應該說是無內容)也毫不關心。他半閉着眼睛,宛如石膏像般坐在座位上動也不動。
紀子好幾次從隔壁座位向秀一搭話,但秀一心不在焉,一次也沒理她。一肚子火的紀子,把切碎的橡皮擦屑往他身上丟。秀一頭部被命中時,心裏也嘀咕了一下,但也沒有認真地回應。
冗長又無聊的時間終於結束時,全班同學齊聲歡呼。除了剛好當班掃除的倒黴同學外,其餘的人像海水退潮般紛紛離開教室。
“喂!你是怎麼回事啊?”紀子露骨地表現出她的不滿,追問着秀一。
“什麼?”
“你還什麼!昨天一下課就跑掉了,今天也是發了一整天的呆。你是不是喫壞肚子了?”
“沒有啊。”
秀一像大夢初醒般站了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啊,對了。今天接下來你要做什麼?”
“我有事。”
“是噢……”紀子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下一瞬間眼神又立刻閃閃發光。
“那今天就算了。不過黃金週裏哪天有空的話,再去新的……”
“抱歉。”秀一打斷她的話。
“我有事要辦,這次的連假都沒空。”
“是嗎?”
“對。”
紀子看起來想再繼續追問,但秀一併不給她機會。離開教室時,秀一看到紀子的臉上露出相當寂寞的表情。
秀一把鑰匙插進去,轉開箱子的門。裏頭放着一個茶色附緩衝泡棉的包裹。沒有寄出者的姓名。
回到家後,秀一以超快的速度衝完了澡。連擦乾身體也嫌麻煩,把浴巾掛在脖子上,只穿着一件襯褲,把要換穿的衣服夾在腋下,就直接回到了車庫。
真的想騎車散心時,他會選擇行走在同樣朝着逗子方向的山側道路,經過傳說有幽靈出沒的隧道後,騎向山間小路,在綠意盎然的池子彈藥庫舊跡休憩一會後,再打道回府。這是他相當喜歡的一條路線。
如果它是真正的氨基氰液,那麼有二成的服用者可能會產生藥疹。也因此以前有人會將藥水偷偷混在味噌湯中,讓酒精中毒患者服下。不過現在已經沒人這麼做了。
……有趣是有趣。但是這兩種手法除了欠缺絕對成功的確實性外,司法解剖若連肌肉內部的出血情況也調查的話,那被發覺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開始認真檢討殺人方法之後,第一次感受到能具體實現的可能性。
不過,像這樣有節奏的邊踩着踏板邊思考時,問題點也很自然地被整理歸納出來。
這個針筒時秀一在小學時,用來採集昆蟲的道具。以前曾裝着不明的紅色藥水,在幾秒內毒殺掉狂亂抵抗的蟬或蝗蟲。注射器的針筒只有用水隨便沖洗一下,裏頭搞不好還殘餘着對人體有毒害的物質。
秀一用“自行車賽車”的關鍵字在網路上檢索,找到了“南關東自行車競技會”的網頁。網頁上刊載着上半期的比賽日程,四月三十日到五月五日的比賽預定在平冢賽車場舉行。
午餐結束後,秀一總算鬆了口氣。原本家人團聚的溫馨時間,現在卻一心期盼它趕快結束。
今天一早,秀一便繼續昨晚的功課,埋首苦讀剛買回來的法醫學書。全部十一冊,合計四萬元以上的大失血。大部分的書都相當厚,秀一在覺得重要之處貼上標籤,邊做筆記,邊一頁頁仔細地翻看。包括午餐時間在內,正好過了七個鐘頭時,秀一的眼睛已相當疲勞,也失去了耐性和毅力堅持下去。而讀完的部分約佔了全部的三分之二。
隔天五月三號,天氣微陰。秀一喫過早飯後,立刻騎着自行車出門。正當機械式的反覆踩着踏板動作時,或許是促進了全身的血液循環,腦中常會有不錯的主意浮現。而且老是閉關在車庫裏的話,母親和遙香也許會擔心起他的狀況。
拆開包裹後,裏頭放着裝着藥水的容器。容器是塑膠材質,做成了瓶子的形狀,旁邊還附着刻度。
秀一注意到的是“窒息”這一章。
回到位於鵠沼的自家時,秀一看了看手錶,從學校回到家總共花了十六分四十三秒,和目標時間還差上一分鐘。果然回程上坡多的關係使速度減慢,另外被紅綠燈給耽擱的時間也挺不值得。不過,自己還相當有體力,在直線的路上應該可以再衝快一點。沒關係,反正還有練習的時間。
於是他選擇最簡單的入眠儀式——自慰,來幫助自己成眠。而性幻想的對象就鎖定身邊惟一想得到的女性——紀子。在想象中,他讓紀子做了各種如果本人知道絕對會勃然大怒的行爲。但是如果想得太變態,見面時反而會尷尬,所以他也儘量適可而止。
連假的第一天,持續着昨日豔陽高照的好天氣,但是秀一卻整天關在車庫中足不出戶。
和上回一樣,秀一從新宿車站的西口離開,走到新宿中央大樓的地下廁所。由於這附近全是辦公大樓,所以在星期六的今天,往來的人比上次少很多。
突然秀一腦中浮現出幾段法醫學書上的記述。有幾個做法看來似乎可行,在這裏頭一定有一個是正確解答。
“吞下大塊的東西時,會刺激到上喉頭神經,引起迷走神經的興奮,有可能造成慢脈或是心臟停止,導致死亡的發生→上喉頭神經反射”
他搭乘江之電坐到終點站藤澤。離開車站的二樓後直接走過天橋,便能換搭小田急線或JR。走在天橋的途中時,秀一先去找了橫濱銀行藤澤分行的提款機,提出目前計劃所需要的現金。等他換搭小田急線抵達新宿時,已經二點半了。
秀一透過來歷不明的網站,所訂購的是叫做氨基氰液的一種藥物。
“對眼球施加壓力時,會刺激到三叉神經—迷走神經,而造成慢脈的發生,偶爾會引發心臟停止→阿休拿反射”
窒息一章的最後,有一篇像是報紙專欄的文章,介紹了十九世紀著名的連續殺人犯。
在最關鍵的時刻,不知道爲什麼遙香突然出現來壞他的好事。接着曾根和母親的事也橫過他的腦中,於是他緊急叫停。
剛好英和詞典放在旁邊,一查,便找到了“burke”這個動詞。意義是“使窒息、絞殺”。盎格魯撒克遜這個民族的歷史上,連續殺人犯輩出,可以成爲新動詞的殺人者,必定是其中出類拔萃的人物。
變速車輕快地飛馳在清晨涼爽的空氣之中。
玄關裏沒有曾根那雙不合腳的鞋子,果然他今天也出差工作去了。
用量是一天一回,5cc至10cc爲止。秀一拿起注射器要吸取藥水時,突然猶豫了起來。誰能保證這瓶裏裝的藥水真的是氨基氰液。他來歷可疑,搞不好只是蒸餾水而已,或者也有可能摻混着致命的毒藥。
秀一在《化學Ⅰ》學過,進入人體內的酒精分解,必須經過二階段的氧化作用來完成。
“英國的威廉.巴克和他的同夥威廉.海爾,知道當時的醫學院欠缺解剖用的屍體,所以屍體的行情看漲,於是兩人便企劃了連續殺人的犯罪。他們將住宿在他們旅館的旅客,一個接一個的殺害。巴克他們所使用的殺害手法十分奇特。他們騎坐在爛醉如泥的犧牲者胸口上,壓迫其胸腔,同時進行鼻口閉鎖。這個殺人手法以巴克之名命名爲Burking。被害者的狀態與被活埋在土砂裏的情形相同,胸腔無法擴張,呼氣狀態遭到固定,因此靜脈血無法迴流至心臟,使循環發生障礙導致死亡。而這些犧牲者的遺體上,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被殺害的痕跡。”
不過辛苦了半天也有所收穫,對於法醫學用何種方法來鎖定犯人的方法論,秀一已頗有心得。如果這是期中考試範圍,應該能考個高分吧!但是在這個階段,關鍵的計劃還完全未成形,現在學到的知識不過是爲了孕育計策的基礎而已。
秀一確認過今天計劃表上該做的工作後,關掉了電腦。
當接下來要做的事全部完成時,一切又將再度回到從前。現在自己只能懷着這樣的信念堅持下去纔行。
現在只要等到曾根和母親可能獨處的前一天晚上,讓他喝下這和處理過的燒酎,那他應該就會老老實實的躺下了。
繼續尋找不留痕跡的死亡例時,秀一注意到“反射作用”這個項目。
秀一好不容易趕在晚飯時間前回到家。進屋裏時,戴着帽子遮住用慕絲固定的髮型,也和上回的手法相同。
管他的。反正現在也沒必要去擔心曾根的健康問題了。
“不使用繩子而以徒手施壓,使人窒息而亡的手法是[扼殺]。若以較弱的力道長時間壓迫,不會在頸部皮膚留下明顯的痕跡。以此手法殺害成功的例子也存在着。”
換好衣服後,三人一起共進午餐。秀一難過得無法直視母親的臉。但如果態度太不自然,被母親覺察出來反而糟糕,於是他比平常花更多時間來嘲弄遙香,兩個人逗來逗去,好不容易把時間帶了過去。
而二選一的話,當然是病死較爲理想。意外死亡的話,警察會做現場勘查,人爲設計的痕跡自然有可能被查出來。而曾根罹患酒精性肝炎,連外行人也能看得出來他健康狀態惡劣。如果他突然死亡的話,也不會有人覺得可疑吧。
秀一笑了出來。就算是假貨,也沒什麼關係吧!
他一邊小心翼翼地防止塑膠膜的洞破得太大,一邊將針的尖端刺穿經過塗膠處理的厚紙板,然後推着針筒的活塞將藥水注射進去。接下來他搖了搖酒盒,讓藥水均勻混摻在酒裏,而燒酌也沒有從針孔漏出來。
“鼻子和口部同時被遮住,也就是所謂的[鼻口閉鎖],通常不會在人體上留下像絞殺或扼殺般明顯的痕跡。”
“用力屏住呼吸時,有可能造成循環障礙,甚至意識消失的情形發生→威爾沙反射”
如果裏頭摻有氰酸化合物等毒藥而毒死了曾根,那也有藉口說自己堅信它是氨基氰液,纔會拿給曾根服用。雖然自己也不可能完全脫罪,但殺人者是將藥送來的“K”某人,而不是自己。
和平時毫無二致的返家情景,唯一不同的是秀一現在騎車的速度。他從頭到尾一直維持着全力奔馳時的七八成速度,中途並用手錶測了時間。出門上學時也就算了,下課回家時從沒騎得這麼快過。
秀一對“K’sveniencePharmacy”這個網頁一直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態度,萬一錢被騙了,也做好了自認倒黴的心理準備。出乎意料的拿到這個包裹,實在令他驚喜萬分。
“用力打擊腹部時,迷走神經的興奮會傳達至心臟,而引發慢脈或心臟停止的情形發生→葛洛茲反射”
秀一回到了新宿,換回原來的衣服,把書從寄物櫃拿出來。再加進在神田買的書,整個體育袋已重到快讓手脫臼了。由於他不想留下購買法醫學書的紀錄,所以不能委託宅急便運送。
但是死因不明的遺體,法醫或警醫必定會解剖驗屍。一個外行人真的有辦法欺瞞專家的職業眼光嗎?
要殺害曾根的話,一定要在家裏。殺死一個爛醉如泥不省人事的人,可說是易如反掌。但要在外頭收拾他的話,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
他確認過收信人的名字爲松崗四郎後,便將包裹放進體育袋,離開這個地方。
對新生兒通常是使用溼紙覆蓋其臉部,而成人的話一半則多使用墊子。不過儘管對方爛醉如泥,用這個方法真的能殺死曾根嗎?而且,與心臟麻痹等突發性死亡的例子相較,窒息死亡有其特徵存在。
那一天剩下的時間裏,秀一繼續研讀法醫學書籍,但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午夜零時左右,他把書合上,心想休息是爲了走更長的路。
顏面接觸到冷水時,藉由三叉神經的傳導,有可能引起嚥下運動及呼吸停止等情形發生→艾貝克反射”
也就是使患者體驗到因飲酒而引起的極度痛苦後,本人便會如條件反射般將飲酒的習慣自動戒除。
曾根參賭自行車賽一事,早在秀一的預料之中。沉迷於賭博的男人,會在週末固定三天每天一大早就出門,那他的去處除了公營賭博場外也不做他想。秀一對自行車相當有興趣,所以對於賭博賽車也具備相當的知識。
秀一去了車庫啓動第二臺電腦,他輸入了密碼,將計劃表叫出來。連接網路的主電腦被駭客侵入的可能性並非爲零,所以第二臺電腦才特意將LAN拿掉,讓它回到獨立的系統,連中央處理器也是舊型的。
“強制終結”曾根的重要計劃,到現在還理不出頭緒。昨天一整天吸收了過量的法醫學知識,結果無法消化,反而使腦子陷入一片混亂。
他回到主屋自己的房間裏,換上不起眼的白襯衫和褲子。爲求謹慎,還戴上了一頂藍色的運動帽。在一個尼龍材質的大體育袋裏,塞進以前買的西裝、黑色的休閒鞋、襯衫、領帶、腰帶、太陽眼鏡以及錢包後,便離家外出。
不過,他並沒有打算出遠門。頂多只跑跑通學時的路線,或是從由比濱經過木座海岸進入逗子市逛逛。
如果乙醛無法完全的被分解,那將會引起如宿醉般的激烈症狀,亦即臉色潮紅、噁心、嘔吐、頭部劇烈疼痛、極度的心悸亢進、呼吸困難、及血壓降低等症狀的發生。
首先他去了紀伊國屋書店本店,尋找法醫學的相關書籍。書上多刊載寫實的屍體照片,秀一不自覺地移開了視線。挑了幾本書買下後,又前往紀伊國屋的南口店。兩店的距離比想象中還遠,花了他不少時間。
這種反射情況,似乎也會在採取扼殺等手段的情況下出現。
C2H5OH(酒精)→Ch3CHO(乙醛)→Ch3COOH(醋酸)
秀一翻身趴着睡,不久之後便進入沉沉的夢鄉之中。
但是仔細一想,要將這個手法直接套用在曾根身上,似乎不容易。
搞不好可以成功……。
秀一首先觀察整個盒子的構造,看看該從哪裏注射藥水進去。
也就是說,曾根的屍體會在家中被發現。這樣的話,那它絕對不能成爲殺人事件,一定得被誤認爲病死或意外死亡纔行。
將購入的書放在寄物櫃後,秀一搭乘都營新宿線,前往神保町。
裝燒酎的盒子比牛奶盒還堅固得多,而且盒外還附着一層透明的塑膠膜。此外,酒盒上還有一個蓋着塑膠蓋的開口。
他換上西裝,將頭髮分成三七分並以慕絲定型,再戴上淺褐色的太陽眼鏡後離開了廁所。大概是第二次的關係吧,心臟的鼓動也沒上次那麼快了。
在二樓擦身而過的遙香喊着:“哥哥!不要只穿這樣在家裏亂晃!”但秀一也沒空理她。
在思考“強制終結”曾根的計劃時,必須同時進行自曾根魔掌下保護母親的計劃。在事情告一段落前,不能讓母親繼續當曾根的餌食下去。好在爲了保護遙香而想出的計劃,可以移花接木直接拿來利用。
天空晴朗無雲。騎着變速車行走在134號車道時,強烈的日照,曬得脖子發燙。海面則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突發性窒息的情況發生時,由於缺乏氧氣,全身的血流量會激增,造成內臟淤血。因突發性心臟病而死亡的情形,也會在內臟造成淤血,但這是因爲靜脈血無法迴流至心臟,所以淤血多見於內臟的靜脈系部分。”
“用繩狀物勒住人體的脖子,也就是所謂的[絞殺],通常會在脖子的皮膚上留下明顯的痕跡。但是如果使用如睡衣外袍綁帶般寬大又柔軟的兇器,有時即使不留下明顯的條狀痕,也能將對方成功殺害。”
氨基氰液的量相當多,因此這個作戰可以看情形重複實施許多次。秀一將它命名爲“戒酒作戰”。
這個原則,他在想象中早已檢討過好幾次了。
順利拿到藥水這件事,使他的士氣振奮了不少。有這麼多的量,那另一個計劃搞不好也能順利地進行。
氨基氰液是抗酒劑,是用來治療酒精中毒症狀的藥物,具有排除乙醛脫水酵素的作用。
由這些“反射作用”而造成死亡的情形發生時,遺體上並不會出現急性窒息的特徵,因此可以瞞過法醫及警醫的檢驗。但這裏的問題在於,如何找到可以不靠偶發,而能確實引起“反射作用”的方法。
秀一把不能見光的東西全藏在電腦的空殼裏。把蓋子打開後,他拿出1.8公升盒裝的燒酌、寄達私人信箱的包裹,以及微髒的針筒。
曾根到七月底的行程預定,已詳細地打進電腦的計劃表中。
不能讓燒酎自洞裏漏出來,所以必須打在較高的位置。最後,他決定在最不顯眼的三角形凹槽底部打洞。
秀一併非完全理解了這一段的說明。但總而言之,以法醫學的知識來判斷的話,兩者的不同還是能區別出來。
總之結論呢,就是必須找出在“強制終結”曾根的生命時,能不在屍體上留下痕跡、作風大膽且天衣無縫的方法來纔行。
再者,即使犧牲者醉得不省人事,要使用這個手法,那加害者的體格也必須強過對方纔行吧?感到呼吸困難時,曾根當然會立刻醒過來反抗。到時要完全壓制住他,簡直比登天還難。
可是前者最大的問題卡在屍體的處理上。要把一具那麼龐大的軀體從家裏搬到外面,又不被人發現的機率幾近於零。若說要能瞞過母親和遙香,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他分屍處理掉,聽起來也毫無真實性可言。
穿過鐵路橋下之後,秀一走向歌舞伎町,來到了開設私人信箱的大樓裏。他下了電梯之後,徑自打開鐵門走了進去。定契約時的那個男人,從裏頭探出頭來觀察,照了面後,又立刻縮回去。
第一,使用這個方法的技巧要相當純熟纔行。巴克一定也是殺害了好幾個人之後,才創出自己獨特的“手法”。
秀一坐在椅子上伸了個大懶腰。
雖然心情上並不愉快,但身體倒獲得了尚可的舒暢感。結束時,從四肢的末端湧起一股倦怠感來。用過的衛生紙則慎重地用塑膠袋和紙袋包上兩層後,丟進了垃圾桶。
他喝了兩杯當作睡前酒的波旁後,回到了主屋。走上了二樓,首先去確認曾根回來了沒。不用將耳朵靠近門板,便可聽到如豬叫般的轟天鼾聲。
“因頸動脈洞被壓迫而刺激到迷走神經時,有可能引發血壓過低、慢脈、心臟停止等情形發生→海倫古頸動脈洞反射”
一邊逛着三省堂及書泉廣場等書店,又仔細地看過書本的內容,時間也在不知不覺間飛逝而過。原本預定八重洲及涉谷、池袋也走上一趟的,但看來今天只好死心了。
進入逗子市之後,已經穿越兩個隧道,來到了TBS披露山庭園的集體住宅區。秀一在這裏迴轉走遠路回去。
秀一回到房間倒在牀上,但神經依然處於亢奮狀態,無法入眠。
他就這樣半裸着翻看法醫學書,重新閱讀着貼着標籤紙的地方。
要在短時內思考、決定的事堆得跟山一樣高,實在沒時間閒蕩玩樂。這回的計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法醫學讀累了,正好也想喘口氣,那乾脆先來進行這個計劃吧!
……了不起。搞不好這是最理想的做法也說不定。
如果一天喝掉1.8公升的燒酌,那加入10cc就應該夠了。不過考慮到曾根是個大酒桶,對宿醉的抵抗力可能頗強,再加上他的身材格外壯碩高大,因此秀一決定注入20cc。
最後,最重要的一點是,以這個手法能成功的犯下連續殺人案,也是因爲當時是十九世紀的關係吧?以現代進步的法醫學,還看不穿這種單純的殺人伎倆,實在令人難以想象。
又碰了一次壁。現在時間已是正午左右。
明明是連假期間,但午餐用餐時,一家三口全到齊了。這麼難得的假期,遙香其實應該出去走走,但她看來似乎不想出門。恐怕是和家人分開、獨自一人這件事,會使她感到不安吧!
午餐的菜色是意大利麪和生菜沙拉。面的醬汁是市販的罐頭加上紅葡萄酒燉煮成的,而面的咬勁也恰到好處,難得的美食引得秀一食慾大開。整個上午他都在用腦,因此需要能供給能源的葡萄糖,而能快速提供的葡萄糖的食物則以碳水化合物爲冠。
用完餐後,遙香想找人玩似的靠了過來,不過秀一在被她逮住前便溜回了車庫。
最近讀法醫學的書讀到生厭,於是秀一想換換口味,來做些學校的功課。這個月十八號開始期中考。要是成績突然掉下來的話,必然會受到老師及同學們的注意,搞不好會懷疑起自己最近的行動也說不定。雖然時間緊迫,但最低限度的考試準備至少要做好。
秀一讀起《新國語Ⅱ》出題範圍內的中島敦的《山月記》。文章是明顯的漢文風格,但又有着其人獨特的韻律與特色存在,第一次接觸到他的文章時,秀一便爲其所吸引。
故事相當簡單。隴西的李徵爲才華洋溢的秀才,年紀輕輕便通過科舉考試,被任命爲江南地方的副長官。但他不願爲五斗米折腰,希望能以詩人的身份名流千古,可是詩才卻不爲世間所賞識。懊惱之餘,某一天他在半夜中從睡牀爬了起來,尖聲怪叫着難以理解的話語衝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翌年,李徵的友人袁慘,在赴任地的途中正好經過這附近時,突然遭到食人虎的攻擊。但是老虎卻不知道爲什麼沒有殺害袁慘,翻身躲進草堆之中。在聽到老虎用人語低聲說着“好險,好險”時,袁慘立刻知道他就是李徵。
於是李徵邊對着袁慘娓娓道出自己變成老虎的經過,以及現在的心境。
“約一年多前,我出外旅行來到汝水河畔過夜時,從睡夢中突然醒來,聽到窗外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應聲出外一看,發現聲音來自黑暗之中,頻頻呼喚着我。於是我便不由自主地開始追尋那聲音的來源,當我全神貫注於追逐之際,不知不覺間走進了山林之中,而且開始用雙手着地奔跑。我全身上下充滿着一股力量,輕快地飛越過岩石。突然我注意到手指跟手肘長滿了毛。等到天色稍亮時,來到河邊一看,才發現自己變成了一頭老虎。一開始我不敢相信眼裏所看到的一切,接着便告訴自己這是一場夢。因爲之前也有過幾次想這樣的經驗,那就是在夢中的自己知道自己現在正在作夢。但當現實逼得我非承認這不是一場夢時,我茫然不知所措。於是我害怕了,這世界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我深深地畏懼。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實在無法理解。這世界並非人類的智慧所能理解。當不合常理的事強加在我們身上時,也只有順從地接受,不明就裏的生存下去,是我們的定數吧。當時我只想了結自己的生命,但是當一隻兔子跑過我的眼前時,我心中身爲人的一部分突然消失了。等我回過神時,兔血沾滿了嘴角,兔毛則凌亂地散落在地上。這是我變爲老虎後的第一次經驗。在那之後到今天爲止,我的所作所爲實在是不忍卒睹。但是一天之中我必定會有幾個小時會恢復人性,在那時,我便能使用人語,也能思考,也能背誦經書中的章句。但是以人類的心,來看我所做過的殘虐行爲,回顧我一生的命運,簡直是最悲慘、最冷酷,也是最令人痛恨的一件事。不過隨着日子的流逝,我恢復人性的時間也逐漸縮短。以前我一直覺得爲什麼我會變成老虎,但是最近我突然開始懷疑爲什麼自己以前是人。這實在是太可怕了。就像古老宮殿的柱石,隨着歲月的推移而逐漸爲沙石所埋沒一般,再過一陣子,我的人心也會在慣於爲獸後消失無蹤吧。到了最後我會將自己的過去忘得一乾二淨,成爲一匹老虎狂奔于山林,即使像今天一樣在此地見到了你,也認不出是舊識,將你撕裂吞食,也不會感到絲毫的悔恨……”
秀一將視線轉開。之前還相當喜歡的文章,現在卻讓他相當不愉快。不,與其說是不愉快,還不如說是令他感到不寒而慄。秀一喪失了繼續讀下去的慾望,他蓋上《新國語Ⅱ》的課本,把它推得遠遠的。
他把咖啡濾紙放在馬克杯上,倒進熱水瓶的熱水。明知時間不該浪費,但也不想回頭去唸法醫學的書。
他想從書包裏拿出數學的問題集時,才記起書放在主物的房間裏。懶得多跑一趟,於是秀一干脆拿出了《物理ⅠB》的參考書。要將混亂的心情復原,理科的教材是最佳選擇。爲了避免自己胡思亂想,他想暫時逃避到井然有序的邏輯世界裏。
物理的期中考範圍是“運動與力學”。在力學的問題中,直線運動的法則最爲單純明確,不容許模棱兩可的解釋存在這一點,是秀一欣賞的地方。
他把攤開的教科書放在桌邊,轉身去追加咖啡的熱水時,失去平衡的參考書掉了下來。
秀一要將它撿起來時,書後半的部分掀了開來,以粗體字打印的公式映入他的眼裏。
“Q=I.V.t”
他原本打算翻回原來的頁數,但不知爲什麼很在意公式的意義,於是他看了下說明文。
“電流通過導體時,會產生熱,稱之爲焦耳熱。導體兩端的電位差爲V(伏特),要是通過1(庫倫)的電荷,V焦耳的能量就會以熱運動能量的形式將能量傳給電離子。I(安培)的電流,在t秒間的電流量是I.t(庫倫)。因此,它產生的熱量,也就是焦耳熱Q,可以用Q=I.V.t的公式表示。”
“電流通過生物體內後,通常不會留下明顯的痕跡。因此即使解剖遺體,也無法斷定死因是由電流所引起的。”
秀一砸出九千元的大鈔,買了兩塊烏魚子,並請對方貼上印有"禮品"二字的包裝紙。
遙香的事掠過他的腦中。曾根再爛,好歹也是遙香的親生父親。在遙香不知情的情況下,結束他的生命真的妥當嗎?
"我在問你多少錢?"
秀一拿着有十一冊分量的紙束、封面以及火柴,走到了車庫外。庭院內側有一箇舊的焚化爐,因爲戴奧辛問題被炒作起來後,便不再使用了。
都來到這了,省這筆錢也沒有意思。
在一瞬間,秀一被感傷的情愫所囚禁住,但下一刻他立刻改變想法。
"蓋茨"考慮了一會後,開價"六千元"。秀一昨天在網路上查過它的交易價,從二千五百元到七千元都有。不過和它的定價相比,不管哪個價位都是暴利。
他把在桌上堆成山的法醫學書,一本一本地抽出來,把貼着標籤紙的地方重讀一遍。
一股如顫抖般的興奮,從肚子的底部湧了上來。這不是快接近正確解答了嗎?就像是嘗試過好幾種方式才把難解的數學題目解開始的心情一樣,秀一靈敏的嗅覺,正這麼告訴着他。
不讓電流斑產生便是制勝的關鍵。只要能穿越皮膚這巨大的電阻障礙,做出電流的入口及出口,便可以不留下任何痕跡,成功的引發心室細動,然後除掉曾根這個禍害。
這該死的寄生蟲,不僅把我們一家人當餌食,甚至還想把我們身上的血吸得一滴也不剩。這天殺的人炸對母親做的事絕對不能原諒。他死了也是幫了這世界、幫了所有人類的忙。
"你要什麼?101還沒進貨哦!"
喫完飯回到車庫後,繁重的肉體勞動正在等着他。他也非加緊腳步整理不可了,因爲連假包括今天在內只剩兩天而已。
電流本身,其實就是一種能量。在英語中不稱爲“electricPower”,而多單以“Power”稱之。
同樣的疑問,他已反覆的問了自己好幾次。都到了這時期,對殺害曾根一事心中仍沒有任何的真實感。
當然電流斑並不是絕對會產生的。比如說,接觸皮膚的端子面積大、相對使電流量的單位面積變小時,或者是塗抹鹽水減低皮膚的電阻等情況,即使是感電而死也不會留下清晰的電流斑。
接下來,書上又仔細說明在死亡前的末期呼吸期,所產生的AdamsStokes症候羣的症狀。
他今日的採購目標——烏魚子,以桐木箱包裝擺在店頭販賣,上頭貼着"最高級.長崎產"的標籤。另外還附了以下的說明:"和臺灣產的烏魚子不同,顆粒較小,可以品嚐到粘稠香醇的絕佳風味"。沒有其他東西可以比這個"餌"更具魅力了吧。
"什麼?真的嗎?"
“那麼,爲什麼電流直擊心臟會造成致命的危險呢?並不是想一般人所想的,心臟會在一瞬間麻痹停止跳動,而是因爲電流會引發‘心室細動’的現象。心臟是由一條條的心筋纖維所組成,它的動作是由洞房結節(右心房與上大動脈間的特殊心筋)所發出的週期性電流來控制,使心筋纖維全體的拍動能同步統一。但是,若有比這股週期性電流還要強的電流通過時,節奏會被攪亂,心筋纖維會陷入各自收縮的狀態,使心臟的機能遭到破壞,這便是‘心室細動’。這個狀態若持續五秒到十秒,意識便會消失,若持續十秒以上,呼吸也會跟着停止。”
"我要燒酎。有"百年孤獨"嗎?"
秀一將即使燒完也保持原形的灰燼,用火鏟的尖端攪壞之後,把遙香正在窺探的焚化爐的門關了起來。
在今天以內,必須把所有的實驗用品準備好纔行。
計劃正一步步地完成,但部署計策和實際執行之間有着天壤之別。
秀一很滿意的開始把耳機解體。他拆下護耳、振動板及線圈,留下二個碗型的外殼。然後把迴紋針如蚊香般地繞圈做成電極,接在碗型殼中央的電線上。接下來,他把耳機電線前端的插頭用大型的美工刀切斷,接上家用電器用的插頭,然後以絕緣膠帶補強。
他想起前一陣子在二樓走廊,差點發展成鬥毆廝殺的驚險場面。之前他一直認爲曾根對遙香抱有邪念,但實際上似乎不是如此。當然,他也無法百分之百確定曾根沒這麼想。
如果不是使用如球棒揍人般單純的力學原理,而是利用更詭異的力學變化的話……。
"不過,這東西可相當搶手。好幾個客戶一直在催貨,但是數量不夠,我們正在煩到底該先給哪一邊哪!"
"不可以嗎?人隨着年紀的增長,嗜好也會跟着改變吧。"
秀一首先將可以罩住整個耳朵的舊型耳機拿出來。以前常用它來聽深夜的廣播節目,但是後來因爲接觸不良,左耳有雜音混入,因此便不再使用。
也許這是誰也無法完成的拼圖也說不定。但秀一相信在那之中一定會有解答存在。
“電流最致命的傷害,就是對心臟的影響。流過人體內的電流通路若經過心臟時,死亡的危險性最高。像是從左手通到左腳,或是流貫兩手之間的情形,都相當危險。”
“人類身體內部的電阻,在遇上高壓電的時候,頂多只有100歐姆,因此可以說人類對電流毫無抵抗能力。但是幸好皮膚的電阻值相當大,人體也因此獲得保護。皮膚的電阻值,因身體的部位、皮膚的角化程度、溼氣、電流端子的接觸面積、時間、電壓等等的不同,數值也會有所差異,但一般值約在4萬歐姆至10萬歐姆之間。”
秀一拿了把尼龍傘出門,目的地是鎌倉的高級食材店。
"這個焚化爐不可以用,媽媽之前有交待過的。"
屍體上要是留下這樣的痕跡,大概一眼就看得出來是感電致死的。
交涉了一會後,以四千五百元成交。"蓋茨"對商品憑空消失所用的藉口是,自己在看店的時候,有個難纏的客人說他非買到手不可,他無法拒絕,不得已才把酒給賣了。
接下來他將所有的書拆開,將封面及內頁分開捆成二捆。牢固的裝訂本無法直接用腕力撕裂,於是他使用電動線鋸,將封面、封底、及書背分別切開。
“……感電致死時,必會有電流的入口及出口的存在。也就是說屍體上會留下二處後書將提及的電流斑。不過,如果是家用電的代表——交流電的話,由於正極與負極在短瞬間不斷交替,所以無需區別哪一個是入口,哪一個是出口。”
秀一在江之電的鎌倉站下車。出了東口,五顏六色的傘花一朵一朵地綻放。雨勢比剛出家門時還大了許多。
"多少錢?"
"百年孤獨"是爲了要確保讓曾根醉得不省人事的一個餌。此外還需要另一個餌搭配,使他抵擋不住飲酒的誘惑。
秀一將一部分的紙丟進焚化爐後,點了火。他一邊用長柄火鏟調整火勢,一邊持續丟進少許的紙,讓煙勢不致過大。
"你剛纔在燒什麼?看起來很像書。"
"這一瓶不能單獨採購的。你大概不曉得,它必須和其他行情不好的燒酎一起搭配販賣……"
秀一以機械式的動作,將砂糖和奶精加入咖啡裏,然後以湯匙攪拌。
這便是秀一所苦苦追尋的情報。只要能順利地使用電流阻礙心臟的機能,且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那完全殺人的目標也能達成了。
"是我祕藏的黃色書刊。"
同頁並刊登了典型的電流斑照片。凹下的中央部位呈現燒焦般的黑褐色,而四周隆起的部分則呈現如陶器般的青白色。
秀一一邊意識到自己和這個場所的不協調感,一邊物色着玻璃櫥內的商品。一時被上好的鮑魚乾給吸引住,但一考慮到烹煮的問題後便立刻放棄了。
自己如此懦弱,也只會把禍根留給家人而已。
“即使同樣是電流,交流電的危險性遠較直流電來的高。以直流電而言,若通過心臟的電流超過200毫安培,便極可能引起‘心室細動’的現象。但交流電只要100毫安培,便已達危險值。另外,雖然是偶發現象,商用頻率50赫茲到60赫茲之間的頻率,極容易刺激到心筋纖維的活動,這一點也必須加以留意。”
在最後的紙束燒成黑黑的一團時,遙香正好從主屋走了出來。
不過今天也許是下雨的關係,觀光客也不多,車廂內相當安靜。
"嗯。不過已經燒完了。"
"不,其實我有。""蓋茨"竊笑的模樣,再度浮現在秀一眼前。
有了!就寫在第六本書的“感電”章裏。
光看這數字也不難想象皮膚對電流的抵抗有多強。能不能克服這一點,也許就是決定計劃成功與否的關鍵。
那個男人雖然卑鄙無恥,但對留着自己血液的親生女兒,也許還抱有些許的感情存在吧!半夜敲遙香房間的門,還有那天在走廊向遙香說話等等,也許他真的只是想講講話而已吧!
原來如此,目標就是曾根的心臟了。
但是他也無法否認,一考慮到這是真實的殺人行爲時,心中便湧現一股非現實感。
"沒有嗎?"
不過要克服皮膚強大的電阻,併成功地對心臟通電,只有100伏特的電力似乎稍顯不足。還是買個變壓器,將電流至少提升到200伏特較爲保險吧!要使用變壓器改變電流這一點,也適合利用家用的交流電,因爲如電池之類的直流電無法變壓。
"當然是假的。"
"我知道了。不過"百年孤獨"可是很難拿到手的哦,你知道嗎?"
但一想到曾根,憎惡又化成藍色的火焰,兇猛的噴射出來。
秀一悄悄地走進主屋。母親大概出門買東西去了,沒看見人。而遙香不知道是不是在二樓,也不見人影。他溜進廚房,把裝滿水的水壺和大碗公,以及攪拌用的刮刀、保鮮膜等拿了出來。
不過看到價錢時,秀一的眼睛差點跳了出來。一塊便叫價四千五百元。以大小而言,兩塊較爲恰當。突然他看到擺在旁邊的烏魚子價錢少了一位數,高興地想買下它時,仔細一看,發現到那似乎是鯊魚卵制的替代品。
"蓋茨"立刻接起他的行動電話,從背後吵雜的聲音來判斷,他現在人應該在外面。
"強制終結"曾根的計劃方針,絕對不能有所動搖。我的態度絕不能搖擺不定。
看來要“強制終結”曾根的計劃,已無任何障礙存在了。但下一段的說明卻對秀一雀躍的心情潑了個冷水。
喝掉冷冷的牛奶和紅茶,喫掉土司夾火腿及生菜沙拉的早點後,秀一把杯盤拿到流理臺,然後走到起居室撥了電話。
若持續一、兩分鐘都沒有呼吸,那在人體內的另一個呼吸中樞便會開始活動,這稱爲末期呼吸,又別名爲喘息呼吸或下顎呼吸,就是使下顎突出吸氣,猶如喘氣般的呼吸狀態。
回程時,他在東急商店買了"電擊作戰"的各項實驗用品:一整隻雞(當然取出了羽毛、內臟、及頭部)、果凍粉一打、牛肝,還有食鹽。在收銀臺算賬的女性店員,大概做夢也想不到這些東西是爲了殺人計劃而購買的吧?
秀一緩緩地睜開眼睛。他睡得並不舒服,總覺得整晚一直在作噩夢。即使醒過來,也覺得現實仍是昨夜噩夢的延續。他看了一下枕頭旁的鬧鐘,上午九點三十三分,但房裏依然相當昏暗。他站了起來拉開窗簾,煩悶的雨啪嗒啪嗒地打在庭院裏。
電流……。
"啊!哥哥,你在幹什麼?"
首先他將買來的法醫學書再確認一次,將其中重要的資料用掃描器讀取,用電腦外接的燒綠器記錄在MO片裏。
天候惡劣的時候,如果要搭江之電通學,就得和沿線的三個高中,鎌倉高中、七里濱高中、以及由比濱高中的學生一起搭乘,因此必須忍受吵翻天的高分貝噪音。
就算那個男人對遙香沒有保持邪念,但他也不可能爲遙香帶來幸福。不僅如此,在不久的將來,必定會給遙香的人生帶來毀滅性的影響。和那個男人早點斷絕關係,遙香纔不會受到傷害。
也就是說,家用電爲人爲引發的心室細動現象,提供了絕佳的理想環境。秀一由衷地感謝日本的電力公司。
"蓋茨"似乎喫了一驚。"燒酎?你不是隻喝波本嗎?爲什麼?"
境川水位升高,茶色的濁流裏不時打起了漩渦。秀一確定四下無人之後,越過欄杆把礙事的東西丟到河裏,然後打道回府。
母親大概以爲秀一念書唸到很晚吧,她將一人分的早餐蓋上保鮮膜,放在餐桌上留給他。這個時候母親應該在洗衣服。
秀一差點把湊到嘴邊的咖啡給撒了出來,他記得他看過那樣的記述。
"我要訂貨。"秀一立刻切入正題。"蓋茨"大概在電話的那一側露出了滿臉微笑吧!
"我在燒不要的紙。"
以乾貨爲中心、專賣高級食材的店集中在若宮大路。
接下來,他把改造過的耳機的二個碗型部分,朝着同一個方向用膠帶固定好,然後把加入食鹽的果凍水倒滿。黏稠狀的液體恰好淹過迴紋針的電極部分。蓋上保鮮膜後,秀一小心地將它放進了冷藏室中,不讓液體潑出來。
現在我必須振作、要堅強點纔行。就只有這段時間而已,等到一切結束後,又可以恢復普通高中生的生活了。
光是想象,全身便起了雞皮疙瘩。秀一趕緊看完這一段,翻到下頁去。於是他又發現兩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回到車庫後,他把買回來的果凍粉放進攪拌盆裏,然後放進大量食鹽,再把水倒進去,用攪拌棒均勻的拌好。
方法已大致決定了。“強制終結”曾根的計劃,秀一命名爲“電擊作戰”。
我真的辦得到嗎?我會不會在上陣時膽怯起來,讓自己所有的準備全泡湯了?
透過附着着許多水滴的窗戶,秀一凝視着眼前灰色的風景。無數的雨滴形成垂直的線,自深灰色的天空落下,在破浪起伏的海面上,織出如皺紋紙般細微的紋路。
本來他還想實驗看看封面是否也能在焚化爐燒掉,不過既然被遙香看到,那也只好放棄了。秀一回到車庫,用研削機將書皮的字磨掉,然後把面目全非的書本殘骸用繩子一綁,又撐着尼龍傘外出。他走下坡穿過幾間商店,來到了境川橋。大概是下雨的關係,幾乎沒有行人往來。
“電流雖然不會在生物體內留下明顯的特徵,但電流所產生的熱能,卻會留下成爲電流斑的特有痕跡。它通常位於電流端子所直接接觸的皮膚部位,因爲皮膚的電阻極大,導致高熱的產生,而留下了特殊形狀的灼傷傷痕。”
秀一回想着烏魚子的味道。烤着喫也相當美味,不過直接食用又另有一種獨特的大海風味,讓那人渣食用也未免太浪費了。不過把它想成是給死囚的最後一頓晚餐,那氣倒也消了。
我真的下得了手嗎?
回家後,他立刻把雞和牛肝塞進冷凍庫裏,並將溫度設定爲"強"。重要的烏魚子則放進電腦的空殼裏。
總之,問題點已經相當清楚了。
他慢慢地刷着牙,將昨晚訂立的計劃,在腦中不斷反覆。雖然不讓電流斑產生的通路還沒確定,但其他部分的具體計劃已漸漸成形。
他將耳機卡在左肩頭試試看,離心臟的距離稍遠。接下來他將耳機夾在左腕下方的側腹,耳機的部分正好蓋在心臟上方。
I.ER101也是用同樣的手法弄到的,但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秀一心想搞不好哪天"蓋茨"會被逮到。不過,反正這也是他的問題,跟自己無關。
然後,他拿出了牛肝,將它的切片捲起來用風箏線綁好。接着拿出兩個各自接着紅黑色電線的計測器的探針,相互間隔約二公分,刺在卷好的肝臟上。
接下來,將內部呈中空狀態的雞用錐子開了四個洞。然後,拿起繩子穿過這四個洞,縱橫交叉成十字型,而十字的焦點正好位於空洞的正中央。剛纔插着探針的肝臟,便固定在這個位置上。接下來,穿過繩子的洞則塗上粘膠密封住。
等粘膠幹了之後,把剩下的食鹽果凍水全倒進去。但剩下的量並不夠,於是秀一再把果凍粉、鹽及水倒進攪拌盆攪拌,做出同樣的液體添上。
雞內的空洞填滿了以後,從上面蓋上了保鮮膜,再用膠布封住雞身其他縫隙。
完成後,秀一一樣邊注意不讓液體從保鮮膜的空隙漏出,邊把它放進了冷藏室深處。
如此一來,實驗的事前準備便告一段落。接下來只要等冰箱裏的東西凝固成果凍狀就可以了。
秀一將攪拌盆及攪拌棒洗乾淨後,拿回廚房放好。那天剩下的時間,他用來做期中考的準備。雖然還有兩週時間,但之後也許抽不出空來唸書。
因爲昨日過境的低氣壓影響,連假的最後一天,烏雲滿布。
早上起牀後,秀一滿腦子都在思考實驗設計是否正確的問題。計劃在腦中成形時,便覺得應該能成功。但是畢竟自己的腦子不像NikolaTesla(注一)般,能比美電腦的模擬實驗,在腦中便完成精密的思考實驗,所以未實際進行之前,他也不確定是否真能成功。
他心神不寧地喫飯早餐後,便直接去了車庫。
他打開冰箱,檢查果凍的凝結狀況。耳機碗型部的果凍已結成漂亮的半圓形。而雞的部分因爲體積大,原本他還有點擔心,但看來也沒有什麼問題。
雞是人體的代替品,它的皮應該有和人類皮膚不相上下的電阻吧。空洞的中央用加鹽果凍固定住的肝臟,是心臟的代替品。把刺在肝臟上的探針接上計測器的話,便能測定通過肝臟的電流。
而改造過的耳機,便是要將致命的電流送入心臟的兇器。
秀一打開計測器的開關,液晶畫面顯示着0mA(安培)。
他用填滿果凍的耳機夾住實驗用的雞,然後把電線的插頭插上插座。
通了整整五秒的電後,秀一把插頭拔掉。瞬間,計測器上閃現了幾個數字。成功了!電流確實通過了心臟!
但是數字在下一刻立即歸零。爲什麼?疑問在看過耳機後,立刻得到了解答。
果凍像是放在太陽底下的水母一樣融化開來。不過是短短的五秒而已,它產生的熱量融解了覆蓋住電極的果凍,通電也因此停止。
更糟糕的是,雞皮上出現了淡淡的漩渦狀紋路。那是因爲果凍溶掉後,電極直接接觸到雞皮的關係。
秀一非常氣餒。這方法根本不能使用,必須想出更完美的方法纔行。
“tolookforaneedleinahaystack”
在這瞬間,“電擊作戰”的計劃已完美成形。秀一終於想出,能成功地給予曾根的心臟致命的一擊,又不會留下電流斑的方法。
秀一抱起了胳膊。如果能將醫療機構裏在檢查或防止心室細動時,所使用的通電用乳霜弄到手就好了。
不可能的企求……。這不就是自己現在正在做的事嗎?秀一嘲諷着自己。要通過強大的電流又不在人體上留下電流斑,也許就像駱駝穿過針眼一樣困難。
“喂!有好東西。”
“你之前不是說連假時有事要做的嗎?”
明明知道不可以泄氣,卻無法將腦中懷疑自己是不是在挑戰不可能任務的想法抹去。
“這是新約聖經裏馬太福音出現的句子。而‘theeyeofaneedle’一句,應譯爲‘不可能的企求’一義。有時只要不懂像這樣的一個片語,整篇文章便無法理解。”
秀一中斷了思考,將意識放回攤開在眼前的教科書。
不過即使弄到了真正的乳霜,也不能保證在皮膚上絕對不會留下痕跡。檢查時不可能使用這麼強的電流。而爲了心室細動搶救人命時,就算在病患身上留下些許灼傷痕跡,也無可厚非。
“是嗎?不過你所說的事……”
正好白神老師在說明這段文章的意義。
昨天,他施行了第一天的“戒酒作戰”。不過說是作戰,其實也不過是在曾根回房前,換過加入氨基氰液的燒酌而已。
“這個句子也同樣和‘needle’有關,把它整理在一起記好。在稻草堆中尋找一根針,意思也是‘挑戰不可能的任務’。到了明年這個時候,你們就會親身體驗到這句話的意義。”
不過,“在稻草堆中尋找一根針”這句話的確百分之百符合自己現在的情境。解答必定存在着,只是它目前像根細針藏在稻草堆中……。
“嗯?”
“嗯,很好很好。”
勝負必須一次就見分曉,絕對不允許失敗。還是乾脆一點放棄這個計劃,從頭再相新的代替方案吧!
看到“蓋茨”做出要取回袋子的動作,秀一不得已,也只好不情願的從錢包拿出四千五百元付賬。
這次實驗所使用的是死掉的雞,所以除了端子直接接觸的部分之外,都沒有留下任何顯著的痕跡。但如果是活生生的人類,皮膚髮紅也不足爲奇。不,可以讓果凍在一瞬間融化的高溫,在觸碰到人類皮膚時一定會造成重度灼傷。而如果傷痕又留在左胸前後的話……。秀一搖了搖頭,看來這個計劃似乎行不通。
“早安。過得不錯吧?”
到頭來,“電擊作戰”或許只是紙上談兵。要這麼簡單就達成完全犯罪是不可能的。
爲了克服皮膚電阻這個難關,秀一想出加鹽果凍這個手法。理由一,端子與皮膚的接觸面積越大,電流越容易通過。理由二,皮膚粘到鹽水時,電阻會降低。秀一巧妙地融合這兩點而想出了這個方法,但實驗結果證明了這條路走不通。
“辛苦你個頭!拿錢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在沒有獲得明顯成果的狀況下,只有資金不斷地流出。
紀子似乎想說什麼般,一副吞吞吐吐的樣子:“那麼……進行得順利嗎?”
紀子正要探出身子訊問時,有人從背後拍了秀一的肩膀。
秀一一邊踩着自行車的踏板,一邊質疑自己苦思而成的計劃。
即使在課堂中,電流斑的事仍佔滿了整個腦子。秀一一直在全力思考與課業完全沾不上邊的事。
不會留下電流斑的新通路,還是完全沒有頭緒。該不會自己這五天所做的事,全都白費工夫了吧。
要是抗酒劑能發揮預期中的效果,那今天回家後,就可以好好欣賞曾根痛苦的模樣了。
障礙的關鍵在於焦耳熱。在“電擊作戰”的計劃裏,看來熱的問題會糾纏到最後。
秀一想起了函授作業的問題中所出現的片語:“thelaststraw”。最後的一個稻稈,把駱駝的背壓垮了。英語系國家的人似乎很喜歡駱駝。
“可以賒賬吧?”
Itiseasierforacameltoghtheeyeofaneedle,thanforaritoeothekingdomofGod.”
“是啊。不過……失敗了。”
“你欠扁啊?”
很諷刺的是,五月六日連假結束後的第一天,是萬里無雲的好天氣。
但是到第四堂課時,他無法否認自己已沒毅力繼續堅持下去了。大腦消耗了大量的葡萄糖,因此血糖值降低,肚子也快餓扁了。
突然,在秀一的腦中爆發了白色的閃光。他不禁想大聲喊叫出來。
白神老師向來話中帶刺。秀一很清楚地記得他在第一堂課時所說過的話——你們這些英語不好的人,可能會覺得自己的腦子不好才學不會,老師說,雖不中亦不遠矣……。
注一:“NikolaTesla”(1856-1943),美籍南斯拉夫人。畢生致力於電子應用的研究,據說他可以在腦海中創造複雜的電機,然後在製造的過程中不用更動任何數據來完成發明。堪稱是被遺忘的天才科學家。
白神老師拿着粉筆在黑板上,又寫了另一個句子:
秀一覺得自己的心情已跌落至谷底。他同時進行了另一個作戰,這一邊應該不會有問題吧……。
這堂課是《英語Ⅱ》的時間。一段如諺語般的文章,闖進了視網膜裏。
“哦,辛苦你了。”
“……要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度還容易呢!簡單地說,就是有錢人不能上天堂。”
紀子向走進教室的秀一打招呼:
“還好啦,你呢?”
對啊!原來這麼簡單!爲什麼到現在爲止,連這麼簡單的事都想不到呢?
秀一看過“蓋茨”拿來的袋子裏裝的東西后,纔想起來在電話裏向他訂了那瓶珍貴的燒酎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