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 克拉斯・奧斯特

『爲什麼我不可以去學校了？』

在如常上完家庭教師的課後，不意間這麼一問後，父親露出悲傷的微笑。

長着和克拉斯一樣的銀髮，是個寧謐而穩重的人。

『對不起了，克里斯。如果奧斯特家的男人愛上女人，那人就會死掉啊。』

『媽媽是因此這樣才死的嗎？』

父親搖了搖頭。

『媽媽那個是意外。在遇到媽媽之前，我喜歡的人，因爲我喜歡上而死掉了。』

說着這話的父親，眼神裏充滿了悲傷和落寞。

小時候不太明白。只知道那是很悲傷的事，覺得最好是不要發生就好了而已。

即使來到並非出於父親的意思，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決定不讓女人進入眼裏的青年時代，恐怕克拉斯也不知道那真正的含義。對於書中不時出現的「愛」一詞，一直感到很不可思議。

大國的國王被美女迷住了而亡國；年輕男女因爲無法如願的愛情而殉情；有錢的婦人因爲紅杏出牆而身敗名裂；只因爲對一個女人的愛，原本可以拯救衆多性命的戰士犧牲了。

難道說，愛情是讓人變愚蠢的劇毒嗎？是詛咒嗎？

不明白、不明白，他一直在想。甚至覺得要是明白了，會是一件可怕的事。

父親一輩子，都沒有讓克拉斯看過他前妻的畫像。展現給他的，就只有不管何時都不變的溫柔，以及彷彿靈魂某處缺了一角，那樣的寧謐而深沉的寂寥而已。他很喜歡那個連同愛情失去了什麼的、和穩又溫柔的父親。克拉斯從父親那裏學會了失去一部分靈魂的強烈悲傷，或許正因爲如此，他才決定不愛女人。

那份決心在一瞬間被推翻的那天，克拉斯一定忘不了吧。那來得突然，強烈得令人震撼。

她那閃亮而溫潤顏色的頭髮很美。還有看着他的深綠色的眼睛、眼上鑲着的睫毛也是。

嘴脣又紅又豐滿，呈現出微笑的形狀。白皙的皮膚耀眼無比，想像當手指碰上的時候該有多柔軟。

耳邊傳來溫柔的聲音，那份柔軟和甜美。眼睛都被她的一切吸了進去，呼吸困難，心跳加速。

在驚訝得目不轉睛的克拉斯面前，她魅力十足地轉換表情。有時溫柔，有時調皮，有時像年長的女性，總是用她可愛的雙眸回視目不斜視的克拉斯。

爲着叫作女孩子這份可愛而震驚的克拉斯，日復一日的生活，逐漸認識了名爲奧莉薇亞的女性。那個人是個總是溫柔、聰明、正確。但同時又很膽小、愛哭、非常不善於露出軟弱一面的人。

「托比亞斯先生！！」

不意間發覺到了，看着這光景而感到高興、感到快樂的心也是愛。果然很可怕啊。這未免太強了，太巨大了。克拉斯用力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說道。

不可思議的是，他沒有感到不雅。兩個人互相喜歡，不知不覺就靠近了那人。看到他們互相拉扯着觸碰的樣子。真羨慕。

她的手緊緊地握住克拉斯的手。微笑着。

「哪有可能了你知道這裏是有多大了！」

「是，老爺，我也是。」

克拉斯看向那個溫柔地叫着自己名字的人。

「……」

在歡聲笑語的人羣中互相對視。

「我有摸過妳後背。」

花兒紛紛飄落。在面前，這個世界上克拉斯最想凝視的女性正朝他微笑。心裏七上八下，同時又覺得溫暖，但又感到一陣揪痛。

科尼沒好氣地說。

「……」

「我愛妳。」

兩人總是在互觸對方。不時嬉戲般地彼此輕吻。

「假如弄錯了方向，有時候也會變得很可怕……不過。」

今天在第一次和她約會的地方，鋪上布席，擺上傑佛瑞做的菜舉行宴會。

「克拉斯。」

『當我要求他故意親熱時，他竟然說：「那麼只要像平時那樣不就好了。」一邊搔着肚子一邊那麼說啊那傢伙。』

沒關係，針消失了。詛咒結束了。不要緊，門會打開的。伴隨着那甜美的聲音和燦爛的微笑。一定會。

門從內打開了。本該曾經決定不再追求，一輩子都放棄了的愛，就在克拉斯的懷抱之中。伴隨着從來不知道的喜悅，以及新的恐懼。

男性們說偶爾也要這樣而喝起發泡酒，品嚐一如既往地美味的佳餚。

「怎麼了～？」

『啊，原來如此。』

戀。愛。克拉斯一直以來未曾有過的這份感情，大得可怖地填滿了他的內心。甚至幾近痛苦。

「不是我，是偶然。」

「妳本來就已經滑溜溜的吧？」

「怎麼在發呆了？明明這麼的美麗。」

的確，這是一種會亡國、身死、削壽的東西。是太沉重、太巨大，無法自已的東西。

「真不好意思啦，明明只是個傭人還帶上了家人。」

聽到這個聲音，正和托比亞斯說着悄悄話的科尼抬起了頭。好像嘖了一聲。科尼的姐姐阿曼達，正挺直站在那裏。

克拉斯緊緊地看着妻子。不管凝望多少次，今後也會繼續看下去。鑲着長長睫毛的那雙深綠色美麗眼睛，溫柔地回望他。

「奧莉薇亞。」

「我愛妳，奧莉薇亞。」

這樣的傑佛瑞，旁邊坐着一個金色長卷發的女人，微笑地喫着料理，一邊欣賞漫天飛舞的花瓣。

她笑了。臉龐染成了緋紅。

克拉斯歪着頭。

她總是溫柔地笑。白皙的手指輕輕滑動，深綠色的眼睛溫柔地閃爍着光芒。

往上看。飄落的白色與桃紅色。

感受着握着的手的溫暖、肩上那惹人憐愛的重量，克拉斯看向飄落在她秀髮上的花瓣。

「老爺，您又在看夫人嗎。既然是來看花的，多少也看一下花吧？」

廣場上，飛舞着漫天的話語與花瓣。

「我沒有愛就活不下去了，雖然一開始很害怕，想要觸摸的時候心裏七上八下的，但現在非常喜歡愛了。」

一邊這樣子，一邊無數次思念到父親。兩次失去心愛的人的父親。但儘管如此依然溫柔，沒有失去理智，克拉斯發自內心地尊敬他。克拉斯知道，如果是現在的自己，絕對會忍受不了。

越是瞭解她，他就越堅定，絕對不讓她成爲奧斯特的犧牲品。絕對不會讓她死。絕對不會愛上她。

相信，相信，等待。呼吸侷促，害怕得不得了。克拉斯都不知道，會是如斯漫長的一夜。

花開花落。但即使明知總有一天凋零，它們也不會爲開花而有所遲猶吧。

「祝奧斯特家的各位貴安。科尼，嘖是什麼了呢。啊，這位是我的朋友瑪麗小姐。哎呀，科尼旁邊正好空着呢，請坐下吧。好啦，科尼你也別發呆了，快點遞餐具過來。所以就說你真不機靈。」

「不，我一直覺得妳很可愛。」

一起歡笑，一起品嚐美食。傑佛瑞和妻子互相微笑看着花。科尼和旁邊的女人開心地聊了起來。科尼的姐姐和托比亞斯正在閒聊什麼。

「哎呀，明明碰都沒碰過。」

「我也愛你，克拉斯。」

想着要不要從那扇門裏窺看遮擋那道月光的纖弱身影了，又想着要是她慘叫起來而作罷吧。克拉斯思緒萬千，躺在門前一動也不動。

「怎麼了～？」

「哎呀，真巧呢。」

在短暫的花期裏全力綻放然後凋謝，如今，竟是如此美麗。

寧謐的深綠色眼睛映照着不時飄落的花瓣色，望向克拉斯。

「……愛是可怕的東西嗎，奧莉薇亞？」

月圓之夜。克拉斯鮮明地記得射進來的月光有多昡目。因爲他睜大了眼睛，看了一整夜。

『真想說一遍啦這種臺詞！』

『因爲想當作榜樣嘛。這樣下去，不管等多久都生不出孩子吧！』

「下次也想去去旅行呢。有個只要走一會就到的好溫泉啊。皮膚會變得滑溜溜的喔。」

她的手把菜餚盛到碟上，遞給了克拉斯。就連那個動作都那麼惹人憐愛。

『爲什麼要讓傑佛瑞帶上妻子來啊，托比亞斯先生，這個看了可不好啊。』

這若不記錄下來就會消失。時光絕對無法回溯。只能寫下來，或者把這段時光告訴誰人。不管多少次也好。

白色、桃紅色的花兒正在頭頂盛開。花瓣不時從天而降，落到傑佛瑞的菜和他們的頭上。